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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时木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阮妗华不知叶君垣从何知道这些,但是他既然说了就不会有假,可若真是这样,那么……

“可是元素?”

“元素不是皇家的人,但是她既然能葬在这里,就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人,而且,是与承和帝魏恒有很密切的关系。”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但正史野史都没有提过她,各种典籍也没有任何记载,你不觉得奇怪么?”

阮妗华大胆揣测道:“所以要么,是有关于她的全部都被谁抹去,要么,‘元素’还是存在,不过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他点头,道:“你对这里知之不多,却猜的差不多。”他忽然神色变得落寞,似是回忆起什么东西,双目凝在远处,出神一般,不过他很快就回过了神,叹道:“我只是不知,元素到底是谁,在大魏承和年间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阮妗华听他说着,仿佛又感到了刚刚踏进这个地宫时的那种异样,之前是因前世种种而害怕,现在,却是因一步步踏入这个地宫的更深处而感到心悸。大魏建国百余年,论富庶兵强虽远不如大燕,但是向来尚文风流,多出名士大才,礼仪风骚诗词歌赋更是享誉三国,又兼地大物博,国力不弱。

而大魏承和年间,更是一改上古以来自然古朴、爽真肆意之文风,将过往不尚雕琢的无律诗歌词赋通通一派调整,且以当时名士苏和、白丘然等人为首,当时全国提倡严谨之风,虽诗词律合、平仄音韵苛刻不少,更为规律,却又不失丰富感情,并与高风亮节之情操相合,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规整了民风民俗,将自大秦朝沿流下来的野蛮剽悍渐渐抹去,提倡礼仪制度以及更深的阶级层次,才使得如今的大魏成为四国之中法度最鲜明、礼仪最合宜的文明大国。

承和年间,文人雅士皆以苏、白二人为效仿之对象,上至朝堂官宦之间赋诗写词,下至民间学子市俗之流口口相传,彼时学文尚礼之风气举国皆是,后人称当时的局面为“苏白风流”。

往昔盛况,想要重见,如今也只能从纸上得来。

不过现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阮妗华慢慢站起身,继而眼珠一转,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走下去,走下去我们就会知道了。”

叶君垣回身望她,两人目光相接,心领神会,她所想,正是他此刻所思,他扯唇也笑,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沉,带着一种悠长的回韵,“是啊,走下去就知道了……这大魏地宫,到底还埋着什么……”

他们阴错阳差踏进了这里,不是没有原路折回的机会,只是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比起安安全全回去,这里显然更加吸引他们。

接下来他们轻轻松松就找到了离开的方式,本以为又是一条通向下一个墓室的甬道,却不料石门尚未打开,一旁被巨石大力冲撞而残损的墙壁忽然因石门开启的震动,开始重重颤动起来,两人屏息而听,但另一面却毫无声息,叶君垣大胆触手墙壁,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以更加迫人的力道在挤压着,墙壁很快就不堪重负,哗得一声整个儿被冲开!

竟是水压!墙壁的另一面竟是水!

此刻墙壁已经破了一个大洞,水源源不断地流了进来。而且阮妗华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进来的那条甬道已经在半途被类似断龙石的机关截了个严严实实,如今他们等同于在一个封闭的室内,唯一与外相接的出口也在不断地涌进水来。

“你可会凫水?”

“啊……”她一惊,随即明白了叶君垣的意思。这可叫她为难了起来,她依稀记得少时爱动贪玩,也曾在含香山下溪涧中随村中少男少女们一块儿嬉戏,可是若真是论起来,那实在不算什么高深的凫水技巧,何况年岁渐长,娘亲对她愈发严厉,她再也没能肆意玩耍过,日日坐于桌前研读,才有的今日这般沉静的性子。

看到她的反应,叶君垣意识到她也许真的不擅长凫水,他暗自叹息自己多此一问,堂堂相府千金,大家闺秀,又怎么会这些?于是说道:“这里不能多待。你若是不会凫水,待会我便又要得罪一番,跟刚才一样钳着你游上去,你无须乱动,只要尽快能淌到岸处,便没有问题。”

阮妗华忙点头,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多谢。是我……拖累你了。”她已经很久未跟人道过谢,如今面对的,又是这个之前她从来没给过好脸色的人,不由就局促地红了脸。

叶君垣倒是没有取笑她的意思,坦坦荡荡地说道:“你也不必谢我,若是真觉得歉疚,不如许下一诺给我。”

“一诺?”

