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已经在她关门的间隙闪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环视这个房间。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房间里悄无声息,显然没有其他的人。这是一个装扮非常精致的房间,看上去像一间卧室。集妖殿里当然没有太多的卧室,那么,这里只可能是仪华的寝宫。
侍女将瓷盏托放下,开始在寝宫里忙碌起来。她的动作一直很僵直,收拾床铺、归置器物、给茶壶添上热水……就像是按照某些定好的路线一般。一切就像是主人就在这里,而侍女尽职尽责,做着自己的工作。
可她行尸走肉一般的动作却显得那么诡异。
荧惑深吸了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缓缓地挑起厚重的床幔。
他向里面看了一眼,很快就长出了一口气。动作迅速地出了寝宫,按照原路离开。直到跨过集妖殿的门槛,山间的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才觉得整个人恢复了正常,头脑慢慢凉下来。好像把一个沉重的秘密,又重新压回心底一般。
他吸了口气向外走,刚一下台阶,就听见甄婉的声音传过来。“……这次情况紧急,不好意思啊。我……没吓着你吧?”
其实她突然只身闯到妖界这个事情虽然谈不上什么惊吓,但也让卫子翼确确实实意外了一下。只是她这个人一向是有点儿后知后觉,卫子翼自然不会去和她计较,就一笑置之。
“要不着急你们倒可以明天再走,毕竟这么晚了。”他说。
“不用了。”甄婉急着要走,又觉得有点儿遗憾。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那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你带我逛一逛好不好?我还没有来过妖界。”
她很小心地玩了个把戏,将“下次”这个愿望藏起来交给他。
卫子翼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淡淡笑了一下,说了声“嗯”。
甄婉立刻也笑起来:“那我走啦!”她心中甜蜜无限,转头看到荧惑走过来,高高兴兴地跑上去确认他还好不好。荧惑被看得一阵莫名其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之后,又转到卫子翼身上,有些狐疑地来回逡巡。
卫子翼对上荧惑的目光,就随意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
荧惑也点点头,收回了目光:“婉婉,我们走吧。”
甄婉和荧惑两人下了山,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见。卫子翼回到万妖宫,才刚坐下,突然就有侍从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宫主,集妖殿走水了,您快去看看吧!”
卫子翼皱了一下眉:“怎么回事?”
“这……我们也不清楚啊!就刚把荧惑星君送出来没多久,偏殿不知道怎么,突然走水了!这火有些奇怪,到现在还没有扑灭,您看这……”
卫子翼瞳孔猛然一缩:“荧惑星君刚出来没多久?”
他匆匆起身,将椅子带开老远,推门就走了出去。集妖殿里早就人仰马翻,侍从见他如同见了救星:“宫主,您看这火……要不要报知陛下……”
卫子翼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平淡地说:“如果有人为这件事惊扰了陛下,你们这里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侍从们纷纷跪到了地上,脸色苍白地说着不敢。卫子翼没有回答,穿过前殿向里面去了。
仪华寝宫的门被豁然推开,房间里依旧静寂如死。只有侍女跪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叠着衣裳。卫子翼走上前将她一把提起来,侍女没有任何抵抗的行为,木然看着他。
卫子翼将她的头扳过去,在她脑后摸了一下,抽出一根金针。
侍女的身体震了一下,目光从空洞中渐渐汇聚,最后停在他脸上:“……宫主,您?”
卫子翼提着她的后颈,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侍女尚有几分不知所措,思索了一会儿,大惊失色,慌忙跪下去:“宫主……刚才有、有个人闯进寝宫。他……他好像还走到了陛下的床前!”
因为当时她背对着荧惑,所以很多事情只能猜测。
她说完之后,卫子翼半晌都没有回话。他脸色是极其可怖的苍白,瞳孔中映出一抹冰冷如雪的光,遮盖了所有神情。
片刻之后,他回到万妖宫,召来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话。
手下似乎有一些惊讶,忍不住问道:“宫主?那……那个女仙呢,要不要也一并……”
卫子翼怔了一下,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不要动她,只杀掉荧惑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50 离离乱惑(下)
乙戌年一月十八,天地异象,妖星当空,六界风声四起,灾祸跌出。
被仙、魔两界密切注视、意欲诛杀于半途的荧惑星君,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踏入天命洪轮。
是夜,六原荒野。
“……所以说,和离的事现在还没谱啊。”回仙界的路上,甄婉对荧惑倒苦水。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凛冽的寒风几乎要将六原荒野的夜幕割开。她只能一边催动仙力取暖,一边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声喊话。
“那要是真的和离了你打算怎么办呢?”荧惑问她。
“我也不知道呢。”甄婉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个事也不忙。现在还是先回去把你的罪名洗刷干净,你可不知道,现在青鸾有多惨……”
她才说到一半,突然风里一阵凌厉的尖啸声响了起来。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道银白的光已经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切肤的寒意。
那东西速度太快,带出的气流差一点将甄婉从飞行法宝上掀下去。勉强在半空中稳住之后,她立刻对荧惑喊了一声当心,但回答她的,只有利刃割破血肉的钝响。只见荧惑身体猛地一震,人已经从飞行法宝上直直坠了下去!
