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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时木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阮妗华起了兴趣,接着问道:“然后呢?”

小贩用一种悠长的腔调继续说道:“肖姑娘对和尚动心,没了名节,但人家不在乎,可那和尚动凡心,却是实打实地不应该,当时就被老和尚关了起来,这年轻和尚是在寺庙里长大的,就算一时被感动了,很快就收了心思,一是报老和尚养育之恩,二啊,是愧对佛祖,于是日日跪在蒲团之上念经清心,不吃也不喝。”

这时有旁的人也凑过来听了,听到这里,就道:“这肖姑娘必然担心死了。”

“是啊,既担心又焦灼,一腔痴心放不下,就偷偷去见他,躲在那窗户边,听他念叨‘般若波罗蜜多时’,又听他念‘皈依佛,两足尊;皈依法,离欲尊;皈依僧,众中尊’。”小贩念这个的时候,拖长了调,咬字也变得清晰,却慢慢悠悠,还有一股子禅味,“可是人家肖姑娘可是不想他真的一头子皈依了佛门去,很快就忍不住了出声道‘皈依什么,你要皈依,那也得皈依本姑娘’,话说着,就翻了窗户进了房。”

一听到此,就有人道了:“这姑娘实在没羞没臊。”

也有人说:“却是个真性子。”

阮妗华笑看着这个小摊子一下又变成了说书现场,顿时觉得好笑万分,不过却也继续听着。

“然后呐,那夜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不过当夜突地下起了瓢泼大雨,雷电交加,肖家那姑娘,一夜都没出来。”

这时众人齐齐地嘘叹了一声。

小贩又道:“大家可别往歪处想,这第二日呐,肖家的姑娘可是好端端地睡在自个儿房里,但是那和尚,却是没了踪影。寺庙里的人有去寻的,可是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这一个大活人,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于是有人说,他成佛了,也有人说,他逃跑了。可是不管如何,肖家姑娘的一片痴心尽数白付了,姑娘是个有执念的人,散了家财去找,也是遍寻不到,找不到,就积了愁,渐渐地就熬病了,病得糊涂了,口中就叨念着‘皈者归投……依者依托……众生皈依……即登彼岸……皈依佛……皈依我……’,最后呐,就这么香消玉损了。”

众人一听如此,各自唏嘘惋惜。小贩故事也说完了,一改刚才的多话,自顾自地雕着手上的石像。

这时有人吼了:“店家,这皈依耳坠我要了!”

“嘿!卖我吧,我出双倍。”

小贩吹了吹手上的石屑,扯嘴一笑道:“好嘞,价高者得,你们自个儿看?”

阮妗华傻眼了,没想到这个坠子一下因这么个故事变得如此多人争抢,她不想花高价购得,却又想要,只得站着发愣。

谭千奉立在一旁,见此情形,上前一步道:“我知道,这故事还有后续,可是?若是我没记错,最后,死了不少人。”

小贩有些吃惊,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然后道:“后来传说,那肖家姑娘不是病死的,是被谋家产的后娘害死的,结果下葬那日,夏日飞雪,墓地都被大雪埋了,然后啊,过没多久,肖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再然后,惹了官非,死的死,残的残,好好的一个大家,就散了,有人看到过,说肖家旧宅,有女鬼,一直念着‘皈依、皈依’呢。”

“店家……这坠子,我们不要了。”

小贩的脸色立马就不好了,一点儿没方才的眉飞色舞,颇有些哀怨地望向阮妗华二人,阮妗华见这小贩年轻,又因谭千奉的话才让他没了好生意,便出了个好价钱买了这对耳坠子,小贩十分高兴,阮妗华给的数目也是可观的,恐怕会胜于他今夜的所有买卖,他一收钱,就开始收拾摊子,竟是要回去了的节奏。

阮妗华瞠目:“他这就回去了?”

谭千奉回道:“他今夜的收货够了,任务完成了,自然要回去。”

这时围观的众人将没了热闹看故事听也纷纷散去,而阮妗华注视着那小贩摇头晃脑收拾地收拾东西,先是愕然,然后无奈地笑了,摇摇头把坠子揣好,就转身朝放花灯的地方走去,直到有人在身旁喊她,她本以为是谭千奉,结果侧头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谢秋青。

她这才响起自己入宫的初衷,此刻竟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谢秋青站她身旁,一身藏青色的绸衣,他一贯的风格,却因颜色而显得稳重了些。此刻二人心境都已不同,重逢相见,只得一笑。

这一笑,突然就让她释怀了起来,前世种种复杂心境,也变得不重要了。

谢秋青冲她一笑:“未来的皇后娘娘出现在这里,微臣还真是有些惶恐了。”

她佯装恼了,皱眉道:“这话真是叫人心寒。”

“微臣认罪,认罪,哈哈哈。”他笑得一脸纨绔,不过转而问起旁边的谭千奉,“这位是?”

