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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时木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阿宝原是胭红阁的龟奴,年纪小,老受气,后来阮妗华就叫喜兮去把他赎了出来,可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安排什么就给送进了宫里,于是阿宝就被老管家送来跟着张师傅管花花草草,虽然也是下人,但比起妓院里当龟奴,可好了不少,喜兮同他相处了一阵子,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赎他,这阿宝虽长在那样的环境,但心地特别干净纯真,而且为人极好,相处也是极舒服的,有时喜兮也会庆幸小姐良善,没让阿宝污在了那种地方。

她如今常常就来找阿宝发牢骚,阿宝都是多听少言,故而喜兮愈加爱来找他,两人也越加熟悉。

“张师傅经常罚你么?姐去帮你找老管家换个差事。”其实喜兮比阿宝还小上一岁,只是阿宝乖巧得紧,像个小弟弟,所以喜兮自然而然把自己看做了大姐姐。

阿宝摇摇头:“张师傅对我挺好,教了我不少东西。”

喜兮看阿宝一副十分满足的样子,不由又有些郁闷,叹道:“小姐还在皇宫,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姐若在的话,平日里也是会教我读书认字的。”

阿宝一听,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了起来:“小姐还会教你读书写字么?”

喜兮得意:“当然呀!我家小姐可厉害了,对我们下人也特别好,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总是笑眯眯的,其实我知道小姐有时候心里并不高兴,不过她难过的时候,对着旁人也是笑的,别人就觉得她没火气好欺负,谢家少爷说话就总是没轻没重的……”说到这里,她声音轻了下来,本来亮晶晶的眼睛也黯淡了,慢吞吞道:“恐怕是这样,才惹得小姐生气,不愿见他了。”便再也不来了。

最后的这句被她吞到了肚子里,她觉得要是说出来未免就有些太恬不知耻了。

好在她没有再说,阿宝亦是没有再问。

这个时候,一向与喜兮交好的采薇小跑着过来,未平稳呼吸,急急道:“喜、喜兮,出大事了……老、老爷让我们所有人去大厅。”

喜兮起身急问:“什么事?”

“宫中来了公公,说是要宣圣旨,阿嫲说,小姐怕是要留在宫中了,这圣旨恐是与此有关。”

喜兮蹙眉想了一想,拽住一旁突然没了声响的阿宝,道:“我们快去。”

三人赶到厅上的时候已是有些晚了,老管家跪在地上抬头责备地看了他们一眼,只是一扫转瞬又低了头,喜兮偷眼望了下,见自家老爷直着身子跪在最前排的地上,两个公公端着圣旨趾高气扬地站在前头,喜兮拉着阿宝噗通一声就跪下。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欲兼修家国之容。阮氏女妗华,毓秀名门,性秉温庄,度娴礼法,容态端娴,母仪备美,今仰承太后之懿命,册以为后。钦哉。”公公言罢,恭敬合上圣旨,扬声道:“请相爷接旨。”

“臣偕同家眷……接旨谢恩。”

喜兮在后头看见阮相起身接旨,并与宫中来的公公小声细谈,此刻那位公公堆着笑,满脸的褶子,十分滑稽,她却更多地瞅着阮相的脸色,总觉得小姐被册封为后,相爷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阿宝不曾识文断字,又因紧张,那太监尖利的声音他并未听清,站起后茫然四顾,见众人都是一脸惊喜之色议论纷纷,不由诧异,挨着喜兮耳朵问道:“喜兮姐,这圣旨,说的是什么?”

喜兮这才回过神,她愣愣地望着屋外,此刻忽的下了一场沾衣秋雨,丝丝缕缕从檐瓦间漏进室内,细小地似不会沾湿点地。

她转头看着一脸困惑的青涩少年,哑着声音道:“小姐她……要做皇后了……”一双黑亮圆大的眸仁眨着眨着,忽然就带了雾气,粉色的唇角一抿,一撇嘴,哇的就哭了。

阿宝脸色一变,见屋内众人都是喜笑颜开,生怕喜兮这不合时宜的表现引起旁人异议,忙拽了她从后门溜了出去,屋外秋雨渐盛,哪怕是极细的,也很快湿了二人的头发,风拂叶动,盖过了喜兮这毫不掩饰的啼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更……木头先道个歉……最近受了点刺激,总算调整好了心态~~~

感谢没有离去的姑娘们,爱你们么么哒╭(╯3╰)╮

☆、桐花节(二)

祥奕三年,八月初八,刚下过一场缠绵秋雨,天高云淡,天气十分清丽明媚,魏城宫中桐花开遍,远望及目皆白,雾蒙蒙的一片,仿佛雨尚未停,然而秋阳高悬,错落的光影,丝丝缕缕从花朵间隙流泻,落在御花园中早已摆置妥当的案几之上,来往宫人行色匆匆,或手端食盘,或齐力搬起一盆花卉,皆是忙碌景致。

阮妗华坐于房里,自然不知此刻家中早已如同炸了锅一般,比起探知相府的反应,她更需要面对的,却是册封圣旨已下,封后大典在即的现状,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忐忑至极。