银光穿透他的身体而过,在远处某点一收,一个模糊的黑影一晃就消失在夜色里。
甄婉飞快地从飞行法宝上跳下来,想要追上去,荧惑却一把拉住她:“不,不用追……你追不上、咳咳……”他说到最后,猛地咳嗽起来。甄婉这才发现他的身体竟被那道不知名的白光对穿,胸腔里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沾到衣襟上,冻成血红的冰渣。
她脸色立刻变了,手忙脚乱地弄了个治愈术,却没有什么效果。血就像从泉眼冒出来一样,稍微一个挪动都会引出更多。这样下去,只怕到不了仙界,他的血就要流干了。
甄婉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扶着他,靠在荒野的一块岩石上坐下。
荧惑已经没有多余的仙力护体,伤重与严寒,让他的嘴唇变成了青紫色。但是他抓住甄婉的手却非常用力,他深吸了几口气,破碎的胸腔里传来可怖的抽气声:“婉婉,别忙了,你听我说……”
甄婉焦急道:“你的医术不是仙界第一的吗?这样的伤对你不是问题,你倒是治一下啊!”
“不,没多少时间了。我有几句话必须告诉你。”
甄婉完全想不明白,荧惑的医术可称得上是活死人,肉白骨,这是他身为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唯一一点靠谱的地方。在仙魔战场上,她曾亲眼看见他将一个五脏六腑都被天魔之火烧焦的天兵救活。
荧惑没有多少力气,几乎是挤出了一个无奈笑,指着自己的额头:“刚才那人速度太快,他用兵刃攻击我,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在这里……”
他的额头上有一个不明显的伤口,血流出来之后就冻住了,变成了一个细小的红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而这个地方其实正是灵台所在。如果一个仙人的灵台被毁,即刻仙根全灭,死后也会魂飞魄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说所有仙人都知道额头是他们的死门,不仅他们知道,他们的老对手、新盟友——魔族和妖族,对这个弱点自然也一清二楚。
但即使有着血海深仇,也因为这样的事太过阴损,不会有人轻易毁掉仙人的灵台。
刚才那个快得看不清的黑影,居然一上来就下了绝对的杀手,没有留一丁点余地。
难道荧惑有什么仇人吗?
荧惑的生命正在以看得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的脸色变得灰败,因为太过用力的呼吸,血开始从口鼻涌出来。他动了动嘴唇,低声说道:“婉婉,我死之后,你回仙界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就说……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不,别说了!”甄婉拼命摇头,因为情绪太过失控,声音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凄厉,“你别说了,休息一会儿,我们回天府宫……”
“我不能回去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牵动嘴唇,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他们都说……我是妖星临世,你要我活,可是这世上大部分人……却都要我死。我早晚是要死的。”
甄婉怔怔地望着他:“为什么……你明明不是妖星啊。”
“是不是……都不重要。我死了,他们才能安心。”他停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在风中几乎听不清楚,“我活了一千多年,已经够久了,死了也没什么……只是婉婉,我死后,你……”
他咳了一口血,剩下的字眼听上去极为模糊。甄婉咬着牙道:“你放心,我会把青鸾救出来。”
他却摇了摇头:“我死后,你和青鸾走吧……离开仙界,你跟卫子翼在一起也好,去哪里也好,能走多远走多远……”
甄婉吃了一惊:“你在说什么啊。”
“对不起……你到仙界之后,没有一天是快活的。你别恨容少,要恨……就恨我吧……”他没有解释。他此刻更像是是迫不及待,要将这些话说出口。甄婉也来不及细想,他所说的“你到仙界之后”是什么意思。
“你恨我吧……婉婉,对不起……”
夜色浓得如一团墨,六原荒野上只剩呼啸的风声,冷如刀割,天地间仿若混沌一片。
血渗进干涸的土地,很快风干、冻硬。不知什么时候甄婉握住他的手不再感觉冰凉,反倒是一种异样的灼热。荧惑的身体渐渐发出微光,变得模糊、虚无,最终消散无形。
魂飞魄散,永不入转世轮回。
直到很久之后甄婉才意识到眼前的光消失了,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已经僵硬得没了知觉。她跪坐在地上,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她整个人都僵硬得太过,甚至都不知道该回应以怎样的情绪——悲痛,震惊,或者是怨憎吗?
