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睁开了眼睛,胸脯激烈起伏着,眼神还是很迷离,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四周一片洁白,清冷。
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床铺,还有洁白的床头柜上,洁白的瓷盘,上面放着一些药瓶。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周。
她的意识还在慢慢恢复,可一张慈祥焦虑的面容映入了眼帘。苍白,消瘦的脸颊,皱纹深深地镂刻着不安的情绪。
“妈妈?”桑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任何一个远游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任何事,第一个想到的亲人,恐怕就是妈妈。与生俱来的安全感和温暖保护,都来自这个特殊的人。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被任何人替代的妈妈。
“桑桑,你醒了?”妈妈遏制不住大哭起来,扑到她身边,“我可怜的孩子,妈妈总算把你找到了,你总算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妈妈哭得肩膀剧烈抖动,桑桑的眼眶也湿润了,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妈妈斑白的头发。
她有多久没见妈妈了,怎么妈妈苍老得这么厉害呢?
等等。
她呼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惶惑地打量着周围:这是哪里,这是什么时代了?
“桑桑,你怎么了?”妈妈看到她突然坐了起来,立刻停止了哭泣,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孩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害怕?”
桑桑扭头望着妈妈,大眼睛里果真充满了惊惧和紧张。她紧紧拉住妈妈,伸手抚摸她的脸庞,“妈妈,真的是你吗?我没有做梦吧?”
妈妈摇了摇头,把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桑桑,你没做梦,你回来了。你失踪一个多月后,终于被警察找到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桑桑渐渐明白发生什么事了,拼命摇头,不敢接受眼下的事实,“不可能,这不可能!”
“是真的,孩子你别害怕,你真的回来了。”妈妈紧紧搂着她,似乎唯恐她又会像空气一样消失。
“不可能,不可能!”桑桑不断地摇头,否认,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楚门!!!”
她的喊声,尖锐高亢,冲破宁静的病房,一直传得很远很远。可是楚门听不见,楚门不在这里。
桑桑回来了。可是楚门不在这里。
因为情绪的不稳定,桑桑被迫在医院多住了两天。
期间,医生护士和妈妈的不断交流,让她逐渐理清了事实。
事实是,桑桑一个多月前失踪了。最后见过她的是她的同学李诚,他们在江边吵了一架,李诚赌气跳到江里去了。可是江水太冷了,他游了一会儿,还是爬上岸了。当时,据他说,桑桑不在江边了。
所以李诚没死。桑桑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一声:这个贱男,不是因为他,我会陪他跳江么?我不跳江,至于穿越么?
之后,家人报警,桑桑不见了。警察到黄浦江边出事地点勘查过,也盘问过路人,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有路人说见过,但没留心到底去了哪里。
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家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后的昨天,桑桑被人发现昏迷在吴淞码头附近,浑身湿漉漉的。
“桑桑,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妈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我就知道,你是个努力的孩子,会尽力赶上高考的。”
“什么,还要高考?”桑桑吃了一大惊,差点没从病床上滚下来。
妈妈点点头,“可是桑桑,妈妈不会逼你考什么大学了。你只要尽力就可以了。妈妈相信命运会眷顾你的。”
“还要高考?”桑桑眼泪直流,“怎么会,在高考前穿回来呢?呜呜……就这么眷顾我?难道真的是因为高考才让我回来的吗?能考必过吗?呜呜……”
穿越八十年,还是被高考追杀着。这样的人生未免太凄惨了。
桑桑突然很怀念旧上海滩。明明都做了青帮少夫人了,还掌管整个百乐门,最近生意还蒸蒸日上,多么锦绣的前程,怎么会为了高考穿回来的呢?
桑桑回想起落水的过程,对害她落水的那个人恨之入骨。桑桑可以忍受被人推落水,可以忍受一会儿假死一会儿活过来的经历,可就是不能忍受有人居然这么阴险地逼她回来高考。
可是话又说回来,那个年代,哪有什么高考啊,更加不可能有人为了让她高考推她下水。她穿越时空的经历都没什么人知道,知道的人也都不全信。所以推她落水的人,一定是希望她死。
可惜桑桑回想了半天,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那人从她背后推她,桑桑根本没看到。后来落水后挣扎着,只依稀看到游轮上一个穿旗袍的身影匆匆闪过。
其实就算她知道了是谁,又怎么样呢?她既不能找人杀了对方,也没法揍对方一顿。
因为桑桑已经在现代了,八十年时空的隔离,足以杜绝一切爱恨情仇的后续发展。
真的可以杜绝得了一切吗?