能成为魏尘奕的皇后,她不是没有窃喜的,可是这份喜,只维持到魏尘奕离开这间屋子为止,他在这里,她虽然冷静克制,但尚可以安慰自己,假装他们还是相知相爱的一对,无视后来种种,却偏偏如今她看得通透了,似乎对他的感情也只是上辈子的事了,所以他一离开,这屋子一失掉他的气息,清冷,却让她清醒。

吟翠进来的时候端着李贺送来的衣服——她入宫之时并没有备下以这样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的服饰。

正红色的锦缎,华丽繁杂的纹饰,剪裁得当的设计,阮妗华双手抚上衣料,心里流过一声叹息,她看着吟翠端着的案上的那些金色发饰,其中一个额配,似是环髻而造的设计,额头处垂下密密的流苏,浅浅盖过眉头,她将它挑拣出来,琢磨着若是戴了它恐怕便无须更多发饰点缀。

此刻她身份不同,未来的魏国皇后,因而她再同吟翠说话时便不能是原先那副低微小心的架势,吩咐她替自己梳妆打扮,角色转换的十分从顺当。

吟翠自然是垂眉敛目的应了,转头喊了两个宫女进来,一同伺候阮妗华梳妆。

因而之后展现在魏尘奕面前的模样,真真是极为符合了她的身份,大紫大红的正装,妆容也不流于艳俗,一举手一投足,就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她本就是娴静端庄的人,这身衣服更加将那份端庄大气衬了出来,这让魏尘奕十分满意,也庆幸他做了个好的选择,就算没有情分,她也该是适合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就算,这个皇后,是母后让他选的。

他着的却非是正装,一身素黄龙纹长衫,意外的清俊优雅,站在阮妗华面前时,仍旧让她微微闪了神,下一刻,她垂眸敛目,抬手放进了他伸过来的掌心里,素手微凉,被温热握住,牵向花园中早已布置妥当的花宴。

一路宫人跪伏两旁,后宫妃嫔行礼,似乎都认可了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皇后娘娘。

也是,放眼当今朝堂,除了她——当今阮相的女儿,还有谁能够当此高位?就是当年的段青鸾……若非她的扶持,又岂能成为他的妻子?世事弄人,如今他的妻子,将是她。

——是她。

这个事实让她心底一沉,脚下随着魏尘奕的步伐却并没有停滞,她昂首,享受这一刻能够站在他身边的高高在上,这里没有能够懂她的人,若是谭千奉在,必然能看出她这般骄傲自负的腔势,不过是在给自己破灭前的最后一丝奖赏,她越是表现出享受这样身份地位的模样,越是能够迷惑她身边的人,若是相信她心甘情愿臣服于他给的权势地位和虚情假意,她才更能够全身而退。

她现在竭力能做的,就只有这个。

她挺直了腰走的时候,一边打量今天花宴上出席的人,说是花宴,其实也不过是皇室中人聚会而已,侯太后不在,恐是身体并不适合出席这类场合,她注意到,在座除了妃嫔就唯有膺阳王这一个皇室中人。说起来魏国皇嗣单薄,先帝只有膺阳王这一个兄弟,而魏尘奕的两个姐姐早已嫁了出去,本来还有四皇子魏君奕,只不过,如今他……是燕国的人。

魏尘奕牵着阮妗华坐下的时候,也让众妃免礼坐下,身边李贺尖利的嗓音就响起,宣布花宴开始。

魏尘奕的那些妃嫔她并没有关注,面对那些面上的喜笑盈盈,她只是象征性地微抿了几口酒,算是回礼,到了膺阳王的时候,她才神色有了一些专注,她记得,当初在胭红阁里第一次见到叶君垣的时候,他就跟这个叔父在一起,似乎这个不问朝事的王爷,是偏向叶君垣那一边的。

膺阳王爷一向是个明哲保身的人,当年先帝帝位之争,只有他安然活到了现在,上辈子她协同魏尘奕处理朝事的时候亦是很少见到他,他只会出席宫中宴席和祭典,仅有的两个儿子,似乎也是不学无术之人,虽不见得仗着身份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但是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却是不少,早有些许风流史在坊间流传,香艳至极。

此刻的膺阳王长须及胸,面上带着慈爱的笑意,举杯向魏尘奕敬酒,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一杯酒饮下,他拂须长叹:“圣上亲政几载,如今得妻如斯,当是魏国百姓之福,喜哉喜哉啊!”