她陡然感到一种由衷的无助与茫然,荧惑到底为什么而死,为谁而死,难道答案就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妖星临世的预言。那么主导这件事的又会是谁呢——仙界?所以荧惑才要她回仙界之后不要说自己见过他,或许是担心仙界会赶尽杀绝,将她一并灭口。
——或者是魔界吗?魔玉那么执着于天命书,而说到底一个仙人的生死对他而言,根本如同蝼蚁一般。
我还能相信谁呢,她默默地想。
又有什么用呢,荧惑已经死了。
地上还有一支珊瑚红莲发簪。甄婉知道这是火神仙位的法器,荧惑一直带在身上,却从没有戴过。一是因为这个东西确实是更适合女子,二是因为法器的灵力,总是用多了就没那么充沛的,他是打算以后留给青鸾的。
她将红莲发簪捡了起来,紧紧握在手里。站起身驾起飞行法宝,向着仙界的方向飞去。
风变得更大了,整个六原荒野飞沙走石,天地黯淡。诡变的星象已被浓重的云层遮住,无法分辨。天空黑气沉沉,隐约间有一股邪气流动,云压四野。
不仅是六原荒野,肆虐的狂风竟然吹透了仙界的屏障,这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观星台上聚集的仙人一片慌乱,纷纷推搡着向下跑去,有人叫道:“不好了!这是妖星在作乱!”
“不可能的!你们看,妖星荧惑已经陨落了——天、天哪!看那是什么!”
只见夜幕隐隐的黑气之上,陨落的火红色荧惑星垂落天幕,不见踪迹。但就在它殒灭的一瞬间,原本星位上的光芒忽然大盛,一瞬间如同巨大的血池爆裂,妖异的红色光芒甚至与月同辉。
“——是它的伴星!荧惑的伴星妖变了!”
同一时刻,荧惑星君府的大门被狠狠一击。门上的十几道锁仙术竟同时被冲破,沉寂多日的大门“砰”地一声,在空中化成了碎末。
府外看守的天兵们都吃了一惊,迅速拿起武器,向着门口聚拢过来。可是他们最先看到的,却是一具尸体,那个守门男仙的尸体。
他的尸体呈现一种极其令人胆寒的形状。脖子被不知怎样巨大的外力拧断,向后僵硬地扭曲着;身上的皮肤抽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似乎血肉都被人吸干了一般;两个眼眶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缕血液顺着脸颊淌下来。
所有的天兵都呆住了,就连廉贞星君看到这样的惨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急忙吩咐道:“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青鸾女仙呢?快去保护青鸾女仙!”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却传来了几声女人幽幽的笑。那声音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
“廉贞星君……不用找了,我在这里。”
她走到了门前。廉贞星君几乎是用了好一会儿,才分辨出她居然就是青鸾。她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风里,手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头发披散;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眉梢眼角透着不尽的怨毒与妖异,冰冷地看着那些天兵,就像在看着没有生命的东西。
廉贞星君大惊:“女仙,你怎么了?!”
没想到刚走了两步,青鸾抬手一拂——她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身体。廉贞星君只觉得扑面一阵劲风扫过,巨大的推力将他直直甩了出去,抛到几丈之外的地上。
“你、你怎么会突然……”廉贞星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青鸾原本只是个佐助,法力确实有限。而此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骤然爆发出来能力几乎超越了上仙的水准,竟可媲美上神。
“你们还不明白吗……”青鸾冷冷地笑了一下,声音幽幽地道,“因为我家星君力量降临到了我身上。我是他的伴星,而他……已经死了!”
廉贞星君听到荧惑死讯的时候非常震惊,很快又道:“那也不可能,你根本没有封神!”
“我当然没有封神!我怎么会把星君留给我的东西,白白送给天帝那个无耻小人!”她眼中迸出怨恨的光,长发犹如吸饱了血的黑色蔓藤,骤然暴长,“他害死了星君,他们联手害死了星君……今天我要整个仙界,给星君陪葬!”
