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以前明白多了。”他笑了一声,转过身看着她道,“你说的没错。仪华,你是这世上无二的一颗地生杀星。只有你的力量可以封印妖神。只不过,没有人会逼你,全看你自己的意思。你愿意吗?”
她怔怔听着,封印妖神——那不就是要她死么。这事情放在原先,她自然是不愿意,可现在竟也觉得无可无不可。其实她不懂得什么是苍生在肩,只是觉得自己很快就会什么都忘了,变成一个傻子,倒还不如好好死一下。
况且我死了,小卫子就彻底自由了,不是么……她轻轻闭了下眼,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想的。分明觉得他对自己,是敷衍大于真心,但还是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如果要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即使只是昆仑镜中的虚像,她也心如刀割。
这大概就是真的没救了吧。她心中茫然,从未如此深爱过一个人,连自由都愿意给他。除了死,竟找不到其余放手的办法。
酆都带着她,一直穿过冥宫清冷的大殿。来到一面黑色的大理石幕墙前。她恍然回过神来,心道就要在这里动手么,不知道是我随便一死就行了,还是死前需要准备点什么?想着就转过头去,问他:“死的时候会很疼么?你们这里有那么多鬼,他们有没有说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酆都愣了一下,而后不由失笑:“你想到哪里去了。谁说要你去死?”
“啊,不死么?”她一阵庆幸。随即又觉得有些奇怪,她刚刚已经自动脑补出一个逻辑——倘若自己死了,小卫子和一个女仙好了,那倒是情有可原。可自己要是不用死,那就一辈子缠定他了,他上哪里去抱新人?
酆都不知道她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将她带到幕墙之下,伸手一拂,繁密的光线开始在漆黑的墙面上浮现。
这是一副地图,六界之中,闪烁着十个耀眼的光点。淡淡的光晕笼在她面颊上,她看了一会儿,才道:“这有些像古籍中记载的九天十地伏魔录。”
她忘了很多事情,但秋露和秋霜逼着她看的那些文鉴典籍倒还记得,大抵是当初看得太痛苦的缘故。酆都点了点头:“九天十地伏魔录原本就在冥界,但是冥海汇聚万年黄泉,阴气太重,压制不住伏魔录。所以我让魔界带走了它,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天命书。”
“不过在那之前,我复制了一份在这里。你看到这十个光点,是十大神器的位置。只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忧心——”他用手指按着幕墙冰冷的表面,“这里有一个点非常模糊。我最后一次看到伏魔录是在五百年前,那时候它就已经非常淡。只怕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消失。”
他用指尖在幕墙上点了一下,只见一个蓝色的光点倏然一闪,背后浮起一张小琴的形状。
“十大神器可以暂时压制妖神,只不过很快,伏羲琴就会被毁。上古先神的封印完全面临崩溃,我会想办法找齐其余九件神器,多支撑一阵子。但也只能做这么多,之后的事情需要你来。妖神是不可能被杀死的,你要做的,就是重新做一个封印。”
她有点不太相信:“需要我来?虽然我答应做这事,但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啊……我没有那么厉害的。要真论起来,单打独斗,我也就胜过魔玉那么一点点,还不一定能胜过天帝……”
酆都微微一笑:“自然不是现在,要等你的魂魄完全了才可以。”
他又在幕墙一点,这次从地图的六原荒野上,浮现出一个妖红色的光团来。光团里是上下卷动的两条细丝,缠绕着,像是一朵精致的玫瑰,“这是你丢掉的一魂一魄。五百年前,你在仙魔战场上遇袭,它从你的身体里脱离,被丢在六原荒野。这地图是三百年前的样子,你看,当时它无处可去,藏在了福泽洞里。”
她想了想,道:“可是前一阵我去过福泽洞,没有在那里找到任何线索。”
“它是会移动的。你这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你的魂魄会好多少么?”仪华听了不由撇撇嘴,但也没有反驳。酆都又道,“它会选择灵气丰沛的地方。按理说,无主游魂只会飘荡在六原荒野上,所以像福泽洞、吴天塔这样的地方,它都可能进去栖息。所以要找到它,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悟:“所以说你打算找到这一魂一魄,到时候我的魂魄就完全了……咦,那样子我是不是可以不失忆了?”
她想到有这个可能,不由高兴起来,立刻催促着酆都去带她找魂魄。酆都摆了摆手:“你先别急,没那么简单。失忆不失忆的,倒是小事。魂魄融合需要费点周折,你需要一个新身体,先将一魂一魄引进去,然后再用移魂术引入你现在的魂魄。也就是说,融合之后你会换一副躯壳。”
“这么麻烦?”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点舍不得,“而且上哪里去找新身体,借尸还魂吗?”
