“我三妈在。”江楚门低声说。
桑桑愣了一下:三妈是谁?
江楚门刚才明明胆大包天,把她从警察手里硬抢了过来,这会儿怎么突然惧怕起这个叫“三妈”的人来?
司机老陈这时很快解释了她心里的疑团,“大公子,你可小心了,别让三姨太太看到这小姑娘,要是她知道了你刚才和警察对着干,恐怕又要借题发挥,和老爷吵闹了。”
原来‘三妈’是三姨太,江胜彪的三姨太,显然不是江楚门的亲妈;但一定是个厉害角色,不然江楚门也不会这样胆怯。
小三果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桑桑在心里暗叹。
福特车在后院车库停下。趁着灯光昏暗,庭院种植的树木茂盛,江楚门吩咐老陈把桑桑送到厨房里,自己则大摇大摆地从前面进入了客厅。
他刚一进去,一个尖利的声音马上响起。
“哟,大公子回来啦!这半夜三更的,这个点儿才回来,还开着市长赠送的美国新轿车,真是让人担心啊。”
江楚门停了下来,微微一笑:三姨太太是父亲花了一千两黄金娶来的京剧名伶,一把好嗓子真不是盖的;这含沙射影的抱怨也是多年唱作念打的功力练就的。
明知三姨太太是心疼车胜过自己,他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任由这个虽然风韵犹存但体内荷尔蒙早就失调的姨太太数落了自己一番,心满意足地回楼上房间睡觉去了。
这时,江楚门才敢溜到厨房里去,把正在捧着一大碗点心大吃的桑桑提溜出来。
桑桑不干,“我饿死了,我还没吃饱呢。”
“先跟我藏起来,之后好吃好喝地大大的有;要是被我三妈发现了,你立刻掉脑袋。”
这句威胁很有效。
桑桑在厨房也听到三姨太太带着花腔,夹枪带棒的一顿数落了。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第一印象相当的深刻,桑桑自知绝对不是对手,甘拜下风,于是放弃眼前美食,跟着江楚门溜出了厨房,蹑手蹑脚地上了旋转楼梯,直奔三楼东侧顶头的房间。
房门一关,江楚门立刻大大舒了口气,恢复了男儿本相,“好了,暂时安全了。”
桑桑困惑地环顾四周,只见一个宽敞明亮、装修豪华的大房间呈现眼前。房间大概有容纳五六十个学生的教室那么大,鎏金掐丝的大床上铺着蓝灰色的丝缎床罩和淡灰色的纱质床帐,旁边的床头柜和衣柜漆成乳白色,抽屉正面和柜子侧缝满是细腻的花叶浮雕,把手是铮亮的黄铜,雪白的墙上挂着五彩斑斓的画作和大幅照片,脚下是厚实绵软,图案精致的波斯地毯。从房门口一直铺到独立卫生间门口。
“这里是?”
“本公子的房间,谁敢擅自闯入,就连三妈都拒之门外。这里简直就是巴黎圣母院。”他洋洋得意。
桑桑不吱声,参观完了房间又去卫生间瞄了一眼:也足够宽敞明亮,放下了一个能让五六个人同时泡澡的大浴缸,配套的卫浴设备相当的现代化,而且清一色的黄铜水管和龙头。
她转过身来,茫然地问江楚门,“可你就这么一个大房间和大卫生间,那打算把我藏哪儿?我晚上睡哪儿?浴缸?”
江楚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么细致。转了一圈,急中生智,拉开了衣柜,“不如,你先睡这里?”
桑桑瞪大了眼珠子,“人家古代金屋藏娇,你要效仿,好歹也弄个银的啊。再说我憋死在里面怎么办,弄不好衣柜藏尸了。”
“不会的,这个衣柜,其实本来就是个小隔间,做储藏室用的。”江楚门解释,“只不过打通了做个特大衣柜而已。”
桑桑进去一看,还真是个小储藏间,足有十平方米左右,普通人家是可以做个小房间用了。但是江楚门的衣服还真是多啊,居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这个特大衣柜。
江楚门整理了一些衣服,腾出了至少放一张床的空间,然后把衣柜里的隔板放倒做床板,又铺上厚厚的垫子和被子,给桑桑临时搭建出了一个温暖的小窝。
“今晚你肯定不能出去了,就先睡这里吧。”江楚门说,“等明天我再琢磨怎么安顿你。”
江楚门让她先用卫生间洗漱,给她放满了一浴缸的水,以及一块很香的香皂,之后关好卫生间的门出去了。
桑桑脱下了肮脏的衣服,坐进温暖的水中央,轻轻撩起水花泼到身上,紧绷的皮肤舒缓下来,滋润而有弹性。她突然感觉到筋疲力尽,几乎要一头栽进水里昏厥过去。
这一整天,恍若隔世。
也真的隔离了差不多一个世纪。仔细想起来,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穿越到了旧上海滩。就读的高三,高考,劈腿的男友,一切都没有在这个时代出现,是七八十年以后的事了。
可如果她真的留在了这个时代回不去,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
这是真的吗?她真的会和从前的人生做一个彻底的告别,重新开始一段乱世经历吗?