谭千奉一拱手,自报家门,这下轮到谢秋青愣了:“原来是史官谭大人,久仰久仰。”

阮妗华见不得两人打着官腔客套,忙忙打断道:“你刚才自称‘微臣’,怎么?得了官职?”

谢秋青打了个哈哈,无奈眨眼:“你知道的,我爹他,恨铁不成钢嘛,变着法地折腾我,不过先是给我派了个文职,还没有到丧心病狂的程度。”

“对了,秋雨她……”这才是她当初进宫的初衷。

谢秋青一挑眉:“她啊,早回来了,之前不知往哪里去野了,也是瞎着急,我们都忘了,每年的桐花节,她是必要去的,今天可不就是硬拽着我出来,又不愿跟我一起,才丢了我一个人。”停了停又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出来,但是既然出来了,就去相府看看,你家那丫头,没事就三天两头找我哭,不知道的,真以为她是我的丫鬟呢,都是被你惯坏的。”

阮妗华想起之前对喜兮心思的揣测,又看谢秋青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感到十分担忧,若是喜兮真对他许了芳心,岂不是前途未卜?再不说门第之见……

此刻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收尽了,夜幕降临,花灯璀璨,在雪白桐花之间交相辉映,映得十分美丽,突然间,谢秋青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热切,仿佛瞅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显得兴趣浓浓:“看前头,似乎有热闹。”

这时正巧旁边有两个女眷跑过去,口中道:“前面好像有抛绣球招亲的,我们快去看看!”

阮妗华一挑眉,瞬间有了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  木头其实最喜欢的是……禁!忌!之!恋……越禁欲味道浓厚越好……

☆、有缘无分

宫中才有立后的旨意下来,民间就有喜事,选择桐花节这么个日子抛绣球招亲,倒也十分别致,阮妗华想着,反正左右无事,不如去凑一下热闹,仰头看去,河岸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如今竟是尽数往抛球招亲的地方走去。

阮妗华转身对着这二人道:“我们也去看看吧?”

谢秋青自然是无可无不可,方才是他先看见前面的热闹,似乎也是起了兴头,于是欣然答允,倒是谭千奉摇了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去。”然后转头向谢秋青,“烦劳谢公子送她回宫,若是等到宫中侍卫寻来也可。”

看到谢秋青点头,谭千奉转身就走,阮妗华目送他远去,心里微微叹息,然后回头对着谢秋青一笑道:“我们走吧。”

谢秋青把这两人言语神态看在眼里,心中自有一番计较。鉴史殿作为魏国的藏书库,属于魏宫,而谭千奉作为鉴史殿的掌事史官,又因文人气节为人孤傲长居宫中,本是很少有与其他的官员往来交集,却不知为何似乎与阮妗华有与众不同的深交。

两人携伴向前头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一路上谢秋青似乎对大街小巷甚是熟悉,昂首阔步向前走的时候总能避开人群带她寻个缝隙处,倒不至于人挤人,显然谢秋青是顾忌到了阮妗华。

很快两人就到了热闹的中心,却看见竟是远清河上的一艘大船,船身高而阔,停靠在岸边,十分气魄,船的甲板上正站着一些人,阮妗华从远处看,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身形窈窕穿着红色嫁衣蒙着面纱的女子,似乎就是抛绣球的那位姑娘。

谢秋青感慨道:“这船真是气魄,不知道是哪家小姐在招亲,这么大手笔。”

阮妗华摇摇头:“那又如何,用绣球招亲这么个办法,简直儿戏,就算非富即贵,怕也不知是福是祸。”

旁边一个中年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说道:“富恐怕是富的,贵,可就不见得了,这可是清芙姑娘招亲。”

阮妗华一惊:“清芙?”忙忙问道,“可是胭红阁的清芙姑娘?”

谢秋青也感到奇怪:“富是怎么说?”

“就是呀,我看你们怕是不知道,胭红阁的东家可是韩家的当家,这可是韩当家亲自主的办的招亲大会,那韩家多有钱,自然是富了。”

中年人的话让阮妗华感到十分诧异,她明明记得清芙跟韩栋之间是存了情的,清芙更是对韩栋一片痴心,如今这种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阮妗华蹙眉深思,却突闻人群安静了下来,一抬头,原来甲板上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紫衣锦袍,身形修长,显然是韩栋。

此刻岸边众人一阵喧哗扰攘,直接哄笑戏问,有些话甚至不堪入耳侮辱性极强。阮妗华看见清芙听到了那些话后转身欲走,却被韩栋拦下,两人对立片刻,不知韩栋对她说了什么,她又转身回到了船头。