作者有话要说:
☆、51 妖星临世
乙戌年一月十九子夜。
仙界周围支撑上千年的结界,被六原荒野的狂风吹破,仙界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墉城深夜大火,短短一个时辰烧透天际,如何都扑不灭,仿佛来自地狱的无明业火,将要吞噬天地。
荧惑星君陨落,佐助青鸾妖变,强行继承其仙位,意欲强闯凌霄殿弑君。
数百天兵与十几位玉清、上清上仙拼死阻拦,竟无法抵挡她一人。北斗第三真人禄存星君力战身亡,第五丹元廉贞星君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夜色中,凌霄殿巍峨耸立。殿外是一片尸横遍地的惨象,随着狂风天空不断飘零的几朵雪花,融进碧玉桥上血水浸透的纹路里。
单薄的双足踏在碧玉桥面上,踩着几乎没过脚踝的鲜血。青鸾俯身,随手从一具死尸腰间抽出一把剑,然后回头冷冷地望着身后的天兵们。
迎上她杀意浸透的目光,许多天兵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青鸾讥诮地笑了一声,提着剑向凌霄殿的台阶走去。
“罪仙青鸾,你还不思悔改吗?!”站在凌霄殿前,北斗贪狼星君大声喝问,“你还不快跪下来向陛下请罪?这凌霄宝殿的净地,岂是你这种妖女可以踏足的!”
青鸾似乎没听见似的,提着剑缓缓从碧玉桥上走下来。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若一座冰雕,两只瞳孔里却隐约透着一丝妖惑。漆黑一片,连眼白都没有,像是一片吃人的沼泽,无比的幽怨诡异。
她明明是走得极慢,但是不知怎么,一转眼之间,贪狼星君就发现那对妖异的瞳孔已经和自己不过咫尺。他心中一惊,立刻抬手抛出一个仙印。本以为这样近的距离,即使不能伤她,也能拖延她片刻。却没想青鸾单薄的影子在风中微微一晃,就像忽然消失了实质一般,金色的仙印犹如打进了虚空。
贪狼星君的冷汗立刻冒出来了:“妖女!你究竟用了什么妖法!”
他还没说完,却突然感觉胸口猛然一阵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低头去看时,却发现自己放出的那道仙印,竟烙在自己胸前。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青鸾,咬着牙怒道:“你……你谋害上仙,如此不知悔改,陛下绝不会放过你的!”
“难道我悔改,他就会放过我么?”青鸾听了他的话,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止不住狂笑起来,“难道我悔改,星君就能活过来么?星君执掌火神仙位几百年,向来有功无过,天帝连他都不放过,难道我还会指望他放过我?!”
她举起剑,望着在地上挣扎的贪狼星君,冷冷笑了一下:“既然星君可以死,那么你为什不能死呢?”
贪狼星君瞪大了眼睛,想要爬起来。但是青鸾的动作快如鬼魅,手起剑落之间,贪狼星君的胸腔已经被赫然洞穿。
贪狼星君的几个亲兵发出愤怒的吼声,向着青鸾扑来。她一手一个,或是一手几个,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全部解决了。面对源源不断扑上来天兵,青鸾丝毫没有惧意。似乎也根本感觉不到疲倦似的。
一批一批的天兵倒下,青鸾的动作反倒越来越快,漆黑的眼瞳中迸射出血红的光。
“她、她是个妖怪!”天兵里终于有人惊叫起来。
从荧惑陨落的一刻开始,沉睡的妖神就开始迅速在青鸾体内苏醒,支配了她的一切行为。这是极为可怖的一股能量,天地间聚积了数万亿年的邪气,源源不断涌入她的经脉,令她变得极度暴虐、嗜杀,甚至侵蚀了她本身的元神。
——既然星君死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死呢?
她的世界里除了这仅剩的一个念头,就只有茫然的血红。随着越来越多的杀戮,她体内积聚的戾气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将她一并焚毁。
而就在这时,只听上空突然有个模糊的声音喊道:“青鸾,你疯了吗?快住手!”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使得青鸾的动作都是一滞。甄婉驾着飞行法宝从半空降下来——她是一回到仙界就听说了墉城大火,青鸾杀出荧惑星君府的事情。尽管路上已经做过很多设想,但是见到凌霄宝殿前的场景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这个人真的是青鸾吗?
她不知道在青鸾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急匆匆降到地上,向着青鸾跑过去。身后有天兵忙叫了一声小心,但只见青鸾眼中的妖光闪了一闪,竟淡了几分。苍白的面容反倒是显得有一些茫然:“……夫人?”
