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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时木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热……”

一阵冰凉猛地向脸上扑来。

她愕然睁眼,看到的是……叶君垣!她大惊坐起!

心脏仍在不停地跳动着,她几乎能听见扑通扑通的声音,梦里的一切皆是虚幻违背常理,却差点让她死于其中。

“你看见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叶君垣问道。

阮妗华看他手中拿着棋钵,有水滴下,心知他方才恐怕是用水泼她,才让她摆脱了梦魇,于是扯动嘴角,想安抚的一笑,有点艰难,不过却是在认真地笑着,庆幸没有就此丧命。

看她笑了,叶君垣稍稍放了一些心,看着满地的棋子,目光变得幽深,道:“你不知道中了什么招,刚刚已经有别人来过了。”

而且,恐怕不是一个人……虽然现场看起来极其干净没有丝毫凌乱,然而石桌侧面却留下了利物划过的痕迹,方才他检视时,也发现桥的另一侧花坛中有一树枝轻微折断,来者两人,怕是还起了冲突。

虽然不知……是因何起的冲突。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深深看向阮妗华,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起来,有宝于此,竞逐之……他倒要看看,这些个在暗处戏耍于他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叶君垣纵无天才,也不容人如斯算计!若非……他摸了摸怀中之物,才稍稍缓解了心中的焦躁。

他最后的动作没有逃过阮妗华的眼睛,她不安地垂下了眼睑。

叶君垣方才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侵略者即将胜利的时刻,沉着在胸而又野心勃勃。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他到底拿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这样满意?就算他是前朝的四皇子又如何,他如今是燕国的将军,代表的是大燕,所作所为,针对的都是她的国家——整个魏国。她真的能放任不管,让他带着战利品回到燕国,然后置大魏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么?

前世,燕魏边境战事纷起,血腥屠杀避无可避,后又骤起天灾,各地告急奏折纷纷上报,那时的她,连梦里都是百姓们哀嚎的面孔。而如今……她怎么能……

阮妗华的心骤然缩紧。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蹲了下来,捡起一枚黑色棋子——正是沾有血迹的一枚,然后道:“这棋局诡异异常,能惑人心智。”

“你方才是被魇着了?”

阮妗华点点头,道:“是我大意了。这局棋,局中有局,我解不了。”她的棋艺其实不弱,自小娘亲从不教她女红,只叫她读圣贤书,教她下棋,她也如母亲所愿,对这些衷情远胜于平常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后来她也常与谭千奉对弈,一下就是一夜,甚至干脆宿于鉴史殿,以致第二日上朝都是哈欠连连,然而碍于御丞威严,不得不极力克制,总惹来谭千奉苛责,但是若是再下,还是如此循环。他对她向来严苛挑剔,却也在棋艺上认可了她。可是面对这盘棋,她那点本事,显得如此的不值一提。

她真的很好奇,布下如此珍珑棋局的人,到底生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的心。

因心存敬意,她将地上的这些棋子一一捡起,重新放回棋钵之内,因是蹲着,声音也低低的:“你在这里……拿了什么?”

叶君垣本是噙着一丝笑,抱胸凉凉地站在旁边,她做的这些在他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事,如今乍然听她一问,便悠悠道:“一份藏宝图,一本兵书。”

阮妗华手中的动作未停:“什么兵书?藏宝地又何在?”

他对她的直白稍感诧异,可是也没想要隐瞒,回答道:“藏宝地不知,兵书封皮上写的是‘天罡阵法’。”

她拾棋的手稍稍缓了一下,却并没有停下,直到将最后一枚棋子放进去,才捧着棋钵站起,抬头朝叶君垣微微一笑:“那我可要恭祝将军了,喜得宝物。”

叶君垣定定地望着她。

她笑得沉静坦然,似乎真的是发自肺腑诚心诚意地祝贺。

可是在他看来,这声恭贺并没有让人觉得半毫的愉悦,他不再去看,将视线放在了锁链上的巨大棺柩,这墓室顶是白色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竟让这地下墓室亮如白昼一般,若非看不到任何活物,恐怕真的会误以为此处是外界了。

这座地宫的规模和耗资,也许真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略少,过渡一下,剧情略枯燥~

☆、元鹤

阮妗华此刻一直没有言语,她只是紧紧捧着棋钵,托着棋钵的手慢慢摩挲着底部的陶瓷,她的心已经平静下来,可是反而有种失落,这失落不是来自旁的,只因她一旦从梦中醒过来,那些个牵绊就真真实实地摆在了面前,避无可避。

她微不可闻地长抒了一口气,慢慢地、柔柔地,将棋钵放在了石桌上,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叶君垣诚恳地说道:“我知道我其实不该有什么话说,因你在这个地方帮我良多,我便不好插手,然而我是魏国臣民,叫我眼睁睁看你带着东西去燕国,我也绝难心安。”

叶君垣沉默地点了下头,道:“你想如何?”