融合的事既然定下来,又征得了她的同意,躯壳自然只是小事。请荧惑星君给做一个就是了。仪华又在冥界逗留了几天,和酆都商定了一些细节,之后的时候,就佩着避水珠在冥海里到处乱逛。
酆都看她一点都不急的样子,不觉有些诧异:“你不回妖界?融合毕竟是个麻烦事,我看你还是先去和身边人交代一下吧。免得之后换了张皮,别人都不认得你。”
她摇了摇头。她还能和谁交代呢?她其实一无所有,只有一个卫子翼,他一个人几乎就完整了她的生活……可是这事要告诉他么?未来的事别人看不到,可是她能。原来他们之间,本就是注定无果的。
那就别再纠缠了吧。
酆都在冥海下找了个僻静之所,搭建起了聚魂阵。画阵的过程很复杂,他不敢轻易让外人接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做的,前前后后要好几天。仪华就在旁边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酆都,给你商量个事,等我融合之后就住在冥宫了,你看行么?”
酆都自然不能同意:“你住在这里做什么?那么大个妖界你不管了?再者我一个人的地方,突然多出来个姑娘你叫我怎么说。”
“妖界有人管着,用不着我。”她看着他围着石台刻画着那些精细纹路,打了个呵欠,“怎么说是你的事。前两天我都听你手下人说了,你不喜欢女人来着,是这样吧?”
“你听谁说的?”酆都大为尴尬,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才咳了一声,“别听那些人胡扯……我看你还是先回妖界去,别赌气,我叫卫子翼来接你。”
仪华真的是很想和他讨论一下这个问题的,毕竟以后她得有个去处。离开了妖界,她不想无家可归。但酆都坚持不再多谈,转天就给妖界递了消息,卫子翼很快就到了。
她走出冥宫的门,他站在台阶下等她,绰约立在一片黄泉荒凉的彼岸花之间,别有倾国之色。她的心情难以言说,只想着他这样好,以后那个和他在一起的人一定也是很喜欢的吧。
她默然走下台阶,卫子翼紧抿了唇低头看她:“一走这么多天,怎么也不说一声?”
自从她开始失忆以来,他就没再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此时即使是责备,也是语声温柔,让她仿若在梦中。她摇了摇头,低声道:“我跟酆都在冥界玩几天,让你担心了。回去吧。”
卫子翼抬头看了一眼,酆都站在台阶上,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略有一点不高兴,但是仪华表现出的顺从又让他颇为受用,就嗯了一声,牵过她的手:“你也知道我会担心吗?”
两人沿着黄泉道离开冥界。一路上,卫子翼和她说话,她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偶尔才应一两个字,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活泼的样子。卫子翼怕她在冥界受了委屈,眼见着都要过了黄泉,就停下来问:“酆都欺负你了?要不回去找他给你出气?”
他微微偏过头,却没想她忽然踮起脚尖,一吻送上来。
他怔了一怔,感觉到她一下没有亲准,柔软的唇擦过他面颊,才轻轻贴到他的唇上。
他喟叹了一声,这是何等甜美的诱惑。环住了她的腰,两人在黄泉无边的斜阳血色之中拥吻。连时间都可以停下。可她却忽然按住了他的肩,移到他耳边,轻轻地道:
“小卫子,以后你会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妹纸们看这里 今天要说一件事!大家如果发现以前留的2分评被删了 那真的真的不是我删的 而是昨天我被人蛋疼地举报刷分了……虽然管理员判定未成立 但是删了一些评
摸摸当初补评的妹纸 我也觉得很可惜 最近网站似乎掀起了举报刷分的热潮= =
☆、79 移魂(下)
她声音轻柔,就像初春水面上的薄冰,随时都会破碎,消失得再无踪迹。
卫子翼拍了拍她的脸,低声笑道:“傻了么?失忆的是你,又不是我。”见她依旧垂着眼,不说话。他柔声道,“你害怕失忆之后,我就不要你了?我像是那样的人么?”
他一直看着她,她心中百味杂陈,半晌,才涩声说出一句:“我知道你不是。”
他微微笑起来:“别想那么多了。”他也有些不懂她,似乎从开始失忆以来,她的想法比以前复杂很多。两个人彼此间都不明白,即使再亲近,也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聚魂阵终于画好了。
酆都去了荧惑星君府,央求他帮忙做一个新身体。荧惑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仙,不打破沙锅问到底,势必是不能罢休的。酆都也和他相识多年,知道他虽然不着调,但好在一张嘴还是严实的。就将前因后果都讲给他听。
荧惑听过后,也是咋舌不已,“这是逆天而行啊。你要知道,我只能做出仙人的身体,仪华她是个妖,从此岂不是要变成女仙了?”