楚门!这个名字时不时跳跃在她心里。楚门怎么样了?楚门应该发现她落水了吧?楚门找不到她,会有多着急多伤心?还是,他打算另娶了?
桑桑的脑海里乱糟糟的,凌乱而分裂。一切都没有答案,她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住院期间,学校老师和学生代表都陆续来看过她了。大家对她离奇失踪一个多月,又神秘出现,都感到好奇而震惊。
从前关系亲密的闺蜜和哥们又惊又喜,每天一放学就轮流来看她,叽叽喳喳地问她半天,还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她不在的时候,学校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消息是,小三小蕾已经出国去混野鸡大学了;所以和李诚天各一方,自然而然分手了。
如果是一个月前听到这样的消息,桑桑一定会长舒一口气,和闺蜜们大骂一顿小三狐狸精不要脸,然后开开心心地去撮一顿;之后精心打扮一番,半推半就地和李诚和好算了。
可是如今桑桑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却无动于衷,似乎听的是别人的八卦是非,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她的漠然和冷静,让闺蜜们都感到不可思议,“桑桑,你难道失踪前就和李诚分手了?”
“呃,当时吵架来着。情绪也不好,现在好像也没什么想法了。”桑桑含糊地说。
事实上,此刻她心里不由自主浮现的,始终是江楚门。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旧社会待了才短短一个多月,真的会有如此割舍不下的爱情吗?
桑桑想起了自己在落水前想到的一点:她是不是在错的时空里,遇到了对的人。
可最最重要的一点是,就算江楚门真的是她一生挚爱,如今他们却再一次错失在混乱的时空里了。
所以她想再多的江楚门,都没有意义了。
桑桑的眼泪突然迸发了。
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如此凌乱而彻底割裂的人生和爱情,她该怎么办?
在医院里待了几天,她实在待不下去了,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于是她借口医院的隔音不好,吵着要回家去。她想,熟悉温暖的家庭氛围,也许会冲淡对旧社会的思念吧。
爸爸妈妈和医生交流了一下,知道她各项检查都好,只是情绪上有点脆弱和敏感,于是答应让她出院了。
果然,一踏进家门,熟悉的安逸舒适感觉柔柔地包围了她,让她瞬间忘却了之前的纠结。她兴奋而忘情地扑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十八岁女儿的感觉立刻回来了。
十八岁,多好;虽然要备战高考,可是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自己父母身边,不用品尝流落异地的孤独和不安;有同学一起携手奔前程。如果能考上好的大学,将来也许可以找到薪水丰厚的工作,做一个白骨精。
这种人生不好吗?桑桑问自己,一帆风顺,一切安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更,后天开始第三卷
☆、重返上海滩
“桑桑?桑桑?”英语老师伸手在她面前晃动着。
“哦,老师,对不起。我走神了。”桑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英语老师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叹气。
回来不到一个星期,桑桑就回学校复课了。
她还面临着——高考!
虽然爸爸妈妈已经声明,不会给她任何压力了。可是毕竟她还是要参加这次高考。
学校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也比较宽容,不仅没有因为她旷课一个多月而劝退她,还调动了几名主科老师,为她放学后开小灶,争取把这一个多月的课的重点要点补上。所有的老师都对她很和善,大概以为她有点精神问题了,细声柔气地不敢刺激到她。
桑桑心里很感激,可是她听不进去。
英语老师年轻漂亮,从某名牌大学毕业才两年。一说起外语,口音标准流利,神采飞扬。曾经班上多少男孩子都偷偷喜欢她。可是桑桑望着英语老师,又想起了江楚门。
想起了江楚门带她去法租界大使馆赴宴,他一身裁剪修身的黑色西服,气宇非凡,鹤立鸡群。他的法语说得真好听,如果在这个时代,做个领事馆的翻译绰绰有余吧。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又溜号了。
收拾了课本,和老师诚恳地道歉,之后背着书包回家去。一路走,一路揣摩,不知道江楚门发现她不见以后,会怎样。
楚门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又穿越回了二十一世纪。楚门会找她吗?会很伤心吗?会等她多少年呢?
桑桑真想写封信,或者发个短信给楚门,告诉他不要等了,他们没有未来的。可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时空邮局或者时空移动电信呢?
为什么,世间一切离奇的爱情都可以发生;而人们还被局限在无法打破的隔阂里?