少女孤身立在船头,远清河上吹来的风拂起她的衣裙,显得萧索单薄。

阮妗华看着看着,就觉得难过,清芙是她见过的女子中最不知世事的一个,以前她甚至有几分羡慕她,因为无知无觉,所以才没有那么多烦扰心事,而且哪怕流落青楼,清芙也该是有贵人宠着的,她对韩栋的情,自己再清楚不过,可如今面前的一切,她都觉得难以置信无法接受,更何况是清芙她自己呢?但是以她的性子,怕是无论如何伤心难过,都会默默承受吧……

阮妗华有些怔神,直到谢秋青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招亲大会已经开始。

她仰头看去,清芙已经拿着绣球站在了人群都能看到的显眼位置,即使面纱仍未拿下,可是清芙艳名远播,又有贵人相护,算得上是洁身自好的贞洁女子,所以仍旧有不少不错的公子早已携带家丁在岸边等候佳人青睐,看衣着打扮,气派行为,也应该是真正的非富即贵的人物。

“这清芙姑娘……到底还是付错了良人,对么?”谢秋青也仰头看着那边,问着。

阮妗华沉重地点点头,低声道:“我也眼拙了……”

“关你何事,各人有各命,只怪她命数不好。不过缘由天定,她若是通过这绣球招亲,招了个真心待她的丈夫,也算不错。”

阮妗华目光不移地看着清芙亭亭的身影,直直地,半饷,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们上去,找韩栋。”说着移步要走。

谢秋青拉住她:“你上去又有何用?这怎么说也是别人的事,你跟清芙的交情,可是还没好到需要你如此费心费力地去多管闲事的程度。”

阮妗华咬住下唇,她岂非不知道这一点?她跟清芙的关系的确没到这个程度,但是她始终没有办法就此袖手旁观,更何况,她始终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就算韩栋对清芙并没有任何想法,可是万万没有让她抛绣球招亲的道理。韩栋与叶君垣是旧相识,一个是燕国将领,一个是魏国首商,叶君垣才潜回大燕,韩栋就设招亲大会,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阮妗华如此一想,更坚定了想法,她敛下眼睑,心中暗自盘算。

此时胭红阁的老鸨已经在一旁开始说道吆喝,跟贩卖一般,就这般把清芙一个劲儿地往外推销,似乎也真的有公子哥儿跃跃欲试,已经嘱咐家丁们翘首以待,随时准备抢球。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向她二人走来,自言是韩家的家丁,只道方才他家公子在船上看见他们二人,邀请二人上船,共享盛事。

阮妗华一听,丝毫没有推辞,微微一笑请这位家丁带路。

上了船,只见一楼是鼓瑟吹笙之景,二楼红粉佳人满屋,端的是一副奢侈无度醉生梦死的场景,韩家的财力,果然是不可小觑。前世之时她经恩师提点,曾经察觉到了这个问题,毕竟一国想要安定繁荣,必然要无金钱之扰,而魏国曾因战乱损耗无数,即使多年休养生息,国库依然空虚,若有天灾人祸,很难拿得出钱来,故而那时候她才会上奏折陈述利害,劝魏尘奕与韩栋私下立盟约,条件是永保韩家皇商之位。

阮妗华一面回忆,一面随着那小厮走,然后出了船舱,一抬头,就看见清芙红衣裹身的背影,她身旁的韩栋迎了上来,笑如春风:“方才在人群中看见,果然是你们二人。”

阮妗华心中有所计较,故而只是一笑而过:“我同谢公子路过,没料到却是韩公子在此。”

韩栋笑容里带了点意味深长:“这可真是赶巧了,今时不同往日,姑娘能来,想必清芙也是觉得万分荣幸的。”

阮妗华有些不快,她明知她的身份韩栋一定早就查过,故而被揭破也没什么,但他却偏要将清芙也提出来说,却不知道是什么个用意,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总让她感觉这人天性凉薄,不值托付终生。

联想到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为清芙感到不值,这份不快与不喜,就更加深了。

她习惯地堆了假笑:“韩公子过虑。”眼角余光看见清芙正望着这边,又问道:“韩公子为何突然要为清芙抛绣球招亲?照理来说,清芙的身份,恐怕是不适宜的。”

阮妗华刻意地把清芙的身份点出来,并未表露自己真实心境。若是让旁的人听了去,还以为她瞧不上清芙这么个青楼女子,所以才会如此说,毕竟,一个青楼红尘女子,哪有招亲求娶的道理,不过是抛头露面以色侍人,被捧的再高,也是虚的。

韩栋又笑起,眼角堆了细细的笑纹,看起来十分和善,并没有因为阮妗华的言语感到不悦:“姑娘有所不知,我已为清芙赎身,并收其为义妹,她若出嫁,是从我韩家出嫁,而我,会是她的娘家人。”

好一个娘家人!阮妗华心中冷哼一声,只觉得真是天大的笑话,她才不信韩栋看不出清芙对他的情分,可他撇的这样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恐怕只会叫清芙伤心万分。

他们这边还在寒暄,而清芙那边已经有所动静,原来时辰已到,绣球,该抛了。

阮妗华这时离她很近,可以看见清芙漠然的神情,她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肤此时只透着几分青白,连一身的红衣也无法衬出她的血色,她青葱十指轻轻捧着绣球,整个人轻飘飘地站在船头,望着船下岸边乌压压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阮妗华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轻轻问她:“若你不愿意,你可以告诉他,拒绝他,为什么你不做?”