“纵然我还没发觉到你的用处,不过多一个朋友——一个欠我人情的朋友,总比敌人好不是么?何况我总觉得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比我能够想象的还多。”

以她往日的性子,恐怕要思前想后谨慎作出决定,但因为此人难得地没有任何虚假直言不讳,她也觉得自己扭捏委实是不堪了些,何况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救她性命,难道还不值一诺么?思此,就大大方方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是一诺,换来此次地宫之行的保护,不可谓不值得。

叶君垣瞥她一眼,似也未料到她如此爽快。却看她目色沉定,磊磊落落的样子,心知她并不是在妄言,而是的的确确严肃地应了他这一诺。

然后他别过头,看着那出水的洞口。

两人说话间,墓室内的水深已经蔓延到了膝上,这地下的水很是阴凉。

“等这水深及到这缺口的大半,我们就走,记得憋气。”

“好。”

“在水里时若是憋不住了,就扯我衣襟,我……我会渡些气给你,你潜水经验不足,恐是坚持的不久。”

“好。”

“你莫是痴傻了?”

“好……哎?”她猛地抬头,“好”字出口才觉得不对,方才她只想着乖巧莫给他添麻烦,竟成了他玩笑的借口,转念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实在是痴傻笨拙,不由笑了起来。

她这露齿一笑,眉毛眼角俱是齐齐弯了起来,纵然是此刻发髻尽毁,面色苍白,狼狈至极,却因这一笑,却仿佛缀着霜露的花瓣慢慢打开,极致鲜明动人的色彩突然就呈现在了眼前,连此刻灰墙土瓦的墓室,似乎也有色彩,变得浓烈斑斓起来,于明亮淡静中,熠熠生辉。

容貌美与不美,从来都是智者见智。艳丽者有人厌其妖娆,清秀者亦有人嫌其寡淡,世间无数人追求绝代佳人,殊不知最合心意的那个往往却不是至美,反之若是喜爱一人到了极致,便会觉得无论如何看,她总是美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可牵动心神。

叶君垣一直认为红粉白骨,不过都是皮相,所谓英雄配美人,也是当权者沉迷风流的一种借口,所以哪怕世人常说的那些美人,再怎么活色生香风华绝代,也不过尔尔。

偏偏此刻,他觉得,她笑的极美。

有些心动的美,可——只是有些。

接下来,他们在水中游了很久——哪怕并未多久,对阮妗华来说,也是一个极长极长的过程,其间她几次快要支持不住,都是他以口渡气。她再羞涩也知道此刻不是拘泥小节的时候,不过她还是尽量坚持的久些,不为旁的,只是怕叶君垣他觉得不适,他若不行,那她也只能等死。

水下动作迟缓,又十分阴暗,可是顺着水流方向看去,渐渐地,竟是觉得眼前一片灿烂金黄的亮光,许是要到了。

叶君垣加快了动作,似也是在做最后一搏。

然而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个魏国地宫终于将在他们面前展露其辉煌的一角,仅是一角,已经让他们为之惊叹不已。

也许这就是冥冥的命中注定,一只无形的手促就各种各样的意外——而这意外,又去推动事情的发展,到无可收拾,无可抵挡,所以哪怕即使有人费尽心机去阻拦,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无论是天意还是人力,之后种种,因生果,果至因,因果循环,孽报不爽。

作者有话要说:  

☆、修罗道

水下漫长的时间让阮妗华这个“娇贵”的身子感到极度的软弱无力起来,若非是还有一人撑着她,拉着她,她恐怕真的忍不住停下动作,就此沉尸湖底了,对一个并不擅长凫水的人来说,此刻煎熬更甚。

直到看见远处闪闪金光,她才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叶君垣毕竟是有武功在身的人,这最后一搏,用尽全力,他们的速度也一下子快了不少,阮妗华触碰到土地的那一刻,简直恨不得就此与世长辞,倒地不起了。

两人跟瘫了似的齐齐躺在地上,浑身都是湿哒哒沉甸甸的,衣料全都黏在了身上,十分不舒服,不过眼下并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疲累倦意已让她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脚踝尚浸在水里,一波又一波的浪轻轻袭上来,拂过小腿,退时又尽散去,一种说不出的酥麻感蔓延开来。

他们歇了一会儿。

直到觉得身体脱力感俱逝,呼吸均匀舒缓起来,阮妗华才慢慢扶着地撑起身子,她本是仰躺于岸上,看到的是头顶阴暗低矮凹凸的怪石,直起身子面对着的,又是深幽幽冰凉沁人的水,那幽水缓缓荡着,不知何处的光映得水面波光微烁,然而远处无光,看不到尽头,乍一看去,仿佛是幽寂而无边的深渊,一想起他们刚刚就是从这死寂的深渊里凫水而来,她就不禁心中发寒,同时也有些庆幸——没死在这么个寒意迫人的地方。

她抬起两只手,稍稍扭动了一下,初时僵硬,不过很快就能运动自如,她呼了一口气,垂头侧看向叶君垣,见他闭目躺着,鬓发乌黑如墨,几捋贴在白皙的面上,英俊的五官变得意外祥和,呼吸一缓一缓,像睡着了一样。

