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眉露出个迷惑的表情,摇摇头:“我不记得你。”
他并不意外,苦笑了一下:“太白说他对不起你,其实最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才对。我确实是疯了……如果不是当初我那样想留下你在身边,你不会经历这些苦。你说的对,做神仙真的未必快乐,我乘你之危,实在是无颜面对你……是我想的太理所当然,以为一千年过去了,当年你爱卫子翼,或许失忆一次,你就会爱我。”
仪华神情微微一变,皱着眉,几乎是有些惶然地退了一步。容少却忽然伸过手,按在她肩上。平静道,“如今都过去了。不管你是真忘了也好,假忘了也罢,我只想问你……事到如今,你还是爱他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能再继续了,容少对她的了解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知道什么内容能够真正地叫她理智全失。她用力摇摇头,将他的手推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以前的事我都忘了,对不起。”
她眼中浓浓的茫然终于有一丝松动。容少继续追问道:“忘了也没关系。这个问题应当不难回答,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她不回答,容少笑了一笑,“没关系,我没有逼你的意思。”他忽然几步走到她身边,在她躲开之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卫子翼的人在附近跟着,有些话我没办法直说。但是婉婉,你如果有一天想离开他了,就来找我。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我会照顾你。你不用做我的什么人,我是自愿的。”
他说完,就站直了身子。她连拒绝他的时间都没有。只听他兀自一笑,自嘲地道,“一千年……又算什么。”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究竟陷进去多深。连自己都有一点惊讶,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傻子。他是如此擅长等待,几乎到了精通的程度。
一千年已经够久,但还不是尽头。
仪华看着他,衣袖之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可她依旧什么都不能说,她本应该都忘了,不是吗。
她终于转过身,带着一点决绝,冷声道:“我不知道星君是什么意思。听闻尊夫人过世不久,星君伤心之情,也可以理解。但千万莫切认错了人,我是仪华,你说的婉婉是什么人,我并不知晓。”
她这话说得似是而非,却终究还是有一些端倪露出来。只是为了断他的念想,她也顾不上那许多了,只盼从旁探听的人没有发觉吧。她说完之后,就快步穿出了画廊。任他在背后又说了什么,她都不想去听了。
一千年……真的太久了。她又有什么权力,去耽误他更多的时光呢?
太白星君哭完,抽抽搭搭离开了万妖宫。
卫子翼揉着眉心,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候,门前又走过一人来,是个万妖宫的侍从。他穿着侍从最普通的服色,衣袂却带了一抹画廊外紫藤花的幽香。
他低声对卫子翼禀报了几句话,卫子翼嗯了一声,许久才道:“知道了。叫人去送送司命和太白两位星君。”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卫子翼则站起身,去了集妖殿。走进仪华寝宫的时候,她正歪在床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按着床头的抽屉。听到门响,她立刻收回了手,看着卫子翼,面上慢慢浮出个笑容:“你回来啦。”
卫子翼走了过来。她立刻大方地挪出半边床沿,让他坐下。他问:“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她答得有一些急促。隔了半晌,才又换上和缓的语调,对他道,“今天来的那几个人好奇怪,都是我以前认识的人吗?”
他点了点头:“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都别见了吧。”
她立刻表示赞同,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
卫子翼看着她的笑容,此刻她脸上笑意粲然,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略一垂眸,忽而将她的脸拨过来。她下意识避了一下,他不太满意,“别动。”说着用指尖固定住她的下巴,轻轻吮住她的唇。
她身子一颤,可以看做是因为意外而起的反应。但那很快就消失,她顺从地被他按在身下,任由他一味索取,目光依旧懵懂。
毕竟还是有一些疼的,非常不适的时候,她有过短暂的反抗:“可不可以不这样?我不太舒服。”
他看着她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竟然还是没有丝毫破绽。他也陷入了两难之中,她似乎真的不是清醒着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接受和亲手杀死自己的人同床共枕。从他杀死她的一刻起,他们之间所有的情分已经分毫不在了。他还记得她作为甄婉最后的生命里,是多么恨他。
“你没有听到吗?我不舒服,你放开我。”她见他不回答,推了推他的肩膀。
他长叹了一口气,不论她是否是装的,现在这个情形他也是绝不可能放开她的。其实要试她的方法又很多,他却偏选了这一种,很难去承认自己其实也怀着一些贪婪卑鄙的心思。但已经到这一步,他似乎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做都做了,做完总是可以的吧?