回到家中,妈妈早已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自从她回来,妈妈就请假不上班了,一来希望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她,二来也是为了让她好好高考。妈妈每天都变着许多花样,给她烹制最美味可口的饭菜,还买来许多她最喜欢的零食,在她房间里堆放着,根本吃不完。
桑桑的胃口一直不好,情绪也不高。妈妈以为是因为高考的压力,不断地劝慰她,“没关系的,你考成什么样都没关系的。”
桑桑努力扒拉着饭菜,心里油然而生对父母的愧疚。无论她在旧时代如何穿金戴银,她却无法带回来让父母享福。
就是因为这份愧疚,她佯装努力地去上学,准备高考,佯装还是曾经那个十八岁的女儿。
可是晚上一躺下,灯一灭,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就感觉到无比的孤独,感觉到自己的单人床怎么那么空旷。
在寂静中躺了很久,她听着房门外父母收拾了一切,回到大房间睡下;甚至整个小区都万籁俱寂了。她对着黑暗轻轻地叫,“楚门?”
伸手摸一摸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楚门去哪里了?楚门为什么不在身边?这么晚了,他在干什么,他会不会还在黄浦江上搜寻她的踪迹,日日夜夜不肯放弃?
桑桑呼地坐了起来,打开了灯,让柔和的灯光清清楚楚地照出房间的每个角落,简简单单没有遮掩。
楚门真的不在这里,她真的是一个人回到了新时代。
她和楚门,是真的分开了,永远永远。
桑桑的眼泪一滴一滴淌下来,濡湿了枕头和床单。
这样煎熬的日子,度日如年。忧伤和思念已经大大超过了高考的压力感。桑桑每天机械地两点一线,无论坐在课堂里还是自己家里,都浑然不觉人生要面临最大的考试关卡。什么考必过信春哥的,她统统都无所谓了。
包括李诚。
上学后,她和李诚单独见过一面,在学校外的麦当劳。
李诚一开始不敢直接找她谈。她失踪的日子里,李诚也很内疚,深深自责,甚至差点要退学。
幸亏桑桑回来了,大大减轻了他的心理负担。他鼓起勇气,托女闺蜜转告桑桑,想见一面。桑桑答应了。
李诚无非就是道歉,希望她原谅,并表露出如果可以,能不能还在一起的意愿。
桑桑很奇怪,自己在得到李诚这么坦率又主动的道歉以及和好哀求时,她居然无动于衷。
“过去的就过去吧。我不恨你,可是,也不爱你了。”这是桑桑对李诚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背起书包,走出了麦当劳,默默地加入了放学下班的拥挤人流。
城市中心的交通枢纽已十分繁华。各条高速四通八达地伸展开去,引导着不同的方向;远行的车辆箭一般射出,没有归路。而站在高架下的桑桑,却走着并行的轨道,并行,却永远没有交集。
桑桑默默走着,却突然不想回家了。她拐了方向,朝外滩走去。
她走到了最初她和李诚吵架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她的命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可是仿佛只是开了个玩笑,又把她身不由己地拉了回来。究竟是为什么?
金钱,财富,地位,都可以当做黄粱一梦;但是感情呢?让一段本已如火如荼的感情戛然而止,要她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而把真心爱上的人抛弃在永远无法联系的过去。难道真的要她去公园找那些打太极的白发老爷爷,看哪一个是江楚门吗?
等等,江楚门活到了今天吗?
这个问题让她的心狂跳起来。
八十多年前的江楚门,真的能经历中间那么多战火岁月,安然无恙地活到了今天吗?楚门,他的命运到底如何?
桑桑掏出了妈妈给她买的新手机,打开了搜索网页,想输入了“江楚门,青帮,三十年代”等关键字。可要按enter键时,她又犹豫了。
她真的要知道楚门的命运吗?可是知道了又怎样?他是生是死,会不会牵动她的一生,这样她更加不能从过去里走出来了。
捏着手机,她反复犹豫着,迟迟不敢按下搜寻键。
如果楚门活到了今天,那么他一定也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了;然后桑桑怎么办,难道真的去找一个白发老爷爷忘年恋?