想来其实更为劳累的是他,虽说是有武功在身,也不禁这么折腾。

阮妗华没有叫他,而是抱膝静静地坐着,出神地看着水面。

她其实完全没有想过她和叶君垣会有如今这般牵扯,之所以有现在的境况,追溯起来,还是因为前世。第一次在宫中见到的时候,她就觉得此人高深莫测,让她不安,之后又知他真实身份,这份不安越加严重。

她虽早就知道叶君垣,然而一直是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甚至有很长一段日子,这个名字都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每每燕魏战事一起,前线战报,皆是我兵溃败,敌军势如破竹已攻占我方某城池……魏尘奕的脸色会瞬间苍白,眉头紧蹙,纹络太深,仿佛从未解开过,似陡然间,从青涩少年,变作耄耋老翁。

因而后来一有八百里急报奏上,她就忍不住先截下来,再措辞向魏尘奕呈报——虽是改不了战果,但比其书信上赤裸裸而刻板的言语,总归是好了不少,魏尘奕知她好心为他着想,索性再也不过问此事,之后凡重要需由圣上定夺之军令,皆由她亲自过问下旨,权力之大,举国罕见,自然,这也成了谢秋青说她行“权臣”之事的由头。

她还明白,不仅谢秋青有意见,谢家上下,都是心存不满的。

之后谢老将军时有违背她所下的旨意,一意孤行深入敌营,谁料叶君垣狡猾如狐,竟是早知魏国朝内不和,因而故布的疑阵,谢老将军虽战场勇猛经验丰富但毕竟智谋略逊,彼时又急怒攻心,完全罔顾“圣意”,致使饶山一役惨败,然而念及谢家几代效忠魏国,谢家军又是镇国之师,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发作。

谭千奉知晓后,先是骂她妄揣圣意、为臣不忠,后又骂她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她委屈辩驳,却只换来他拂袖离去。

他是在为她好,纵然知道,可是因被毫不留情地戳到痛处,她的情绪早在崩坏。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古来多少圣人,又有谁能无欲无求,万般喜怒怨痴,皆作无物?圣人尚且如此,她一介女流,纵大权在握,不过虚象。

阮妗华思绪至此,幽幽叹了一声,衣尚未干,似有风起,吹得一身凉意。

这凉意陡起,似也惊着了叶君垣,他屈膝动了动,忽地侧身一翻,单手支额,便这么半倚着,从下而上,抬目望着她,二人靠的算近,恰好是一抬头一低头的姿势,目光定定相对,似乎能从他深邃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错愕、踟蹰。

她敛了敛心神,闭眼复又睁开,已是一片清明,她并不比谁更懂得控制情绪,但能够懂得自省和度时,会在并不有利的环境里更好的分析和作出决断——这是谭千奉教她的。

叶君垣此人,可以笑的温文儒雅人畜无害,也可以冷漠狠绝如狼,可是接触起来,又觉得该是品性端正行事磊落之人,她看不透,也不明白,他展现在她面前的各种样子,既像是他,又都不是他,她心底知道,即便在这里他们同生共死,命运绑在了一起,但是以后——出去以后,一切都是未知,她不得不顾虑,不得不筹谋以对……这……怨不得她。

她不由厌恶自己。

如此的……不堪入目……但凡他有些许真心以对,知道了的话,都会心寒吧……

阮妗华摇摇头,目光对上了那双眸子,道:“我们可以再走了么?”

他沉沉地看了她片刻,闭眼勾唇一笑:“再等等。”

她不喜欢这笑,仿佛看出了她转瞬的龌龊心思一般,他自以为很了解她么?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一点不担心不惧怕她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所以他笑的轻巧,她却半点也笑不出来,两只手在身后一撑就欲站起,然而在身体离开地面的前一刻,手臂便被拉住,她怒视过去,却瞅见他突然严肃的神情,嘴角的弧度被放平,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住她身后的某处,似乎在屏息——如临大敌!

她的身体一下子就僵硬来了起来。

脖子上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阴冷冻人,甚至能嗅到一股潮湿的腥气,那感觉在移动,轻轻摩挲在脖颈裸露的皮肤上,让人不寒而栗。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叶君垣握着她手臂的手,略略用了些劲,让她将注意力转移开来,他轻轻张了张嘴,声音微不可闻。

“蛇,别动。”

她抿唇,然后努力把自己整个人都维持着静止的状态,生怕异动,引起什么意外。

此刻她是绝对不愿意就此丧命的。

阮妗华不敢回头,所以哪怕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而决定去配合叶君垣,也并不知道她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景并不够凶残血腥,却足以令她惊慌失措。