他亲了亲她,安慰道:“等一下就好了。这是夫妻之礼,总要习惯的。”
她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寝宫内没有灯烛,幽暗一片,便透出几丝入骨凉意。半掩的窗扇透进一条银白的月光,在窗台上折了一折,落在地上。
她望着那条银白的线缓缓挪移,目光沉寂。
背后的呼吸声十分平稳。她缓缓坐起身来,默然瞧了他一会儿,转身坐在床沿上穿戴好了衣裳。轻轻站起来,向外走去。
宫室内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她一路离了集妖殿,穿过夜露深重的花园,来到万妖宫,卫子翼的书房里。她并不在意周围的黑暗,熟悉地绕开房中的摆设,很快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昆仑镜被放在一面书架的底层。椭圆形的铜镜有一定的分量,她将它托在手中。辨认清天干地支的符号,手指点住镜面边缘,微微转动。
镜中光芒一现,浮现出一幅令人胆寒的惨象——六原荒野上,仙界和魔界的军队大肆厮杀之际,一道妖光冲天而起。一个女子单薄的身影立在其中,轻轻拂袖之间,血光四溅……
这是天地命数轮回的那一天,善道转向恶道,青鸾将毁灭六界一切生灵。
她用昆仑镜去推算,发觉那一天的日子已经将近。不由皱了下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将昆仑镜放回原处。方才起身,却发觉眼前人影一闪,竟是有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面前。
她悚然一惊,直撞进了他怀里。卫子翼低头望着她,“陛下?”
她应了一声,脑海中有短暂的混乱。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你怎么也来了?”她这个谎话编得实在不太好,出来走走,怎么会走到万妖宫来。
他沉吟了一下,缓声道:“我来找你。陛下,你方才在看什么?”
她摇摇头:“什么都没看。昆仑镜的使用方法何其复杂,我不会用。”
“嗯?”他俯身,将架上的铜镜抽出来,又淡淡望着她,“陛下怎么知道这是昆仑镜?”
仪华不再说话了。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对望着,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昆仑镜的表面散发着一层淡薄的光晕,将两人的面容拢在其中,却更加模糊。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缓缓地转开了视线,勉力笑了一声:“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什么现在偏要说出来呢。”
她居然还在问他……卫子翼越发不懂,隔着光雾轻轻抚摸她的侧脸:“陛下既然没有失忆,为什么还要假装什么都忘了?”
“我为什么要假装忘了?我其实多希望……我是真的忘了。”她拨开他的手,恻然一笑,“其实我不怪你,我曾经说过,你给的,我都喜欢。所以你在我心上插一刀,我也无话可说。我不恨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爱你了。”
她轻声道,“爱你真的太累了,我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你放过我,好吗?”
好吗?
他徒然发觉自己的无言。时至今日他才察觉其实自己从未了解过她。她是甄婉,也是仪华,永远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顽强的好奇心,是那样怨憎分明的姑娘。他从未想过其实她也会疲惫。
而那个会用尽一切去爱他的甄婉,已经死了,被他亲手杀死了。
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转过身走开了。她终于厌倦了等待,厌倦了追逐他的背影,直到精疲力竭、头破血流。可是转过身来又前尘忘尽,一次又一次地再度爱上他。她终于厌倦了这样。
她总是不断在遗忘,因为岁月如此漫长。
漫长到所有时间如水一般从指缝间流过,却什么都抓不住。他意识到这次她是真的要放弃了,心中恍然一惊,下意识扯住了她,涩然问道:“再最后一次好吗?陛下,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吗?”
她有些意外,回过头看着他。终于也有这么一天他会为她失了淡然,几乎是有一些低声下气地在求她。她几乎感觉有一些不真实,轻轻别过脸,最后回答他的只有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83 恶鬼八千
几日后,妖界传出了令人惊讶的消息:妖皇仪华归来,出面调停仙、魔两界矛盾。并声称两不相帮。
仪华不问世事许久,这次忽然公开露面,很快引来了许多关注与猜测。前一段时间,卫子翼和女仙甄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许多人猜测仪华这一次,是打算将卫子翼清算了。毕竟由他执掌妖界这么久,也到了该算总账的时候。
但是出人意料的,仪华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妖界的所有事务,还是交给卫子翼料理。这种沉寂难免令人感觉是有一点反常的,尤其是知道些许内情的人,猜测就会更多。比如说北海龙王敖顺。
敖顺之所以会亲自跑一趟妖界,其实是有一些巴结仪华的意思。但又苦于找不到求见仪华的理由。站在万妖宫门前,通报了来意之后,不一会儿就有侍从请他进去:“卫宫主在前殿等着您。”
敖顺跨步进了门槛,一边眼睛四处打量,一边和侍从搭话道:“听闻妖皇陛下归来了,不知现在何处?”
