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夫君缠绵病榻的那几日,他不愿意见任何人,包括她,她就知道,她的天——她的夫君,已经死了。
她看着稚嫩的孩儿,下定了决心。
圣上驾崩,改朝换代,她自焚于栖风殿,然后将魏君奕送入地道,让人带给她远在燕国的兄长。
是啊……燕国的将军叶青涯……是她的兄长……是最疼爱她的人……然而她现在已经是个什么呢?在知道这个男人是她的君儿之前,她丝毫没有想要放过这个她兄长的儿子……自己竟变得这样可怕……
她在火中被毁了声音、容貌,但她却没有死掉……是谭千奉,将她从死门关拉回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谁做的,告诉她她可以报仇,告诉她这地下宫殿的一切,告诉她,她可以报仇!她在知道这地宫的一切之后,心里的怨恨立刻开始滋长,起初的萌芽,在经历了十年之久的不见天日的日子后越加扭曲,她的怨念仇恨已然无法释怀。
她恨害死她夫君的人,所以她要杀尽他们。
她恨这大魏,所以她要颠覆整个朝代,不惜一切代价。
她更恨的人是谁呢?是那个女人!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她的心脏抽了抽,痉挛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蜷缩住,然而她很快从叶君垣怀里挣脱开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望向阮妗华,是的,是她,她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阮妗华被她突然凶狠毒辣的目光吓了一跳。
虽说她之前就没有感到过云妃的善意,却没有像此刻这般,仿佛要食她肉啃她骨一般的恨意,她目光停在她身上,口中不停重复着:“像啊……真像呐……”
叶君垣显然也感觉到她的不对劲,随着她的目光看到已然脸色苍白起来的阮妗华,心下沉了沉,却不动声色地扶住云妃,轻声道:“母妃站起来,地上冰凉。”
云妃这才被转移走注意力,她回头欣慰地看着叶君垣,道:“好。”随后在他的搀扶下站起。
这就是她的君儿啊,如此的丰神俊朗器宇不凡,与她无数次想象中一样,甚至要更优秀,这样的人是她的儿子,若是他,完成她的心愿,肯定是不难的了,想到这里,她阴郁许久的心感觉到了一丝光明。
叶君垣扶着她到旁边的床上坐下,此刻两人的情绪都已经平静了下来。
阮妗华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退,站在了谭千奉的身侧。
“母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叶君垣问道,如斯平静淡然,仿佛刚才失态的人不是他。
云妃一直紧拉着他的手,像是生怕他一眨眼就不见了一样,听他问到,才道:“我在这地宫里待了十年啊……当年你父皇驾崩,这宫里对我们来说,到处都是危机,所以我才想送你走……”
阮妗华在一旁听得云妃将当年的事娓娓道来,先帝驾崩后他们娘俩的处境委实艰难,云妃设计送走了年仅十岁的叶君垣,本欲自焚于宫中随先帝而去,岂料却被人救下,那人甚至为她准备了她的“尸体”,他告诉她,他受先帝之托保她安全,害死先帝的是侯皇后,与侯皇后狼狈为奸的是当朝阮相,然而她在知道了真相之后,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一定要在宫中伺机报仇,那人没有干涉,告诉她魏国地宫所在,然后两不干涉。
救她的人,就是谭千奉。
而她,却什么都还没做,她一直在等,等自己的君儿回到身边,直到今日,他终于回来了。
阮妗华无疑是震惊的。
那个病入膏肓的侯皇后竟是幕后黑手,而自己的父亲,竟也在这里插了一脚……宫中大变,爹爹到底在这里充当了个什么角色?他的参与又要多少?若是一切真如云妃所说,那么为什么明明和侯皇后站在同一战线的爹爹,如今却开始把持朝政架空皇帝?心狠手辣的侯皇后卧病在床……其间是否有什么联系呢?