一条吐着芯子,浑身鲜红的蛇正垂着身子,在阮妗华的颈上挪动着,它尾部悬在低矮突出的石头上,藏满毒液的尖利毒牙正对着阮妗华白皙脆弱的脖子,它的头仍然在向阮妗华的胸口移去,似乎以此为支撑,整个身体都要贴了上来。

两人一蛇对峙了很久,蛇嚣张至极,在属于她的身体上,肆意动弹,寻求最佳的猎食角度,而另外两人却是连呼吸都在极力控制着,生怕惊蛇,换来致命一击。

毒蛇之所以危险,不过是懂得潜伏,伺机以待,防不胜防。

叶君垣身体微微动了动,眼睛盯着她,眨了一眨。

纵是生命危矣,但这一幕实在喜感,这样俏皮的动作,让她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她努力抿唇克制笑意,正克制得困难,手臂突然感觉到一阵大力,同时叶君垣眼疾手快地逮住蛇的七寸,然后狠狠一拧,向远处一抛,危机瞬间解除,他附耳说道:“没事了。”

此刻阮妗华松了一口气,却还趴在他身上,耳边即是他的唇,嗓音被压得低沉婉转,呼吸在耳际一声又一声,极痒,她不自觉地想抬手拨开,手背却被什么柔软触了一下,湿润温暖,她一怔,耳边又传来一阵沉沉低笑,她觉得心口快速跳了一下。

陡然的危机。

陡然的暧昧。

她措手不及。

阮妗华镇定地坐起身来,不看他:“此处恐怕还有别的危险,我们要多加小心。”

“是啊。”叶君垣懒懒坐起,目光看向他们的身后,远处的景色映入眼中,绕是他,也心中一紧,阮妗华此刻还犹自不觉,从上岸开始,他们就还没有机会打量现在所处的环境。

他又接着道:“你转过头去,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

她依言望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这是……”

若说罪人身死后所去之阴间地狱凶险吓人惨绝人寰,此处却恰似是通往十八层地狱的阴路,森森白骨,死人铺地。

他们被水冲上来的地方,是银白色的沙地,水边的沙地干净又湿漉漉的,所以他们未觉得异样,然而此刻远目所及,银白色熠熠生辉的沙地上,遍铺尸骸,有些头颅尽碎骨骼不全,有些通体乌黑油亮,形态各异丑陋不堪,与这银色的沙铺就的沙滩,成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

更骇人的是,这沙滩,望不到尽头。

阮妗华转过头,不忍再看,咬牙死死克制住心里的颤抖和激荡。辉煌的魏宫下面,竟有这么大一个乱葬岗,实在是骇人听闻。

然而她却忍不住去想:这些人是谁?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在这里?魂魄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能否超生……呢?

在这时,叶君垣忽然迈出了步子,向水的反方向走去,似要深入内部,沙地上铺的尸骨太过密集,一不小心就能踩到不知是什么人的骨头,阮妗华甚至能听到咔嚓一声轻响,在这寂静诡秘的地下皇陵,显得十分突兀。

她诧异地看着他继续在尸骨铺就的沙地上行走,一步一步,因为常遇到羁绊,所以走得缓慢,但是去势却是丝毫都没有停滞。他径自走了一会儿,忽的回过头来,道:“别发愣,过来,跟着我。”

“前面能走么?”万一有什么机关或者更加恶心人的场景。

叶君垣扯唇随意笑了一笑,道:“不走能怎么办?待在这里直到变得跟他们一样?”

阮妗华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是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的脚步,也迈上了这条路。当置身其中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些骷髅头里甚至还爬着一些细小的蛇,虽然无毒,与刚才那只完全不同,但在看到那些蛇从骷髅的眼孔洞里,甚至骨头里游走的时候,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摸了摸手臂,觉得自己更加冷了。

地上的银沙颜色亮眼,触感细软,若非有这煞风景的尸骸遍野,大约……也该是个极美的去处……自己真是魔障了,竟然在想这些个毫无意义的东西。

然而这银白的沙滩虽在水边时看不到头,但却没想到,他们很快就走完了。

尽头,是一个大的惊人的空间,悬在空中的巨大棺材,昭示了它的身份——主墓室。

冰凉金黄的瓷砖平铺着,所谓平铺,竟是没有丝毫的缝隙,就像一整块儿直接从天外放置到这里一样,大气磅礴的高贵感,而最让阮妗华诧异的是,这瓷砖之上,建有亭台楼阁,雕栏画栋,辉煌至极。

阮妗华注意到,墓室正中,白砖铺的圆形池子,里面有黑红的土地,花叶繁茂郁郁葱葱,各色各样的名贵品种尽在此刻鲜艳绽放,池子的四周围绕一条人工河流,河水仍在流动,有拱桥于上,连接着一座极为精致的小亭子,亭中石凳石桌俱备。