侍从客客气气答道:“龙王恕罪,陛下不见客的。”
敖顺无可奈何,只得径步入内去见卫子翼。寒暄过后,敖顺捧起一只珠蚌,递给卫子翼:“卫宫主,这是当日……甄婉女仙遗落在冥海下的一些东西。酆都鬼帝近来事忙,托我给她送过来。还请卫宫主对女仙转达我的歉意,敖冰行事莽撞,我这里替她赔罪了……”
卫子翼点了一下头:“您客气了。”
敖顺打开那只珠蚌,其实甄婉并没留下太多东西。只有两件小法器,几只绾发的钗环,以及一只红莲珊瑚簪子。这只簪子是荧惑留下的遗物,她一直珍而重之地收藏着。
这时候,敖顺忽听背后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多谢龙王,东西给我就好。”
敖顺一下子愣住。烟罗散花的裙摆一曵而过,仪华已经走过来,她指尖细佻如玉,轻轻拿过那只珠蚌。
敖顺一时张口结舌:“妖……妖皇陛下,这东西是……”他本想说是给甄婉的,但是一想势头不对,忙改口道,“……是给卫宫主的。”
仪华却根本不答,只是微微对他一笑:“叫龙王这么远跑一趟,有劳了。”说完,又转头看了卫子翼一眼,那意思大概就是你看着招待一下这个龙王吧。
敖顺看着卫子翼点了头,心中的惊愕难以言表——他居然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敖顺想起仅仅是半个月前,他还在和甄婉难舍难分,而今却任凭仪华拿走甄婉的东西。他心中惊惧,只觉得仪华和卫子翼如今的关系,也显得扑朔迷离,难以猜测。万万不敢再打什么谄媚的主意,告了声罪,匆忙退了出去。
走到门前的时候,他无意一回头,只见卫子翼站在她身边,而她却只是紧紧握着那只红莲珊瑚簪。两人间气氛沉闷,没有人开口说话。
敖顺忙不敢再看,走出去掩上门。
仪华叹了口气,将珊瑚簪贴身收好,其他几样东西都没有什么用了,她随手放到一边桌上。其实敖顺最后那个惊惧交加的眼神,她看的清清楚楚,不免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她终于和卫子翼撇清了关系,回到了最初的君臣之间,但是每个人看到之后,都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我要出去几天。”她收回了思绪,转头望着他,“酆都在收集九大神器,我得去找他一趟。”
“我陪你去,仙、魔两界还在交战,六原荒野会很危险。”
她抬眼望着他,一瞬间似乎还有什么想说,但迟疑了片刻,终是止住了。
从那天晚上,两人之间把所有事情说破以后,关系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卫子翼要是决定做一件什么事那是很执着的,让她的冷淡疏远完全都达不到效果。他又事事都顺着她,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摆脱不掉也气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随你吧。”她将昆仑镜变大,立在两人面前。指尖一点,镜面缓缓旋动起来,当中浮现出六原荒野的景象。仙、魔两界的军队厮在一处浴血厮杀,天地黯淡,风云失色。
————
“星君!廉贞星君负伤了,您去看看他吧!”一名天兵跑到容少面前,大声禀报。
容少驾起白玉八卦盘,飞到半空。只见廉贞星君银色的盔甲已经被鲜血染红,犹自向着魔军的队伍里冲锋。仙魔战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双方都绝不让一步。廉贞星君身先士卒,让他后撤,只怕是不能。
战场中不断传来凄厉的惨呼。血腥的气味弥散在空中。
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降下来,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六原荒野。黑雾里如同含着毒砂,触到皮肤上,就是一股皮肉烧灼的疼痛。双方的将士仿佛都坠入迷雾中,动作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容少望了一眼天色,心头有些不妙的预感,传令道:“后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黑雾的中心一下子旋动起来,变得有如实质,无数黑色的触手向四周张开,被触到的士兵纷纷惨呼倒地。伴随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个人影从雾中现出来。只一瞬,就跃到了半空。
“少君,别来无恙啊!”