清芙诧异着转头看她,半饷,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拒绝,不拒绝,都没有差别。”说着,扬臂一抛,大红的绣球在空中飘过,落入了人潮之中。

她眼看着众人争抢,却回过身,不去看结果,却像是释怀一般,面对阮妗华笑着,笑意温暖到可以融化冰山的寒冷,如璀璨阳光,破开云雾阴霾,她的眼神带过正在同谢秋青说话的韩栋,对阮妗华说道:“我的命,本是属于这个人,可是既然他不需要了,那么给谁,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我想,大概我不会亏欠他了吧,自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你甘心么?”

“甘心不甘心,其实也没有区别。我大概没你这么通透聪慧,可以做大事,我只会爱一个人,倾尽心神,可是得不来的,就是得不来,本来就不公平,想明白了,我就可以把心安稳地放回肚子里。”

阮妗华本以为她会难过,却没有想到她表现得是如此的坦然和豁达,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不成,也总不能恭喜她。

这时候,绣球已经有了归属。

阮妗华远远一看,似乎是个世家子弟,此时捧了绣球,正在被韩家的家丁请到船上来。

也有人来请,请她到船舱里,等待同她未来的夫君见面。

清芙一点也没有拒绝。

她说给阮妗华的话,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为自己粉饰一个太平来求心安,都没所谓了,因为清芙最后告诉她,她刚上船的时候,也是十分地不愿意,但是就在前一刻,他韩栋阻止她因人群中的闲言闲语而要回船舱的时候,她就改变了主意。

韩栋的目的,对她一点都不重要,她要的,只不过是洗手作羹汤的平凡日子,若是注定无法如此相守下去,强在一起也总会分开,既然他都不要她了,还这样草率地决定她的婚事,就只能是因为无心了。

十几年的相守相知,今日就是诀别的开始,他们注定了,有缘无分。

作者有话要说:  

☆、倾心

阮妗华知道再劝也没有用,便也没再说,而事情似乎也已经尘埃落定。

秋夜凉风习习,带来满岸桐花的幽香,及目灯火通明处,人头攒动着,却渐渐散去,此刻招亲结束,没了热闹看,颇有些人走茶凉的味道,似乎方才挤破脑袋往岸边挤的不是他们一般。

其实往往世界大多事,不都是如此,一时兴起,可付尽一切,彼时都是真心实意,只是有些情绪,来得快去得快,凉薄的人,连感情都可如此。

阮妗华想着,也随清芙进了船舱。

那接到绣球的少年,穿着世家公子的华衣锦缎,金冠束发,唇红齿白,十分秀气,眼神更是清亮干净,直直地望向清芙,毫不掩饰眼中的欣喜和雀跃,像是用极了心的,却有些不成熟的莽撞之气。

太嫩了。

清芙会喜欢这样的人么?她不由担心。

但是转念再想,喜欢与不喜欢,其实也没差,若她已经无意再争取,心灰意冷至此,便无所谓了。

阮妗华不忍再看,侧过脸去,全然不顾韩栋与那少年假惺惺地寒暄客套,也不顾清芙是如何以平静的姿态淡然地面对这一切,没有愤懑,没有怨恨,精致的眉眼间似乎也没有蕴着哀戚和无措,却连将嫁娘的喜悦与期盼,也没有。

谢秋青安抚道:“这是她的选择,你何必为她难过?”

阮妗华知道自己不过是心中原来的执念作祟,不过是怜清芙孤苦而又求不得,可是这份情感,有几分惺惺相惜,亦有几分无奈哀悼,而这些都是不能为他人道的,因此她只是摇摇头:“我只是叹她身不由己而已。”

谢秋青并不感到意外,她聪慧睿智,不同于寻常女子,能牵动她心绪的,必然也不是寻常的儿女情长,她叹身不由己,恐怕并非仅仅叹清芙,更是叹自己,叹他人,叹世间,芸芸众生纷扰不休,有念便有所求,有求便有是非恩怨,故而,为己,为人,行身不由己事,都再寻常不过。

他想到这里,便也没了劝慰她的心思,大家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好。

前几日,边境有快马加鞭报回魏城,言及燕国秘密调集兵马至昌城,那是燕国靠近大魏边境线最近的一座城池,如今难以估量的军力囤在那里,恐有异动。当时他正在爹的书房,也并没有回避,听到消息,谢老将军长叹一口气,然后问他:“若燕魏战事又起,该当如何?”