墓室四方各有一个极为粗壮的柱子,恐怕十人环抱也是勉强,那柱子上刻着张牙舞爪的巨龙,龙身是金,龙眼为钻,仿若神来之笔,每一只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驾雾而出。

柱子上捆着粗壮的锁链,一根又一根缠绕一起,竟将一个巨大白色棺材,拴在了半空之中。

阮妗华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地宫辉煌奢侈,远胜于地上一切,哪怕是四国的皇宫,纵然奢侈如大燕,庄重如大魏,精致如赫靖,奇诡如古娄厄,也无一能与之匹敌。

因为生者所住,与死人所葬,本就天差地别。

死者逝去之后,倘若能住此地,恐怕是真真正正地如在仙境。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今天开始能不能日更,要人有人留言鼓励就好了=-=

☆、不速之客

叶君垣没有她这么感慨,在她怔神的片刻已经走了上去,他与她不同,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他,却是早早就知道了这么个地方。

若是这里当真藏了如同锦绸这类大魏几百年来智慧的结晶,那么必然,还有更多,那些理应传承下去的珍宝,不该在此蒙尘。

无论……

叶君垣皱了皱眉,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巨大棺柩——无论这大魏的开国皇帝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立下的祖训。

他走向连接花坛的亭子,那亭子修的精致,不大却别有一种娉婷的味道,无名无牌无题字,石桌蒙尘,然而桌上未尽的棋局,布局之精妙,对弈者技艺之精湛,却让人叹为观止。

对弈自古从来都是有学识者的挚爱,尤其是智者、谋者,全局而观,以谋略定胜负,所谓步步为营,一提子,一落子,都是经过层层思量,后招在何处,先手是为何,谋定而后动,若逢好的对手,更是人生一大快事。

“这是一人在与自己对弈。”不知何时跟上来的阮妗华说道。

叶君垣讶异挑眉,看她:“从何所见?”

“看凳子,还有棋子。”

叶君垣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这石凳仅有三只,一只在棋盘侧面,另两只分布棋盘两角,而且在棋盘侧面的凳子所处方位的桌面上,有两只棋钵,左手边为白子,右手边为黑子。

确实像是一人博弈。

阮妗华坐在那人曾经坐过的石凳上,纤白的手拂过棋钵上的灰尘,缓缓执起一子,她目光凝在棋盘上,神色极为专注,然后叶君垣听见她几乎是惊叹的声音:“这棋局实在妙绝!生死皆在一念,明明已是死局,可是又偏偏各有绝处逢生之机,一念可使黑子反败为胜,一念又使白子攻城略地!太……”

叶君垣也懂棋,但他不懂谋。他只看出了死局,却不明白局势该如何逆转,更不懂下棋之人是如何,一步步,逼死自己。

因而听到阮妗华接下来的话,让他深深地感到困惑。

她在“太”字上戛然而止,杏眼圆瞪,似乎看出了什么,并且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她几乎是颤着声音开口:“下棋之人……恐怕已因这棋局而死……”

“怎么死的?”叶君垣转头就问。

阮妗华将手中棋子放回棋钵,叹道:“黑色棋子上有很多血……已干透了……恐怕是在与自己对弈的时候,殚精竭虑耗光了心力,吐血而亡……”

那人执黑子时,设局困白子,执白子,则布阵吃尽黑子,这棋盘战场上陷阱卓绝精妙,因此凶险万分,叫人防不胜防,然而这一切又是一人所布……所以一路地拆招设阵过关斩将,本来一场棋,再长也终有下完的一天,但这下棋之人太过心思缜密惊才绝艳,所以渐渐的,棋局走向完美,双方都是设下最好的局,引人入局,引己入局,不死难休……

真的是……逼死自己。

为谋者,一步一思量,一旦误入歧途,便难以解脱,直至困死。古之君王有谋臣在策,贵族子弟亦常养有谋士,出谋划策勾心斗角,这些都不是领导者该做的,因而需要谋者,为君谋天下,死而后已。

就像曾经的自己……

谋尽天下人,谋不得半分情深。

“这人钻了牛角尖,博弈而已,耗尽心力,何苦?”叶君垣摇头道。

阮妗华道:“我们是局外人,所以不懂,这人步步紧逼自己到死路,分明已是存了死心。”

“你是说这人是想自我了断?”

她摇头:“不是。”手中的棋子终于重重落下,引来“啪”的一声轻响,她用极为清澈的眸子看向他,眼里饱含的情绪让他不由地慎重起来。

“世间总有一种人,懂天文知地理晓人和,惊才绝艳无与伦比,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然而当唯一能束缚羁绊他们的东西消失,他们便会心死,他们的执念无人能理解,因为多智已成妖,该如何再好好活于天地间?”