酆都不以为然:“说什么逆天而行,你做这事还少么?前一阵天府宫莫名冒出个叫铭远的男仙,如今已经被收在东华青君座下了。他是什么来历,要我说出来么?”
荧惑连连摆手:“可千万别!我做就是了。”又问,“要做成什么样子,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那倒是不必,左右只是个壳子。”
虽然只是个壳子,但仪华还是有要求的。她请酆都代传荧惑的原话是务必做得美艳一点,只是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荧惑的行事是多么不靠谱。果然,荧惑听了这个要求,就摸着下巴阴恻恻一笑:“我知道了,让她等着吧。”
酆都当时就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只是荧惑满口答应着,最后做成什么样只有天知道。
临离开荧惑星君府的时候,酆都略微犹豫了一下。荧惑明白他的意思:“放心吧,这事就你、我、仪华,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天庭管不了你们,但管得了我。要是给人知道了,我就是上诛仙台的大罪。连带着铭远估计都要遭殃。”
酆都也明白,荧惑不可能自己作死。但还有一点是他十分不放心的:“旁人也就罢了,只是天府宫那位司命少君,千万要瞒住。你也知道他对仪华的心思,到时候关心则乱,不知要带出多少麻烦。”
荧惑神色也郑重了几分,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仪华和铭远是不一样的,她魂魄不全,用起移魂术来只怕有些困难。你说实话,你有多少把握?这么干如果有风险,你可别害了她。”
荧惑和她毕竟有几分情谊摆在那里,不可能看着她去涉险,还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你不用担心,把握是十成十的。”酆都从五百年前复制伏魔录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潜心钻研移魂的方法,因此成竹在胸。他又交代了荧惑几句,便离开了星君府。
待他走得远了,府门外清光一现,一个气泡一样的结界一闪即破。原来是有人搭建了一个隐蔽结界在这里,容少和上生星君从里面走出来。
“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容少长眉紧锁,望着酆都鬼帝离去的方向。问上生星君。
“据我所知,是不可能的。”上生星君面色寡淡,说道,“移魂之术需要的意念和定力都很强,如果没有一定的修为,非常耗费精力。仪华的修为虽然足够高,但毕竟魂魄残缺不全,她心中牵挂又太多,做不到平心静气。强行为她融合魂魄,只怕要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语调平淡,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容少听了,面色却不由难看起来:“酆都安的什么心!仪华和荧惑只听他一面之词,就任由他摆布吗?”
想了一想,他转身想荧惑星君府门前走去,“不行,我必须阻止荧惑。”
上生星君伸手一拦,摇了摇头:“少君还是从长计议。”容少不知道,但是上生星君却清楚,酆都的目的与天庭一致,都是封印妖神。所以这件事情他宁愿漠然观望,却不会阻止。况且酆都的做法自有他的道理——伏魔录曾在冥海下封印数百年,据说酆都的哥哥,作过伏魔录的宿主。在那几百年里,妖神一直被封印在冥界,其间竟还有一些妖神和酆都关系暧昧,夹缠不清的传言。
不管传言真实与否,酆都所知的内情,总是比旁人多的。
对于即将临世的妖神,天庭束手无策,唯有密切注视着酆都的一举一动。决定下一步的作为。
上生星君淡淡敛下眉眼。他是永远站在天庭一边的,只要为了天庭的利益,他什么都可以不顾,无论荧惑的生死、容少的爱情……以及仪华的命运。
他面貌清冷,当真如画中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他微微一笑,道:“少君也不必担心。想要保住仪华的性命,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容少自然关心:“什么法子?”
“仪华现在的精神状况,要融合是很危险。只不过单纯的移魂,有人在旁引导,不会有事。她的魂魄残缺不全,进入新身体之后,必定会忘却前尘。到时候再进行融合,便不是难事。”
这个法子看上去合理,容少想了一想,又觉得总归透着诡异,好像利用了她一般:“她那时候岂不是变成了女仙,在仙界孤苦无依,再加上失忆,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即便她不愿意,也只能被迫融合了?”