青鸾虚虚立在半空,脚下什么都没有,却如履平地一般。她抬起嘴角,微微一笑,犹如千万血鸢绽放。
她还叫他少君,仿佛依旧是曾经天府宫中安逸悠长的日子。容少心中一揪,生出几分恻隐。但这时,青鸾已经放声狞笑起来:“看在昔日情分上,少君,今日就让你第一个受死!”
她说着,一条黑练已如触手一般,向着他兜头甩来。
下面的天兵纷纷惊呼。容少催动白玉八卦盘,生生扛住这一击。咬着牙,转头向他们喊道:“撤回仙界,快走!魔玉,带你的人走!”
魔玉站在魔军阵营中,将这话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对身边的魔竺道:“看到没有,这小子想逞英雄呢。他算准了仪华待会儿会来,可是闹不好,她没来之前,他就要挂了……”
“你现在脑子里还只装着这些吗?”魔竺又急又气,没心思搭理他,带着魔军的队伍,撤离这片混乱的战场。但是没走出多远,就听身后一连串的爆响,视野忽然就是一暗。
黑雾如同一只巨兽,吞没了周围一切光明。三步之内,连个人影都不见。
魔竺一下子慌张起来:“皇兄!”
“我在。”一旁他伸手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黑暗中巨大的威压使他们都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什么都看不见,他喃喃地道,“看起来仪华再不来,我们真的要一起下地狱了……”
阴邪之气笼罩天地,六界陷入了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每一刻都有无数生命流逝,黄泉道上挤满了怨鬼,推搡、嚎哭着纷纷涌上奈何桥去。
仪华和卫子翼找到酆都的地方,正是在黄泉尽处,冥界与鬼界的交界。这里有一座漆黑的玄铁城门,长年紧闭。酆都却道:“这不是什么门,而是神农鼎。”
他这些天以来一直在收集剩余的九大神器,“东皇钟在人界,让我用一个假的偷换来了……炼妖壶我向魔玉借的,收在崆峒印里。女娲石、昆仑镜在你那里,吴天塔在六原荒野……现在只剩下神农鼎。你们退后些,我现在要将它取出来。”
他说着,已经双手按在神农鼎上。漆黑的玄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他手在鼎身几处拂过,一一解开封存的禁制。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巨响从神农鼎下的地面传来。随着鼎身慢慢浮起,地上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纹,迅速向四周扩散。
奈何桥上的冤魂都哭叫起来,相互推挤着想要远远逃开,甚至有不少掉落河中。
酆都面色一变:“不好,它召出了幽冥八千恶鬼!”这个“它”指的是妖神,仪华却没太听明白,在一旁追问。酆都却已经快速将神农鼎变小了,收到崆峒印里,“没时间了,我们快去六原荒野!”
他话音未落,已经有一只黑身红眼的恶鬼从裂缝中钻出来,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仪华一见,忙化出一道光刃,将它斩为两段,对酆都道:“那你快去,我来杀掉这些恶鬼!”
正说话间,却只见方才被她劈开的那只恶鬼,飘飘忽忽,两截身子又接在了一起。露出獠牙重又扑过来。
仪华大为震惊,酆都苦笑了一下,拉过她:“没用的,这些恶鬼是杀不完的。况且你也不能留在这里,封印妖神,必须你才行。”
这时候,又已经有好几只恶鬼扑过来。仪华反手几刀,一一砍断了。但是那条裂缝中无数恶鬼潮水一般涌出,黑压压的一片,砍也砍不完。转眼间已经到了面前。
一束血色细线抛过来,缠住那几只恶鬼的脖子,将它们的舌头都勒得吐出来,不甘地一点点被向后扯去。
她有一些意外地抬眸看着卫子翼。他手中攥着血色细线,将恶鬼一只一只缚住,骨节被拉扯得几乎有一点变形。他转回眼来,对她一笑:“快去,这里我来。”
仪华尚有一些犹豫,酆都已经拉着她一起上了昆仑镜:“快走了!他能在这里挡一阵,等妖神被封印之时,恶鬼自然会退去。你再磨蹭要害死他了!”