叶君垣不由沉默。

多智成妖。

阮妗华也不再说话,她又执了一子,接着下棋,每一步都慎而重之,她似乎并不打算保留下这绝妙的棋局。

叶君垣眸色沉沉,看着她下棋,看着黑棋被步步逼入绝境,白棋占据了半壁江山,扯唇一笑,不破不立,不纠于死路,原来她也堪称谋者。

棋局之胜负他并不关心,反而他对这个巨大墓室所藏的东西更感兴趣,他望向远处恢宏的建筑,那里就像一个皇宫的缩影。帝王所葬之处,连死都不愿意抛弃皇权么……魏尤此人……这个只在史书民间传说中被提及的魏国开国皇帝,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史书所载,秦胡合年间,皇帝昏庸民不聊生,秦国危殆,内有狼子野心之人挑拨离间,外有燕国骑兵虎视眈眈。

***

秦胡合二年八月三十日,燕国骑兵攻至秦国国都,秦帝陌耶逃往古娄厄遗址,途中被燕国奸细所害。

同日,秦国郡马唯侑率五千禁兵抗于燕国,以勇悍和智谋大退敌军至国都三十里外,陌桑王府谋士元鹤献离间计,燕军将领不合,分营而扎,当夜燕军驻扎之地火势漫起,两处营地共十万大军,被逐个击破。

秦胡合二年九月八日,陌桑王暂行皇职,管理国家大事。

秦胡合二年九月十日,郡马爷唯侑受命领兵出征,一路势如破竹大破燕军。

秦胡合三年元月十五日,燕国大军退出秦国境内。

秦胡合三年二月二日,众臣举荐郡马唯侑为帝,陌桑王泰然让权。

秦胡合三年二月十五日,唯侑称帝,册封郡主陌嫣然为后,改名为魏尤,国号魏。

此时天下大势暂定,燕魏对峙,娄厄早亡,赫靖地处偏远,成三国之势。

——《魏史卷一》

***

叶君垣少时受的是魏国的教育,魏国的历史他刻在心上,那时候父皇宠爱母妃,对他也是十分上心,甚至到了想要立他为太子的地步,故而,有些东西,魏尘奕不知道,他却知道。

比如,魏国地宫。

他转头看了阮妗华一眼,见她还在专心于棋局,秀美的双眉轻轻蹙起,右手执棋,手指微曲置于下颌,左手随意搁在石桌上半握成拳,她此刻衣衫并不整洁,但是端坐下棋的模样,还是十分端正,亭亭而立,尊贵逼人,映在他眼里,更别有一番韵味。

也……像极了一个人。

他暗自笑了笑,这趟地宫之行,有这么个人同行,也算不错,救她性命,实在不亏。

“你下棋,我去去就来,等我。”

阮妗华未抬眼,只道:“好。”

叶君垣于是提起轻功飞身离开,去的方向正是雕栏画栋之处。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阮妗华额头沁出了些许冷汗。

更没发现,此刻棋盘上,本来一目了然的胜负,已然不见,白子变少,而黑子更多,于是黑白再呈对峙之局——又是死局。

她下棋,并不是因为好胜之心,而是当她第一子落下时,这局棋仿佛一下子就活了起来,初时她还能凭本心去解开死局,先破后立,重新开拓局面,然而越下越久,她越无法自制,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她迫着她一般,黑子落,白子上,白子去,黑子补,这一系列的动作明明皆是她所思所想,可是却越来越违背她的初衷,她想停止,却停不下来。

在叶君垣离开的那一刻,死局已成,她背脊上,已是大汗淋漓。

阮妗华想站起来,可是却疲累的无法动弹,这棋实在太过诡异,已经没有办法去以常态来理解,哪怕她再费尽心机,也不能破得了这死局,思此,只觉得身心俱疲,指尖在太阳穴按了一按,却是徒劳无功。

她不知此刻自己脸色已是苍白到极致,连唇色都极为惨淡,若是叶君垣还在此,必然会诧异她怎么在这一会儿就搞得自己面无血色。她一面克制住此刻突然袭来的睡意,一面又极力抬头望向远方,想看看叶君垣是否归来,然而头已昏昏沉沉,眼睛酸软地都要流下泪来,心知不对,赶紧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

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下,她知道肯定是与这棋盘有关,赶忙使出全身的气力站起来,想远离这盘诡棋,可是尚未站稳,晕眩更甚,这一下晕眩十分厉害,她立刻就栽倒在地,地面冰凉,却再也不能唤回她的意识。

在阮妗华倒于地上的一瞬间,偌大的墓室里出现了一个黑影,它穿着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斗篷十分陈旧,但却将它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那兜帽极大,竟是将脸遮了个大半,仅仅露出下颌,它下颌紧紧地绷着,看来极瘦,它握紧斗篷边缘的手也证明了这一点,那双手干枯如柴,皮肤很白,却很皱,就像一层浅色的树皮,紧紧地贴着骨头。