她沉吟着……心中涌出各种疑问,却得不到任何解答。
此刻谭千奉就站在她旁边,她却不能问他,哪怕这个人曾经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年会让她觉得措手不及的坦然,现在看来,比海市蜃楼还要虚幻,就像她曾经做了一场梦,梦里爱恨纠葛,有恨有喜,可这场梦,已然醒了,人情、心事,皆作凉薄。
她心里微微颤了颤,却更用力地挺的笔直,旁侧谭千奉一直在看她,看到这里,目光微微闪了闪,他静静地垂下眼睑,仿若什么都没看见。
另一旁叶君垣已经和他的母妃“叙旧”完毕。
两人此刻在说离开之事。
云妃告诉他,出去的路她知道,在这里她一直是来去自如。
然后她就带着他们顺着甬道走了出去,出来时候竟然是在只剩残垣的栖风殿,此处早已废弃许久,杂草丛生,毫无人迹。地下待了太久,初初暴露在阳光下,阮妗华只感觉到一阵晕眩,等她站稳,才发现云妃早已罩上了斗篷,没有半点裸~露在外面,这严酷明亮的光线似乎让她极为不适。
叶君垣提出接她出去,她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附耳说了几句话,阮妗华没有听到,却看得出来,叶君垣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不少。
她默默叹息,双手抚了抚单薄的衣衫,本来一直在地宫下头待着,虽是极凉但还没觉得什么,如今一下子出来,才意识到此刻身上的衣物实在是不堪,就这么走出去,若是被宫人看见,恐怕就麻烦了。
身后一只手压在了肩膀上。
她回头去望,却是谭千奉,迎上他的目光,她只是侧头咬了咬唇。
谭千奉道:“等我。”
他走得极快,阮妗华甚至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已经不见了他踪影。这厢叶君垣似已经与云妃说完,行至她身边。她回头看见云妃又罩着斗篷下了地宫,她有些不解:“为何不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实在是不适合人待着。”
叶君垣也是担忧的,英气双眉紧紧皱着,叹道:“母妃太过执拗,我劝服不了她。若是强行带走,她还是会回来,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关着她,何况,离了魏宫,她也不会高兴……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更糟?她在这宫里待了十数年,十数年的执念和放不下,她根本就不想自由,离开这里她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我不敢冒这个险。”
他说的不是不无道理,有些人于这世上的执念只有一个,当爱恨尽逝,生否?死否?彼时只会徒添悲伤,莫不如让她怀着这仇恨活下去,折磨自己,总好过无知无觉地死去。
至少,对云妃来说,这才是最好的了吧……然而,叶君垣呢?
足足有十年,他没能尽孝,难得相见,却又要母子分离,今后也没有机会,他心里……相比也是苦的吧……
可惜天涯世间,不如意事太多,分分合合离离别别,都再正常不过,谁也不能更改。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出来了=-=
☆、以命易命
两人面对着面默然站了许久,也许也不算得久,不过等到了风起,拂落几片秋叶,打着旋儿落在了阮妗华的肩上,她身子因寒凉微微颤了颤。
叶君垣伸手扶在她肩上,捡开了那片叶儿,手却没拿开,指尖一转,顺势抚了抚她鬓边的发,笑道:“这地下一行意想不到的漫长,经历种种,你我心底都存了事,不过我却是有些庆幸,将来相见,必然不是陌生人或是仇人了吧?”
他许是想好好笑着说的,可是似乎笑的并不顺利,她望着他的笑心里有些难过,便侧过头不去看,盯着脚下铺了一层的落叶,淡道:“下次相见不知何时,未免言之太早。”
“很快的。”叶君垣道。
她从他话里听出几分冷意,不由抬眸望了他一眼,果然见到他面上的冷然,思及此事始末,她也知道他必然无法真正释怀了,这大魏的天下,恐怕真的要开始动乱了,就像她起初看到他时的预感一样。
叶君垣看着她眼里的莫名情愫,怔了怔,声音有些喑哑地道:“我待不了多久,这就要离开了,你可想……再见?”
你可想……再见?
她反复在心里重复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是的,她想,想再见他一面,心里下了决定,她也没有掩饰,于是点点头,不经意地面上带了几许羞赧。
此时此刻,在这魏宫里,秋日的阳光下,他心里骤然明朗不少,他轻轻倚在她耳边道了一句:“我们来日方长。”
呼吸在耳边响起,然后倏然又抽离而去,她急急转头,那人已然使出轻功离开,光天化日之下,戒备森严的魏国皇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知道叶君垣能出入自如必然有所接应,不过还是目看着叶君垣走远了,她才放松地呼了口气,看着日头渐上,便找了处阳光好的地方坐下,随便望向一处发呆,身体暴露在阳光下,渐渐觉得没那么冷了,感到一丝倦意。
谭千奉回来的时候,却见她抱着膝歪着头睡得熟了,不禁有些诧然,手上还拎着她的衣物,他去的虽快,却不知她入了宫住在何处,于是耽搁了些时候,没想到她竟然睡着了,恐怕真的是累极了,他环顾四周,已然不见了叶君垣人影。
放虎归山……她已经不在乎那个人了么?所以那人的江山社稷,也不管不顾了?