“可否把这兵书,借我一看?”

自她入了这地宫,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叶君垣只道她平素读男儿所读的书,故而有几分迂腐,如今自是过不了心底那关,于是便也不多言,从怀中掏出那本《天罡阵法》递了出去,道:“你拿去看便是。”却见她接过书的时候神色意外的凝重,目光更是胶在了那上头,不禁有些疑惑:“你……”

可是她已经接过了书,轻声道了句多谢,就背对着他坐下,一页页翻起。

她本是心中有所计较,才存了细看的心思,而这书……

捏着书页的手不由地捏紧。

竟果然是它么……可她分明记得那日她与谭千奉,是在一个极小的墓室房间里拿到的。那房间摆设简单,装饰粗糙,而陈设又与魏宫中一些下人房并无二致,她当时并未多想,在那个简陋的房间里看到这本书时只觉得如获珍宝,如今想来简直是不可能,魏国地宫建造耗资巨大,她身处其中更觉得精妙细致绝伦,稍有差池连命都难以保全,可是她却轻而易举地在甚至称不上是墓室的地方就找到记载如此阵法的兵书,太过荒唐!

欲尽地宫,且寻书中……简直是荒谬透顶!她心中气得发抖,却还是极力克制,她觉得自己被困入了一个设好的局里,设局之人太过狠辣,从前世到今生,都将她困在局中不能自拔,她像是被谁摆弄着,一步步接近这地下魏宫,一步步在别人冷漠的目光里走入深渊,直到万劫不复。

若是……若是……若是连《天罡阵法》这本书的出现,都是有问题的,那么她还可以相信谁?从头到尾,参与古籍之事的只有她与谭千奉,她博学不如谭千奉,不识古籍中的古文字,所以拼凑地图、寻找入口,皆是他一手费尽心思,是他亲自带她去的入口处……她回忆起发现《天罡阵法》时候的情形,那房间里光线太暗,初初踏进去的时候无法适应,她险些被什么绊倒,好在那个时候谭千奉及时拉了她一把,却因碰撞,致使一旁布满灰尘的书架狠狠地砸了下来,虽然那时候有恩师护着,她并没有被书架伤到,却极其凑巧地看见了跌落在她旁边的《天罡阵法》……

后来,她同谭千奉一起彻夜研究,用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不眠不休,终于将这极其深奥的古文所载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兵书通读,并将它以现在的文字复述记录下来,再后来……她亲赴战场,挂帅军营坐镇。

第一日,她带来充足的粮草,宴请大军,士兵难得大酒大肉,彻夜欢歌,篝火染红了大半天际。

第二日,她依旧如此下令。

直到第三日,营中将领时有微词,她才停止了如此奢侈的行事,却在夜时派人择选出几波精兵,开始了极其严苛的训练。

她并不熟悉行兵布阵之事,初次尝试,心中总有几分紧张,好在全军上下很是配合。毕竟国家危亡面前,个人喜恶,根本无须计较,谢家军是怎样的忠心勇猛,谢老将军就是怎样一个正气凛然深明大义之人,他断然不会因往昔对她心存芥蒂,便违抗军令,甚至无视她为击退燕军所做的努力。

“国家危亡矣!故乡山河萧索凋敝,皆是燕贼所害,汝等速速随我歼灭敌军!”马背上的谢家将领举枪疾呼。

众将士立刻呼应,一个个举起手中长枪,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吼着保家卫国的声音响彻天际,那样的场面,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

战场制敌,凭的自然不仅是阵法战略,天罡十二阵法虽然精妙,若不是有这样一支镇国之师,哪怕再好的兵书,也是徒劳,她看见了谢家军的凝聚力和能力,之后魏国大军在谢家军这支精锐队伍的总领下,终于大败燕军,将他们再一次逐出魏国境内。

可朝中却有谄媚之徒,将谢家的胜利归咎于她的功劳,她百口难辞,又添了条“罪名”,当真无奈至极。

阮妗华突然想起了谢秋青,想起第一次取得大捷庆功的那日他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他距她太远,只是站在那儿,定定地望着她,她想过去同他寒暄两句,可是刚避开两个打闹的将士,他就已然不见了踪影,她当时想,也许他是不愿意见她的,毕竟他们在魏京的最后一次相见,并不算愉快。

而今她又与他相交,甚至多过了秋雨,可是她是否是心怀芥蒂的呢?才会在觉察到那么一丝情愫的时候说出无情的话……她只是害怕,害怕终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如同前世一般彼此仇视,到时候思及曾经,只能不堪回首,莫不如……莫不如就此断了的好。

阮妗华轻轻叹气,合上了这本让她思绪良多的书,然后还给叶君垣,并没有半毫的留恋。

叶君垣意外地道:“我以为你是想记下来。”

她摇头:“我没有你的本事,看上一遍就能记下来,我只是想确定一点东西。”

“现在确定了?”