魏尘奕随之微笑:“皇叔操心了,朕年岁已到,再不娶妻,岂是不孝?这皇后一职,可是比朝中重臣还要重要,朕可不敢随意敷衍掉。”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眼阮妗华,侧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然后迎上她清亮透彻的眼眸,抿唇笑而不语。

她从这笑意里看出几分逗弄的恶意,他这话说的,听来顺耳,实则却是贬了她,仿佛在说他需要个皇后,她阮妗华不过恰好撞上而已,他在她耳边说的话,是让她对膺阳王有所回应,而不是这般木讷地坐着,真像个道具一般。

以阮妗华的心性,他话中是否掺杂了恶意,于她,皆是无可无不可的事,但此刻花宴之上,在座的除了皇亲贵戚,就是那些要么等着看她笑话,要么冷眼而观的后宫中人,示弱,这不是她会做的事。

下一刻,魏尘奕刚转过头去,阮妗华就扑哧一声掩唇笑了,她并非一声而止,而是半垂着头,侧歪向魏尘奕肩头,似是笑而难止,没有人打断她,包括魏尘奕,她就这般笑了好半天,最后终于停了下来,这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陛下痴了,这话说的,仿佛臣妾多么重要似的,何况臣妾一女流,岂敢于朝中众大臣相提并论。”她话说得轻飘飘毫无着力强调之处,只让人听出她与魏尘奕之间的亲昵,似乎远胜于名分之流。

这一句,被有心人听去,却是变了脸色。

恰在这时,有人通传:“段太傅到——”

阮妗华抬起头,隔着重重桐花树和众人望去,看见远远走来的德高望重的段太傅,以及……跟在他身后莲步徐徐的青衣美人。

段青鸾。

那少女此刻正是最好的年华,身形窈窕,动静得宜,芙蓉白面,两颊绯红,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盈盈,仿佛滴出水来,她虽半低着头,却仍不掩雀跃好奇之心,眼珠子似在半掩的睫毛下滴溜溜地动着,年少,却看来十分灵动澄澈,也怪不得,当年她会看中段青鸾做魏国的皇后,即使是放在现在,她看她,也是十分满意的,只是后来的变故,她却是万万没料到的。

也许那时她寻个不够聪明的,反而好些,这世上玲珑心思之人多了一窍,就愈加被旁些事情烦扰。

思绪片刻流转,段太傅协同其女儿已然到了御前。

两人一番行礼之后,魏尘奕吩咐入座,待其坐下,才笑道:“朕听闻太傅这几日身子欠佳,这样的虚宴,烦劳太傅了。”

魏尘奕是段太傅一手教导出来的,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既身为天子之师,自然是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也因此平白多了一份爱子之心,此番见到魏尘奕娶妻立后,皇权愈稳,却是十二万分的欣慰和喜乐,因而眉梢眼角都是真正带了笑意,听到魏尘奕关切的言语,忙忙起身道:“多谢皇上体恤,臣不过是年老,身子自然毛病多了,不过却是不碍事,何况老臣是无论如何都要向皇上道喜的,恭贺皇上和皇后娘娘喜结连理,愿圣上娘娘恩泽护我大魏万民呐!”

听着段太傅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魏尘奕也不免有几分感慨,言道:“太傅之心,朕清楚明了,自是不会辜负太傅您的期望,只愿太傅好好保重身体。”话音才落,又道:“太傅身旁这可是青鸾妹子?”

段青鸾一直垂着头安静地坐在老父身旁,乍一听魏尘奕提起自己,一下子抬头站起,略微有些局促:“回陛下,小女正是段青鸾,爹爹身体不适,所以小女这才……”

“青鸾你在身边自是好好伺候太傅,说来,你幼时朕还见过,竟是转眼就这般大了。”

阮妗华对于魏尘奕这种仿佛自己是长辈一般慰问晚辈的腔调感到十分新鲜,毕竟在她眼中,这两人是做了多年夫妻的人,如今却是一身在高位一无品无级,连年纪,似乎也因这一声慰问,拉开了不少。

她其实应该承认,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快感的。

不过她现在身份特殊,实在是不能把这份快感带到面上,但她又实在没有做过这样的位子应付过这样的场合,因而只是僵着脸微笑,当个安安静静的木头人,在他身边帮衬一番。

好在这宴席一起,歌姬舞女尽数涌入,声乐丝弦奏起,宫人手执托盘脚步频频呈上蔬果点心,宴上氛围和乐圆满,受邀大臣女眷往来谈笑,并未因她这个皇后未发一言而有所冷场,听着魏尘奕不时与底下的人寒暄说话,时而挥袖举杯,举止大气,时而大笑,似是十分愉悦,君臣和睦,叫她这个旁观人看起来,都十分欣慰,一点也不会料想到这个时候的魏尘奕还未掌权,甚至往难听了说,不过是傀儡皇帝而已。

就是这样的局势,他还能如此谈笑自如,仿佛毫无芥蒂,真是不简单,只怪她当年天真,竟把他看做绵羊一般温顺好欺,平白当了那么多年的挡箭牌、出头鸟,为他人做嫁裳还不自知,落得那么个下场。

这个时候,李贺突然凑了上来,两手端着一道圣旨,圣旨摊开时她眼光一扫,粗略看见黄色缎面上几个字:“立后”,心下顿时有底,这怕是封后大典的帖子,正心道原来如此,执起瓜果刚想文雅地塞进嘴里,就听李贺尖利的声音骤响,言语的意思却是魏尘奕有国事要处理,先离开,叫各位大臣继续欢愉。