他将手中衣物披在了她身上,双手罩住她双肩,见她似乎还是睡得很沉,微微一叹,弯下身子就将她抱了起来,身体也动了,可是他动得极快,形同鬼魅,哪怕是过了宫人身旁,也只是让人觉得忽有风起而已。
若是有人能看得见他,必然是惊愕的,他双手未动,脚下却似风一般,抚过地面草坪不沾尘土,如有神力在身,然而他护着怀里之人,动作轻柔至极,如同怀揣珍宝,可是他时而垂头望着怀中人的时候,却没有丝毫的柔情,只有漠然冷淡,让人觉得这其中仿佛是不带感情的。
谭千奉一路抱着她来到她宫中的那个房间内。昨日宫中出事,她在此又不受重视,祥宁宫的嫲嫲和宫女只道她睡得晚了,竟是此刻都没来唤床,因而也没人发现她一夜都不在此。
不过眼看即是到了午膳时间,很是紧迫,他在祥宁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却也不得不极为小心地将她带回房中,可是放下她在床上后,他却没走,依旧站在她的床头,只是凝着她的睡颜,身形好像被定住了一般,动也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亮的日光,从微斜,慢慢移动着,直至日头正中,光线已然无法斜射进屋里留下任何影子。
阮妗华住的屋子是祥宁宫一个极为僻静的角落,此刻门外也依稀有了人影。
咚咚响起了两声敲门声,谭千奉闪身即站在了床的另一侧,恰是外面看不到的地方,一弹指便弄醒了阮妗华,后者迷蒙着睁眼,看见身上披着的衣物先是怔了怔,又忽的闻见敲门声,忙忙把衣服披上,然后唤敲门人进来。
一看时,却是个没见过的宫女,阮妗华非奴非主,身份特殊,但是宫女还是礼数周到地朝她扶了扶身,道:“女婢吟翠,芸香嫲嫲叫奴婢来唤姑娘,可要用膳?”
阮妗华点点头,道:“用膳吧,替我谢谢嫲嫲。”
吟翠称是告退,没多久就摆上了一些精致的菜式,虽是不多,每一道却俱是色香味俱全,糕点卖相尤为好看,引得阮妗华食指大动,地宫之下阴寒疲累,真真是把她饿了个够呛。
她稍作矜持地遣退吟翠,随即拿起筷子享用起来,她吃的啧啧有味,叹道这厨子与五年后却是一样的,因而菜式和佐料似乎都是那时候的味道,她先是狼吞虎咽地吃菜吃饭,然后才极为吃饱喝足地拣起糕点放入嘴中,细细品味起来,这糕点是简单的桂花糕,黑白的色泽映着素色的瓷碟显得极为好看,黑色却是芝麻所磨,似是浸过糖的,极为甜润,而这桂花糕本身做得清淡,与这么甜的芝麻一起,也不腻味,入口香甜酥软,令人齿颊留香,她饿极,吃饭的时候只顾着塞肚子没好好品尝的遗憾,在一口又一口的桂花糕中消失殆尽。
甜食似乎可以让人心情愉悦,此刻她也觉得心里没有那么压抑难受了,她放下已然塞不下去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朗声道:“恩师还不出来,看着学生吃也不觉得饿么?”
谭千奉于是现身在了屋中。
她是背对着他的,虽然没看到,却也知道他已经走了出来,于是继续道:“是我忘记了,恩师恐怕是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极吧?与我等凡胎俗子果然该是不同的。”她用她往常与他说话的调子在说,仿佛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之间毫无芥蒂,还是那对从来都没有和平相处过只会互相挤兑却又偏偏对对方极为真心的师徒。
他没有作声。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这口气既长且慢,似乎抒了之后也不显得轻松,反而愈加沉重,她回头望着他,嘴角有一丝极小的弧度,像是笑着的,可是眼神却是如寒冬的黑夜一般的幽寂冷然,她极为平静地望着他,却似乎充满了谴责,这让他觉得,倒不如见她痛不欲生歇斯底里的样子。
阮妗华勉力笑了笑,说道:“恩师多年的教导之恩,学生铭记在心,可是如今看来,恩师也不过是别有所图,我虽不知道恩师你到底要做什么,又是谁,可是多年师徒情分,恩师可介意回答学生最后几个问题?”这“最后”两个字她吐得极为重和清晰,似乎像是在确定什么,最后的问题,这之后呢?两人也许就该是撇得干干净净了。
谭千奉点头。
“推我下水的是云贵妃么?”
“嗯。”
她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之前叶君垣在的时候她没问,不过是不想加重他心里的负担,如今证实,她虽觉得几分心安,却也还是有些伤怀,前朝传说中姿容绝代品貌皆是极好的云贵妃,如今竟成了这样一个人,世事弄人,叫人措手不及。
她此刻还有太多的疑问,然而她却不能肯定他是否真的全部都会回答,她必须想些最有价值的东西,比如……
“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恩师你……到底是谁?”