“必然是倾尽一切,保家卫国,驱除燕贼。”从小到大,他面对过无数次这样的问题,答案早已熟背于胸,往大义了说,往忠君爱国了说,往主战不和了说,总是对的,逢问必答,口不对心,他习惯了。

谢老将军点点头,忽然抬头看了眼他,见他面色如常毫无异样,眉头蹙的一紧,忽的将桌上的砚台掷了出去,墨水未干,砚台四碎于谢秋青面前,而漆黑的墨水也溅上了衣摆,脏了一身华服。

“驱除燕贼!驱除燕贼!总是嘴上说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去做!我戎马一生,受过多少次伤,打过多少次胜仗,早已记不清,偏偏你,我唯一的子嗣,却又是这般软弱无能的样子,你叫我如何放心以后将谢家交给你?!”谢老将军是在军营历练过的人,说话雄浑有力掷地有声,此刻虽在病中,却丝毫不减威严,一双厉目圆瞪,死死地看着谢秋青。

谢秋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样的指责,他听过很多次,初时年幼,只觉得不讨父亲喜欢,后来年岁渐长,愈发地不堪忍受这样的分歧,尤其在看过了谢家宗亲中那些年轻的同辈兄弟战死沙场之后。

他不发一言,谢老将军只能闷受着气,燕国虎狼之心不用说明,征战苦百姓,却可得天下一统,现燕国皇帝贺瑸,野心勃勃,这些年来,燕魏边境战火并未完全停歇,时有纷扰,可燕国内患一直未平,故而并未起战事,只是听说贺瑸雷霆手段,近日已将其预谋篡位的亲弟贺晖囚禁府中,朝中贺晖的亲信大臣也知大势已去,从君从国,总好过叛逆叛国,可以说,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圣上之前召他入宫,秘密将燕国将军叶君垣偷偷潜入魏城的消息告诉他,提醒他多加防患,边境驻兵是由莫止山总领,莫帅义薄云天震慑三军,有他在,本不该有燕兵滋扰,然而若是贺瑸下了决心,誓要起战事,恐怕……

谢秋青当时不知道谢老将军诸多思量,却也隐隐觉得事况不妙,他不是真的不想担起谢家的重担和责任,只是此刻谢老将军尚且健壮,而他又并无高深武艺,三脚猫功夫,沙场厮杀拼的是本事和气势,而这些恰恰是他做不到的。

身不由己,身难由己,若真可以,他倒是愿意从此天涯海角四游江湖,也好过如今这般,抗不起谢家,只得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做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高不成低不就。

此刻阮妗华已经没了逛桐花节的兴致,自顾自地往楼下走,看着那些抚琴弹唱起舞的舞姬伶人,乱花迷眼,有些面笑心冷的掺杂其中,有的有盼头,有的没盼头,都是不由人。

这样看来,上天何其公平,不同出生不同身份,却各有各的苦,不得为他人道。

她一路怏怏,毫无乐趣,刚下了这偌大的船舫,角落里忽然就闪出一道人影,拖住她胳膊道:“我随了你一路,总算是等到了。”

阮妗华被吓了一跳,加上天色昏暗,她差点没大叫出来,好在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你不是回了燕国?”

“回是回了,不过路上又折回来了。”叶君垣拖着她往前走,似乎早已摸清了路线,寻的都是人潮相反的地方,越走也越没什么闲人,口中道:“只是路上埋伏的人太多,几波几波的刺客,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怕这一路回去不死也残,便找人乔装,我暂时待在这里,届时风头过去,再走。”

阮妗华稍一想,就知道他必然是一直藏在韩栋这里。他身份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暴露,却也仍旧有人追杀他,显然这其中还有什么弯弯道道是她没想到的,见他无恙,她也就不在意,只口中淡淡的“嗯”了一声。

叶君垣心细如发,又联想到方才船上所见,握着她胳膊的手不由紧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立场不对。

“距你离开……那是多久?”自那日一别,后来发生种种已超过她的掌控,若之前她的计划成功,恐怕,就真的再不相见了,不过他既然还在,那么先前的计划,可以稍作更改了。

叶君垣一挑眉,似笑非笑:“怎么,盼着我走?”

阮妗华不答反问:“你在魏国宫中耳目众多,自然也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了?”

叶君垣觉察出她有事要说,故而深色也凝重起来,点点头。

“我若为后,不过是太后拉拢我爹的一种手段,若他一直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倒也还好,若是但凡举动有一分半分的不对,那我便是最好的筹码,爹爹生我养我,我不能成为他的牵绊。”

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叶君垣也懂,可是一国之后,多大的殊荣,她竟然能看的如此洒脱,没有一点半点的犹疑,换做寻常女子,必然是不会的,只是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能看的通透。

思此,他抿唇不语,视线凝在她脸上,沉默了许久,忽而开口道:“你要我帮你?”