阮妗华斜睨魏尘奕一眼,只觉得奇怪,这个时候皇帝要处理国事了,却叫臣子们继续好吃好喝着,算个什么道理?心中正腹诽着,右手却一沉,却是被魏尘奕握住了胳膊,奇怪地看他,就见他面上如常,只是迈开了脚,并是不容拒绝地要拉走阮妗华。

他不发一言,定是不方便说,拉走她,显然是有原因的,因而她也没做抗拒,随着他的力道就跟着走了,出了御花园一看却是超宫门走的道,不过几步,就已有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候着。

马车两侧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带刀的布衣男子,显然是宫中的带刀侍卫,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平民打扮的宫女。这架势莫非是要出宫?阮妗华暗自度量着,等着魏尘奕开口,不过他却始终未发一言,只是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手,面无表情,一撩袍就上了马车。

见阮妗华还愣在原地,李贺忙忙上前提点着:“娘娘,皇上这是要带您出宫呢,快上去吧?”

阮妗华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厢内空间十分宽敞,似是铺了几层棉卧,十分软和,两侧皆有靠褥,还有一张小几,摆着熏香炉和一把古琴,烟香袅袅,意外地并不是宫中常见的香气,再看魏尘奕,此刻他已闭目端坐,似乎完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阮妗华其实也乐得轻松自在,就在他对面自顾坐下,侧身抚摸古琴琴身。

她学了多年的古琴,虽然不专精,但她母亲弹的一手好琴,曾经被魏国的大琴师姜瑾夸赞过,她随母亲学的琴,故而也是不差,她一看这琴就知不凡,但以她的造诣,尚不能识琴,然而毕竟是弹琴之人,见到了好琴,总是忍不住技痒的,她伸手指尖拂过,金玉之声骤起,音色泠泠如泉水击石,实在妙极。

她心头欣喜,见魏尘奕并未作何反应,便大胆盘膝而坐,将那古琴置于膝上。

下一刻,却就见魏尘奕睁开了眼,眸子定定地望着她。

阮妗华跃跃欲试置于琴弦上的手瞬间停住。

魏尘奕道:“你会弹琴?”

阮妗华点头:“母亲教过。”

魏尘奕知道阮氏未嫁前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因而并未多言,倒也没有要干预阮妗华的意思,只淡淡道:“莫要管我,你弹吧。”

阮妗华欣然答应:“谢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坏孩子~\(≧▽≦)/~

☆、秋

阮妗华前世常劳心力于朝事,鲜少有闲暇时间,因而算起来,却是有好些年头未碰过琴,不过胜在这一类的技艺,只要是学了总不会忘掉,所以初弹琴时稍有生疏,等马车出了宫道,琴声已然渐入佳境。

十指翻飞于古琴之上,行云流水的琴音一泻而出,说不上神乎其技,却还算得动听,古往今来,音律这东西,最容易引人入境,往往不自觉地,就能使人心绪随之而动,喜乐悲欢,情深缘浅……

渐渐的,马车入了闹市,这靠意境撑起来的美妙琴声中掺杂着俗世的人声叫卖吆喝声,就没有那么赏心悦耳了,大约正是这样,当魏尘奕一声冷斥:“别弹了。”

她十指骤然就停住,压在琴上,愣愣地看他表情一下子凝住,十分不愉悦的样子。

阮妗华没说什么,将古琴放回原位,帝王之心难测,这种伴君如伴虎的滋味,现下的境况,真是尝了个真真切切。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停住。

驾车的李贺一掀门帘:“公子,前面人流太多,堵住了,马车恐怕是过不去的。”

魏尘奕睁开双眼:“下车走。”

阮妗华对此显然是欣然接受的,于是撩了裙摆就要下车,却被魏尘奕拉住:“你就这样下去?”

她这才意识到身上服装头饰实在是累赘,自己与魏尘奕都还是宫中的盛装,倒是李贺和随行的侍卫已经换了着装。

“先掉头,去酒楼。”

李贺一面遣人去买衣服,一面驾着车往人流相反的方向而去,大路上都是赶着去花市放灯逛街市的人,人潮涌动,马车实在是寸步难行,不过好在李贺似乎还算是熟悉魏城的道路,马车很快就驶入了小道,虽不宽敞,但却没有人走,酒楼很快就到了,考虑到如今阮妗华与魏尘奕身上的服饰不是一般的贵族可以穿戴的,因而马车停在了酒楼的后门。

似乎一切已经打点好了,阮妗华进了一件厢房换衣服和重新梳妆,甚至还有丫鬟跟着伺候。

从这厢房内的窗户朝外看,正好可见大河波涛,碧水翠绿——这是远清河。

魏城之中唯一与远清河相毗邻的酒楼,就只有浮仙楼了,浮现楼高有三楼,三楼至上外围皆有回廊,回廊下是河水涛涛,景观十分壮阔,浮现楼四周桐花雪白如雾,早晚最混沌的时间望去,真如仙楼,因而得名。