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一切的秘密与真相,她都可以去一一解开,唯有重生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方法和原因,她都没有办法凭自己一个人去猜透,因而她不得不祈求能在谭千奉这里得到答案,而他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他回答的完整而详细,似乎真的已经要对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是他回答的东西,却是她并不想听的。
“世间因果循环的规律我当年早跟你说过,你若记得,就该知道许多事都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哪怕是人命,你的命本已绝,之所以能够活下去,是因为有人拿了自己的命去交换你的性命,得到的同时失去,这就是因果报应,有因有果,有果有因。至于我……”他停顿了下,又道:“我是巫族血脉后人,可窥天命知星术,虽与你们不同……却也不能左右生死……死是因为你误中奸计,生……是你命不该绝,有贵人以命易命。”
“贵人?谁?”能拿命来换她之人,必然与她关系匪浅,若是如此……她心里隐隐涌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虽非能逆天转命……可是却可应她所求,将命格相转换,换你重活于世……”
“她是谁!”阮妗华打断了他。
谭千奉停住,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母亲来找我……”简单的六个字,却让她如遭雷击。
——“为父近日斋戒。”
——“斋戒?为何?”
——“有位故人去世,我能做的,也就这些而已。”
——“爹爹的故人?我认不认识?”
——“不认识。”
爹爹说话时候如斯悲伤!
——“与你无关,我大限已到,纵使你回来,见到的也只有一抔黄土。”
那妇人说着,可笑她明明知道那梦诡异至极,她明明知道那是她娘亲!她真是愚蠢透顶!
“娘……”她口中呜咽着,面色惨白至极,回忆的那些零碎场景纷至沓来,似乎都在暗示着她真相,偏偏她只顾着自怨自艾,竟是完全没有看到一丝一毫!她还一直以为着母亲还生活在含香山上,过着与世隔绝却悠然自得的日子,她还盘算着等事了便去山上看望她……却没料到……没料到……为人女儿,她何其失败!
阮妗华掩面失声,眼泪滑下,明明因食物而暖和起来的身子再次变得冰凉,她想站起来,却只是摇了一摇,踉跄着就要向前栽去,这个时候谭千奉才伸手扶住她,她从他胳臂间抬起头来,眼底通红,狠狠地瞪着他:“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死的那时候?还是更早?娘亲她……她就已经……”话至此处,她竟是无论如何都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垂着头,过了一会儿,就有泪珠落在了他手上。
他扶着她的手用了一些劲儿,望着她头顶的发,柔声道:“你母亲不是个普通人,她曾有恩于我,我不能拒绝。我教你许多,并不欠你的,你不该怪我。”
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她以为他还是存着心的,所以会照顾她会带她回来,却没有想到他竟能说出这样凉薄无情的话,现下才觉得原来一切不过是她自作多情,她咬牙恨恨地甩开他的手:“我不该怪你?呵呵!是啊,我一介普通人哪有资格怪你?我哀悼不行么?我悲伤不行么?我哪里说过怪你的话?是不是此刻我连任何情绪都不可以有,才是对的?像你当年教我的那样,莫将喜怒行于色?”
阮妗华目色是凌厉的,带着恨意地望着她,竟就让他不禁想起了祥奕元年的那个雨夜,相似的容貌,相似清丽的眼眸,却也可以同样的盛气凌人,彼时夏雷阵阵,电闪雷鸣,他就只立在檐下,望着闪电骤然划过天穹,映得天空一瞬间如白昼,恰是这一瞬,让他看见了在雨中撑伞缓行而来的妇人。
他早间听说宫中来了一贵客,太后与皇上亲自款待,却只三人同桌,私下相谈甚欢。
他就知道,她该来了。十日前他掐指算天命,初窥得大一统之帝星运势,然而此刻帝星初现,尚为暗淡,可是前后各有明星相互,说明需成其事必得贵人相助,贵人星时而得势时而湮灭,运途难测,除非有变……这契机,便是来了。
妇人正是阮妗华的母亲。
这一夜,他们谈了许久,他活的年数比一般人都长,见过不少人,却还是不得不欣赏起这样的人,这样的才识、能力和心性,若是放到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极为优秀的国之栋梁,然而这些都是出现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他并不感到意外,她所背负的命运,她所代表的那一族人,若非是有其独特之处,又怎么能坚持着走下去呢?她合该是衬得上惊才绝艳一词的人,她的母亲,和她的女儿都该是衬得上的。
他并未多做犹豫,便答应了妇人的请求,看在同为巫族后人的份上。
阮妗华是他教出来的,可光是他教的东西还不足以让她在朝堂上晋升的那么快,有些运势他可以给她,比如古籍,但是有些他帮不上任何,若非她同样背负着与她母亲一样的命运,有一样的先天之才,恐怕……
他其实并未做错什么,不过是他也有他要做的事,不可能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她,可惜她不理解,她还太年轻,她始终还及不上她母亲,他这样想着,退后了一步,忍不住用一贯的语气“训诫”道:“你这个样子简直妄为你母亲的女儿。”
阮妗华抬头跟看鬼似的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从刚才冷情冷漠的骗子一下子变成了她往日熟悉的那个口上从不留情的谭千奉,但同时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嘲弄感,这促使她极为镇定地转身,然后拿起空碗,端详片刻又放下,反手执起另一个较大的盘子,转身狠狠掷在谭千奉脚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瓷渣。
紧接着,她一挑眉一瞪眼,道:“恩师,你可以滚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问我为什么本章快结尾的时候有那么一丝崩坏……只因木头看到增了一个收实在是太!开!心!了!