它出现在巨大花坛的一侧,被一株极大的灌木植物挡住,似乎早就在那儿了,一直在暗处窥视着二人,它明明是垂着头的,可是却仿佛能看得见它从兜帽底下探出来的目光,透着狠毒的、湿漉漉的恶意,就像所有地下生长的黑暗的东西,久不见光,因而仇视着一切美好的东西,那是碍眼的。

它走过精致的石桥,走向那个无名的小亭。

阮妗华静静地躺在那儿。

它的眼中划过一丝即将得手的快感。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长衫的人,不知从何处来,却极快的移动到了它的面前。

他只是负手立着,明明表情淡漠,却身上又有一股浓浓的厌世感,仿若睥睨天下,众生皆如尘土。

他在黑影面前,语气淡淡地说道:“你不能碰她。”

黑影开口了,它的嗓子是坏的,像是什么在嘶哑拉扯着:“我为什么不能碰……她进来了,我不能让她活着出去。”

“那另一个呢?”

它阴恻恻地笑了两声,用诡异的声调说道:“他也会死……等着吧,再等等,他们都会死在这儿,谁也不能活着。”

青衣男子摇头:“你不会杀他。”

黑影恼怒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会的!我会的……杀死他!擅闯的人都该死!”

男子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轻蔑地看向它,道:“你不过也是个擅闯者。”

黑影被戳到痛脚,一跃而起,恐怖的手指呈爪状狠狠向男子的脸上袭去,男子如同鬼魅一般,忽地在原地消失,转瞬出现在它身后,黑影虽形态佝偻,但行动迅疾敏捷,身体在半空硬生生滞住,转身穷凶极恶地扑向男子。

男子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一面道:“不自量力。”一面又以那样鬼魅的速度闪开,虽然没被黑影伤到半毫,但是也并没有攻击它。

他的态度和话激怒了它,它的速度更加快起来,它知道男子不会伤它,所以迫得男子不得不去躲避它一波又一波的攻击,男子被逼得越来越远,它诡异一笑,竟然转身就向阮妗华扑去,黑色斗篷翻腾起,袖子下那双骨头一般的爪子眼看就要掐上她脆弱的脖颈。

男子神色一拧,似也动了怒,真气在腹中翻腾,只一皱眉的功夫,他已闪身到亭子中间,狠狠钳住黑影的手腕,眉间隐隐有黑气聚齐,说出来的话却依旧毫无波澜:“我说过,你不能碰她。”

黑影嘎嘎大笑,沙哑着说道:“你竟也会动情么?可笑啊可笑!你把一切掌握在手里,玩弄着所有人,终究也有今天,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呐!”

男子嫌弃地丢开它的手,同情地看它:“自己困于此不能自拔,竟妄断他人,哼,悲哀。”

黑影狂笑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身子又缩成一团,佝偻蜷缩着,显得阴郁不堪,低声道:“我怎么会受情爱折磨……”它的声音渐低,直到微不可闻,最后沉默下来。

男子看它的目光更加厌弃和怜悯。

就像他总是一边怜悯世人,一边厌恶众生一般。

哼,执迷不悟。

黑影知道他在护着阮妗华,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虽然暗恨,却不愿放弃另一个猎物。

它道:“为什么不让我杀另一个?”

“不是我不让你杀……”

“也就是可以杀了?”斗篷下的目光变得嗜血起来。

男子摇头,蹲下身子轻柔地抱起阮妗华,将桌上那诡异棋盘一扫,棋子尽数落地,阮妗华被抱到了桌子上,这桌子极大,够她侧身躺下,虽也并不舒适,但好过地上。

“你若知道他是谁,你便不会杀他。”

黑影嘲弄地笑了一声,道:“这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怕,除了你护着的这丫头,谁我不敢杀?”

男子安置好阮妗华,目光淡淡地放在她身上,审视着是否有伤,头也不回道:“他来自燕国,叶青涯之子。”

黑影瞬间顿住。

作者有话要说:  鲁迅先生说,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虽然很喜欢诸葛亮,但老木我觉得,人若真是聪明到了近妖的程度恐怕更容易走向极端吧,最聪明的人不该是脱于常人的。

PS,最近巨爱自称“老”啥~~

☆、梦魇

可它顿住也只是一瞬,它用细长苍白的手指拢住刚才因打斗而松散开的斗篷,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谁都不在乎,他们都该死,所有人。”

男子淡然一眼扫过去:“你真不在乎,他的那条命你就拿去,我不拦你。”

它没有应声。

男子用袖口将阮妗华额头的汗水尽数抹去,动作很轻,珍而重之。

黑影冷笑着看着他。

“你在这地下待了太久,莫忘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若是越矩,我们之间的约定也就可以作废了。”此话一出口,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足以让黑影色变。