阮妗华看向镜中的自己,比记忆中稍显青涩,一身浅桃色的衣衫,却并没有增添几分暖意,眉宇间比起别的姑娘家总是多了几分只有她自己看得出来的凉薄,她勾起唇角,对着自己笑了一笑,却并没有让这份凉薄寡情的味道散去。

幽幽叹息从唇中溢出,她本相信,人相,多有一些是同心绪相关的,只因她此刻心思太深而情意太浅,故而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笑的真心真意。

她忽然忆起自己那个时候初次见到叶君垣时,彼时是如何十分不屑于他的假情假意,此刻便是如何给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

不经意伸手抚摸脖子上的红玉坠子,当初在地宫之中,叶君垣……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她能感觉到他途中几次将目光放在了这个坠子上,然而当时那种状况,她假装不知,也没有问。

只是不知道下次再见,该是何时。

她苦笑着理了理鬓发,走了出去,门口,侍卫在等候着,她转眸望向另一边。

门外楼梯口,一人,白衣如雪。

从她的角度,他是侧着身子的,负手而立,眼眸沉沉地看着楼下饮酒作乐的众宾客,面上再无别的可以看出的情绪,可她就这样在他身后望着他,总觉得,他的背影带了一点落寞,而这落寞,显然,不是因为自己,更不是因为在场的任何人和事。

阮妗华轻轻向前走了几步,却因李贺突然的开口而停下脚步,他话中所言,让阮妗华的眉头忍不住一蹙。

“公子,秋姑娘她……今年怕是没有来。”

秋姑娘?

接下来,她听到魏尘奕长长抒了一口气,可是开口时,却并不是轻松的语调:“她不来,也好。”

阮妗华强行抑制着心头呼之欲出的答案,脚步重重地走向他们:“公子。”

李贺见她来了,连忙行了个简礼,阮妗华抬眼看他,知道他方才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不过是没有作声,她顿时了然,李贺是个人精儿,根本是有意无意地让她知晓这些魏尘奕往昔情史,所以就算她并不想,也得领他这个情。

在这宫中待了这么久的人,不论是忠心耿耿,还是一味地利己,总归都不简单。

阮妗华心中几番滋味,却不得说,委实有些苦闷。

魏尘奕这时也看到了她,见她已然换了衣衫和头饰,不经意拧住的眉头自然舒展开,道:“我允诺你的,现在已经实现,这两个侍卫就跟着你,你想去哪儿想买什么,都跟他们说。”言下之意却是——他不随她一道。

阮妗华拧眉,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他的借口与遮挡,他此番出宫,恐怕是有别的事要做,所以才会答应她答应得那么快,甚至没有多做思考,或许她提出要来花节,正好是迎合了他的打算。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甘心,虽然明知道他们没有什么情分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被人利用,终归是不让人愉快的,何况……

“陛下,您若此番出宫是有所图,并非出于真心和成全之意,那民女能否以同样的心情相报呢?”她的声线并没有刻意地压低,听起来十分的郑重其事,甚至话里,颇有几分不为玉碎,只为瓦全的果决。

他皱眉凝视着她,不动,双唇抿住,半饷,却温和道:“你这是何意?”

“陛下要做何事,要见谁?是镇国将军莫止山的亲部?还是前朝丞相门生?或是钦事府的李谦渊?陛下所谋所想,民女愚钝但也略知一二,民女虽是阮家女儿,但是既已嫁入皇家,便无二心,陛下何必如此防备?”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确没有二心,假的是,所谓的嫁入皇家安守本分。

魏尘奕一下子就沉了脸:“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知道些什么?”

阮妗华说的时候就料想过他这样的反应,并未变色,反而愈加坦然,笑颜如花:“民女曾为一介蝼蚁平民,未生出过一点半点对陛下和社稷不利的心思。陛下的这些事,看似秘密,可却完全不是无人知晓,坊间街上,有识之士揣测时度,早就洞悉国事,民女不过是将所闻说出来,诈上一诈。”

“你这是欺君。”

“民女有罪。”阮妗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此刻楼下大堂仍旧喧闹,只听一说书先生高声阔谈,语调抑扬顿挫,尾声宛转悠扬,引起众人拥喝,然而三楼之上,一白衣公子倚楼梯而立,面前地下跪伏一位身段清削的女子,白衣公子面上无波,却不怒自威,使得这三楼静谧万分,空气也似乎凝固起来。

忽然,楼下响起一声女子的娇喝,众人瞬间安静,却惊了楼上仿佛定住的几人。

魏尘奕俯下身子,轻柔地拉起她,迎上她的目光,朝她微微一笑:“爱妃僭越,不过是关心心切,朕岂会当真怪罪?”