感觉已经是在玩单机游戏的节奏了,猛地发现还是有人的,真的很荡漾~~~
虽然已经不指望有妹子给留言啥米的啦,但是我会坚持努力着写完它~
新文已经想好写什么了我会说咩~
☆、太后其人
她本来就心情抑郁,这下更是气的够呛,刚才那瓷盘只是丢在了他脚下,她竟然下不了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身上。
谭千奉又摆出了他凉薄淡然的样子,轻飘飘地看着地下的碎片,沉默不语。
阮妗华只觉得憋了一口气在胸口,完全没得到任何纾解,沉闷而苦涩的难受。
两人僵持着。
阮妗华气得发抖,此刻断然是说不出让他再滚一遍的话,然而谭千奉又没有给她丝毫回应,又像个陌路人似的站在那儿,熟悉的容颜和身量实在是碍眼,只让她觉得愈加愤愤,她瞪着他道:“恩师可是未听见学生说话?”
谭千奉叹了一声,显然是对她此般有些不那么合宜的行径感到无奈,并且不知如何应对,偏偏她还咄咄逼人,似乎就是一定要把他赶出这个屋子,他无言以对,也不知如何去安抚,只好沉默。
她虽心中悲伤难以自抑,但诚然又如他所说,她若真只是哭泣和抱怨,的确是对不住娘亲的苦心,妄为人女,她抬起右手扣住了左腕,感觉到有力跳动的脉搏,才真真切切觉得活着的不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仿佛云开雾散,一下子变得清明不少。
这个时候又响起了敲门声,似是方才那个宫女,之前她用膳的时候看过了那宫女是不在门口的,才敢跟谭千奉闹上一闹,却没想到那宫女又会折回,她抬眼一看谭千奉,见他识趣地回避了,便出声让那自称吟翠的宫女进来。
阮妗华其实算得心性坚定,吟翠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至少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吟翠没有多瞧,只垂头收拾着,看见地上的碎盘后一怔,却也没有多言询问,反而是阮妗华主动提供了一套说辞。
“是我疏忽,方才不小心手滑,摔碎了盘子,会否连累于你?”
吟翠忙忙摇头:“姑娘多虑了,嫲嫲是明理的人,不会降罪于奴婢的,奴婢谢姑娘关心。”她说的诚惶诚恐,似是真的对阮妗华的关照感到不自在,但她口中所言,却又是极为圆滑得体,挑不出不当之处。
这就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阮妗华笑道:“我初入宫中,许多事都不熟悉,今后可能诸多麻烦事儿,还请吟翠你多担待些。”
“姑娘言重了,方才嫲嫲发了话,吟翠需得跟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有什么事找奴婢便是。”吟翠低头伏身说道,稳稳地拎着食盒,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阮妗华点点头,便让她退了下去。宫中虽对她来说尚算熟悉,但毕竟她从未在此生活过,比不得这些日日都在宫中周旋的宫女,先示个好,找个可以说话问询的,却是应当。
她的为人处世,有一大部分其实是跟谭千奉学的,那个时候的谭御史,虽说是长居鉴史殿从不与人交际,但偶有必要,朝堂之上,进退得当的让人挑不出来任何不适宜,与同僚来往,也是规矩得宜,既不会让人觉得受了冷落,也不会热情过了头反招厌恶,恰是这样平淡疏远不卑不亢的交往,却是当真担得起君子之交四字。她还是个小史官的时候就跟着他,常看常学,觉得自己是捡了宝的,十分窃喜,同时钦佩不已,他的言行,她全是暗自记下。
她服他敬他,后来才会妄自尊他为师,他口中虽不应允,但他也是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教导着她,她一直觉得他就是她命中的贵人,并为此庆幸。
可惜了。
她苦涩叹息,将满腔的悲伤怀念与追忆强行压制了下去,冷然看向谭千奉藏身处,那身影冷绝料峭,与她记忆中的往昔截然不同,离她那么近,又仿佛远的不可见。
谭千奉不疾不徐地走到她面前,一双眸子静静望着她,他的面容往日看来也是英俊好看的,那时鉴史殿的宫女常常聚在一处口中谈论的皆是他,她亦是不止一次看见天真烂漫的少女们双眸含春凝望着他,秋波频频,这人却不懂风情,吝啬于丢给那些少女们一个眼神,她记得当日也曾因此调笑于他,不过实心里却没有因为他的容貌产生什么遐想,此刻,这样好看的五官容颜,配上这么一副无欲无求,未沾上半丝人间贪嗔痴怨的红尘世外之人的表情,让她觉得那么不真实,仿佛是璞玉经了雕琢,成了绝世玉璧,然后就超脱于世了一般,不论是气度还是容颜,都远比当初更加增色。
这才是他,她再一次想到。
谭千奉望着她先开口道:“这宫女是太后的人,你与她相交,正中她下怀。”
阮妗华自嘲道:“我都这般样子了,还怕什么?谁再能害得了我?她就算监视我,也不能做什么,宫中日久,我若不能有个得用的人,岂不是寸步难行?”