可万一,楚门已经消失在过去的某一场战乱中呢?这样的搜寻结果,她一样接受不了。
桑桑处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她想起了结婚时,穿上洁白婚纱的那一刻,楚门拥抱着她,说,“桑桑,能在你最美好的年华娶你,幸莫大焉。”
对她来说,何尝不是如此。不管楚门后来是生是死是残是伤,如果她能陪着他走过最难忘的岁月,幸莫大焉。
人生最美丽的爱情,都是在最青葱的年华,和最深爱的人在一起,不管后来的结局有多沧桑。因为结局都是生死离别,阴阳相隔;人生难免凄惶,所幸,有你陪着我。
桑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关闭了搜索网页。结局对她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念他。
低头望着这款新手机,是妈妈给她买的最新型的4G手机,许多功能她还没有弄清楚,可她强烈希望4G的移动电信,能够拥有最强悍的信息传输功能,最好能穿越回八十年前,告诉那个找她找疯了的男人:我很好,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真的写了一条短讯,“我很好,只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可是请放心,我在另外一个时空世界里,会为你好好活着。”
她传输给了10086.
刚刚按下发送键,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的手机抢了过去,撒腿就跑了。
桑桑一愣,赶紧追上去。她反应很敏锐,立刻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手机还给我,小偷!”
小偷是个小伙子,个子不高,挺壮实。被她拉扯住,也自信能甩得掉她。或许是这款新型手机实在太抢眼了,小偷舍不得放手。于是用力推她。
“把手机还给我!”桑桑更加愤怒,死活不撒手,一边用拳头砸小偷,一边去抢自己的手机。
两人拉拉扯扯着不松手,越推攘越激烈。桑桑一时间斗不过他,于是放开声大喊,“警察叔叔,快来啊,有小偷抢我的手机!”
附近有个女孩子听到了,说,“我去找警察来。”说着朝远处跑去。
小偷一听,着急了,一边用难听的话骂她,一边用力猛推。两人拉扯着,不知不觉都压在了外滩护栏上。桑桑双手都拉着小偷,没有任何防护。小偷为了摆脱她,心下一横,双手使了大劲狠狠推了她一把。
桑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整个人翻过了护栏,噗通坠入了江中。
一声巨大的水花,波浪高高翻腾而起,彻底吞噬了她娇小的身体。
桑桑在水中扑棱着,熟悉的感觉再次挟裹了她。还是浑浊肮脏、漂浮着刺鼻机油的黄泥水,水中的流沙几乎令她窒息。
前后左右没有依靠和支撑的空乏感令她十分恐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凭借本能挣扎在暗无天日的水中世界。
“救命!救命啊!”她费力地喊着,和上次一样,口中塞了一半的沙子,被水呛着的肺部剧烈疼痛。
“楚门?妈妈?”她混乱地喊着,“救我,救救我!”
就在她快失去意识的刹那之前,她终于听到了嘈杂的人声由远而近,伴随着倒映在水中的飘荡的人影。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她听到有焦急的声音喊着。
紧接着,一根长长的篙子伸到了她的手边,还有一张渔网洒了过来。
桑桑不要命地把渔网裹到腰上,双手紧紧抓住了篙子。
“一、二、三!”渔夫们齐声喊着,协力把她拖上了船。
“哟,是个姑娘。”渔夫们把她身上的网解开,好奇地打量着她,“怎么看着有点面熟啊。”
桑桑仰躺在渔船的甲板上,仰望着蓝天白云,喃喃地问,“这里,什么年代了?”
“啥子?”渔夫们没听懂。
桑桑坐起来,扫视着自己的所在。刚刚又溺水,她的神智还没全恢复,可是总觉得周围的景物,好像和落水前不太一样了。
她还在思索,一个渔夫突然惊叫起来,“哎哟,这不是江家的少夫人嘛?”
作者有话要说:
☆、未了缘
江楚门的福特车一路狂飙,带翻了几个水果摊他也顾不得,留给手下去处理,一口气赶到了江边。
“桑桑?桑桑!”他远远望见她,大声喊道。渔船从江中心慢慢靠向码头,不等停靠稳当,江楚门跳下水,哗啦哗啦趟着走,溅湿了白衬衣和格子裤。他半趟半游地爬上了渔船,紧紧抱住坐在甲板上的桑桑,“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这一个多星期,你都去哪里了?”