阮妗华点头。

他在燕国有权有势,在魏国有眼线有接应,布局逃过禁卫兵送走一个人,根本不难,但是问题在于,要送走的这个人,即将是魏国的皇后,魏国重臣之女。

“你就如此信任我?”他有能力帮她,也想帮她,毕竟他好不容易才这么地对一个女子上心,可万万不想她就这样嫁给了别人,但是有一点他又不能忽视:阮妗华既是侯太后看中的筹码,也可以是他的。

他叶君垣身为魏国流落在外的皇子,可以在大燕站在这么个位置,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贺瑸好战,有能力有目标有野心,而他们,更是有相同的目的。

这大好河山,从汉灭之后,就从未合过,有割据有侵略,或是几国并存,苟且获得残存,真正的和平安定,根本无法实现。

然而若战火纷起,每一个人都要卷入其中,将士战死,百姓受难,家破人亡,生灵涂炭,这些都是为了大业,为了天下真正的安定。

为了实现这些,他的王会不惜一切代价,他,亦如此。

不过这是他心里的盘算,现下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花灯光影绰绰,头顶上是密密的雪白桐花,景致甚好。

阮妗华忽然微微一笑:“我信你,也只有你能帮我。”

她笑得笃定,坦然,加上她一向最易迷惑他的容颜,故而轻易地就让他卸了一些心防,他突然觉得他冒险,若是没有一点回报,实在也是不符合他的作风,何况她这样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样,简直是自找麻烦。

于是他轻轻一笑,附耳过去,道:“好,我帮你。”

阮妗华喜上眉梢:“当真?”不觉有异。

他侧过脸看她,视线从她弯弯的眉眼开始移动,又从她不自禁翘起的嘴角落到她形状姣好颜色嫣红的唇上,心神微微动了一动,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他伸手扳过她的肩,垂下头眼对眼地看她,郑重其事:“可总不能没有一点好处。”

“那……”

她的声音被堵在了半路,唇上是另一个人温润柔软的触感,她不自禁瞪大了眼,一吸气就全是叶君垣扑面而来的气息,陌生却不令她排斥,她甚至不想去推开他,即使他的所作所为是如此的唐突。

叶君垣见此,愈发的得寸进尺,手沿着她的脊背挪到了腰上,用力一揽,便是满怀的馨香,她的整个人儿都被他掌控在了手里,嘴上的动作也毫不懈怠,舔舐吸允已经无法满足,他在各个角度寻机,舌头慢慢撬开她的唇,在贝齿上流连,温柔却又不容抗拒,接下来,她被唇上的酥麻折磨得难受,故而牙齿的咬合开始松懈。

叶君垣唇角扬起,敛眉低笑,声音通过相接的唇,仿佛都在她的胸腔里颤动,早已等候多时舌头一卷便顶了进去,更是含住了她的舌尖,挟着一同动作。

阮妗华被压在一棵桐花树上,腰间抵着的是他的手,背顶着粗糙的树皮,此刻是被动的,已经被动到无法自控,她稍作无用挣扎:“叶……君垣……”

他更是用力吻住她,不让她说话,她便放弃了,乱欲作祟,放纵一次,又有何妨?她隐隐觉得,她怕是真的要和此人,纠缠不清了。

远处有人群喧嚣,少年少女们的嬉笑玩弄随着风传递至此处幽静,阮妗华袖中的“皈依”耳坠滑落地上,那个有关皈依的故事,苦情苦恋,回头是岸什么的言论与感想,都在此刻消散湮灭。

景致好时,情致也佳。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其实我写完了没有看……估计有虫待补。

☆、战事将起

祥奕二年,天有异象,秋雷滚滚,暴雨倾盆,十万燕兵趁夜突袭昌城,城池破,莫止山之子莫御风守城,被俘。

“荒唐!”暗卫才报叶君垣重伤回到大燕,就有如斯战报呈上,皇帝震怒,一甩手将折子扔到了地上,“他贺瑸是欺我大魏无人么!”

少年天子虽无威势,但毕竟身份在此,掌着生杀大权,如今一怒,岂敢有人言,霎时间朝堂上一片寂静,众人垂首跪倒。

魏尘奕只觉得一口气憋住,深深吸气,终将心中的躁动压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众爱卿都没什么想说的么?”

所有人垂头更甚,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皇上先找了自己说话,触了霉头。

魏尘奕一扫众臣,皆是碌碌之徒,谢老将军收到战报怒极病倒,阮相竟也称病告假,这朝堂之上,除开这二人,竟没有一个敢做主出头的人!他魏国的江山,怪不得如此岌岌可危,内无肱骨之臣,外无得力将领,不败?连他都不信!