他摇头道:“你不能在宫中待太久,太后是个狠辣阴毒之人,你斗不过她。”
阮妗华反问:“我为何要与她斗?我不过是大臣之女,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就算监视,也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是丞相,居心叵测了些罢了。”
谭千奉知道他此刻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好好听,她竖起了满身的刺,他迎上去就只会被她刺个正着,可他却不能放纵她因赌气而乱来,有些事情,他还是要说的,可是……
他沉吟着,仍犹豫不觉。
他突然的沉默让阮妗华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她于是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谭千奉没有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
本来她以为母亲的事已经是极限,却没料到还有更多,他知道那么多事,这么多年来却伪装的如此之好,真真是好样的。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背对着他走到了窗边,望着外头墙角的一簇草,眼里凝聚了些微的决然,要么不知,要么她就要弄清楚一切,她被动太久了,她容不得再有任何欺骗!
她思索着,斟酌语言,开始说道:“恩师,一如为师终身为父,你知我敬你爱你多年,所以哪怕此刻我气急了你,也没有想要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娘亲既然将我托付给你,必然也是信得过你的,我虽还没办法彻底释怀,但却知道你大约是为我好的,可是你若只是对此讳莫如深,那我就永远没有办法知道真相,我不会安于现状,难保妄送性命,恩师你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况吧?”
她在威胁他,用她自己的命。
谭千奉向来冷静自持,心思明晰清澈,因而很清楚地知道她是在威胁,可是无可否认,他并不想看到她死,甚至不能让她陷入任何险境,她必须是安全无虞的。
他叹道:“不是我不告诉你,然而五年后的所有事情现下都有了改变,已经发生的可能不会再发生,说了又有何用?”
阮妗华转身道:“但是我要求个明白!”至少,她总要为她因何而死讨个说法,也为谢秋雨的死讨个公道,她隐隐有猜测,可是毕竟只是猜测,她若不能求个明白,无法心安。
谭千奉沉默片刻,道:“你想知道什么?”
“害死秋雨的是谁?”
他回答道:“朝堂上奸臣逆贼太多,皇帝优柔无能,太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长卧深宫不问世事是个幌子,许多大事决断,在你有能力涉足政务之前,都是皇帝与太后商议后决定,太后掌权太久,她容不得自己的儿子有任何忤逆,谢秋雨又是谢家人,她不会容她。”
果然如此……
她又问:“为何引我入局?”
“阮相告老还乡,你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但她毕竟重病难熬,并不能事事俱细,可是随着皇帝逐渐羽翼丰满,你的作用自然越来越小,魏尘奕心性没那么坚定,谁知谢秋雨死后你是不是第二个‘祸水’?自然要斩草除根。”当然不仅如此,可是这个天大的秘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所以他只将真相遮了半边告诉她。
阮妗华皱眉:“为何秋雨会写是我害她的字……”
“这个女人此生孤绝,你与谢秋雨越是姐妹情深金兰之义,她越是要你们因对方而死,你送入宫中的礼物均被太后派人混入离魂香,再随便使计让谢秋雨暗中得知此事,谁料谢秋雨没有声张,只是与你虚以委蛇,并未揭穿,但她死前饱受刑辱,痛不欲生,留下遗言,这个遗言对太后来说只好不坏,她自然会让锦帕完好地被送到魏尘奕手里。”
他的话音落下后,阮妗华半饷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熏炉淡淡的香气仍在屋中浮动。
她终于搞清楚了谢秋雨身死的真相,但他话中的“虚以委蛇”还是让她心里稍稍刺痛了一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秋雨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与她继续相交下去了么?可是为什么她不问呢?自己不过是一介外臣,若她早早禀报圣上,也许所有的事情都还有挽救的余地,不至于最后不可收拾。
然而事已至此,到今日这个地步,也许真的怨不了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了晚了些,晚上下完课回宿舍才发现要去社团开会,各种耽搁,这一更其实算是二号了,不过白日还会有一章,补上~坚持日更~~