“嗯。”

确定了,而且再肯定不过,可是同时困惑与纠结也全都摆在了她面前,甚至成了她心中的一处隐伤,她不敢去碰,也不敢再去想,在这个重新经历的人生里,这个人对她太重要,太独一无二无法替代,她……不敢去质疑他……若是他早就别有用心,那她后来的人生,难道都该是笑话么?

她的目光重新投在了旁边那盘棋盘上,棋子皆无,可是那纵横划下的十九条先却依旧在那儿,正是这条条框框,在刚才,构建了怎样一个妙绝的陷阱,逝者将执念留在了上头,未尽的棋局比表面看起来还要凶险万分,下棋的人虽然早已死去,但她想说的还全部留在这棋上——更大的秘密。

阮妗华抬头看着那悬在半空的棺柩:“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么?”

“不过是尸体而已。”

“的确是尸体,不过却是两个尸体。”

叶君垣这才严肃起来:“魏国开国皇帝魏尤必然葬在这里,那么另一个是谁?”

她淡淡道:“是下棋之人。”是个……女人。

后面的话阮妗华咽进了肚子里,她不忍说出,只因为她的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她可以想象,以这位开国皇帝的性格,是断不会允许另一个人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死后同穴,所以必然是个对他而言十分特殊的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心爱的人。只是这女子恐怕……并非是心甘情愿待在这里,活着的时候被人带进这里,然而要么饿死后与他同穴,要么就是自己逃出去,可是想要逃出去的下场,恐怕就会同那些白滩上的尸骨一样。

不知是否因这棋盘影响,她几乎可以理解那女子的心境。

被强逼入地宫时的惊惧,看到那些工匠士兵死于非命时的惨痛,身体渐渐被消耗干净时的疲累,以及,在生死之际同自己对弈布下这生死棋局时的绝望。

后来呢,后来她终于觉得自己支持不下去了,在这棋钵的底部留下遗言,那字,也许是用她身上唯一留下的一支簪子刻的:

“芸芸众生,生于世上,不过沧海一粟,然忆及此生种种,鹤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娄厄百姓,更无愧于元氏列祖列宗,言至此处,君必觉欣慰。

然而生死一刹,心中却实难安稳,每思及君日后之苦处,便心如刀割,恨不能以鹤之血肉换君之欢欣,妄言至斯,何其可悲。

有爱无心者苦,有情无爱者悲,唯侑此生,皆是如此度过,我怜他,亦恨他,唯侑私欲,致使鹤与君生死两隔,有缘无分。

入此无间之地数日,身心俱疲无所适从,大限将至,已难坚持,只望君莫挂念,鹤死而瞑目。”

唯侑……是魏尤。

娄厄百姓……娄厄国。

元氏列祖列宗……鹤……元鹤。

古娄厄国灭于秦,遗址尚在,然而娄厄子民早已无血脉于世。

元鹤这个名字,魏国上下没有人是不知道的,民间谈他,常常提及的,多是开国元勋、少年宰相、一代功臣这类的词。对百姓来说,他是传奇;对朝臣来说,他是同僚中的佼佼者;对帝王来说,他是最值得信任的肱股之臣。然而,谁曾想到,这个一直备受爱戴的魏国第一任宰相,竟是一介女流!

而这件事,他们的皇帝魏尤,根本早就知道……甚至因一己之私,将她困于此处,与心上之人生死诀别。

元鹤无疑是恨魏尤的,然而可是这份恨却又恨得不纯粹,这其中还夹杂别的情愫,怎样的恩怨纠葛,她想不到,却可以肯定,否则,元鹤就不会爬上那棺柩,终究遂了魏尤的心愿,与他同眠于此。

阮妗华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她已经发现了如何移动那悬在半空的棺柩,甚至是,如何进入那个棺柩,而显然,已经有人通过这个方法进去了。

进去的人,只有可能是元鹤。

但是她没有说,所以叶君垣并不知道其中细节,他诧异的,不过是魏尤这样一个帝王,怎么会允许别人与他躺在同一个棺柩里。

说来,生死与共又如何,到底各有隐瞒。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一)

棋钵上刻着星罗棋布——以棋子为星,以天为盘。元鹤将字刻在棋钵之中,就是在告诉她,机关所在,正是这棋盘,她呕尽最后一口心血之时,便已知道自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启动机关的按钮,就在这棋盘下的石桌。

阮妗华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到石桌地下,摸索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机关,她心下一叹,将手从桌底拿了出来。

将身子坐直,她看向这个大的惊人的墓室,决心将这个秘密长埋心中,不论那棺柩里两具尸骨生前有什么恩怨纠葛,于她而言,此刻都毫无意义,正如元鹤遗言所说,世上芸芸众生,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人间百种情爱,妄自蹉跎而已,可惜的是,谁也看不通透,总在这其中挣扎沉浮至死。

她转头看着叶君垣。

此刻叶君垣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集着,然后都默契地没有挪开,她在他眼里看到包容和沉默,他也在她眼里看到了决心和祈求,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若是你我心愿都了了,就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她这是才意识到这个极其严肃的问题:“我们怎么走?”