卫生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呃,我忘了给你拿衣服了,你不介意先穿我的睡袍吧。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啊。”
桑桑的思绪回到了江楚门身上。一到旧社会,就遇到这个神秘而大气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到底会和她有什么瓜葛?重新开始的人生里,她还会和哪些人擦肩。
是祸?是福?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世
洗好澡,桑桑穿着宽大的睡袍出来,在江楚门面前转了个圈。
“还可以。”江楚门笑眯眯地说,然后端过来一个大托盘,上面放了三四个形状精致的奶油面包。
“哇,谢谢!”桑桑接过去就啃,“我刚才真没吃饱。嗯,味道不错,和可颂坊的面包好像。”
“les croissants”江楚门问。
桑桑惊奇地望着他,“你会法语?”
江楚门点点头。
桑桑捏着面包坐到他旁边,仔细地端详他,“你爹真是青帮头子?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像青帮小混混啊。”
她环视满屋子挂墙上的画像,还有衣柜里他那些制作考究的西服、大衣和礼帽,“你看着像个很有学问的人,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刚从法国回来。”江楚门说,“我十四岁就去法国留学了,在那里,我学画画,和艺术打交道。我一个月前回来的,一个月之前,我不懂什么青帮的规矩和辈分。”
“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桑桑啃着面包。
“回来接管青帮。因为我是长子。”江楚门回答。
“你的意思是,你接下来就要学着你老爹,举起斧头打打杀杀抢地盘了?”
江楚门没回答,眼睛里闪过一丝纠结,他避开了桑桑的注视,拿过自己床上的枕头塞到她怀里,“你吃完了就睡吧。”
然后他起身走进了卫生间,水花声哗哗传来。
桑桑还没啃完面包,江楚门就洗完出来了。他居然只围了一条浴巾遮盖下身,上身赤裸着,水珠还在缓慢地从肩膀滚落到前胸。
桑桑的眼睛都直了,张着大嘴忘了塞面包。
江楚门身材健硕有型,因为运动,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胸肌和腹肌并不夸张彪悍,但勾勒出整体的强健美感;而艺术的修养又令他看起来文艺贵气。他浑身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迷人魅惑得令桑桑心旌摇曳的感觉。
桑桑偏过了头,心里噗通噗通地跳:她和李诚恋爱了两年,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啊。
江楚门察觉了她的异样,“哦,我在国外习惯了,有时还去晒晒日光浴,不过你可能不习惯看到男人的身体吧。其实我学西洋画画,经常画人体的。”
他还是换上了睡袍。
而桑桑借口吃完了,立刻躲进了早已准备好的衣柜间里。
可是一躺下来,反而觉得难以平静:一扇薄薄的衣柜门外,就是一个陌生的单身男子,就睡在离她不过几米远的大床上,何况他还这么富有吸引力。
桑桑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身下的衣柜隔板压得吱嘎吱嘎响。江楚门自然听见了,他也没睡着。二人在寂静中各自瞪着黑暗,气氛尴尬。江楚门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随口询问起了她的来历。
“我的来历?”此刻桑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其实刚才在巷子里,我对警察说的都是真话,可是你们也许以为我是个疯子。”
“你说你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不妨完整地告诉我,放心,我最多当故事听,但不会把你当疯子的。”
桑桑其实也想找个人倾吐一下,她这一整天,上午还在二十一世纪,下午就在二十世纪初期了,她还没吓疯已经是奇迹了,再这么憋下去,她真会神经错乱了。
于是她一五一十,痛痛快快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的离奇经历告诉了江楚门。
“你尽管笑话我吧,居然为了一个小三和男友吵架,还逼得他跳江我自己还得殉情陪他。结果他生死未卜,我错乱穿越。”桑桑瘪着嘴,快哭出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江楚门居然没有半句揶揄。听完桑桑的讲述,他静默了一会儿,大概一时间也消化不了这么离奇的故事;但他突然跳下了床,走进了桑桑的衣柜小窝,在她身边蹲伏下来。
“干嘛?”桑桑不解地望着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若晨星。
江楚门一句话不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这个吻,替你那个负心小男友向你道歉吧。”他说,伸手抚摸着她柔软的黑发,“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值得被好好爱着。”
说完他又回自己床上去了,这次他真的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很快传来。