“怎么会孤苦无依?”上生星君泊然一笑,“不是还有少君吗?听闻天府宫缺了一位少夫人,现在不是正合适。”
容少有一刹那的失神,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拒绝……和她做夫妻,能够在她身边,名正言顺,这简直是一种可怕的诱惑。一千年了,他小心翼翼守着她,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终究是太薄,他不敢逾越一步。可这一步,却轻而易举被别人跨过了。
为了跨出这一步,他等了一千年。可现在,她是属于别人的。
他看着她慢慢有了心事,看着她慢慢学着爱别人,她逐渐失去了那种无忧无虑的快乐。他心如刀割,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能回到从前的样子,回到千年前的仙魔战场上,蓦然回眸的惊鸿一瞥。
如果可以回得去,要付出什么代价,都不再重要了。
仪华去了一趟魔界。
因为卫子翼和魔竺的关系,魔玉冲冠一怒为红颜,此时妖、魔两界的关系远不如前——她虽然不理事,但是卫子翼的意思,她多少看出来一点。在仙魔战场上,他最终选择了拉拢仙界。对于他的决定,她没有什么异议,但是魔界这一头是总归需要摆平的。
她最后一件不放心的事情,就是关于自己的“死”。
“我有两句话,拜托你以后有机会,转告小卫子。”最终,她把这件事托付给了魔玉。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陛下,但他不一样。不管他最初向我要权力……是因为什么,从今以后,妖界都是他的子民,希望他对得起他们。这是第一。”
“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这么多年,一直把他强留在身边。其实我错了。这是第二,让他去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他自由了,我无法继续捆绑他了。”
她凄然一笑,喃喃道,“因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风平浪静。她的失忆变得愈加严重,胡竟使出许多手段,也未能减缓她记忆力的急剧恶化,心中忧愁,几乎夜不能寐。他知道卫子翼也是一样,他所担的心绝不比自己少,可是在仪华面前,他却一丁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卫子翼面对她的时候,几乎就像对待一个孩子,温柔亲切,百般忍耐。有时候她的记忆会突然抽离脑海,时常做着一件事情,就会呆在那里不动了,忘记要做什么。他却一直很有耐心,喂她吃掉剩一半的饭,或者是把她按回床上,告诉她:“继续睡。”
她的睡眠也开始逐渐加长,少有清醒的时候。
不知不觉妖界已入了夏,白天格外长,午后潮湿又很热。集妖殿的寝宫里,秋露和秋霜都退了出去,只留卫子翼守着她歇午觉。怕她热着,勾着帐帘轻轻为她打着扇子。修长的手,乌黑的扇骨,显得格外漂亮。
她醒来的时候就有一些惊讶:“你在这里多久了,不累吗?”
他摇摇头:“八成你又已经忘了,昨天秋露用术法给你房里降温,你说凉得不舒服。”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觉没有出汗,才一笑道,“起来吗,我给你削个苹果。”
她看着他,有几分怔然,但更多的是难舍:“小卫子,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是真的喜欢我……”
“又说什么胡话。”他不由失笑。在桌边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削苹果的小刀。就站起身,将衣襟从她手中抽出来,“你乖乖的,我很快回来。”
她却指了指自己的脸:“亲一下。”
她的表现越来越像个孩子。他从善如流,笑着亲了她一下,起身出去。仪华呆呆看着半掩上的房门,垂下头,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他们竟也可以这样幸福,即使是错觉,似乎也足够了。
她敛衣下床,赤足走到窗前。窗口停着一只纸鹤,她将它拾起来,打开:
仪华,衣服做好了。墉城某些人可能想跟你开个玩笑,你的新衣服看起来有一些……质朴。但不论如何,随时可以穿。
纸笺的右下角没有落款,唯独印了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殷红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 我错了 昨天出去玩特别累所以没有更新 从明天开始决定放存稿箱_(:з」∠)_
每天晚上7点更新 完结那天发两章 大家么么哒=3=
☆、80 倒叙的尾巴
冥海之下,泥沙洞内。
聚魂阵中,妖红色的光芒时明时暗。映得整个洞内光线迷蒙,飘忽不定。酆都鬼帝站在石台背后,划破一只手腕,将血滴到阵中,安抚那躁动不安的灵魂。
微茫的光线照在石台前的女仙身上。她身材清瘦,五官并无甚出彩之处,只有一对眉眼,可称得上秀丽。荧惑从背后扶着她的肩,眉头紧锁。已经半个时辰了,这具身体依旧冷冰冰的,没有半分生气。
“你确定仪华已经开始离魂了吗?”他逐渐沉不住气,转头问酆都。
“她从集妖殿传来的消息是这样说的。再等一等。”酆都其实也不太确定,魂魄不是实体,随着意念移动,千万里也不过瞬息而至。仪华本身又是杀器一枚,按理说她的魂魄,连鬼差都不敢勾去,要绕道而行。不可能被阻拦在半途。
现在的情况,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有人从中作梗。酆都略一沉吟,说道:“那只好这样,我先把这一魂一魄引入这具身体。她或许会醒来,不过人应该有些傻,但是也没办法了。没有时间了。”
荧惑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在这时,却听头顶一声巨响,泥沙洞的顶层剧烈摇晃起来。冰冷的海水猛然倒灌进来,洞顶破开一条裂缝。
“容少、上生!”荧惑惊得叫起来。但是很快,海水涌入他的鼻腔,他咳了两声,将甄婉的身体抱在怀中,看着从天而降的容少和上生星君。容少的面上带着一丝愧疚,但是上生星君没有。他漠然伸出手,广袖一划,在水中破开一条道路。快步走上前,抓住了甄婉冰冷僵硬的臂膀。
“你们这是做什么?!”荧惑惊诧万分。
“拦住他们!”酆都两手都已经按在聚魂阵上,鲜血不断从他腕上涌出来,他脸色苍白,抽不开身。怒道,“上生星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仪华的融合是天道所趋,她身上系着六界安危,即使是天庭,也不可能从中作梗!你私自来此,打算做什么?”