叶君垣闻言一怔,突然扭过头去,目光不知放在了什么地方,然后她仿佛听见他稍显局促的声音:“我……也不知。”

阮妗华愕然,这算是玩笑么?他们在这里耗了这么些精力时间,结果此刻自以为一切该圆满结束,却被告知可能如同元鹤一样的下场,困死在这里?未免太过滑稽。

她蹙着眉想了一会儿,问道:“可否原路返回呢?”

“可以一试,不过……”他踌躇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神色变得暗淡,摇头继续道:“不行,我们还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不能冒这个险,也许这地宫设置了什么制止窜逃者的机关,一旦启动恐怕就只有死路一条。”

阮妗华知道他的顾虑,她也不能完全杜绝这个可能,若是真的轻易能离开这里,恐怕像元鹤那样的人早就找到离开的方法,而不是选择这个寂静冷漠的地下皇陵,若是她都没有办法,他们真的可以活着出去么?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哪怕凶险万分,也好过此刻连一个方向都找不到。

思此,她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道:“这样子坐以待毙肯定不行,我们去找出口,这墓室必然还连着别的通道,既然能有人在此来去自如,就说明必然有出去的方法,找到了通道,我们就一定可以出去!”她要出去,她不能困在这里,她有许多问题要问,有许多事情没解决,她必须出去。

叶君垣点头,除此以外,并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方法了,他虽救了她一命,却同时也把她带入了这么个境地,算来,他要求一个诺言,实在是只赚不亏的买卖。

更何况,他心中笃定了她的身份,他必定要护得她周全。

两人达成了一致,决定分头去找,阮妗华从东面找起,叶君垣就从西面开始搜寻。

她急急走着,绕过石桥和花坛,径直往墓室东方走去,她这才注意到,墓室从南至北,计有华表、翼兽、鸵鸟各一对,分立在墓室东西的道上,与两面的柱子成直线,这些雕像刻工精细,形态各异,或低头啄羽,或抬头嘶鸣,且兽像与兽像之间,尚有高十余丈宽四丈的碑石,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抬头细数了一下,东面有八块碑,西面同样八块,共十六块碑石。

她本以为像魏尤这样的人,是不会顾及风水迷信之事,因而这地宫所有的东西,才会如此特异,但从这些异兽的雕像和碑石来看,却是她想错了。

魏国皇宫建于青山之间,三面由青山环护,形成了拱卫、环抱、朝揖之势,可以说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更有远清河和绛水河二水相绕,成环抱之势,所谓“山环水绕,负阴抱阳”的水水格局,却恰是极好。

然而如今来看,与其说皇宫风水极佳,莫不如说是这皇陵选择了极好的风水,也许当年魏宫初建,魏尤已经有了建立这浩大皇陵的计划,当年远清河的疏通和开凿,魏宫的大兴土木,都是为了这地宫铺路。

陵寝与自然相统一,古来三皇五帝,都信天命,纵是魏尤此人,也不免俗,将棺柩封在至高之处,图的,也就不过是“天人合一”四字,他为子孙后代留下的一个又一个墓室,为的是让魏国绵延下去生生世世子子孙孙,然而同时,他也不允许魏国任何一个后来的皇帝在他之上,所以留下皇室宗训,这些,都是外人所不知晓的。

他把这个秘密,只留给了魏国的每一任皇帝,当年先帝将这些个秘密留给了四皇子叶君垣,却没有留给当时身为太子的魏尘奕,她还记得,她虽隐瞒了她握有古籍地图之事,却也曾旁敲侧击告诉魏尘奕关于地下皇宫的事,他的反应是确确实实的愕然,显然他对此一无所知,先帝偏心至斯,竟然确确实实想要将皇位传给叶君垣。

若非当年先帝忽然驾崩……若非当年闲云殿的一场大火……如今的魏国是如何的,当真难说。

也许当皇帝的不是魏尘奕,不是曾经那个体弱多病却有坚韧干净的少年,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呢?若是让叶君垣当上魏国的皇帝,是否会更好些?在她看来,叶君垣的确比她印象中的魏尘奕更适合当皇帝,可是她仍旧心存疑虑,因为她不确信她看到的所有,都是真的。

她一面黯然想着,一面在东面的这面墙上不停地敲敲打打,寻找机关,墙面通体光亮平滑,一眼就看个通透,没有丝毫遮掩的地方,也像是没有任何的机关在其中,而且墙体跟地面却仿佛融为一体,严丝密封,没有任何可以搬动的地方,她不由惊异,这皇陵到底是如何建造,怎么会有这样的墙体与地面?