“你们一个个不知是仰谁的鼻息,没有人领头,就一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不说,好,朕来说,这朝堂上下既然没有一个可用的将才,那朕就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忙有人道:“陛下三思!”

方才没有一个人吭气,如今听到他说御驾亲征却来阻止,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有私心,朝堂上下,他可信谁?

“朕意已决,再劝者杖责三十,退朝!”

魏尘奕拂袖而去,朝臣中有人焦灼有人沉默,有些对视一眼,心中有所计较,而这些,恰恰被比魏尘奕晚走一步的李贺收入眼底。

圣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正阳宫,往赴耀光殿,时因几日连绵大雨,天气阴沉压抑,连带着人的心情也十分郁郁,即使是壮阔皓丽的皇城,此刻阴云之下,也是沉甸甸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到了耀光殿,李贺吩咐宫人下去,独自服侍魏尘奕更衣。

待换下龙袍朝服,魏尘奕坐下,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方才朝堂之上震怒难遏的模样。

“如何?”

“回皇上,大臣们一切正常,并没有异样。”

魏尘奕讥笑:“正常?结党营私各有所忠也算正常?这朝中上下,一心向的,不管是谁,恐怕也不会是朕。”

李贺忙请罪。

魏尘奕自然没有心思计较这个。他早就知道,宫中文臣武臣,各有所依。阮亦艾身为丞相,百官之首,自然有不少朝臣服他。而谢老将军虽常年征战在外,可是有兵权在手,远胜莫止山,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明面上莫止山掌了魏国的军队调动,可是兵权,根本就还在谢家手里……这次他提出御驾亲征,一方面确实是不能再容燕国骑兵肆掠大魏河山,另一方面,却是要让谢家实实在在交出兵权,谢家军的军队,可不能永远姓谢。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吩咐李贺:“随朕去祥宁宫。”

李贺刚应下,就有太监上前来禀报,说是阮相在宫外候着,求见陛下。

魏尘奕皱眉,阮相这个时候入宫,时间还真是凑得微妙,只是不知道他来,是为了今天朝堂上的事,还是……来兴师问罪。

阮妗华与侍卫失散,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他虽然将此事的消息压了下去,阮相也三番五次提出要见女儿,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脱了过去,但是阮亦艾这老狐狸,权势滔天,查出真相不过是早晚的事,近日他一直告病在家,显然是已经有所察觉……今日提出面圣,不知是抱了怎样的心思。

若只是阮亦艾,他其实还不放在心上,可是站在阮亦艾背后的那人……连母后都以上宾相待,多次嘱咐他千万不要与阮亦艾正面对上,其实防备的,也是那个人罢了。

眼见立后大典将至,御驾亲征,既是真心,也是权宜之计。

魏尘奕复又坐下,敛眉宁息,拿起一张奏折翻开,道:“让他进来。”

阮亦艾缓步步入宫中,束冠朝服,不惑之年丝毫不显老态,面色看来却十分沉重,仿佛有什么事正困扰心中,他在魏尘奕面前笔挺挺地跪下。

“老臣,参见圣上。”

魏尘奕知道他所为何来,却佯装不知,好整以暇地翻看手中奏折,朝堂上他怒极失态,可此时阮亦艾看到的,仍然是那个一直淡定沉稳,性格温和的少年皇帝。

他看出他这是在跟他耗着,看的是谁先熬不住,他从来没有小看过魏尘奕这个皇帝。

当年先皇驾崩,皇后辅政,幼子登基,而那时的魏尘奕身子极差,更是难以立威,便由侯太后垂帘听政,若是这个小皇帝什么都不理不管,那就是牝鸡司晨,是乱朝纲的事,好在魏尘奕尚算懂事,侯太后幕后拍案决断,通过的都是他的口,他的手,所以侯太后一介女流干涉朝政,从未被人诟病过。

那时阮亦艾就觉得,此子不可小觑。

从来都是,扮猪吃虎,远远比明面上的威慑,更让人难防。

魏尘奕慢条斯理地问道:“丞相此番抱病入宫,不知有何要紧之事?难道是有什么人,传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让丞相信以为真了?”

阮亦艾一拱手:“陛下恕罪,老臣的确听到了些不好的传闻,可是为人父母,消息便是假的,也总是难以安心,不图个确确实实,如何安的下心来?”他面带愁容,倒真是一副为女儿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一句未提今日朝堂之事,反而直直地冲着阮妗华之事来,好在魏尘奕这次早已备好了措辞:“丞相尽管放心,且不说妗华她在宫中生活的很好,就算她真的不在宫中,也该是安然无恙的,她是什么个性子,丞相必然是比朕要清楚的。”

正是他太了解阮妗华的性子,才知道她若是不愿意嫁给皇帝,就不会答应,可是一旦她答应,就不会逃走,但她如今却失踪了,有暗卫传来消息,竟是她自己选择离开。

可是魏尘奕话至此处,他便已无可再问。

“听说陛下要御驾亲征?”他话锋一转。

“嗯,不知道丞相有何意见?”