“后天就高考了。”桑桑蜷在他怀中,答非所问,泪眼婆娑。
“桑桑,发生什么事了?”江楚门抚摸着她的脸蛋,心疼地问,“你怎么会落水的?这一个多星期都找不到,我还以为……可是不管怎样,我都要带你回去。你是我们江家的人。”
桑桑抬起头,望着江楚门,心里又是惊喜又是酸楚。不过一个星期多,江楚门显得消瘦憔悴了。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以前他总用一点上好的头油沾水,梳理得整整齐齐才会出门的;胡子拉碴都没刮干净,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得出,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江楚门过得很不好。
她又何尝过得好呢?想起回去的那段日子里,无论在医院还是家里,每天晚上她都睡不好,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空荡荡的身边,心里无比寂寞;而白天在学校读书时,更加魂不守舍,完全不在意其他任何一切。
“楚门!”她抱住他大哭起来。
楚门的眼眶红了,“桑桑,别再离开我了。我不能再忍受第二次这样的分离了。”
桑桑只是大哭着,不说话。和楚门重逢的惊喜,却被另外一种感情冲击着。
妈妈,爸爸,同学们还有善良的老师们,她又一次和他们分别了;为什么所有对她好的人,不能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空里,同时陪着她。桑桑不是只需要爱情,桑桑也怀念家人和朋友。
“我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桑桑哭着说,想到她回新世纪时,已经看到妈妈的白发和皱纹也明显比以前多,那么她又消失了,妈妈难道就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吗?
“我都没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他们一定很伤心,为什么不给我告别的机会,为什么?”桑桑一边哭,一边挣扎着,要朝水里扑。
“桑桑,你干什么?”楚门紧抱着她不放。
“我要回去和他们告别一声。”桑桑泣不成声,“就让我告别一声,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只要好好告别,他们会理解的,我愿意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你。”她说着要跳进水里去。
“不要不要啊!”江楚门死死抱着她不松手,“你不要再理睬任何人,不要再管其他任何人,你只要看着我看着我,永远只看到我一个人!”
“我不能不管他们,他们一样为我很伤心的。”桑桑努力解释,“既然这条江能让我来回穿越,就让我回去和他们告别一下。”
“别傻了,你会死的!”楚门大喊,就是不肯撒手放她下水,“我不管你穿越来穿越去是真是假,我不能让你冒险。如果这次你死了怎么办?如果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呢:也许这一个星期你只是在某个地方昏迷了然后又想起来回来了呢?”
“可是我舍不得他们……”
“我不会让你冒险去死的……”
两个人挣扎不下时,岸上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安清牧开着警局的车,带着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赶来了。
安清牧下了车,一推车门,一手插枪袋,大喊一声,“听说青帮子弟在江边聚众闹事,谁是负责人?出来!”
江海帮的弟子一听,很是气恼,纷纷涌上来,“干什么干什么?谁聚众闹事了,我们是来救我们少夫人的。”
“哦,少夫人。”安清牧瞄一眼紧紧相拥哭泣的江楚门和桑桑,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蔑地一笑,“原来少夫人在这里,很好;那我可以把警局的寻人启事撤销了。不过救一个女子而已,你们带这么多人干什么?”
“关你屁事,我们不能来看风景啊。”青帮弟子气势汹汹。
“吵什么吵,再吵,真的抓回去!”安清牧喝令警察也列阵在江边,有什么轻举妄动就抓人。他自己踱步到码头离渔船最近的台阶,白手套推一推大盖帽,问,“这是哪一出了?”
有个警察和一个青帮子弟交谈了几句,告诉安清牧,“少夫人不肯上岸,要跳江。”
安清牧睁大了眼睛,“啊,感情破裂了?”他一向犀利冷漠的眼睛里掩饰不住孩童般的好奇和期待,炯炯有神地注视着渔船甲板上的俩人,对他们喊道,“哎,感情破裂了可以离婚嘛,不用跳江吧——哦,说起来你们也没领结婚证,本来就是非法的,各走各的就行了——你回你的江家,少夫人我带回警局核实一下身份。”
江楚门正烦着呢,一听这个搅事的又来了,忍不住回头冲他吼,“我们夫妻间的事,不用劳动副警察局长了。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她跳下去的。”
安清牧不理他,对属下下令,“如果少夫人落水,就是妨碍水路交通,下去把她捞走,带回警局!”
“你凭什么带走我们少夫人?”青帮子弟听着冒火,“就算她要在江里游泳,你也管不着!”
“妨碍水路运输,就是扰乱治安。”安清牧念念有词。
岸上的警察和青帮子弟于是吵起来。
渔船上的江楚门尤其火大。这边他还没能劝服桑桑好好地回去,那边安清牧还在火上加油。他的忍耐力到极限了。
“好,你想跳江我让你跳!”他突然站起来,大吼,“你非要自寻死路,我就算带你回去也拦不住你。可你好歹是我江楚门过门的妻子,就算要死,也得给你找两个小鬼垫背好上路。”
他回头对着岸上吩咐,“把阿三阿四给我先推下去,给少夫人黄泉开路!”
噗通两声,阿三阿四真的被推下了江,扑棱着哭号着,“少夫人救命啊,救命啊!”