阮妗华心里涌出一丝无力感,她转身,向西面走去,然而越靠近,心中越隐隐涌出一丝不祥感,她加紧了脚步,一眼望去,果然不见了叶君垣人影!

她顾不得其他,直接张口喊了起来:“叶君垣?!你在哪儿?”

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宫殿很快传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找到了路口?还是被潜伏在这里的人暗算?

一时间无数个念头从脑海划过,奇异的,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怀疑他会丢下她自己离开。她记得他说过会保她周全,她感觉得到他说此话时的认真,所以他必然不会不顾她生死自己离开。

她此刻半毫犹豫都没有就信了他,这一路的纠结想来真是可笑了,然而此刻她并没有细想这些。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尽量冷静着,将思绪稍稍捋了一下,思忖道,若是叶君垣自己找到了路口,断不会不通知她,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不小心触到机关来不及喊她,二是真的有人暗算并且带走了他。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无能为力,若是前者,她除了瞎摸索,就只能等他自己找路回来,若是后者……纵然叶君垣有武功在身,但是这种境况下能否安然无恙,实在难说。

她痛恨自己的无力,但是叫她什么都不做,她又实在办不到,她想了一想,就开始摸索起西面的墙壁,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面墙与另一边一样,没有丝毫缝隙,让她无处入手。

阮妗华颓然地缩着身子,靠在了墙上,两只手成拳紧紧握在身侧,指甲嵌入肉里的微痛也犹自不觉,她生出了挫败的心理,隐隐甚至感觉到心里的怒意——真是个鬼地方!她心中愤愤,竟是将这句话直接脱口骂了出来。

空荡的宫殿里只回荡着她的这句骂声,然后她忽的抒了口气,才稍稍畅快,忽然又觉得自残实在是不对,就将两只手松了开,低头看见掌心间留下了淡淡的月牙印,她盯着那月牙印发起呆,然后下一秒,面前出现了一双鞋。

这双鞋极其朴素,黑色缎锦为面,绣着银白色的少许花纹,做鞋的人手艺算是差的,有些线头还露在外面,不耐看,然而底部厚实,实是用了心的,所以穿着,似乎也是踏实的。

她想她认得这双鞋。

她微垂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眼帘。

青衫男子负手看着她,那样的眼光,是从容的、沉静的、悠远的,却没有丝毫感情,那样直直地望进了她眼里,像是宿命的不容拒绝。

阮妗华觉得她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他的发如漆墨,面如寒雪,清俊的脸容上是冰冷的,让人心寒的,仿若置身在昆仑山上高寒的绵延无边的皑皑白雪中,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气度,如此的超然、冷漠,却又理所应当,她贫乏的语言无法描绘出来,却觉得像是一柄剑终于从精致沉重的鞘中被拔出,苛刻、严厉全不过是表象,剑身修长明亮,极致的简单才是真实,却又真正的动人心魄,锋芒尽露在外,似乎周遭的所有都无法与他匹敌,那些死物、花草,都仿佛已经不复存在,这才是他。

她的恩师——谭千奉。

他看着她的眼光,是冷漠凉薄的。

她回望于他,面无表情,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在袖中,再一次紧握成拳,这一次,她没有办法松开。就在前不久,她还在怀疑,可是此刻,怀疑突然就变成了真实,她找不到借口去为他开脱,但她不想示弱,哪怕此刻,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心里在一遍又一遍祈问:

恩师,我信错了你么?

作者有话要说:  

☆、真实(二)

——恩师,我信错了你么?

她双唇蠕动着,想问,却觉得心口沉甸甸的,让她没有开口的力气。

他认得这里,早就认得,甚至来去自如,他却伪装得那样好,她重生之后虽觉得诧异非常,也曾想过是否有什么幕后黑手,却从没有怀疑到他身上,她甚至为可以与他一起拥有未来五年的记忆而高兴。

然而——

谭千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冷淡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开口,等着阮妗华来质问她,甚至是等着她的怒意,他是亲手把她教出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相信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境况,她应该已经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她怀疑着他,现在那份怀疑更是得到了证实,但是她此刻却依然平静,他看得出来她呼吸急促——她在克制自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

这样的情形他是预料到了的,所以他在等她,他一手教出来的人,她的反应,她的修养,她的思考方式,他都一清二楚,他甚至可以猜到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必然会努力克制自己,先平复下呼吸,微闭上眼,排除一切干扰,睁开眼便是冷静与清明,带着那么点狡黠的睿智,用虚假的笑容,可能还带着点儿脆弱,与她现下苍白的脸色相映衬,旁敲侧击地质问着他,声音清润淡定,情绪不外露。

像他预想的一样,阮妗华开了口,带着脆弱柔软,没有半毫攻击力的笑:“恩师在此,是为什么?”