而此刻叶君垣已经从某阁楼中走了出来,他掂了掂手中的“战利品”,笑了,这里许多东西他带不走,可是他却拿到了这几样他最想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他回到亭子时,只见到阮妗华躺在桌上,一地的棋子被拂落在地,他自然不会认为这是阮妗华自己把棋盘打翻然后爬上去躺着的。

叶君垣朝四周看去,一切都寂静无声,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皱眉,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他想去唤醒阮妗华,却见她脸色苍白,表情很纠结,似乎入了梦魇。他试探着摇了摇她,毫无反应。

阮妗华额头满是冷汗,入睡后毫无防备,单薄的衣衫让她寒冷到极致,然而她醒不过来,在梦里,要被束缚到死。

她似乎看见,清芙穿着粉藕色衣衫亭亭站在她眼前,对她笑的亲切,倾国倾城,下一秒,她的四周忽地绽开了一朵朵艳丽至极的红花,将她簇拥起来,她的身体开始腾空,然后站在了花团的顶端,脚下有鲜血铺开,四散在花朵之上,于是花朵愈加美艳,甚至夺人心魄。

清芙粉嫩的嘴唇变得殷红,嘴巴一直无声地动着,像在说什么,可是她听不见,清芙的表情焦灼起来,甚至变得惊恐,她一遍遍重复嘴唇的动作,却还是传不出来任何声音,她那双绝美清澈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裂开一般,鲜血从眼角,慢慢滴落。

她脚下的红花突然开始疯长,很快就将她整个人包住,清芙无助地伸出一只手,却没有任何人拉她一把,她的脸渐渐被花团埋了进去,唯有那只苍白的手还探在外头,形态扭曲,似在控诉。

阮妗华觉得自己在奔跑,她想拉住她,可是胳膊被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藤蔓拉住,接下来是腿,然后是腰,那藤蔓是带刺的,刺深深扎进她的肉里,她看见自己的衣衫全都被鲜血染红,血液沿着藤蔓滴下,那些包裹住清芙的红花像是饥渴的猛兽,一下子就朝她奔来,然而她被藤蔓挂在半空,红花渴求鲜血,聚在她的脚下叫嚣着。

原来清芙所站的地方出现了另一个人,她穿着正红锦衣华美绝伦,戴着凤舞九天的金黄头冠,光芒万丈让人不可直视,她就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认得她,死也不会忘记,她是亲手喂下自己断肠毒酒的人——段青鸾。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忽然咧开了嘴,笑得畅快得意:“他对你绝情至斯,你再痴缠又有何用?阮妗华你有今天怪不得任何人,你不知好歹,不知好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阮妗华被她笑的毛骨悚然,她眼睁睁看着段青鸾的脸扭曲起来,然而即使是那样的扭曲,她鲜红的锦衣仍旧刺眼美丽,衣上所纹的浴血凤凰,金丝绣成,凤眼中却滴出血来,越来越多,将整个皇族嫁衣浸透,段青鸾忽然轻蔑地瞥她一眼,转身向一个明黄的身影走去,袅袅娜娜,风韵极美。

那明黄的身影转过来,一张干净温润的脸,熟悉地叫她连呼吸都窒住。

他微微侧着头,与段青鸾耳鬓厮磨,夫妻恩爱和美,段青鸾时不时转头看来,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嘴边的笑嘲讽刺眼。

阮妗华忍不住阖上眼,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就此消失,她只觉得身体被什么滑腻的东西卷住,那细长滑腻的触感仍旧在身体上游移,她惊得一下睁开眼,发现绑住她身体的藤蔓全部变成了手腕粗大的鲜红花蛇。

她挣扎着,惊惧交加,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叫一声,远处魏尘奕似有所觉,抬头望见她的样子,竟是微微一笑,她想起死前他对她的无情,只觉得此刻也受了晴天霹雳一般,他笑得那样满足,因她深陷险境而满足。

他道:“报应。”

她颓然地放弃了挣扎。

这是梦魇,却是她无法醒来的梦魇,她本就是该死之人,若是沉于梦中再不醒来,又有何不可?懦弱、卑微,这竟是她。

然而她并没有如她所想死于一条条毒蛇之手,所有缠住她的蛇皆成两半,像雨一样纷纷落下,她几乎能在梦中嗅到血腥之气……有一黑衣男子背立于她面前,手中持剑,剑身上还挂着蛇的尸体,他浑身浴血,状似修罗。

那男子将蛇头踩在脚下,始终未转头来。

阮妗华想出声道谢,可是不知何故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走到那男子面前,却发现两人越距越远,直到黑衣男子的身影化作黑点,再离开她的视线……

她在梦中焦灼万分,只觉得心中有一块火烧火燎,让她疼痛难耐,几乎快要被火焰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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