阮妗华暗自释然一吁,淡然笑着:“谢陛下。”

“不过朕确实有事要做,并不能陪同爱妃赏花游玩,是朕之过。”

阮妗华本欲说些什么,却突然被楼下的动静打断了话头,魏尘奕显然也对这样不合时宜的吵闹感到不耐,便吩咐下楼,两人到了大堂,听众人争休,才大约知道了发生何事。

原来刚才有一名红衣少女突然暴起,一鞭子抽向说书先生的桌子,竟是硬生生将桌子劈成两半,木屑四溅,徒剩残骸,红衣少女怒斥一声后,银子一甩给掌柜,就离开了,但似乎这少女姿容艳丽,横眉怒视也别有风情,因而即使这说书先生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并没有一人对他生出半点同情关注,反而皆是在兴致勃勃地讨论那位美艳的少女。

阮妗华随便扯了一人,问起方才说书先生在说什么。

那人见阮妗华气度容貌不凡,也未作废话,直言刚才说书先生所述,原来刚才说书先生说的,却是三年前燕关峡一役。当时领兵的正是谢老将军,彼时燕国驻兵又在边境滋扰增事,更是杀伤了大魏百姓,分明是狼子野心有所图谋,圣上不愿忍气吞声,便下旨将那些燕兵赶出大魏领土。

本来边境是有明确划分,燕兵也被赶出魏国领土,但谢老将军却不知何故,并未谨遵圣旨,而是继续趁胜追击,打进燕关峡,已远远超过了边境线,惊扰了燕王,大燕皇帝一向好战,见谢老将军如此盛气凌人,立刻派叶青涯领兵出征,叶青涯作为大燕第一统帅,又熟知燕国地界和攻守地势,谢老将军自然讨不了好,节节败退,甚至还在那一役中留下了病根,无法在上阵杀敌,骁勇远不如前。

本来一向是谢家和莫家共拥大魏一半兵马,然而自燕关峡一役之后,谢家显然鼎盛不如从前,如今说起大魏的镇国将军,都是莫止山。

阮妗华更知道,谢家如今的颓势,不仅仅是因为败仗,更多的,则是帝王之心的偏向,谢家一向与阮相交好,魏尘奕信莫家将,肯定是多过于谢家兵,暗中打压行事,不会少。

偏偏方才说书先生不知说了什么,引起了红衣少女的怒气。

阮妗华听了之后,心中微动,不禁抬头看向魏尘奕,果然见他面色有异,果然如此么……所谓的秋姑娘,根本就是谢秋雨,桐花节这样的日子,对他们来说,才是缘起——这段,她原来从不曾知道的缘分。

作者有话要说:  

☆、劝诫

只有谢秋雨这样的女子才会如此潇洒肆意不顾他人眼光,别人说她任性妄为,她却笑别人迂腐,她有一般女子没有的灵气,生在将家,长于军营,舞刀弄枪,却不流落于粗鄙,有大胸怀和眼界,容貌的艳丽甚至都不及她眉飞色舞时的炫丽,而这一切,都曾经让阮妗华暗暗艳羡。

联想起李贺同魏尘奕的对话,以及说书先生所说的故事,再加上她对谢秋雨的了解,刚才扬鞭裂桌的少女,必然是她。

所以方才,只听旁人简单地描述,魏尘奕的脸色才会从温和如春地笑,忽然地,就寂然了,湮灭了笑意,仿佛嘴角从未曾翘起。

看着他脸上不加掩饰的黯然之色,她想,这个人,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管对她怎样的好,怎样的温柔,心里,脑子里,装的都不是她。

不过没有关系,上天给了再一次,她若还在意纠缠不放,吃亏的肯定只有自己,因此,她不会让自己再沉沦下去,前世的含冤入狱,饮鸠而亡,今生绝对不会发生,绝对,不会有那么一天。

此刻浮仙楼内还没有安静下来,人人都在高声说话,都在发表他们的言论,却忽有一声轻笑,音脆如黄鹂,虽然音量不高,但传入耳中,却十分清晰,别有一种韵味在其中,像是耳边的低吟,偏又引起了在场众人的侧目。

大家都循着声望去——

那是一个容貌气度皆是十分不凡的公子,一身白衣,明明是低调地站在楼梯处,未作任何声响,却让人没有办法移开视线,而那声轻笑,恰是来自他身旁穿着浅桃色裙装的少女,少女容貌清丽脱俗,两颊微红,此刻她正掩唇笑着,一双美丽的杏眸都半眯了起来。

少女见众人望向自己,这才稍掩笑意,挑眉问道:“真是好玩,你们一堆大老爷儿们,却被一个小姑娘绣花枕头似的一鞭儿震住了不成?何以至于在这里一直争论不休?”语气虽是戏谑,却并不招人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温柔气。

不过倒是有人显然对她的断定感到不满:“姑娘这话说的不对,怎么是绣花枕头,方才那位女子,可是生生一鞭子抽开了这张桌子。”

紧接就有人附和:“是啊是啊,浮仙楼的东西,总不会是粗制滥造的!”

“那红衣女子,可是十分凶神恶煞呀!”