谭千奉没有回应她。

她眼底有些湿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手抹了把眼,然后挺直了身子看他,道:“恩师不愿说,就让学生猜猜。恩师潜伏了这么久,必然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是我愚钝痴傻,你不过是一个三品史官,哪来那么大的权力可以不用上朝?恩师收我为徒,都是别有所图对不对?”

“千方百计拜我为师的,是你。”

阮妗华轻轻笑了笑:“也对,果然是我愚笨,送上门去被人戏耍。恩师你既能够在宫中待这么久,必然是后面有靠山对不对?靠山是谁?魏尘奕?”说到这里,她自己摇了摇头,“不对,魏尘奕不知道这地宫,恩师你却是清清楚楚,他哪里能成为你的靠山?”她又想了想,却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办法梳理思路,颓然道:“恩师心机太重,学生看不透,恩师你刻意将这地下魏宫的东西揭露给我,到底为什么?你不愿说么?那学生还真的是毫无办法呢……学生这辈子,都企及不上恩师你一点半点,是不是?”说到最后,她声音有些哽咽,他图的是什么,她真的猜不到,可她感觉得到这背后天大的秘密阴谋,这些个龌龊,是建立在欺骗她、践踏她的信任的基础上的。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他依然保持着沉默,他的眼神还是冰冷的,哪怕他们此刻靠的极近,她却觉得他距她那样远,像是立在远远高山之上,高远清冷,遥不可及。

原来……她记忆里那个言辞犀利、咄咄逼人,对她诸多挑剔苛责,却又真正关心着她的那个谭千奉,都是假的,真正的他,该是像现在这样冷漠,因为冷漠,所以没有心,伤得了人,伤不了己。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自言自语简直是傻透了。

“恩师你若是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干嘛要出现?”她扯出一丝苦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十分清晰利落:“把叶君垣带回来,让我们出去,我求你。”她说着求字,可是眼底却是带着嘲讽的。

谭千奉冰冻般的面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眸子微微闪了闪,然后摇头:“他不在我这里。”

阮妗华没有惊讶,她心里知道叶君垣的失踪与他真的没有关系,因为推她下水,启动机关置他们于死地这样阴损的事不会是他做的,何况若是他要杀她灭口,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但是她知道他可以找到他,他对这里一定很熟悉。

“你知道他在哪儿。”她漠然道。

他沉默了,忽然轻轻一叹,这叹息像往常一样,似是对她无奈至极,他转过身:“跟我来。”

阮妗华跟着他,一步之遥,她不记得他走的是哪个方向,不记得他碰触了什么机关,不记得他带着她绕过了多少弯道,却只记得他行走时的背影,他的脚步轻而稳健,他是有武功的,可笑她从未发觉,她竟然真把他当做了一个普通的史官——博学睿智,却刻板严肃,她从没想过,他年纪轻轻,为何没有抱负没有志向,只愿安居一处埋首史籍碌碌此生,又为何,对她另眼相看,现在她明白了,下棋之人,只需要好用的棋子罢了,至于那颗棋子是方是圆,根本就没有区别。

她于他,不过是他为达到目的的最好用的那枚棋子,可是她连自己身为棋子的觉悟都没有,这样的棋子,若是她,恐怕早就不想要了。

等一下!

她心里突然涌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这个念头让她惊愕得无以复加。

他在利用她,从以前到现在,她的死,她的重生,是否皆在他算计之内?生死之事,岂是一介凡人可以操控!?他到底是谁!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惧怕到这种程度,哪怕她被强逼着喂下毒酒的时候也不及此刻的恐惧,这个人,这个陪伴她度过五年官场人生的人,到底是谁!