“老臣并无意见,老臣祝陛下,旗开得胜,大灭敌军。”

&&&

阮妗华当夜随叶君垣在韩栋城外的别院住了一宿,谢秋青遍寻她不见,兹事体大,不好张扬,于是入宫面圣,然而因魏尘奕不在宫中,便耽搁下来。

到了第二日,阮妗华与叶君垣已在韩家商队的掩护下,彻底离开魏城地界,等到魏尘奕调取守城兵封锁城门的时候,二人已经远走高飞,天高海阔了。

秋风萧索,天气阴沉。

昨日桐花节还是秋日难得一遇的好天气,到了今天,就颇有几分森寒的凉意了。掀起车帘往外看,及目的都是些枯瘦的枝干,车轮辘辘,碾过那些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音,像凋零的叶子在泣诉,那些本该在春季郁郁葱葱绿荫层叠的树木,在这样的日子里,显得十分的黯淡无力,没有生气。

离开这里,却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你在担忧和不舍得?”

她抿唇,的确,离开说来容易,真要割舍下,怎么舍得?她已经多少年没出过魏城了,连她都不记得了,前世的时候,她从含香山回到爹爹身边,这之后,便再也没离开过这座城池,这是大魏的都城,大魏最繁华和最丑恶的地方。她曾经折了双翼,自愿做这座城里的井底之蛙,直到死亡。

“果然。”叶君垣笑了一笑,道:“不想走却偏要走,不舍得却硬生生地舍掉,荣华富贵至高荣耀都在眼前,你偏偏全都不要,你对自己还真是下得去手。”

阮妗华将帘子放下,隔开外面萧索的景致,坦荡荡道:“我岂会真的舍得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荣耀?只不过我太贪心,想得个不劳而获的法子,若是我能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能得到这些,我自然不会不要。”

他感到好笑:“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说着,端起马车案几上的茶杯,低头小酌了一口。

“自然是没有啊。”阮妗华耸肩,继而重重一叹气,“所以我才要选,这世界上的事总不能两全。”

叶君垣抬眼朝阮妗华看去,见她神色动作浮夸,显然并不是真的觉得可惜难过什么的,可是瞧着眉眼间带着份熟悉的感觉,又不免有些让他联想到别处去。

他握紧了茶盏。

与其胡乱猜测,倒不如问个透彻,反正……他们也不该是互相防备的关系了。

“你……身上的红玉坠子,是何人所给?”

阮妗华稍感诧异,却也没有多想,反而觉得他早该有此一问,想起之前谭千奉同她说的有关母亲的事,不免有些黯然,低声答道:“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你娘亲……可是……去世了?”他这话说的比他想象的要艰难的多,声音也略带了些哽咽,听在阮妗华耳中,竟有几分凄然。

阮妗华猛地一抬头,他怎么会知道!

她清冽的目光直直如箭一般仿佛要一直钻入他的心里去。

若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知道有关于娘亲的事,那就只可能是爹爹,可是他,叶君垣,他怎么会知道?娘亲自她幼年时就一直隐居在含香山上,从未与旁人有所接触,甚至她后来都未曾再见过娘亲……若不是谭千奉将真相告诉她,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她一直把娘亲的事压在心底,不去回想,然而此刻,却像是血淋淋的伤口在虚伪的遮掩下被人残忍地撕开,痛的痉挛。

重活一世,她不怨不悔,她可以不在情爱之事上犯傻,也可以完全走上与前世完全不同的活路,但是她没有办法对于娘亲的死……处之泰然,她的命,是娘亲换来的,这责任,这愧疚,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娘亲,你告诉我,如果你还在这世上,到底希望女儿怎么活!

阮妗华的沉默,更加笃定了叶君垣的猜测。

果然……

“你自小聪慧过人,天赋异禀,凡事又愿意去做,极尽能事,又相信事在人为,但毕竟,得到,是要付出代价”

“师父不愿说么?”。

“这世上最难解的即是因果报应。”

师父,您常说因果报应,而此刻您的血脉就坐在我面前。可是因是什么,果又在哪里,徒儿愚钝,至今不能参透,可是生死永隔,徒儿恐怕,得不到解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暗处危机

叶君垣的人驾着马车,匀速地行驶在道路上,马速不快,但是车道离城越远,越崎岖,难免颠簸,阮妗华本就心神大恸,车旅漫长,更令她胃里翻腾如搅,十分难受,故而懒得言语。

两人的话题就停在了这么一个尴尬处。

这世界上许多事就是如此,哪怕离得再近,哪怕曾经唇齿相依相濡以沫,可是有些距离却如鸿沟一般无可逾越,在这样的沉默中,阮妗华的一颗心,就已经慢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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