“你干什么这么对他们?”桑桑大惊。
江楚门冷冷地说,“这俩不成器的东西,让他们将功赎罪保护你,结果完全不得力,你从游轮上落水了他们还不知道。我本来就要惩罚他们。按青帮规矩,他们得被砍成八大块再丢下水,现在留他们全尸已经便宜他们了。”
他接着回头对着安清牧喊,“有人落水妨碍治安了,你捞不捞啊!”
安清牧翻了个白眼,“这俩没什么情报价值,不捞!”
于是阿三阿四还在水里扑棱着,一边浮浮沉沉,一边哭喊着哀求,“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啊!小的下次一定跟紧少夫人,好好保护少夫人……”
岸上警察和青帮还在吵架,江楚门和安清牧冷眼相对,一副一个火花就能激爆的局势。
桑桑听着头都要炸了,实在受不了了,她也大吼一声,“都别吵了!救人上岸!回家!”
青帮子弟发出一声欢呼,有的立刻下水捞阿三阿四,有的忙不迭地赶警察走,“滚啊滚啊,我们少夫人要回家了,好狗不挡道!”
江楚门带着桑桑回到了江家别墅,别墅里上上下下热闹起来。
江胜彪就不用说了,这个福星大儿媳本就是他喜爱的,又能让百乐门盈利多多,他自然欢喜得很,一反青帮头子的狠辣冷酷,对桑桑嘘寒问暖,表现得几乎像个慈父一样。
而三姨太在极力装作镇定,心里却在打鼓。若是有人怀疑到她,多盘问两句,恐怕她就快崩溃了。
但桑桑刚回来,谁也没心思多追问当初落水的蹊跷,只是让她赶紧梳洗干净了休息调养一下。
女佣给她熬了姜汤水泡浴和洗澡,杀菌驱寒。江楚门关上了房门,把桑桑抱到大浴缸里,加入姜汤水和冷热水调匀,然后拿着毛巾,慢条斯理,仔细地给她擦洗。
“我自己洗就可以了。”桑桑说。
江楚门摇摇头,“我来。”一边洗,一边留心看她身上有没有伤口。看到一条乌青淤痕,就问她怎么弄的。
桑桑想了想,说大概是被小偷掐的。
江楚门问怎么遇到小偷了。桑桑叹了口气,“一言难尽。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于是把自己穿越回去的经历告诉了江楚门。
江楚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能理解,你这么深爱你的父母,离开他们一定舍不得。可是没人能保证你下次落水,就一定会穿越回去,而不是淹死。答应我,别再多想了,好吗?就当你远嫁到了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不能陪着你的父母亲朋了。”
桑桑思考了良久,点点头。冷静下来想,江楚门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谁知道穿越的正确途径到底是什么,否则黄浦江上也就不会飘那么多的尸首了。也许她只是碰巧运气好了点而已。
或许,她就是和这个时代有未了缘。
作者有话要说:
☆、保镖
安清牧带着警察们,悻悻地回到了警察局。
“听说江家少夫人是福星,上次就是因为她,江胜彪本来中风了,一高兴又好了。”一个警察嘀咕。
“闭嘴!”安清牧很烦躁,手一挥,让他们都回家。于是警察们陆陆续续地回去了,一边走一边探讨着江家少夫人的奇怪之处: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失踪,失踪了一个多星期居然又出现了。
“该不是被人贩卖了吧,然后又逃回来了。”
“胡说,谁敢贩卖江家少夫人。再说被人贩卖了有那么容易回来的吗?总觉得她有点怪怪的。”
警察们聊着天走光了,安清牧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两条长腿搁茶几上,心情很郁闷,却也说不上来哪里郁闷,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排解。
这时,守门的老警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告示问安清牧,“安副局长,这个还要吗?”