她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什么心里一阵抽痛。直至此刻才发觉竟还是放不下。
她转头看着卫子翼,认真问道:“你会回来的,对吗?”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扫,眼眸明亮,含着一丝温柔的光。他微微一笑:“那你可要等着我。”
她点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酆都已经将昆仑镜拉高了。在空中加快速度,向着六原荒野飞去。
作者有话要说:
☆、84 九天伏魔
六原荒野笼罩在黑雾当中,这黑暗比黑夜更甚,连日月都无光。
容少被打落白玉八卦盘,他已经周身是血。感觉到力量渐渐地从身体中流失,他苦笑了一声,按住胸前的伤口。张开眼睛去看,四周却只有黑暗。
而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却忽然有一道炫目的清光,犹如九天幻象,从地平线边缘冲天而起——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知所见是真是幻。这一道光仿佛是从极远处传来,却柔柔穿透了这漫天漫地的黑暗。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六原荒野上,仿佛有一盏又一盏的长明灯,一一被点亮。
九道光芒穿透天地,上古神器围起一个坚固的法阵,黑暗一瞬间消融。
青鸾立于半空,她的皮肤触到这光芒的一刻,便仿佛被火焰烧灼。一片一片焦黑、剥落,又以清晰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她竭力仰起头,嘶哑凄厉的叫声穿破旷野。
天空风云翻涌,浓重的黑云滚滚如漩涡聚拢。
而就在这时,天边一道身影流星般划过,越来越近。青鸾抬眼去看,只见一片流火般的裙角在风中鼓动,她眯起眼看着来人,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夫人?”但那相貌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人,她摇摇头,“……不,你不是……你不是夫人,你是谁?”
“是我,青鸾。”仪华踏着虚空走了过来。
“真的是你?夫人……你来做什么?你也像他们一样吗?”青鸾忽然大笑起来,指着自己的面容,“你也觉得我很可怕吗?我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不是很可怕?你怕了吗?哈哈哈——”
她望着青鸾的脸,那张不断在破碎又重新长出的脸,在强烈的光线下看起来是如此狰狞。她叹息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青鸾像是一下子怔住了。过了片刻,她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夫人,你是来帮我的,是不是?”
她望着仪华,缓缓对她伸出了手。那双手同样是残破不堪,但是却有着令人胆寒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她对仪华笑着,“来……夫人,我们一起杀了他们。我们杀了他们所有人,给星君报仇……夫人,来……”
仪华心中一痛,想起了荧惑的死。却依旧摇摇头:“不。”
青鸾的眼神蓦然冷下来,风吹起她藤蔓一样的黑发:“难道你还是来劝我回头的吗?”
“不。”仪华苦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回头也没有岸。对错已经不重要了,我来只是为了……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一切?”青鸾重复了一遍,将这几个字来回一品。忽然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夫人,我真是看错你了……原来你和他们全都一样!也罢,你不明白吗?今天在这里结束这一切的是我,而不是你!”
她说着,面上只剩下冰冷的神情。手中黑练一甩,化作一道利剑,向着仪华咽喉刺去!
“婉婉,当心!”容少在地上忍不住喊出来。他方才是和青鸾交过手的,知道她的实力是多么可怕。他此刻身负重伤,一开口,就又忍不住咳出几口血来。
上生星君从天兵的队伍中走出来,将他扶起来,平淡地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容少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想起此前种种,上生星君的推波助澜……其实没有必要去怪他。因为他也根本不在乎。他眼中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没有感情,只有他的那个天道。不容侵犯,不容毁坏的命运之轮。
容少摇了摇头,苦笑道:“上生,我不是你。你当真无情……确实该生在九天之上。”
上生星君听闻有片刻的沉默,随后,他望向半空中斗法的青鸾与仪华。半晌才牵动嘴角,淡淡一笑:“是么?”
半空之中,仪华和青鸾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法阵和结印不时迸发出的强光,湮没整个荒野。巨大的冲击,使得战阵周围几百步,都无人敢近。
“仪华能赢么?”魔竺站在远处观战,低声问道。
“照理说是可以的。”魔玉凝神望着前方,爆起的光芒照亮他的脸。他微微抿着唇,“可现在看起来形势不太有利。这不应该……九天十地伏魔录里,所记载的就该是这样,她应该能战胜青鸾……难道还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魔竺皱起眉。这一战的结果,也决定他们的生死。但完全不是一个水准,他们丝毫帮不上忙,等待的过程越发令人焦灼。
魔玉摇摇头,也是不得而知。这时候,就听身旁不远处有个声音道:“她缺少一位上仙的血祭!”