桑桑屏息在黑暗中,不敢再惊动他,悄悄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桑桑熬到后半夜才睡着。一睡过去,就被疲劳和混乱的梦境缠身;清早的阳光又晒不到她的衣柜小窝,而江楚门为了不吵醒她,又蹑手蹑脚地穿衣,以至于他关好房门出去,桑桑都没有被惊动。
她睡到自然醒来时,听到墙上的自鸣钟正噹噹地敲了十一点。
桑桑扶着昏沉沉的头起来,简单洗漱后,看到桌子上留着一盘茶点和一杯牛奶,还有江楚门用一手漂亮的隶书写的字条,让她拿茶点当早餐,还有让她千万不要出门,他出去一会儿,中午会回来的。
桑桑吃完早午餐,又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遍,把玩了一遍珐琅彩的小摆设,开始感觉无聊了。
她听别墅里似乎有隐隐的说话声,但大多数的时候很安静,以为人比较少。于是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张望,却看到外面庭院里一排排的黑衣短打保镖肃立着,吓了一跳。
她正要拉好窗帘,却看到有个人慢腾腾地迈着方步走到了保镖们中间。这人个子不高,身材壮实,头发已经花白,一脸威严,似乎是蛮有地位的人。桑桑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听到无论穿长衫的管家还是短打的保镖都管这个人叫老爷,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人就是江海帮的老头子,江楚门的亲爹,上海滩第一号流氓大亨,江海天。
桑桑把脸贴扁在窗户上,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总觉得江海天看起来虽然威风凛凛,但似乎还没法和令人闻风丧胆的形象匹配起来。历史传说中那些青帮头子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正在这时,别墅门口传来了汽车鸣笛声。桑桑以为是江楚门回来了,但汽车开进别墅后,司机下车来,点头哈腰地打开车门,引接下来的是一位聘聘婷婷的少妇。
少妇丰润秀美,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脸傲气和不可一世的神情,似乎是来检阅保镖方阵的慈禧太后。而江海天却沉默着,当少妇向他走近,二人的眼神交汇一刹那,似乎有火花迸溅。
这个奇怪人物的出现引起了桑桑强烈的好奇心,她预感到似乎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海天把这位少妇请进了别墅里,大概是引进了一楼的会客室还是书房,门一关,外面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身在三楼的桑桑很懊恼,十分冲动地想溜出房间去看看,但终于还是考虑到自己小命的珍贵,压抑住了好奇心。
她又贴着窗户张望了一会儿,看到庭院里保镖都纹丝不动,江海天也不出来,看来是没什么有趣的事情了,正觉得乏味,别墅门口又有汽车鸣笛声响起。这次开进来的是桑桑昨晚乘坐过的那辆黑色福特,桑桑高兴起来,因为随着汽车开得愈来愈近,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哪料到车刚一停下,从车上先冲下来一个青年男子,个子和年纪与江楚门差不多,也是一身考究的定制西服。这个人不等车停稳,就一个箭步冲进了别墅,一边跑一边大喊,“爹,爹,手下留情啊!”
这声大喊震耳欲聋,全别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随后紧跟着下来的是江楚门,也急急地跑了进来,一边喊,“弟弟,父亲……”
楼下似乎传来了尖叫声和挣扎声,扒着窗根的桑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一会儿,两个黑衣保镖抬着一个大麻袋,飞速地从别墅里跑出来,一直奔向停在门口的第一辆车。
而麻袋里,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只是声音比较微弱沉闷,似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桑桑呆了一呆:这麻袋里装的,该不是刚才那个秀丽的少妇吧。
没等她反应过来,江楚门的弟弟又跟着跑了出来。弟弟想去拉住那个麻袋,和两个扛麻袋的保镖扭打起来;但江海天一声暴喝传来,周围几个保镖围上来把他拉开了。江楚门的弟弟眼看着那两个保镖抬着麻袋迅速上了车,车飞速开走了。
“老头子你太过分了!”江楚门的弟弟一声怒吼,似乎要跑进去和老爹拼命。这时江楚门出来,用力抱住了弟弟,不让他胡来。
一家子三个男人吵吵闹闹,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江楚门的弟弟呜咽着哭了,跪在了别墅门前。
这一场闹剧看得桑桑目瞪口呆,开始觉察到青帮的水还真不浅。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不清楚,但江楚门也正好回房间来了。
门一开,桑桑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问,“那个麻袋,那个女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看到了?”江楚门反问她。
桑桑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个女人,你爹要把她怎么样?”