上生星君冷眼看着他,淡淡一笑:“正因为是天道所趋,所以才不能让她这颗杀星毁在你手里。据我所知,你这样为她融合的成功几率近乎于无!我想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你不过是想设计杀掉仪华,解开封印,让妖神降临罢了!我看你是疯了,为了他你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酆都气得脸色都变了。他的感情永远逃不过别人的指责,这也就罢了,确实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为什么会因此而被人质疑他的立场,他明明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上生星君已经从荧惑手中抢了甄婉过来,转身对容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动手。容少点了点头,手中清光一闪,一柄冰蓝色的剑被祭在半空。一时间,泥沙洞内光芒万丈,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冲天光芒穿透万年漆黑的冥海。
“轩辕剑!”荧惑惊呼。
只有轩辕剑这样等级的神器,才能截住仪华的魂魄。看起来容少和上生星君这一次的行动,并非没有天庭授意。荧惑挣扎地站起来,走到容少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荧惑被海水压得胸腔发疼,气得上来就给了他一拳:“上生疯了,你也疯了吗?”
“是啊,我早就疯了。”容少有些疲惫地,惨然一笑。轩辕剑的清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容白得惊人,几乎像是地府里的鬼魂。微抬着眼,望着轩辕剑身上缠绕的那一缕妖红色魂魄。喃喃道,“我想和她在一起。荧惑,你知道的,一千年来,我只有这么一个愿望……”
荧惑默然无言,情之一字竟熬人至此。他叹了口气,让开了身。
容少对他感激一笑,双手一托,轩辕剑上光芒骤然流转起来。那一缕妖红的魂魄被剑光簇拥着,飘向甄婉的身体。
上生星君在甄婉灵台上一点,引着那缕魂魄,渐渐融进了她的体内。起初并没有变化,但是隔了片刻之后,她的身体开始有了温度,渐渐地,又有了呼吸。
移魂结束了。聚魂阵里的一魂一魄,终于也安静下来。
酆都深吸了一口气,在手腕上用了个治愈术,流血渐渐止住。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融合已经不可能,心中本是窝火至极。但是一转头看见容少抱着她,容貌平淡无奇的女仙,在他怀中却待如珍宝,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从前怎样,未来怎样,都不再重要了。
酆都终究是不忍再苛责,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天府宫终于有了少夫人。
这其间的辛酸曲折,旁人不会明白。容少和荧惑毕竟是多年的朋友,荧惑的性子又大度,事过去之后,也不记恨容少。甄婉从移魂结束到醒来,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调理。这件事不可能假于他人之手,都是荧惑一人照顾的。偶尔有不方便的地方,就由青鸾来。
青鸾其实觉得挺纳闷。这个少夫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容少不说,荧惑也不说,她那一点疑惑也只好烂在肚子里。不过有时看容少守在床前,一守就是一整天,神情专注而小心翼翼,青鸾也会觉得很意外——这种神情,他从前只对一个人流露过。她有点替仪华鸣不平。
半个月过去,甄婉的呼吸与体温,都逐渐趋于稳定。眼见苏醒在即,荧惑生怕青鸾这丫头口无遮拦,说漏了嘴,把她领到院子里详详细细交代了一番说辞。
“都记住了?”他在她额上敲了一下。
“记住啦……说了多少次,星君你不要乱动我头发!”
“哦哟,现在也知道爱漂亮了……”师徒两人有说有笑,向着房内走去。荧惑回了下头,发现容少还站在院子里,就问,“她快要醒了,你不过来?”