兄妹两人转过头去,就看见酆都走过来。他的样子显然是有一些疲惫,方才扛着巨大的威压,在战场四周布下九大神器,组成伏魔阵,对他的消耗十分剧烈。他扶着一架烧毁战车的车辕,缓缓走了过来,喘了一口气,才道:“青鸾满身杀气,而仪华却没有。只有血祭,才能激发她所有力量。”
魔玉问:“要哪位上仙的血祭?”
酆都摇了摇头:“随便,都可以。也不一定要上仙,同等实力的也可以,比如你我。”
他说完,望向战阵当中,轻轻弯起嘴角笑了笑。那个笑非常之云淡风轻,在这种场合下,几乎有一些不合时宜。有种生死看淡的超脱,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喜悦。
他抬步向前走去。而那厢魔竺已经本能地察觉出异样:“酆都!你要做什么?”
酆都回过头,方要说话。但就在同一时刻,战阵的中央,忽而有一道绯红血柱喷涌而出,直刺天幕——
“血祭,是血祭!”天兵中有人惊呼。
酆都万没想到这种送死的事情,竟还有人比自己抢先一步。转而问周围的人:“是谁的血祭?”
周围的人都纷纷摇头。这时候,只见天兵的队伍里,容少跌跌撞撞走了出来,面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上生……”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这个时刻舍却己身,献上血祭的,居然会是上生星君,没有任何解释的上生星君。
忽然地,容少笑了起来,喃喃道:“他当真无情……”
漫天血雾纷纷扬扬落下,如天女散花。四周的一切都被这绯红色血雾所笼罩,黑气渐渐淡去。青鸾猛地喘息几声,胸口犹如被一块巨石陡然压住,力量迅速衰竭了下去。
仪华的裙角被风吹得猎猎飞舞,巨大的力量在一瞬间贯入她的身体,全身经络都在疯长一般。
她站在半空,深吸了一口气,举起双手,一道雪白的光刃渐渐凝结在手中。
没有人能够直视那道光芒。片刻之间,连仪华自己几乎都已经融进来那光刃之中,不分彼此,看不清形影。能够看清的,只有她万势千钧的一击。什么法阵,什么招式,不再重要了。这世上没有人能够逃过这一击,一个都没有。
光刃直直刺入青鸾的身体。她在空中猛然挣扎,却都是徒劳。生命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流出去,力量也是一样。
最终,她周身围绕的结界也散开了,脱离她的身体,化作一道黑烟。
酆都拾起崆峒印,轻轻一旋。那道黑烟向他飞过来,缓缓被吸入了崆峒印里。
妖神的力量,终于再一次被封印。
“我带它走了。”酆都举起崆峒印,遥遥对仪华晃了晃。握紧了它,转身离开。
光刃从她的手中消失,那种灼烫的感觉却还在。仪华落在地上,看着面前满身浴血的青鸾,久久不能言语。
血红色妖星渐渐沉落,滑出天幕边际。
青鸾身上的所有伤口,再也没有了自愈的能力。皮肤开始大片地溃烂,血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汇聚成一小滩,又渗进泥土里。她手指动了动,却只剩下一截白森森的指骨,不由扯动面上的皮肉,似乎是露出个笑。
她看着仪华,声音就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夫人……”
仪华偏过头,几乎不忍再看。主导这一切的是妖神,青鸾只是个被控制的可怜人,她又有什么错呢?