江楚门的神情很复杂,也很为难。他起先并不想说,后来苦笑了,“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个女人,是我弟弟的情妇,我父亲,命人把她扔进黄浦江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彼此
“就是老陈说的‘种莲花’?原来是把人沉到江里去喂鱼?”桑桑听得头皮发麻,“你爹,怎么这么残忍。而且那是你弟弟的情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楚门长叹一声,“说来有点复杂。那个女人是上海滩有名的交际花,前段日子和我弟弟在一起。我弟弟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父亲给他一笔钱填补亏空,可我弟弟只是把父亲给他的钱都拿去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惹怒了我父亲。偏偏这个时候那个交际花怀孕了,想借着孩子逼我弟弟娶她。我父亲一怒之下,就……”
“连自己的孙子也不要了?”桑桑问,“太狠了!”
江楚门挠挠头,“她有烟瘾,孩子估计也不健康,父亲不想有个残疾孙子被人笑话。”
“可这也太毒辣了。”桑桑摇摇头,“你们这种人家太可怕了。”
江楚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不无伤感地望着她,“桑桑,我知道我可能不能改变我父亲;可是我会努力做一个不一样的人的。”
桑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有些抱歉,“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好。其实从你救我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两人说话间,房门上突然传来敲门声。江楚门立刻示意让桑桑噤声,并让她躲进衣柜里。
房门打开,一个黑衣保镖走了进来,向江楚门行礼。江楚门挥手,问道,“调查得怎么样了?”
黑衣保镖说,“回大公子,安清牧的确是华界警察局的副局长。”
“哦?可我看他年纪也不大,怎么会位居高位?”江楚门说。
黑衣保镖回答,“安清牧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毕业生,毕业后又去美国西点军校学习,回来后进入南京国民政府,因为枪法奇好做过国民党军事委员长蒋介石的侍卫官。之后不久,就被调任到了上海,出任华界警察局副局长。”
“这个来历……”江楚门沉吟起来。
黑衣保镖点点头,“我暂时查不到安清牧其他的背景,但这个人恐怕不那么简单。”
“嗯,是该盯一下。那你有没有查过他的生活习惯爱好什么的吗?”江楚门问。
黑衣保镖回答,“也不知道是时间太短还是我的线人太外行,目前查不到安清牧私生活的任何秘密,只知道他住在华西路三十八号,他每天两点一线上下班,从来不单独去任何娱乐场所。这个人似乎烟酒不沾,也没有其他嗜好,相当冷酷和清廉的一个人。”
桑桑躲在衣柜里,把保镖和江楚门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想到江楚门居然找人去调查安清牧了。昨晚深巷里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安清牧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就像放大的电影特写,定格在她面前;而他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声音割裂她的情绪,
“你记住,在华界,我就是王法!”
她思忖着:在这个年代,警察局长PK青帮势力,不知道哪个更厉害。
黑衣保镖走后,桑桑打开了衣柜门,看到江楚门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望着桑桑,说,
“你可能惹了一个麻烦人物。”
桑桑紧张起来,“他会怎么样?”
江楚门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只是,你以后最好和这个人不要有任何接触。”
桑桑不太明白这个时代的上海滩局势,江楚门也没法一下子讲明白。为了让桑桑心里有个底,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句。
“你要知道,虽然现在的上海滩,还是青帮的势力最大,但南京的国民政府一直希望渗透进来,即使不能完全取代青帮,也希望能控制青帮势力。所以我认为,安清牧很可能就是国民政府安插到上海滩的一颗重要的棋子。他年纪轻轻,没有其他背景就能够被蒋介石委以重任,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桑桑和江楚门聊着安清牧的时候,安清牧不约而同地也在琢磨青帮的事。
安清牧前夜巡逻很晚,又和江楚门吵了一架。但第二天依然军容整齐,神采奕奕地按时到警察局上班。只是他的下属们一看到他进来,立刻都收敛了之前嬉笑的神态,各自散开做事去了,好像一群老鼠见到了猫。
安清牧根本不把这群地头鼠放在眼里,迈着端正的大步,一手叉在枪袋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局长办公室,并把门顺手关上了。
警察局局长正双腿搁在办公桌上,一边跟着留声机里的绵软歌声哼哼着,一看到他进来,立刻把腿放下来,慌忙站起来行了个军礼。
“安,安副局长。”正局长行的军礼不太标准,因为他的大肚子无可奈何地撅出来,无论如何都收不会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正局长居然对副局长毕恭毕敬,面露惧色。
安清牧淡淡一笑,自己先落座在一旁的圈椅上,又招呼正局长,“老付,坐。”
付局长不敢不坐,但坐下的姿势和安清牧没进来之前差别很大,身体完全紧绷,全身肌肉没有任何一丝松懈,眼神满是警惕之色。
安清牧不打算浪费时间,也没打算缓和付局长的紧张,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问你,江海帮到底是个什么帮会?”