耳边突然响起谭千奉凉凉的声音:“到了。”

阮妗华闻言,颤抖着抬头望了他一眼,他的脸容那样的白,五官那样的冷峻,却不似一个活人,她懵住,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将她劈了个通通透透。

谭千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垂头看见她惨白的脸,他轻轻皱了下眉,下意识就抬手向她额头探去。

阮妗华身子本能的一后退。

那只细白优雅的,形状美好的,骨骼修长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

谭千奉眉头皱的更紧。

她想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如此惧怕排斥于他?哪怕是刚才,她那么伤心惊愕,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他目光深沉地看着她,看见她强装镇定,却还是极为不自然的神色。

他放下手,握在身侧,垂敛眼眸,退了两步,重复道:“我们到了。”

阮妗华立刻转身走了进去,步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她身后谭千奉眉头愈加蹙紧。

然而他终究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他淡淡地望向室内,这依旧是一个小墓室的格局,可是却没有棺材,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大的檀木床,雕刻手艺极为精湛,凤翔于上,然而却又可以清晰的看见,床脚和床栏上一片焦黑,像是经历过火的吞噬。

床边站了一个人,他一只手扶着床栏站立,面色十分难看,却还是坚挺得直直地看着他对面的人。

对面是个罩着黑色大斗篷的佝偻身影。

阮妗华毫不犹豫地冲到床边那人身边,语带焦灼:“叶君垣!你可还好?”

叶君垣点了点头,却丝毫不松懈地紧盯着对面那人,他的身体紧绷着,似乎随时都可以攻击。

早在阮妗华进来的那一刻黑影就动了动,然而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谭千奉时却懊恼地止住了动作,它看到阮妗华的动作,冷冷地嗤笑了一声,然后用沙哑的嗓子说着话:“小丫头放心,你这情郎,暂且还好好的呢……”

它的声音难听,语调也是阴阳怪气,说这话的时候斗篷下透出来的目光像条毒蛇一样缠着她,让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她本不怕奸佞之徒,可这黑影太过可怖诡异,加之她方才对谭千奉生出的念头,让她无法对眼前所有再作出合理冷静的解释。

谭千奉走了进来,只笔挺地站着,望向黑影:“我说过你最好别乱来。”

黑影道:“那个丫头我可没动,但我没说不杀另一个。”然后它阴恻恻笑着,又是阴阳怪气的声调:“我帮你杀了这个丫头的情郎不好么?你该感谢我,也算是我对你多年来的‘照顾’的一片心意,呵呵。”

谭千奉摇摇头:“我本以为你还有恻隐之心,却没想到你真正成为了一个怪物。”

它一下子将头扭了过去,语气激烈地道:“怪物?你说我是怪物?”它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你更像怪物!无父无母不生不死没有感情的怪物!”它说出极为恶毒的话。

谭千奉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是阮妗华变了脸色,连一旁的叶君垣都感觉得到她的颤抖,他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她的手竟然这样冰凉。

穿着斗篷的黑影又阴毒地望向他们两个,尤其是他们紧握的手,扭曲着笑道:“真是郎情妾意的一对呀……这样子,你还要护着这丫头么?把他们都给我,我让他们生死同穴,多好?”

闻言,谭千奉也看向了他们两个。

叶君垣感觉到阮妗华的手心都出了汗。

他才真正地打量起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男子,这男子一身的青衫朴素异常,可是气度却是不凡的,然而却像一块冰,冷绝冻人,没有情感,又偏偏让人觉得在他面前,生死都是渺小的,绝对的力量压制,这是同为男子的他感觉到的,若是这人同黑影达成了一致,那么他们在此必然没有任何生路……

但是,相反的,只要他不同意,他们就活定了!

让他意外的是,谭千奉却没有表态,而是朝着他们两走了过来,眼中神色不明,他走的不徐不疾,那样的从容不迫,却还是在一步步逼近,阮妗华的手随着他的逼近愈发颤抖,竟叫叶君垣怀疑她已经到了崩溃的尽头。

谭千奉看了眼她,然而将头转向叶君垣,道:“你是叶青涯之子是么?”

叶君垣犹疑点头:“是。”

黑影突然嗤笑了一声。

谭千奉没有管它,而是继续道:“你名义上是叶青涯之子,可是却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不是燕国人,你血脉里留的是魏国的人的血,可对?”

叶君垣沉默了。

“你十四岁的时候,父亲被人毒死,母亲葬身火中,你被人带出魏国,送往燕国叶将军府上,叶青涯认出你的身份,将你抚养长大,并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儿子,可对?”

他这一句话说出,黑影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抓住了谭千奉的手臂,它扑得太用力,竟将斗篷扯下一部分,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那张脸上大半全是火烧过的痕迹,从脖子到鼻尖都是焦黑的扭曲的疤痕,除了眼睛,竟无一处完好,此刻这张脸更加扭曲,它目眦欲裂,狠狠地问着:“你说……他是谁!”

谭千奉没有看它,而是深深地望着叶君垣,后者眼中是愕然和痛苦。

“他是你的儿子,四皇子魏君奕。”

黑影一下子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睛里溢出满满的泪水,大声呜咽起来,她的声音早就被烟熏坏,此刻哭出声,是说不出的凄惨和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要说:  默默耕耘=-=

☆、离去

黑影是云贵妃?!阮妗华被这个事实震惊地忘记了恐惧,她立刻望向叶君垣,果然见他满脸的痛苦和克制,他岂会想到,在这个地宫里时时刻刻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竟然是他已死的母亲!