另外呢,木头我今天看了一个好萌的微博漫画连载,被浓浓治愈了,那种傲娇死鱼眼呆滞型男主戳中萌点呀~~给大家推荐一下,看了很治愈很愉快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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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谋
如今重生于世,一切都不同,她一定要想到办法扳回局势,她不信她这次还会栽在侯太后手里。
先帝驾崩之事,内中隐情已然被谭千奉巨细告知,太后重病让她一直不曾被人知晓,如今各种却是昭示了这个后宫女人才是幕后黑手,委实让人心惊。
然而其中有些问题却是她不得不思考的。
先帝欲将皇位传于叶君垣,是出于对云贵妃的宠爱,可是自古立长立嫡,魏国也是以此来确立君权的继承,所以若是先帝当真贸然下旨改立叶君垣为太子,必会引起朝野上下的异议,想要杜绝大臣百姓的不满,就必须早早打算,为叶君垣谋划策断,得民心得天下,但显然,先帝什么也没有做。
所以那个时候太子还是魏尘奕。
侯太后却唯恐生变,将先帝毒死于宫中,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宫变,若非栖风殿起的这一场邪火,以致云贵妃身死四皇子失踪,恐怕没有人会生出半丝怀疑,一切就该顺理成章——由魏尘奕继承大统。
可是父亲为什么要帮她?彼时父亲已是位极人臣,权势在手甚得帝心,然而他却与侯太后联手发动这场宫变,冒险让魏尘奕这么个少年继位,他所图的是什么?
这一点她实在想不通。
谭千奉看她陷入沉思,知道她定是产生了怀疑,因为这其中有些地方确实是不够合理,然而她就算能从他的话中抽丝剥茧挑出疑点,也不会得到什么更透彻的答案,她毕竟不能知道每个人的想法,私欲、喜怒、迫不得已,这些情感上的因素才是促使人的动机。
何况……他并未将所有事情都向她和盘托出,时机未到,她还承受不起。
阮妗华暗自想了半天,仍旧不得解,于是索性丢开了不去再想,这些或是未来或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毕竟与她无关,她只需知道在宫中要提防着侯太后即可,这太后看似软弱和蔼,却是能作出如斯狠辣之事的人,着实不能小看,娘亲教导她会咬人的狗总是不叫的,真真是再有道理不过。
今日得到的信息太多,她还没消化个透,情绪上却是已经安稳了下来,她抬头望了谭千奉一眼,虽然依旧没释怀,但似乎已经可以平淡地与他说话了,方才的失态和激动,其实或多或少都有些佯装,她是气怒的,却还不至于没了分寸,不过是唯有这样,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答案她拿到了,棘手的却是,她委实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谭千奉什么都不会再告诉她了。
她于是叹息着说道:“恩师,我感激你告诉我这些,但是我没有办法再继续和你待在一处了。”她的表情现下是平和的,语调轻柔疲懒,褪去之前所有的浮躁与冲动,只淡淡这么说着。
她这是下了逐客令。
他道:“若有何事,就来鉴史殿找我。”
“嗯。”阮妗华随意着应了一声,她岂会去找他?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谭千奉见她神情敷衍不耐,不由得皱眉,抿唇未言,慢慢退步走了出去,门一开,光线就透透地洒了满屋,他的影子被映在了地面上,她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影子,直到影子也不见。
她的心其实一直是揪着的,不能说不疼,可是再疼她也不能示弱,她输掉了感情输掉了平等,却不能再输掉自尊——仅剩的她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她暗自下了决心,这辈子也莫要轻信,哪怕是……
那人名字的三个字在舌尖转过,却终究没有念出声,出口的只是一声长长叹息,她隐隐觉得这样的自己可悲,可是她不会放纵自己沉沦在这样悲观的情绪里,她还有别的要做的事。
她上辈子被人玩弄于鼓掌尚不自知,傻乎乎地帮着她儿子处理朝事树立威信,虽走上了与一般女儿家不同的道路,但仍旧天真的以为一腔情愫未曾白付,终究是收获了良人,自以为是两情相悦情所衷肠,却不知良人早已有如花美眷在心尖上,与她……与她怕只是逢场作戏了吧?或许这也是出于侯太后的吩咐,所以他不曾拒绝不曾回避,反而是作出一副温柔多情的模样与她周旋,什么相敬如宾你侬我侬,全是假的。
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太傻太天真,阮妗华就觉得可笑。
就现下的情况来看,侯太后必定是有所图谋,才以病重为托辞,将她安置于宫中,可是今日非同往日,她不可能再轻易掌控她的生死,大魏也不能由这么个毒妇来做主!