付局长一听,立刻明白了安清牧的谈话目的。昨晚安清牧在小巷子里本想逮捕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女,但是被江海帮的大公子江楚门给拦截走了。这件事他已经从其他警察那里听说了。
付局长和安清牧不同,是地道的本地人氏。能荣升为华界警察局局长,也是有不可小觑的背景和努力的。当然在这个年代,做警察局长需要付出的努力,并不是靠枪法和打斗,而是靠官场人脉。老付就是靠着打通了官场各方的人面,才得到这个局长宝座的;而他坐上宝座后要做的事情,当然不是惩恶锄奸。事实上,他更需要做的是“为虎作伥”,才能回报帮助他得到局长宝座的各方人士。
这些人士中,就包括了青帮。旧上海滩官匪一家,彼此已经达到相互联姻的地步,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可惜来了个安清牧。
安清牧是什么身份,全上海滩只有老付一个人知道;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了,老付就得死。
所以老付知道安清牧是个多么棘手的人物,而且他还动不了他。老付收到的上峰命令是全力配合安清牧的工作。
简单地说,安清牧想怎样就怎样。
但是安清牧对老付来说,还真是个麻烦。
官匪一家的上海滩,已经约定俗成了;要想融入这种环境,只能让自己成为染缸中的一员。老付就是这么做的,也是这样暗示别人跟着做的。
可惜安清牧却非要格格不入地插进来。
老付和安清牧打交道没多久就发现了,安清牧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年纪轻轻,又是军校毕业的优秀生,委员长钦定的副局长,长的还挺俊气,要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简直是小事一桩。
要命的是:安清牧不爱看戏,不爱逛窑子,也不喜欢赌钱,更加不喜欢金银财宝;说好听了他是个清官,说难听了他根本是个不识时务的二货。
这个二货唯一的兴趣,就是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秘密身份赋予的责任。
所以老付觉得他很麻烦;而且老付还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万一安清牧在上海滩出了什么事,老付就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老付知道这个二货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他还要斟酌措辞来劝慰安清牧。
“这个,江海帮,就如您所知道的,是上海滩第一大青帮。”老付说。
“老付,你收过江海帮的好处吗?”安清牧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老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但老付不敢撒谎,“这,我和江海天有过走动的。”
“整个警察局呢?”
“也,也有过一些来往——主要是希望方便彼此——安副局长,这青帮虽然是流氓帮会,但已经在上海滩盘踞多年了,他们还和外国人有联系。坦白说,以区区一个华界警察局,根本不能奈何他们,有时和他们合作,也是希望维护治安。”老付坦陈,一边不断地观察安清牧的神色。
安清牧并非初生牛犊那么书生意气,他来之前还是来之后都多少了解了上海滩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对老付以及这个腐败的华界警察局采取任何行动。他很清楚,眼下他十分需要这些人手,而不是和他们对着干。所以他对这些警察收受青帮贿赂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但他自己绝对不肯和他们沆瀣一气。
但昨晚深巷中,他身为警察局副局长,却不能逮捕一个不明少女,反而被其他警察再三劝阻,这令他深感意外。他意识到,青帮的势力恐怕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青帮以江海帮最大,而江海帮的的老爷子是江海天。要撼动江海天,必须要慢慢削减他的党羽。他的党羽众多,但此时安清牧却盯上了他认为最值得盯的一个人:江楚门。
“江楚门,是江海天的大儿子?他什么背景?”他问。
“哦,江楚门其实刚从法国回来不久。”老付说,对这些青帮的动态了如指掌,也算是和青帮联系的一份收获,他很爽快地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安清牧。
“他其实没怎么接触过青帮的事情。不过江海天似乎有意培养他做接班人。江楚门在法国读书时,是学画画的,算是个艺术家。本来这种艺术家对帮派生意是没什么帮得上忙的,不过江楚门有一点背景倒是很值得注意的:他和法租界的一些头面人物关系非常好。比如他和法国领事安德鲁走得很近,听说是因为安德鲁的太太很欣赏他的画作。”
安清牧很仔细地聆听了关于江楚门的琐碎信息。目前的江楚门对他来说还不能构成任何实质的威胁,可是昨晚的对抗让他耿耿于怀:江楚门性格上的某些特质,似乎不会是什么友善的信号。