容少吸了一口气,竟有种不知名的胆怯,摇了摇头:“你们去吧。”
他看着荧惑和青鸾走进屋里,三清天上的日光,柔柔落在他双肩,带着一点温暖的分量。以后一切都会好的吧,他微微抿起嘴唇。他们之间不再有其他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开始一段只属于他们的、崭新的生活。
“夫人醒了么?”他听见荧惑的声音问道。
“还没有,可能要过一会儿。”青鸾答道,“星君,我留在这里吧。您休息一下。”
衣袂的摩擦声、杯盏的碰撞声、珠玉的泠琮声……在轻柔的日光中织成一张网,细密拢住他的心。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终于,他听到这个声音。婉转、低哑,带着一种特有的茫然与单纯,他的手在衣袖下紧握成拳,抑制不住地颤抖,几乎可以一瞬间认出那就是她。
“我是谁?”她又问。
你是谁……是甄婉,或者是仪华,都不再重要了。你是我的妻子,我容城一个人的。
我已经等了你一千年,从今以后,一刻都不愿意再等了。
————
“陛下醒了么?”
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变成两个人,她是甄婉,也是仪华。
她始终在追逐同一个背影。
再一次在混沌中醒来,仿佛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九重天到凡间,从过去到未来……这一觉,几乎像是睡过了一生。她如此漫长的一生。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修长白皙的手挑过了帐帘,卫子翼探身过来看她。甄婉的身体不能再使用了,唯一能修复它的荧惑已经死了。融合之后,她回到了仪华的身体里。这具身体已经被女娲石封存太久,看上去苍白而单薄,几乎一碰就会碎似的。
那一瞬间,他心中滑过数不清的情绪,他不知道她会想什么……明白了一切之后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是完全无法预估的。甚至会为他曾经给过的伤害而直接捏碎他的内丹也说不定。可那一刻他完全不能控制靠近她,只想要拥抱她,只要能够,死了也好。
仪华看了看他,又垂下眼帘。在自己胸口按了按,微微皱起眉。
她的魂魄终于完成融合,昏睡了数日,情况还算稳定。但是这样对她究竟有没有损伤,谁也说不清。此时见她神情异样,卫子翼也后怕起来:“怎么了,不舒服?”
她皱着眉:“刚刚这里好像疼了一下,但是现在好像没事了。”她动了动身子,疑惑地嗯了一声,“真的没事了。”
卫子翼无言以对,她睡得太久,记忆乱了,那种疼痛想来是昏迷前的印象。他想要去拥抱她,却忽然觉得没有资格,给了她这样大的伤痛,他还凭什么去爱她呢?
微微犹豫了一下,他将手搭在她肩上:“你的身体还需要恢复一段时间,不用担心。等一下我让胡竟来给你看看,然后再吃点东西,好么?”
她点了点头,那种乖顺几乎反常。他心头猛然一跳,蓦地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只听她犹豫着问道:“胡竟……是谁?”
他怔在那里,那一刻的心情当真难以描述。
她再一次失忆了。
仪华没等到回答,自己从床上爬起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又看着他,目光转了转,露出一种谄媚的贪婪之色来,让他感到非常似曾相识,“你真好看,你又是谁呢……为什么你会在我房里,我们是夫妻吧?对不对,美人儿,一定是的吧?”
她性格一点未变,防备心全无,依旧是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儿。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按住她在自己面颊上乱摸的手,合在掌心里,轻声应了个“嗯”。
作者有话要说:
☆、81 梦回寒堂(上)
仪华苏醒的事,惊动了整个集妖殿。秋露、秋霜等一众侍女,都扒在门边,眼泪汪汪地看她。卫子翼没让进,单叫了胡竟来给她看看身体状况。尤其是弄清楚,失忆的原因。
她的三魂七魄是历经过不少坎坷的,到现在,照理说是完整了。记忆应该全都回来才对。从她父皇还在的时候,一直到她做陛下的时候,再到她成为甄婉的所有记忆,现在都应该在她脑海里。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记得,忘了个干干净净。
胡竟一筹莫展:“陛下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魂魄是全的,身体恢复得也很好,实在没有失忆的道理。或可能是融合的时候脑部受了损伤,这个……我也想不出办法,慢慢养一阵,也许有好起来的机会。”
仪华不认得他,一边坐在那里让胡竟察看,一边好奇地打量他。听到这里,就问了一句:“你又是我什么人,也是……夫婿?”