阮妗华眼底流露出一丝决然和坚定,隐隐还有一些跃跃欲试之意,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有了真正要做什么的心,不甘心和复仇的愿望,也许都不是什么好的情绪,却无疑是最大的动力,就像云妃那样,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也会因这些情绪在暗不见天日的地下潜伏十年之久。所以此刻她掘弃了所谓的圣贤和君子之道,只让心底里最隐晦和最丑陋的感情滋长着,恰是这样,让她充满了力量,她本就不是深闺之中优柔寡断愁肠百结的软弱少女,一向是心思敏锐行事果决机智,下定了决心之后,她就要开始筹谋,从哪里下手……
***
回到鉴史殿,殿中几名史官正在整理史籍或是做誊抄工作,见自家大人难得回来,都起身相迎,谭千奉扫过一眼——不是迂腐书生就是垂暮老人。他于是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当是招呼,便仅仅是这样,有些尚林宴新选上来的年轻史官已是十分满足,面上甚至带了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他们都是听老人和宫女们提过的,御史大人谭千奉是怎样的刻薄冷面之人。
谭千奉一路向藏书阁走去,鉴史殿选拔上来的新人或是老人,多都是书呆子,没有半毫生气,所以当年阮妗华女扮男装被选上来的时候,他才不免多看了两眼,她那时年幼青涩,却十分大胆,看什么都是好奇的,一点不知进退,若非鉴史殿中的官员向来都是只同书籍打交代,与外界往来甚少,她不知道会惹多少祸端,偏偏就是这样,她也不能说是安分的。
直至后来,他发现她是那人的女儿,不由感叹世事无常,出于某种目的,当下他就将她调到魏尘奕身边做记录皇帝一言一行的史官,却又因她母亲的嘱咐,处处照拂她,看着她一步一步盲目地往上爬,直到因情爱,失了方寸,甚至害死了自己。
这辈子,她并未参加尚林宴,没有成为宫中史官,却还是没有逃脱这个是非之地,似乎注定了她也不能逃脱她自己的命运,像她母亲一样。
鉴史殿的藏书阁一般不让人进,共分有三层,第一层是整理好了的本朝史册,史官整理后存放此处;第二层是一些文学著作或是散书话本,可供休闲学习;第三层都是尘封的一些古老书籍,楼梯尽处有锁,是不让人进的。
他一走进去,就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的光线不大好,只有一处极小的窗户透着光,可以让人看清这里的布局,这一层屋里的所有书架都被布罩着的,布上有很多灰尘,当年他曾经让阮妗华来这里打扫过,如今却是没有合适的人来打扫了。
他向最里面的那处书架走去,却在墙边站定,原来最后一道书架紧贴着墙面,上面只有一本书,他伸手那本书拿了起来,书架发出咔嚓一声,动了起来,露出一个凹面,方方正正,里面躺着一本极厚的书——正是前世阮妗华拿到的那本书。
阮妗华一直以古籍称呼它,只因它里里外外并没有丝毫能显示名字的地方,却不知它其实是有名字的,只不过她不认得,这本书其实没有什么夹层,所谓的地图,都是他后来放进去的,出现在阮妗华面前的时候,这本书早就被他懂了手脚,它只是个道具,用来让她发现地宫。
可是这本书也不能说是毫无价值的,那些古文字是娄厄早期用的文字,她看不懂,只能寻求于他,他告诉她的当然不会是真话,事实上,这本书里记载的,除了魏尤建立地宫之事,还有关于魏国的,一个天大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们,已经消逝在历史岁月烟云中,如今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再知晓这个秘密,也许未来阮妗华会知道,那时她就会明白一直以来她背负的是什么,这才是她母亲不让她死去的最重要原因,可是告诉她的,不会是他,至少,暂且不是。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将这本记载了魏国重大秘密的书,一页一页撕下,在火光中,尽付尘埃。
直到最后一页也被丢入了火中,旧色的纸张渐渐被烧成黑色,再化作飞灰,火焰跳跃着吞噬着这一切,慢慢地,明亮的火光也暗淡下来,这个尘封已久的地方并没有因这忽而的耀目滚烫而有什么改变,又恢复了死寂。
唯有谭千奉离去时的脚步声,门咔哒一声被扣上,一切又遁入了灰暗之中。
而这时的阮妗华洗漱收拾一番后,坐在镜子前开始梳头,望着镜中已经不再憔悴不堪的自己,忽然福至心灵,终是想到了她该做什么,似乎上天也是站在了她的这边,吟翠在门口唤她,道是魏尘奕身边的公公前来宣她觐见圣上。
自地宫之行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愉快的笑容,既是身在局中,无法逃脱,不如化被动为主动,若能鸠占鹊巢,将别人的局变为自己的局,才该是智者所为,正如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