“好,从今天开始,你专门派个人,了解江楚门的动静,点点滴滴都不要放过。”安清牧吩咐。
“是。”老付满口答应。
“另外,尽快查出昨晚被江楚门带走的那个女孩,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安清牧说。
老付愣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安清牧该不会是为了争抢那个女孩在针对江楚门吧。不过他不敢说更不敢问,只是唯唯诺诺地全部应承下来。安清牧这才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脚
江楚门每日早出晚归。
这不奇怪,他如今是江海帮的继承人,当然有许多事情要忙。
可是桑桑憋在他房间里真是度日如年。
金丝雀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这几日,桑桑闲来无事,凭着逐渐练就的“顺风耳”,把江家上下大致了解了一下。
江胜彪一共有三个妻妾,大老婆是名门之后,据说还是李鸿章家族里面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才能养出江楚门这样的儿子来。可惜大家闺秀红颜薄命,三十多岁就因病去世了。也就是在那时,年仅十四岁的江楚门远渡重洋,去了法兰西留学。
江胜彪的二老婆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没什么才华,但正好是无才便是德的典范。为江胜彪生下了二儿子江仲坤,也就是昨天因为情妇被丢黄浦江从而和老爹翻脸的那位祖宗。
而江胜彪的三姨太,据说曾经是唱京剧的名角,被江胜彪笼为了金丝雀。三姨太生得十分标致,身段极好,但一直没有子嗣;她本想过继一个自己的远方外甥,但江胜彪不允许,因为江胜彪自己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三姨太因此怀恨在心,又不能对江胜彪发作,于是隔三差五冲着大儿子和二儿子撒气。
而江楚门和江仲坤相比,后者已经在胆怯的母亲纵容下,养成了骄奢淫逸的个性,做生意一败涂地不说,随便一个交际花也能唆使得他晕头转向。因此江楚门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也就成为了三姨太的眼中钉。
三姨太对这俩兄弟都不喜欢。但江仲坤是个蠢货,三姨太轻易就能对付;她最讨厌的就是江楚门,如果江楚门成为江海帮的继承人,那她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三姨太随时都在抓江楚门的把柄。
江楚门回来没多久,但对家里微妙的形势十分清楚。他虽然已经是众人眼中的继承人了,但他一直小心翼翼,不得罪三姨太。但三姨太的毒辣眼光却到处跟随着他。
自从把桑桑藏进房间以后,江楚门每天晚上都回自己房间吃饭,让厨房把饭菜端上去,当然他要了双份的。
厨子没什么意见,但三姨太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楚门啊,你每天晚上都自己去房间吃饭,也不陪陪你爹,这是不是不太礼貌啊。”三姨太开始找事端。
江楚门看了看老爹江胜彪,“爸爸,我这段时间,赶着画一些画,送给安德鲁大使和他的一些朋友,和法租界搞好关系,所以想自己回房间吃饭节省些时间,就不陪爸爸喝酒了。”
江胜彪是个武夫,一听儿子要和外国人搞好关系,高兴还来不及,“没关系,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陪我喝酒是会耽误事的。”
三姨太又看一眼厨子端着的盘子,“怎么你最近胃口比之前要大啊。”
江胜彪听了不乐意了,“他爱吃多少就吃多少,难道我还养不起自己儿子么。”
江胜彪因为大儿子多年不在身边,前妻又早早过世,心里对儿子有些歉意;看他学成回来后又这么知书达理,和不学无术的二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江楚门身上,更加想弥补亏欠他的父爱,对江楚门的任何要求都来者不拒,深信不疑他的甜蜜谎言。
但三姨太的女人直觉却异常灵敏,虽然不敢违逆江胜彪的意思,眼神却像毒蛇一样,一直跟踪着江楚门。
江楚门的所有秘密都在他的房间里,可她却不能进去。三姨太若有所思。
江楚门也知道三姨太对他起疑心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从厨子手里接过盘子,端进房间后,把房门紧紧关上,之后对桑桑说,“我三妈已经有点怀疑了,虽然她不能进我房间,可是你还是要小心,千万别被她发现了。”
桑桑一听,饭都吃不下去了。脑海中立刻闪回那天被‘种莲花’的那位交际花:江胜彪对怀了自己孙子的女人都如此狠毒,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恐怕她也难逃厄运。
晚上桑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光着脚丫溜出衣柜,爬上了江楚门的床,用手捅捅他。
江楚门正朦胧睡去,被她捅醒,吓了一跳,“干嘛?”