安清牧一看,是桑桑的寻人启事。
桑桑落水失踪后,江家不仅自己派弟子出去到处找,还到警察局报案。安清牧于是让警察局印了许多张寻人启事,贴满了大街小巷,警察局门口也贴着一张。
“放着吧。”安清牧说。
老警察放下告示出去了。安清牧望着这张告示,告示上除了有寻人的具体信息外,还有桑桑的大幅人像。这是江家拿的一张照片扩印的。
安清牧看到过原照,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照片上的桑桑穿着小洋裙,戴着蕾丝镶边的凉帽,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可惜照片扩印完后,原照被江楚门吝啬地拿走了。
安清牧盯着黑白扩印人像许久,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把小刀,仔细地裁切着,把告示的文字都裁没了,只剩下桑桑的人像。于是他掏出钱包,比划着大小,慢慢地把人像折叠成相应的尺寸,塞入了钱包的侧袋中。
之后他依旧独自坐着,喃喃自言自语,“既生瑜何生亮。”
桑桑休养了几日,身体和情绪都渐渐平稳下来。
期间她大部分的时候都留在新房里,三餐也是由女佣送来,晚上和江楚门一起吃。
他们开始聊起她从游轮上跌落的情形。“你真的没看清楚,是谁推你下水的?”江楚门问。
桑桑摇摇头,“那个人从我背后推的,我当时正在胡思乱想,没法看见。后来在水里扑腾着,自己都顾不上,而且水花迷了眼,没看到。”
江楚门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桑桑反过来安慰他,“别想太多了,反正我命大福大没事,而且顺便看了看父母,就当回了一趟娘家。”
江楚门叹气,“问题的重点不是要惩戒凶手,而是这个人如果就埋伏在你附近,明箭易躲暗箭难防,他再对你下手怎么办。”说到这里,他又骂阿三阿四,“那俩混球,我饶他们不死,可活罪难逃。如果青帮的子弟对你的保护都可以这么敷衍了事,以后还怎么立威。这次一定不轻饶他们。”
桑桑听了有点后怕,“你该不会想执行青帮规矩,把他们砍成八大块吧。不要这样了,也不能全怪他们。”
她再三央求,江楚门无奈,只好答应不伤残他们,但打一顿,罚一年的人工是必须的了。这已经大大减轻了惩罚力度。
“可这样下去也不行,我得给你加强保护。”江楚门说,“阿三阿四的俸禄就用来雇佣一个新的保镖。”
“新保镖?还是从青帮子弟里面选吗?”
江楚门摇摇头,“不行,如果威胁你生命的人,恰好是青帮里有点分量和地位的,恐怕保护你的人就会犹豫,甚至被收买。事到如今,我要考虑雇佣外面的新人手。”
江楚门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张贴告示,还登报发布消息,说要雇佣新的保镖。
消息一出,许多好汉都纷纷前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江家虽然是青帮,但黑白两道的名声不错,而且江胜彪为人豪爽,只要忠心耿耿做事的青帮子弟日子都过得可以。在乱世能找个稳妥的老大混饭吃,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但江楚门的要求也高:新保镖不仅要武艺高强,体格魁梧;而且人品要端正,行为要磊落,不能有任何偷鸡摸狗的污点。
人品问题难倒了一些英雄汉。毕竟是乱世,谋生不容易,有些人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偷鸡摸狗的事多少干过一点。虽然也是被情势所逼,可是这一点恰恰是江楚门最看重的。所以发现有历史污点的,他一概不考虑,哪怕这个人只是偷了人家一根鸡毛。
江楚门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既然他顾虑到了青帮里有人想置桑桑于死地,他就不能找一个和青帮有社会关系的人,而且这个人不能轻易被收买,所以品格是第一位的。
桑桑涉世不深,又刚刚入江家不久,而且管的是百乐门的女人堆,其他事情她并不知道。江楚门却不一样,虽然他回来不久,但毕竟是青帮大公子,有些黑吃黑的内幕他了如指掌,包括哪些青帮元老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其实不服他,他多少都要知道。
如果将来江胜彪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很可能勾结起来反他,那么桑桑作为少夫人一定会有危险。从长远考虑,他必须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把桑桑托付出去。
所以这个人一定要忠心耿耿,就像藏獒一样,只认桑桑一个主人。
可惜这样的人的确难找,凤毛麟角。
乱世保命已经不容易了。许多人都是见风使舵,谁有钱有势就倒向谁,哪里来那么多孤胆侠客,在这种小命都朝不保夕的年代还把持着礼义廉耻。江楚门一连面试了几天,都大失所望。
桑桑不断安慰他,“我以后会注意点,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出什么事的。保镖就随便找一个好相处的行了。”
望着她天真又单纯的眼神,江楚门只是无奈地淡淡苦笑,伸手抚一把她柔软的黑发,叫她放心。
桑桑看着他为了给自己找个保镖如此烦恼,心里也不安乐。第四天早上,跟着他去了江家别墅门房里。
“不如我自己亲自来面试吧。我喜欢哪个人来做保镖,就哪个人,就这么定。”说着她拿过了他手里的名单。
面试又一次开始了,这是第几批了,江楚门已经不记得了。大清早,别墅外面就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应征做保镖的。
每次都进来五六个,江楚门一个个询问身世,让罗宋保镖试他们身手,不满意就让他们离开,每个人发一块大洋算是感谢他们的路费。
不知道第几批的时候,江楚门渐渐感觉到了心理疲劳。就在这时,坐在一边的桑桑突然惊叫一声,“咦,小全?张孝全?”