“我老儿活了一把岁数,可没见哪个姑娘有这般力气的呢!”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显然又都雀跃起来,渐渐地,就不再顾着反驳阮妗华方才所言,而是聚在一起,话题又到了别的事上。

而这个时候,阮妗华和魏尘奕一行人已经出了浮仙楼,走在了一排又一排盛放的桐花树下,左边就是远清河平静安宁的河道,天色将晚,街边许多地方都已挂出了灯笼,摊贩们更是摆好了地摊,许多小玩意儿和好吃食,都被摆了出来,抬头望向远处,可见远清桥的桥头。那儿已挤满了人,他们将要走过远清桥,到对岸去,在河坝上把祈福许愿的各式花灯放到河流里去,河水会顺着河道,将百姓们的希望送到城外去,自由而去,由得老天爷做主。

这是魏城一年一度难得的盛会。

阮妗华回身朝魏尘奕伏身一拜:“陛下可以去做陛下要做的事情了。”

花灯的光影隐隐绰绰,不甚明亮,灯影下,阮妗华的五官被染上柔和的光辉,魏尘奕看着她温顺地半垂着头,眼瞳深黑,似在漠然的表情下还隐藏着一种难言难觉的清愁,可这份愁绪,阮妗华并没有看到,不过无碍,因为她即使看到,也只不过会暗暗哀叹一声,哀他的求而不得,叹自己往昔的情深意重。

魏尘奕轻轻嗯了一声,便领着李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阮妗华看着他的背影,才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剩余的两个侍卫就站在了她的身后,面色严肃,目不斜视,脊背更是挺得笔直,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训练有素一样。

即使如此,阮妗华也不会去管教他们,毕竟无论是从哪个方面看,她都没有这个权利和必要。

她于是也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在了前头,直到走近了人群,才真真切切体会到桐花节热闹熙攘的氛围,心情自然而然地也随着变得愉悦起来,仿佛这一刻,天大,地也大,人虽多,却都不认识,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看法,不用揣测他们的心思和情绪,光凭这些,就足以让她感受到重生以来最大的快意。

不过上天显然并没有这么慷慨的就把自在喜乐尽数赐予她,人常常总要经历七情六欲千劫万难,才能收获平凡的幸福和欢愉,故而,当她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时,她瞬间的感受,却是万物皆消退散尽,宿命正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她走来。

她虽不觉得难过伤心,但是依旧逃不掉心底里的那么一丝无措。

谭千奉。

他出现的时间地点,总是那么突兀,让她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一如地宫中见到他,一如他猝不及防地将秘密全部告知于她。

他的出现,无疑将她这几日来一手维系的太平假象,推个干干净净。

两个侍卫显然是认识谭千奉的,所以在他向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没有任何的动作,倒是阮妗华像被惊着了一般,双眼迷蒙,眉心纠结成一团,她这番表情,却是实实在在地映在了谭千奉的眼里。

他们上次的见面,不能算是愉快,不过好在虽然之前她情绪波动太大,可是最后也是归于了平和,她没有记恨他的欺瞒,一句逐客令,疲惫无力,却将他拒之门外,他于是顺其自然地给她时间去平复心情,他料到了她必然下定了决心要采取行动,没想到等来的是她将要为后的圣旨。他大概清楚魏尘奕和侯太后各自的盘算,封她为后,不过是烟幕弹,一是为了笼络阮亦艾,二是为了让魏尘奕成家真正亲政。侯太后毕竟多疑,就算当年的那场权位之争,阮亦艾是站在她那边,但多年的位极人臣,难保不会生出异心,侯太后一介女流,野心不逊于任何人,而习惯了掌控的人,更不会容许自己有把柄在别人手里,立后,一颗甜枣,不过是第一步。

“你若是真的放下,就做给我看。”这时谭千奉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没有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他的声音却仿佛就在耳畔,不过他已经给了她太多的震惊,如今这样的小伎俩,她根本无需在意。

阮妗华不会用像他那样,疑似是传音入密一样的方法,她只是抬头看看天,此刻晚霞连天,映红了远处的天际,低声道:“这天,要变了。”

——“你要它变,还是它自己要变?”

两个侍卫一听她的话,还以为她要吩咐什么,连忙询问,阮妗华只是摇头:“不用了,该变的总会变,岂是我等能控制的。”

——“你大可以不用管这些事,远离魏城远离禁宫,前代恩怨至此已是终了,燕魏两国都有它的命数,你在乎的那些人也有他们自己的命数,你得上天宽待,换的一世重来的机会,难道定要继续搅这趟浑水?”

阮妗华没有回答他,只是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他一眼,转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若是不论她与他之间的所谓“情分”,谭千奉之前将所有事情倾囊相告,已是大恩,如今又来苦苦相劝,她就知道,他定是出于一番好意,虽然不知道他的出发点何在,但是不答应归不答应,不想信归不想信,她还是不自觉地对他抱了一份感激之情。

而她的摇头,只能让谭千奉暂时作罢。

两人沉默着望前走,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到了远清桥的中间,更是到了人挤人的程度,阮妗华开始觉得有些吃力,桥的两旁高悬着灯笼,有几盏甚至因为人潮涌动撞击了杆子,灯笼有所破损,被晚风一吹,摇摇坠坠,似乎有随时掉下来的倾向。