“你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里啊?”桑桑央求,“我不想再待在你家了,你另外找个地方安顿我吧。”
江楚门把她搂进温暖的被窝里,捂着她冰凉的小脚,“我是在想办法,可是暂时还没找到安全的地方。现在的上海滩很混乱,你一个小女孩无亲无故的,很容易出事的。你别着急,我会想个稳妥的办法的。”
桑桑蜷缩着身子,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稳稳的心跳,略微安慰了些。
她那么娇弱、轻灵,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悲苦,一脸的天真,而且来自未来,是他所向往的幸福的象征。江楚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他的嘴唇温热缠绵,桑桑禁不住搂住了他的脖子,微微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江楚门的嘴唇更加大胆地探索她的胸口,女孩子的敏感部位被触及。桑桑陷入意乱神迷的一刹那之前,突然想起了李诚,想起来自己和他还没有分手了断。
她制止了江楚门的进一步动作。
“你有女朋友吗?”她问。
江楚门摇摇头,“在法国时有一个,不过已经分手了。”
桑桑凝视着他,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江楚门如果活到她的时代,应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了吧。难道和公园里每天下象棋打太极的老爷爷一样?
她突然别扭了:好像已经看到了江楚门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脸。
等等,江楚门生在这个乱世,又是青帮的继承人,他的命运如何,他能活到她存在的那个未来吗?
桑桑打了个冷颤。
“你冷了?”江楚门问,不明所以,有些歉意,“对不起,刚才。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
不由分说,他拦腰抱起她,把她送回了衣柜间的隔板床上,又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之后抚摸了一把她柔软的黑发,道了句晚安就回自己床上睡了。
桑桑静静地躺在床上,思绪很复杂。她忽然有点想知道,江楚门的未来是怎样的;可惜,她如今既没有电脑和网络,连唯一的手机都丢了。
第二天,江楚门又很早出去了。桑桑朦朦胧胧听见他在洗漱,又蹑手蹑脚地取了一件衣柜里的大衣,还在她脸上飞速地印了一个吻,之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走了不久,桑桑也起来了,不急着洗漱吃饭,苦苦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办。
再这么待下去,真要跟“江老爷爷“相爱了,然后等啊等,等到自己的年代,和他一起去公园打太极?
桑桑心里发出一声呐喊,“不要啊!”
如果人生提前知道了结局和未来,实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何况,她还没有把握能不能跟着江老爷爷活到那个年代。这江家别墅进来容易出去难啊,虎视眈眈的三姨太,凶狠无情的江胜彪,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不行,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得想办法自救!”桑桑一拍大腿下了决定。
吃饱喝足,桑桑听听门外没什么动静,又到窗口埋伏了会儿,亲眼看到江胜彪坐着汽车出门了;而三姨太也摇着苏州丝绸扇去花园里散步了。桑桑悄悄地打开了房门,溜了出去。
别墅三楼的整条长廊上都空无一人,桑桑像只兔子似得一气儿冲到楼梯口,蹲伏在拐角处查看动静。
二楼也没有人,太好了;但是一楼大厅里有两个佣人在擦花瓶和瓷器。桑桑小心翼翼地溜到了一楼的楼梯下,也没有被发觉。
观察了会儿,看着她们擦完了花瓶离开了大厅,走到后院的佣人平房去了;桑桑从大厅的窗户望过去,看到佣人们在晾晒统一的着装。桑桑突然有了主意。
别墅的正门口有保镖把守,但厨房连着后院,只有佣人进进出出。佣人众多,有些小丫头和她年纪相仿,桑桑如果打扮成她们的模样,很容易混淆视线。
大白天地要从江家别墅大摇大摆出去,恐怕不可能;但如果有了一套佣人的服装,再了解一下佣人的行踪,那就容易多了。
桑桑撒腿溜进了后院,趁人不备,扯了一套晾在角落里的佣人衣服,飞速地跑了回来。
她回到别墅大厅时,一楼依然空无一人。桑桑得意忘形,飞跑上楼,结果在二楼撞到了一个人。
抬眼一看,她的小命都要吓没了:三、姨、太!
三姨太不是在花园散步嘛,她怎么……
桑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三姨太皱了皱眉,“你是?”