“青鸾,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甄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们是无辜的?”青鸾眼中有几分清明,但还是惨笑着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星君死了……他的力量传给了我,我能感知到他的魂魄已经不在六界之内。这些人枉自称仙人,可是天道早已让他们毁尽了!”
甄婉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因为他们毁了天道,所以你就要毁得更加彻底,才算是胜过了他们么?”
听她这么说,青鸾也微微怔了一下:“……可难道我就该让星君白白死了吗?”
“他不会白死的,我们会找到真凶,还他以公道,我保证。青鸾,不要再杀人了,好么?”
青鸾身体抖动着,似乎在做着激烈地抗争,沾满血污的手捂住面颊。甄婉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要覆到她手背上。
身后却突然有人叫道:“婉婉!”
容少和上生星君,一同站在凌霄宝殿前的黄金台阶上。容少面色有些焦急,似乎是想走上前来拉她,但是被上生星君拦下了。甄婉有一点诧异地发现容少手中拿着一个白玉的八卦盘,是司命仙位的法器,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是司命星君了。
上生星君看了甄婉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青鸾,肃声说道:“罪仙青鸾,陛下念你修行多年,成仙不易。你还不快跪下来认罪,求陛下放你一条生路!否则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甄婉一听他这样说,心中立刻感觉不妙。回头看见青鸾果然脸色一沉,眼中红光骤盛,全身发出极强的戾气,将甄婉生生冲得退了好几步。
“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那老东西座下的一条走狗!今日我就先杀你,再杀光这凌霄殿!”青鸾说着,提剑飞身而起,转眼间已经越过了碧玉桥。
她身形快得几乎看不清,衣袖与长发不断在风雪中飞舞,黑气随着剑刃不断流淌出来。修为弱一点的仙,只要一触到这股黑气,立刻便如同灼伤,惨叫不止。
但上生星君只是冷冷瞧了她一眼,在她迫近凌霄殿门前的时候,突然双手一推,掐住一个仙诀。
“结阵!”
方才的一场恶战,南斗六位星君却是一个都没有折损。此时上生星君一声喊出,六道金光顿时冲天而起。
青鸾被金光困住,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那声音简直哀恸到叫人不敢去听。金光缠绕之中,青鸾的身体渐渐冒出白烟,仿佛随时都会焚毁一般。
“不!相公,不要!”甄婉跪在碧玉桥下已经渐渐积起来的雪里,死死咬着牙。明明不用这样的……明明青鸾已经压制了那些邪念,为什么一定还要这样呢……别的人她还可以理解。可是容少呢,他面对青鸾竟可以下这样的狠手吗……
在她的绝望中,他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竟非常平静,甚至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显得有些平静得过分。眼神里的失望与不安一闪而过,随后,他收回了视线。
这一眼终于粉碎了甄婉对这个男人最后一点情分。
雪越下越大,风却渐渐停了。地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了凌霄殿前的尸体和血迹,竟显得极为祥和静寂。青鸾的挣扎渐渐微弱,终于伏到地上,不再动了。
南斗六位星君停止了催动法阵,天兵们收起了武器,都松了一口气。
“把这个妖女交给陛下处理吧。”上生星君说道。
司禄星君道:“这是自然,不过贪狼星君看起来伤得很重,需要医治。我们还是先把他送去……”他说到一半,才想起以往每次有这种重伤患,都是送到荧惑那里去。但如今荧惑已死,他的佐助又变成这个样子,怎么提起来,都不免有些尴尬。
甄婉站在一旁,此时轻声说了一句:“难道青鸾就不需要先去医治吗。”
司禄星君心中本就尴尬,听她这两句话说得糟心,顿时怒道:“甄婉女仙,我劝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这个妖女罪该万死,你如此袒护于她,又是什么居心?你和妖界、魔界的人搞得不清不楚,怎么,还有脸来指责别人吗?”
甄婉脸色一沉:“你说什么不清不楚?”
司禄星君哼了一声,嘲弄地道:“还能有什么!你和卫子翼是怎么回事,只有你心里最清楚吧!”
作者有话要说:
☆、52 问罪于前
司禄星君说话确实是有一些莽撞了。其实甄婉之前一阵的失踪,在玉清境并不是什么秘密。她在魔界和魔玉的三招为赌,这事惊动了很多仙人。但是大家毕竟要看一点容少的面子,不可能有谁当众说出来。
司禄星君这话一说完,周围立刻是一静,许多仙人都有几分幸灾乐祸地看着甄婉,等她的回答。
容少的脸色略微不那么好看,紧握着白玉八卦盘的手用力收紧。
司禄星君见这话起了效果,当即得意洋洋笑了一声:“怎么,没有话说了?当年伏羲琴的事情,你对卫子翼百般袒护,那时候,你可伶牙俐齿得很啊!你这样的仙,给仙界丢的脸还不够吗?现在还敢在凌霄殿前为这个妖女说话,你以为你和她有什么不同吗!”