胡竟猛然愣了一下,连忙跪下来告罪。面对着仪华,眼睛却瞥着卫子翼。
卫子翼摆了摆手,对于这个情况,实在也是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但总的来说,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他伤她太多,就这么全都忘了,未尝不好。
待胡竟离开后,秋露和秋霜才进来,伺候她沐浴。毕竟在床上躺了那么久,身上都快长蘑菇。之后又给她更衣梳发,全都料理好了,她依旧是那个精雕细琢的白玉美人。洁白的两条小腿挂在床沿,一下一下地晃。
抬头看见卫子翼进来,也不收敛,倚着床头瞧他:“美人儿,正好你来了。方才她们管我叫陛下,我怎么一点想不起来了,你给我说说,我是什么陛下?”
他不由有一点头疼。她现在好奇心极其旺盛,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他若是答得敷衍了,她肯定还要追问,不依不饶;若是答得详细了,一下子给她灌输太多,又怕她理解歪了。只好斟酌着给她解释了一下,左右她能是什么陛下,不管事的陛下罢了。
仪华点点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有点茫然:“我们这里……真的是一夫一妻制?我怎么感觉,我还应该有其他美人来着……”
他这下更踌躇了。她的记忆非常之混乱,以前的事,有的还残留了一点印象。倘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但是有关美人的问题,这是万万不能放任自流的。他想了一下,换上真诚的语气,说道:“陛下曾经承诺和我在一起,其他人都不要了。没想到现在您这次失忆醒来就腻了我,如果是这样,我走也是可以的。”
她咬着嘴唇,陷入深深的纠结之中。美人嘛,就像收集古玩一样,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是面前这一个偏偏脾气不大可人,她要别人,他就要走。
想来想去,她最终还是放不下这张漂亮的脸,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要你。”
这样一来她就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半天都高兴不起来。卫子翼哄了几句都不管用,给削了个苹果,才好了些。屋里没有盘子,他就把削好的苹果横着片下来一片,扎在小刀上递给她。一片接一片,果肉全被她吃了,还剩个削得方形的果核她不要,他只好自己吃干净。
仪华心满意足,趴在他肩上懒洋洋道:“看不出来,你也很有一技之长嘛。”她蹭了一下,本能去找舒服的姿势,又道,“我喜欢你。”
卫子翼微微怔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她眼睛微微眯着,长长的睫毛下瞳仁漆黑如墨。那一刻,他仿佛回到几百年前,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和他说喜欢。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迷恋美丽事物的孩子。
可恍惚间他又看到她是甄婉的时候,站在聚魂阵下的那双眼睛,那时候她看着他,如同看透这千年间的爱恨,透出浓浓的疲倦,令人心慌。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可他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在一两个片刻之间,他却忽然有种错觉,她的眼睛如此清醒。似乎根本就什么都没忘记。
再回过神来,仪华已经打了个呵欠:“什么时候了,我想去睡一觉。”
她的身体还在恢复阶段,会感到疲惫是常事。躺下之后,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卫子翼上床来,从背后搂住她。她明显僵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说:“我觉得这样有点挤。”
卫子翼欺负她什么都不懂:“那没办法,天下没有不一张床上睡的夫妻。”
对于这种在一张白纸胡乱涂抹的事情,所有男人都会喜欢,他几乎有些上瘾。她信以为真,纠结了一会儿,也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安分待在他怀里:“那好吧,不过你不要太吵了。”
他嗯了一声,手隔着衣衫滑过她肋下,带着一丝暧昧的温热。其实很想干点什么,但是她现在的态度,显然是比较排斥。
他隐约感到有些费解,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尽管也似懂非懂,但是对他的亲近,从来不会拒绝。这次失忆醒来之后却不然。即使她没有在表面上表现出来。
她的失忆属于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忘性有多大,眼光总是没有变的。基本可以排除这次失忆后不再喜欢他这个类型的可能。那么剩下的,要么是她真的伤了脑子,要么,就是装的。
卫子翼比任何人更清楚,她看上去很单纯,但是从来都不无知。如果想骗人,她实际上充分有这个能力。
她呼吸平缓,渐渐已入梦乡,熟睡时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两把乌亮的小刷子。他一时惘然不已——眼下这个情况,自己竟还在怀疑她。这怀疑已经毁掉了他们的过去,它杀死过仪华,也杀死过甄婉。难道还要再让它毁掉他们的未来么?
妖皇苏醒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没过几天,就有人到集妖殿来看她。
“陛下收拾一下,魔玉陛下和魔竺公主在正殿里等着您呢。”秋露进来的时候,臂弯里抱了个小男孩。那孩子一双大眼睛四处打量,仪华注意到他的胸前有条红绳,上面挂着个八角星盘。
她一瞬间露出有些熟悉的神色,但仔细思索,更多的还是茫然。
小玉倒是个友善的孩子,任由仪华牵着,走到正殿上。魔玉兄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过来,很是和谐。仪华的神色间,并不比小玉显得老成多少,兄妹两人神情都有些复杂,对望了一眼。魔竺轻声道:“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魔玉认识仪华的年头久了,对她的了解自然多些。他略一沉吟:“倒也未必。”他想了一想,在魔竺手上推了一下。魔竺会意,走上前去将小玉接过来:“咱们上外头走走。让两位姐姐给咱们带路,好不好?”