桑桑的一张小脸发白,多亏她机灵,赶紧低头学着佣人给三姨太请安。
“你拿着衣服干什么?”三姨太疑心很大。
桑桑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我衣服弄脏了,就脱下来洗干净了换上。”
三姨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幸亏江楚门前两天给桑桑拿了两套碎花衫裤换穿,和这个年代的许多平常人家女孩子看起来差不多。
“可你该不会想上楼换衣服吧?”三姨太冷不丁又发问。
桑桑一听,心想姨太太果然精过狐狸精,她差点就要暴露行踪了。
“回三姨太太,我刚刚发现我的头花掉了,我想是不是早上我到楼上拖地时丢的,所以想先去楼上找找,然后再下来换衣服也来得及。”桑桑自己都佩服自己,居然临时把谎话编这么圆。
三姨太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挥挥手让她走了。桑桑轻捷地跑上三楼,回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三姨太没有注意,迅速溜进了江楚门的房间。
三姨太摇着扇子下楼去,走到大厅口,停了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丫头怎么看着面生啊。”
作者有话要说:
☆、虎穴
桑桑这里刚刚在庆幸自己逃过了三姨太的法眼,三姨太在楼下却越想越蹊跷了。
江家别墅佣人多过主人,几十个老老少少的仆役,虽然大多在这里服侍了许多年,三姨太却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她只认得几个她经常使唤的,其他的下人她没怎么留心过。
但面生面熟却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其实桑桑露出的最大的马脚,就是她太机灵了。
三姨太在江家别墅颐指气使,除了名分上不能动已死的大老婆,避开和糊涂的二姨太和二儿子的利害关系,她就是实际掌权的女主人。
三姨太本性泼辣,又因为自己没有子嗣而焦虑烦躁,动不动就为了一点小事对佣人喝斥咒骂,基本上所有的佣人都很怕她,在她面前低声下气,都不敢抬头看她,有什么事被追问起来,说话声也是极小极小的。
可是桑桑虽然学会了佣人请安的样子,却毕竟没有在这里待很久,不了解佣人的心理和对待主人的态度,所以她一番伶牙俐齿替自己辩护的解释,听起来越完美,就越有古怪。
三姨太就是想到了这点不对劲。
桑桑轻轻掩上房门,长舒一口气,“好险。”又猫着腰溜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偷偷朝外张望,看到三姨太已经摇着苏绸扇,踩着定制的三寸高跟鞋,一扭一扭朝花园去了,以为逢凶化吉了。
她没想到的是,三姨太一边走,一边正在琢磨刚才的事,越想越古怪,但一下子又琢磨不出来,到底古怪在哪里,还有这点子古怪要不要紧。
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看起来面软皮薄,不可能在到处都是如狼似虎帮派子弟的江家别墅里闹什么幺蛾子;就在三姨太不打算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她恰巧仰头扫视了一圈。
她看到江家别墅二楼和三楼的房间,个个都窗明几净,迎着旭日闪闪发亮如同琉璃城堡,唯独三楼走廊东边尽头的一个房间,却拉着厚沉沉的窗幔,和清爽的早晨十分不协调。
这个房间,是江家大公子,江楚门的房间。
三姨太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姨太叫来了管家,“大少爷还没起床吗?”
“回三夫人,大少爷很早就起床出门了,比老爷出去得还早呢。”管家回答。
“那叫人打扫了没有,怎么窗帘还拉着。”
“回三夫人,大少爷不让打扫,说这几日他房间里有重要的文件,怕佣人弄坏了。”
“重要的文件?”三姨太挑起了细细的柳眉,不太相信。
管家离开后,三姨太独自摇着扇子揣摩。天气热了起来,太阳照着火辣辣的,三姨太走进了紫藤花掩盖的花廊。正是春季发芽长叶的时节,紫藤花的藤蔓攀爬满了整个长廊,浓密翠绿的枝叶在花廊里投下了清凉的阴影。三姨太踩着浓荫袅袅婷婷地走着,走到长廊另一头时,看到两个修剪花草的女佣坐在廊下石凳上。看到三姨太过来,两个女佣立刻站起来请安,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有些敬畏三姨太的气势,不自觉地躲闪到了年长的女佣身后。
三姨太又想起了桑桑,心中的怀疑更加确定了。
“把所有的女佣统统找来,集中到这里。”三姨太毫不迟疑下令。
几分钟的工夫,江家别墅所有女佣慌慌张张地朝紫藤花长廊跑来,排成两队,忐忑不安地在三姨太的逼视下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