“够了,司禄!”容少终于忍不住喝道。
司禄星君听他教训自己,心中反倒更起了一层愠怒。原本,老司命星君为南斗六星之首也就罢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后辈突然得了天帝的信任,继任了司命星君的位置,处处压自己一头。
他几乎立刻口不择言道:“容城,你还要护着这个女人?你有什么资格做司命星君!”
容少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甄婉这时候却走过来站在了司禄星君面前,她冷冷地望着司禄星君,说道:“既然星君你认为勾结妖界的是我,那这件事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星君你是觉得,只有你自己才最有资格做司命星君吗?”
其实整个三清天,谁不知道司禄星君整日自命不凡、牢骚满腹,只是甄婉说得如此难听通透,还是把众仙吓了一跳。
司禄星君面色铁青:“甄婉,你是天界的罪人,只要我向陛下禀报,立刻就能治你的罪!你别给脸不要脸!”
甄婉都被气笑了:“难道你给我脸了吗?”
“你!”在场的所有仙人都看着司禄星君,以为他要破口大骂。但令人震惊的是下一刻,他竟双手高举,祭出了法宝来,居然是要和甄婉拼命的架势了。
甄婉也是一惊,后退了一步。司禄星君的法宝是一柄大剑,名叫蜂鸣,是一件不多得的厉害法器。随着金剑出鞘,巨大的嗡鸣声响彻云霄。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甄婉向旁边一让,司禄星君的剑光扫过她站的地方,一道金光如泉眼一般从地下涌出。甄婉虽然已经躲开一段距离,依旧双腿刺痛入骨,几乎连站都站不住。
司禄星君已经急了眼,蜂鸣一挥,又向着甄婉砍去。这一挥近乎千钧之力,甄婉被强大的剑气压住,几乎透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身后有人猛地拉了她一把,将她从剑光笼罩之中救脱出来。她一回头,才发现容少站在她背后,握着她的手腕,目光复杂。
“婉婉,你……”
他刚说了几个字,突然一声巨大的爆鸣声轰然响起,后面的内容便只剩几个苍白的口型。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发现是司禄星君的蜂鸣收势不及,竟一下撞在南斗六星阵上,一瞬间迸出刺眼的光芒。
阵法失去了支撑,表面的结界犹如薄冰碎裂,一片片剥落。
“不好!她——她要出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仙人这才注意到,南斗六星阵中逐渐立起一个单薄的黑影。模糊之中更犹如来自地狱的鬼魅。
在几乎谁也没看清的时候,那黑影一闪就消失了。下一刻,凌霄殿前就响起了司禄星君凄厉的尖叫,只见他仰面倒在地上,胸前赫然洞开一个窟窿,正汩汩冒血。可这丝毫及不上他面上的恐惧,他望着面前的青鸾,嘴唇颤抖:“妖、妖怪……”
甄婉看到青鸾破阵而出,心中百感交集。但当她看到青鸾的模样时,却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她全身的肌肤,都被南斗六星阵强大的力量刮破,找不到一处完好皮肉。这样的重伤,连五脏六腑想必都已经碎裂,可是青鸾却偏偏没有死。
她不仅没有死,还变得更强了。血肉模糊的脸上带着匪夷所思的笑容,慢慢站直了身体。
那一刻甄婉的心完全凉了,她明白事到如今,青鸾是真的无法再回头。
仙界绝不会放过她,就像她也绝不会放过仙界一样。
“你吸收了南斗六星阵的能量,但没有能力消化它。现在它在反噬你的身体,如果不找个地方坐下来入定,不出片刻,你就会暴血身亡。”
上生星君从地上拾起蜂鸣,拦在青鸾前面。蜂鸣沾了主人的鲜血,光芒大盛,映在青鸾可怖的脸上,看上去无比诡异。
青鸾的喉管也被割破了,发出来的声音嘶哑模糊。依稀可以听到她说:
“找死。”
她纵身一跃,冲向了上生星君。可上生星君选的时机是多么微妙,青鸾此刻,确实倍受南斗六星阵的反噬之苦。因此她的攻击力虽然惊人,但经不起拖延。很快地,她七窍之中开始有血渗出来。
而上生星君虽被她巨大的力量冲得受了些伤,但至多是有些狼狈,并没什么大碍。
蜂鸣发出尖锐的嗡鸣,向着青鸾劈去。
甄婉知道那剑气有多么厉害,心中一惊,下意识上前了一步。但手腕却被容少死死抓住了,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甄婉手腕的骨骼都感到一阵剧痛。
巨大的爆鸣声中,蜂鸣在空中断为两截。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司禄星君发出一阵垂死的抽搐,他的气海随着蜂鸣的爆裂被抽空了,整个人迅速地萎缩,皮肤都皱了起来。