小玉点了点头,甜甜一笑。秋露和秋霜对小孩子的抵抗力趋近于无,也顾不得卫宫主还有过什么吩咐,一人牵住孩子的一只手,就向外走去。
一时间,殿里只剩下魔玉和仪华。
他仔仔细细看她,仪华似乎当真是比较迷惑,也在上下打量着他,神情茫然。两人就这样相互看了一会儿,魔玉笑了一声:“好了,现在只有我在这里,别装了。”
她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他:“我……以前认识你?”
魔玉视线在她面上一扫,也有些皱眉。她这个样子实在是有些油盐不进,叫人真假难辨。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对了,你知道我是在什么时候识破,你和甄婉是同一个人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却不说话。他微微笑了一下,继续道:“就在你答应接我三招的时候。当时我真的很诧异,这完全是仪华的行事风格,却出现在了一个女仙身上。但我是真的没想到,你重活了一次,居然还是喜欢姓卫的。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仪华动了一下嘴唇,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狠狠盯了他一眼就偏过头去。
魔玉这回是真的有点诧异了,她竟然不反驳。而就在这时,殿门前短促的一串脚步声响,魔玉面色微微有些变化。卫子翼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殿内的两人,淡淡对魔玉点了下头,转而对仪华道:“陛下,司命和太白两位星君来了。太白星君要当面给您请罪。您要不要见他?”
仪华还是疑惑不解的样子:“谁?”
卫子翼头疼不已,根本不想解释。他本来不想让仪华和容少见面,但是没奈何太白在万妖宫里声泪俱下。只得过来请仪华:“……陛下去看一眼吧,太白星君只怕不见您一面不能罢休的。”
仪华眼下谁都不认得,只能卫子翼说什么就是什么。点点头随着他向外走去。两人相携到了万妖宫,果然看见痛哭流涕的太白星君。
一见是仪华来了,他忙拖着滚圆的身子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裙角:“女仙,我……我对不起你啊!”
太白星君这回,是为了当日在冥海下泥沙洞里的事而来。只因他当时鲁莽,间接导致她被一匕穿心。但这事说起来,也不怪太白,他不过是无心之失。
太白这个人本性并不坏,至多是有一些爱贪小便宜的毛病。所以即使是当时,甄婉也没有怪过他。
而今站在这里的是仪华,还是失忆过后的仪华,自然越发不会计较。太白星君跪在她面前连连告罪,她于心不忍,微微俯身想要将他扶起来。但也就是在这时,她察觉卫子翼的目光盯在她身上,那目光非常刺人,仿佛早已洞悉她的一切心思。
她的手一顿,挺直了腰背。垂下眼帘,用茫然的神情看着太白星君,喃喃道:“你……又是谁呢,你为什么叫我女仙……”
太白星君擦了擦眼睛,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她。站在一旁的容少也有一些动容:“婉婉,你……又失忆了?”
这个“又”字实在不得不说十分精辟。她不回答,卫子翼只好替她解释:“两位见谅,我家陛下融合之后脑部受了些损伤。你们也看见了,短时间内,她可能认不得两位。”
容少蹙眉望着她,眼中又一抹犹疑。片刻后,他转头对卫子翼道:“能让我单独和她说两句话么?”
作者有话要说:
☆、82 梦回寒堂(下)
很出乎意料的,卫子翼同意了。
容少和仪华走到万妖宫外。万妖宫坐落在山水之间,四周景色秀丽。两人沿着爬满藤萝的画廊,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容少忽而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她。她反应略有一些迟缓,微微一怔,才后退了一步,默然看着脚下。
“前两天就听说你醒了。一直想来看看你,今日恰好遇见太白,就和他一道来了。你怎么样,身体都好了么?”
他只问这样不痛不痒的话,不管她失忆与否,都没有听不懂的道理。她没有办法,只得点了点头。
容少实在是太了解她。要说起来,魔玉和她认识的时间是最久的,可却没在她身上下过什么工夫;卫子翼是她最亲近的人,却又当局者迷。唯独容少,千年如一日地琢磨她这个人,她的心思,他可谓是了如指掌。
她侧着头,避开直视他的眼睛。
容少看着她光洁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叹。问她:“婉婉,你恨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