她以为这样的宫中秘辛,该是以云贵妃的死为最悲剧,然而若是云贵妃没死……叶君垣此刻的心情,大抵是她这样的外人没有办法理解的吧……

她低头沉默着,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说话,阮妗华无话可说,谭千奉没有话说,叶君垣心中惊愕难言,整个墓室里只回响着云妃痛哭,她像是遇到了天塌地陷一般哭嚎着,垂足顿胸,涕泗横流,没有之前的阴毒狠辣,也丝毫看不到她当年宠冠后宫的美艳和气度,这个女人,在此刻早已经疯魔。

叶君垣记忆中的母妃,美艳绝伦,他曾听下人评价母妃,说她如同狐媚投胎,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媚态丛生,才将父皇迷成这个样子,然而他却记得,母妃对着他,总是笑得温柔,他那时候觉得全天下再也没有比母妃更温和美好的人了。

闲云殿火起之时,他还在睡梦之中,他是被热醒的,一睁开眼,就见到火舌已经蹿到了床上,像是张牙舞爪的猛兽,仿佛要将他吞噬干净,脚边的火苗眼看就要撩上他的小腿,他惊恐万分,身体被人拖开,是母妃!

母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是她的衣角已经被火撩得只剩一块焦黑,她将他抱到一处高的地方,沾满黑灰的双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目光眷恋而不舍,她垂下头吻了吻他的脸颊,他只觉得脸侧有冰凉的液体划过,耳边是母妃一遍又一遍的呢喃:

“君儿,报仇。”

然后他就被推到了地道之中……等他醒过来,已身在燕国,叶青涯认他为子,送他去含香山从师学艺,午夜梦回,他却还记得母妃一遍再他耳边重复着那句话,幸得师父教诲,他才没有因执念走进死胡同无法自拔。

此刻他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他只是垂着手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漠然地看着毫无形象在地上嚎哭的鬼脸女人,他心中情绪翻涌着,这几乎可以让他失去所有的冷静与自持。

阮妗华问向谭千奉:“你怎么证明?所有人都知道云贵妃早已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尸骨尚存,与先帝一同入葬。”

闻言,叶君垣死死盯着谭千奉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犹疑或心虚,然而他注定失望,谭千奉只是淡淡地回望过去,面无波澜,仿若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尸骨被烧焦,无法辨别真伪,也不会有人去辨别。”

阮妗华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也没有隐瞒的动机,毕竟若是帝犴山所葬的魏国历代皇帝都是假的,那么谁会去追究一个妃子的尸骨是否真正下了葬呢?死于非命……如此不祥之事,就是不让她下葬,恐怕也会有人赞同。

谭千奉的话让叶君垣再一次把目光放在了女人身上,他哪怕心底是不情愿的,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没有骗他的动机,所以即使眼前这个人身形、声音、容貌皆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他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在她身上寻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她就是他记忆中的母妃。

可是女人只是用她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大声嚎哭着,泪水仿若流不尽一般。

她为什么会痛哭失声呢?母子重逢喜极而泣?还是为自己差点杀了亲子而悔不自胜痛苦万分?

他终是无法忍受了,他向那个女人走去,然后蹲在了她面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大多肌肤是焦黑的,不平整的,呈现沟壑状,一条一条的,坑坑洼洼,不管这个女人曾经有多么风华绝代媚惑众生,此刻,这张脸哭泣的时候,只会因丑恶,让人失去所有的耐性,可是叶君垣没有,他听着她的大哭,看着她残破的脸,脑子里麻木地只回荡着一句话:这是他的母妃。

他伸手在她凹凸的脸颊上抚过,她没有任何的抗拒,却一下子静了下来,含泪的眸子殷殷地望向他。

这是他的母妃啊!

他长叹一声,像当年她搂着年幼的他一样,将她搂进了怀里,口中道:“母妃……君儿不孝了。”

云妃枯瘦的手腕从斗篷里伸了出来,紧紧地搂抱住他,哭得愈发大声,她在发泄这十年来地下不人不鬼的日子,所有的委曲求全,似乎这一刻都值了了,她的怨恨、执念、不甘,稍稍得到了一些慰藉,却只是稍稍……她曾经是这后宫中最受疼爱的女人,她满足而庆幸,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也愿意自欺欺人。可狼子野心之徒毒杀了她的夫君——当今的圣上,她痛苦不堪,颓然坐在榻上,只觉得眼前一切皆是幻影虚象,哀大莫过心死,她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随他而去,这一辈子,她的爱恨嗔痴全是系在了他的身上,他都不在了,她的人生似乎也就走到了尽头,没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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