这其实是一种很罕见的现象。司禄星君偶然得了蜂鸣这样一件厉害法器,却由于自己仙力太弱,难以驾驭。就将蜂鸣植入了自己的灵台,从此人剑合一,用起来大大的趁手了。但也是这个缘故,在上生星君催动蜂鸣自爆,给出雷霆一击的时候,司禄星君的灵台也一并毁了。
在这样大的冲击下,青鸾破碎的尖叫几乎微不可闻,强光中她大张着嘴巴,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她身上已经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哪里是伤口。
“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别让她逃了!”有人喊了一声。
顿时,十几件法宝从空中飞来,有一件罗生环都已经套在了青鸾的脖子上。她用手猛地一扯,将罗生环连着皮肤撕扯下来。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向着仙人们法器的包围之外跑去。
“不好!她要从观星台逃跑,快抓住她——”
随着仙人们的喊声,青鸾已经爬到了观星台上。观星台为了能拢天下星斗之光,当中设了一个极大的传送结界。青鸾纵身从观星台跳了下去,之后冲过来的几个仙人,则都被挡在了结界之外。
“她从这里跳下去,无非就是被传送到下界,一定逃不远!我们现在快去追,把那个妖女拿住了给司禄星君偿命!”一个仙人说。
“看她那个样子,哪里还能活得了?到了下界也是等死,说不定现在已经摔死了……”
甄婉听到这些话,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荧惑星君临死之前,对她的唯一嘱托就是让她带青鸾离开,可是如今,青鸾的境遇,却未必比死了好几分。
“你还不快走吗?”就在这时,身后有人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转过头,就发现容少正盯着她。他的神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带着失望、愤怒、不甘,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的难以割舍。
看到甄婉又是那种茫然无辜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难言的怒火,几乎一瞬间烧到了顶点。又在她肩上推了一把:“走啊!等他们想起你来,你以为你的下场能比青鸾好多少吗!”
甄婉被他这一推差点跪下去,方才她被司禄星君的蜂鸣所伤,双腿几乎都没了知觉。
容少愣了一下,慌忙托了她一把。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我居然还在心疼她,我大概是真的没救了吧。
甄婉看不懂他目光中包含的东西,但明白他的话是对的。其实从她站在所有仙人面前为青鸾说话的那一刻开始,仙界就再也容不下她了。
“你到仙界之后,没有一天是快活的……”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又想起了荧惑的这句话。仿佛什么都不剩下,漫天的火与雪,冰凉的血与泪,都融在这九天之上无尽长夜里。
三清大乱,南天门把守空虚。甄婉飞离了仙界,又回到了六原荒野上。只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恍然如梦,荧惑师徒的惨遇,都如梦中无常。
六原荒野风雪如簌,天地之间一片雪白,静得彷如坟墓。只有天边透出一丝亮光,即将破晓。
甄婉收了飞行法宝,落在雪地上。
我竟然就这么走了,她心中默默地想……离开了仙界,我还能去哪儿呢?
——还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我呢?
她腿上的伤实在不能说是轻了,站在冰冷的雪中,过了一阵,锥刺一般的疼痛才慢慢从脚下升起来。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半天,突然俯身去摸自己的腿。仿佛要这样才能确定一下自己的血肉还在——或许就把我这么埋在雪里,变成一具骷髅也好吧。反正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又看到那双如冰雪般平静、又妖媚到极致的眼睛。卫子翼默然低头看着她,或许是因为他的眉眼太过于浓艳,根本看不出他的任何神情。
甄婉则是有一些诧异地回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问:“你还好么?”