她伸手指着刚进来的这批应征者中间的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说,“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他是?”江楚门让那个男孩子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
“张孝全,你还认得我吗?”桑桑很高兴地问他。
男孩子腼腆地回答,“认得,桑桑姑娘。哦,你现在是江家少夫人了。”
能和张孝全再次相遇,让桑桑很惊喜。她把她第一次穿越来旧上海,被张孝全从水中救起的事情告诉了江楚门。江楚门这才知道,原来在他和安清牧之前,是张孝全第一个认识桑桑的。
“原来,还真是有趣啊。”江楚门忍不住笑了,拍拍张孝全的肩膀,“不管怎样,今天留我这里吃饭,算是感谢你救过桑桑,要不然我也不能遇到她,她也不能嫁给我。”
“楚门,就让他做我保镖吧。”桑桑央求。
江楚门想了想,让罗宋保镖试试张孝全的身手。
据张孝全自己说,他以前在乡下时,曾经跟一个练家子学过点功夫;基本的打斗都是过得去的。而罗宋保镖试下来,功夫是一般,毕竟不是专业的。
不过江楚门想到了他用人的最关键一点,品格;这倒是张孝全胜过其他人的地方。当初在桑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能救她,而且没有对她趁机动坏心,可见是个憨厚的人。这样的人留在桑桑身边倒是可以放心的。
于是禁不住桑桑的百般要求,江楚门决定留用张孝全一段时间看看。
桑桑满心欢喜,拉着张孝全就像看到乡亲似的,活泼许多;她吵着要立刻回客厅去,要请张孝全吃些点心;让江楚门觉得又好笑又奇怪:明明他们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其实桑桑是因为在这里根本没什么朋友,虽然公公和丈夫都对她不错,但难免有些孤单。所以重遇张孝全高兴得不得了。
既然她喜欢张孝全,张孝全看起来也是个规矩老实人,江楚门也不再面试其他人,每人一块大洋打发走。
他正要回客厅去,却又听见了汽车鸣笛自远而近,一声高一声低的很刺耳,似乎唯恐他不知道。
“什么人啊这么吵?”江楚门问门房。
门房很快过来答复,“回大公子的话,警察局的安副局长来了。”
“他又想来抓什么人啊?”江楚门一听这个二货就头疼。
“回大公子的话,安副局长听说江家少夫人缺保镖,他来应征的;说不要工钱,只管食宿就行。”门房很小心地逐字逐句照说。
果不其然,江楚门瞪圆了眼睛,“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当我弱智啊!”
门房立刻退出,还是很小心地逐字逐句,把江楚门的话转达给了安清牧。
安清牧冷哼一声,“反正我还会找机会打入江家内部的。”说着调转车头就走。
坐在他后座上的老付长叹一声,“安小爷啊。你消停点吧。我的老脸都丢不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革命党
月黑风高,江面上波涛汹涌。小船就像一片枯叶,单薄无力地漂浮着,在漩涡中心打转,始终驶不出去。
桅杆上挂着的风灯剧烈摇晃,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似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甲板上,桑桑努力扶住栏杆,叫着前方的身影,“楚门!楚门!”
身影回过头来,居然是安清牧。
“怎么是你?”桑桑很意外,“楚门呢?楚门呢?”
她到处寻找,可是茫茫黑夜四周无人。桑桑找了很久,小小的船上似乎无边际地大,她走啊走,就是找不到楚门。等她想回头找安清牧时,却发现连他也不见了。
“楚门,你在哪里?”桑桑焦虑地喊着,翻滚着,把被子都踢到了床下。
“桑桑,桑桑,你怎么了?”躺在她身边的楚门惊醒过来,使劲儿摇她。
桑桑醒来,一头大汗,惊恐地望着楚门,紧紧抱住他不放,“原来你在这里。真好,真好。”
楚门拍着她的背,“你做噩梦了,是吗?”
桑桑点点头。
“没关系的,你已经回来了。放心吧,一切有我呢。”楚门哄着她,安抚她,让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把她暖暖和和地搂在怀里,继续睡了。
望着他安然熟睡的脸,桑桑的神智却越来越清醒。此时她开始后悔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