阮妗华被人潮挤到桥栏边的时候,才看到桥栏上的朱漆长年累月风吹日晒,也被蹭掉了不少,露出光驳的灰色石头表层,颇有些荒芜的味道。

等她过了桥,才发现,身边只有了谭千奉,那两个侍卫,怕是已经不知被人流挤到哪里去了,不过这样,她反而觉得有些自在,至少同谭千奉说话,无须避讳。

显然谭千奉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此刻说话,就没有像之前那样的方式,而是用一贯的犀利话语直击重点:“你不是真的去做皇后,你不该冒这个险。”

阮妗华勾起耳边鬓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心想这谭千奉也不愧算是做过自己官途上授业恩师的人,她的一点小心思小心机,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也幸亏他不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否则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做,认栽了。

所以她也没有隐瞒:“权宜之计而已,我就算不想做皇后,也会有人逼着我做,与其让别人来硬的,不如自己先迎上去,好歹没那么被动。”她停了一下,似笑非笑,道:“恩师莫忘了,我如今呐,可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助力呢。”

谭千奉选择性无视掉了她的后半句话,道:“与虎谋皮,不是上计,若有所疏漏,得不偿失。”

阮妗华微微一笑:“恩师多虑了,不会那么快的,侯太后不会那么快地下手,她总要等我做了她的儿媳妇,装模作样招揽一番,看我识不识相,之后再做打算不是。”

他知道她有分寸,有道理,也有了谋划,与其说是担心她,倒不如说,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赞成,他恨不得她马上抛弃一切恨憎,远走高飞,越远越好。

所以他只能说一些让她看得更通透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提出要来桐花节,将会如何?”

阮妗华目光转到了他脸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亮,转作黯然,这一系列微妙的表情被谭千奉收入眼底,他继续道:“你继续待在宫中,圣上也不会出宫,更不会听到有关谢秋雨的消息,接下来也不会去找她,于是不会有破镜重圆的可能,而在你的前世,这个时候的圣上,确确实实是断了与谢秋雨所有的联系,安心做他的少年皇帝,然后遇上你,有那样的纠缠。”

这些,都是阮妗华方才突然想到了的,一步的行将踏错,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谭千奉是在告诉她,她所凭的那些经验和先知,已经毫无用处。

作者有话要说:  想问一下,看到这里,大家觉得,男主……还像男主么……(好吧这章他根本没出场╮(╯_╰)╭)

☆、皈依

他是那样的清楚她的仰仗和自信从何而来,所以才会提点她,想要她把这一切看清楚。

四周人头攒动,往来人流汹涌,吆喝声叫卖声,百姓们游玩的嬉闹声,时不时伴随着猜花灯的吟诵声,显得十分的躁动。

而阮妗华和谭千奉站在了桥堤下的一处无人地儿,幽暗僻静,桥上河畔的热闹,生生与他们隔开来,阮妗华眼瞅着远清河中一桐花瓣状的粉白色花灯浮在河面上,正慢悠悠地从上流漂下来,慢慢地,从远处,就到了近处,再向远处飘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阵子,她没回答,他也给她时间,她忽然迈开了步子,走近了一个小摊贩,摊子边的伙计没有向旁人一般正在吆喝,只是缩蹲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握着一块石头,拿着小刀在石头上雕刻钻磨,倒一点也不顾摊子是不是有人驻足看东西,没有吆喝叫卖,就算是有人对摊子上的小商品感了兴趣,也不过是草草看了两眼,便走了。

阮妗华瞧他这摊子上,摆的都是些玉坠子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虽不是什么好料,但是胜在雕刻得精细,手上的活儿比起这些玉的原胚,似乎更吸引人,她一眼看中一对乳白色的耳坠子,两个加一块儿,坠面也不大,刻得也没旁的精细,只有字,字是金漆,分别是“皈”、“依”二字。

她没想到这样的摊子上的东西会刻着这样佛家的字偈,一时来了兴趣,就问那小贩:“喂,店家,你这耳坠子可卖不?”

小贩懒洋洋抬了头看她,上下一打量,道:“摆上摊的东西,自然是要卖的,不卖,我摆它干嘛?”

“可是你却不像个卖东西的样子,我总要问上一问。”她一手捻起耳坠子冲着灯光看了一看,又道:“店家你能说说这坠子上的字有什么典故么?”

小贩一听,嘻嘻一笑:“姑娘这是考我呢,你和这公子看起来都是饱读诗书的人,岂会不知?”

“我是听说过佛家‘三皈依’的故事,皈依法、皈依僧、皈依佛,只是不知道你这耳坠子,说的可是这个。”

“是,但也不是。”小贩卖起了关子。

“愿闻其详。”

“佛家说的皈依,那是佛家的道理,我这皈依的故事,却是有我自个儿的道理。我家乡那儿曾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姓肖的有钱人家的千金,恋上了寺庙里的一个年轻和尚,可是既然是和尚,那得六根清净呐,岂能跟俗家女子谈情说爱扰了佛门清净,故而啊,那和尚自知道了肖姑娘的心思,自然是回避不见的,却抵不过人家一片痴心痴缠,动了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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