他这一句话仿佛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无论在荧惑的猝然离世,还有青鸾伤痕累累跳落观星台的时候,甄婉都强忍住没有掉一滴眼泪。而此时,那无数的委屈几乎是一瞬间就涌上来了。
“荧惑死了……青鸾变成了妖星,他们都要杀了她……”她扑到他怀里,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
卫子翼在听到荧惑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跳了一下。半晌,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去找青鸾吧……然后随便死在哪里都好……”
卫子翼有那么片刻的犹豫,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她拥进怀里,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那以后我陪着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
☆、53 我陪着你(上)
甄婉的腿被蜂鸣所伤,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到了妖界之后,由胡竟亲自着手为她治疗。但即使是这样,她也被勒令一个月之内,不准下地行走。
其实胡竟也非常难办。她当初是被卫子翼带回万妖宫的,那个时候她一身狼狈,已经昏了过去,被卫子翼抱回来安置住下,叫胡竟过来好生伺候着。
这伺候就很是个学问了。
首先这件事决不能闹大,尤其是不能有人多嘴,捅到仪华面前去。胡竟为这个简直苦不堪言——他是万妖宫的总管,不仅要管钱要管事,居然还要管主子的后院。
他也看出来,这回这事不寻常——卫子翼几百年里,也就往万妖宫带过这么一个人。主子这回大概新人是抱定了,旧人又是万万惹不起的,胡竟欲哭无泪。
其次就是甄婉这个人。胡竟对甄婉虽然不算熟悉,但还是知道一些的,真是怕她忽然就脱线没有一点金屋藏娇的自觉跑出去大张旗鼓地溜一圈。
起初的几天,胡竟几乎是一天到晚担惊受怕,盯着甄婉一刻都不敢放松。但是那几天她倒是蔫蔫的,或许是刚受了精神上的打击、身上还带伤的关系,多数时候都一声不吭,乖乖在床上挺尸。
不过甄婉毕竟失忆醒来才一、两年的时间,心理上可以说还极为年轻。在最初沉浸在悲痛里的几天过去后,渐渐也就活泼了一点。
胡竟过来给她治伤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也会聊上几句话。甄婉简单打听了一些妖界的事情,但是并没有问的太多。
经过荧惑师徒那一件事之后,她明显变得沉稳了一点。有时候坐在那里,想着什么事情就突然出神了,远不是以前那个没心肝的样子。
甄婉对自己的腿伤倒是不怎么担心,其实她早已感觉恢复如初。但是胡竟还不让她走路,她心里感念胡竟这一段对她的照顾,也不好多说什么。
等到这天,胡竟照例来为她治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卫子翼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到妖界之后的这一段时间,其实真是极少看到卫子翼的。
胡竟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宫主最近好像很忙吧。”
他说完,端起水盆出去了一趟,不一会儿换了新的泡水草药进来,让甄婉把双脚重新浸到水里。
每天的这个环节,都是甄婉最反感的,因为胡竟弄的药水总是很凉,而且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泡一会儿就感觉双腿发麻。胡竟一再解释说,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他是没法用妖力直接给甄婉治疗的,她的仙体实在是太纯了,妖力输到她体内之后完全不能相融,反倒会让她痛苦难言。
等到甄婉的双腿没什么知觉以后,胡竟开始沿着她腿脚的筋脉,向上按摩。
就在这时,门啪嗒一声开了。卫子翼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听说你找我?”
甄婉愣了一下,看了胡竟一眼,胡竟对她讪笑了一下,也不说话。甄婉只好答道:“也没有什么事,就是问问你忙不忙。”
卫子翼站在一旁看了一阵:“这会儿不忙。好了,胡竟,我来吧。”
胡竟从刚才就隐约觉得这两个气氛有一点奇怪,卫子翼最近其实一直不忙,他是有一点避着甄婉的意思,这一点,是甄婉自己看不出来的。
胡竟应了一声之后就立刻退了出去。卫子翼在床前蹲下来,继续替甄婉按摩她腿上的经脉。
他的动作很专注,甄婉几次欲言又止,两人之间就这么陷入了沉默。隔了一会儿,发觉她小腿肌肉都有一些僵硬,卫子翼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凉吗?凉就不泡了。”
甄婉摇了摇头:“没事儿,你手比水还凉呢。”
卫子翼用手试了下水温发现果真是这样,干脆就把水盆移开,拿放在一旁的棉布擦干了甄婉双脚上的水。甄婉真的是觉得这样子有些奇怪,卫子翼居然会为她做这些事,总让她感觉有一点不安。脚腕拧了一下想要抽开,却被他牢牢握住。
甄婉见这样没引起他的注意,就在他手心轻轻蹭了一下:“喂。”
卫子翼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甄婉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想赖账了?”
“什么?”卫子翼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天你说要陪着我,你想赖账了么。”
卫子翼似乎是有一些诧异,又看了她一眼才回答:“当然没有。”
甄婉犹自不信:“你说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