青鸾却吃吃笑起来,“我现在的样子,大概……真的是很难看了罢。夫人……还说不害怕……”
“不,一点都不——”忽而面颊上一片冰凉,仪华伸手摸了一下,才发觉已是两行泪流下来。她走到青鸾身边,俯身搂住她伤痕累累的肩膀,“你比以前漂亮多了,青鸾,真的。一点都不难看。”
“是吗?”青鸾声音模糊,仿佛随时会被吹去,“可惜星君不在这里,他看不见了……”
仪华心中一痛,从怀中取出那支红莲珊瑚簪,颤抖着替青鸾别在发上,“他看得见。青鸾,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青鸾用指骨贴着发簪,一点一点地摸索。似乎终于确认了它的形状,嘴角弯起一抹微笑。
仪华站起身来,退开几步,捂住面颊已经是泪流满面。终于如她所言一般,一切都结束了。青鸾为她亲手所杀……都结束了。
六原荒野终于又恢复了寂静,这样死一般的寂静。朝阳初升,照遍着鲜血染就的旷野。
金色的光线无垠洒落,像是这个天地间,永存的周而复始。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旷野上,渐渐出现一个逆光的人影,一步一步走近。
他步履不快,却十分沉稳。走到她面前,用那双霜雪般透彻的眼睛望着她。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他替她擦干眼泪,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摆脱纠结的存稿箱了_(:з」∠)_
大家都以为小卫子回不来了 不要怕那是虚张声势 他回来了 还没完 最后一章晚上放出来 大家么么哒=3=
☆、85 尾声 如花美人
六原荒野最后一役之后,仙、魔两界划定了盟约。持续了几百年的仙魔战争,终于告一段落。
有人说,这是因为妖星的出现,让双方都元气大伤,无力再战,只得各自休养生息。但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因为当日,妖皇仪华封印了妖神之后,揪着两方主将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谁再打我就揍谁。
从此六界安乐,天下太平。
回到妖界之后,仪华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上生星君的血祭,在短时间内激发出了超过她身体负荷的力量,一战结束之后,难免就感觉疲惫难当。这一次的沉睡一连持续了十几日,再度醒来的时候,当真感觉已如隔世。
寝宫内空无一人,她披上衣服下床来。赤足踩着光滑的地面,有种沁人心脾的凉。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向外望去。几株海棠迎风绽放,有红有白,带着一丝初熏的暖意,柔柔吹落窗前。原来已是春正。
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的开门声。转过身去,便看见卫子翼走进来。他见她站在窗边,不由微微一怔。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他才走过来,扶着她的肩一笑:“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依旧是转头去看着窗外。黑发如缎滑过他的手背,他看着她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是最终却不愿打破这宁静。许久,才将她的头发轻轻一攥:“陛下,我替你梳洗。”
仪华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昏黄的影子。其实很模糊。卫子翼一手按着她的发迹,一手持梳,缓缓一梳到底。他动作非常轻,大约是怕扯痛了她。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忽而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你是谁?”
他的手明显一顿,一绺头发从指缝中滑出去。仪华继续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卫子翼也淡淡一笑,看出她是装的:“陛下似乎很怀念失忆的日子。”
她摇摇头:“我要是真的又失忆了,你怎么办呢?”
他在镜奁中挑拣了片刻,将一支水碧簪花别在她鬓边。丝绒的叶边衬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秀丽。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簪花的角度才算满意。说道:“我不怕你失忆。我怕你恨我。”
她闻言微微一怔:“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你还不够恨我吗?”他俯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杀过你,也杀过你在乎的人……你为了这些,曾经宁愿假装失忆。到今天,陛下,我也不敢求你原谅。但是如果你恨我,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可以走。你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他以前从不是这样一个人,将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感受以先来考虑。他终于也学着去照顾她。
仪华有那么片刻的沉默,隔了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我不恨你。小卫子,我记得这话我说过,我从没有怪过你。”
他有些意外:“为什么?”
“为什么?”她歪着头,伸手抚摸着他领口的纹路,抿唇微微一笑,“因为是你啊。虽然那些时候,我也很伤心,但既然是你,那就可以再给一次机会。”
说到这里,她收了笑,认真看着他:“我早就原谅你了,小卫子,因为我爱你。”她顿了顿,轻轻按住他的心口,“你愿意也爱我吗?”
一点柔软的涩从心口扩散。她爱他,甚至在她不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
她把最好的都给他。把心都交给他。
卫子翼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一声:“我爱你。仪华,陛下……我一直都爱你。”
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又是一年春好处,窗外海棠灼灼盛放,映着两人镜中的面容。仪华看着他,不由想起当时青山绿水之间,初见他蝶翼如火,仿佛云端相望。
终是不及如花美人,携手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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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上,幽幽一盏引魂灯。
“你们不知道,我当初死得惨哪……”桥头上,一只吊死鬼正向周围的鬼说话。它眼睛凸出,舌头还向外吐着,伸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比,“我那负心的夫君,有了新人就弃了我,可怜我二八芳华,就这么一命黄粱……等他来了我一定要问问,他后不后悔弃我而去……”
周围的鬼听了,都唏嘘着点头。只有另一边的孟婆端着一碗忘川水,打了个呵欠:“上次你讲的时候,还是等着你狠心的后娘呢。怎么这回就变夫君了。”
吊死鬼一愣,捂着头喃喃道:“真的吗?我……我已经不记得了……”
孟婆叹了口气。
这条黄泉道上,每天有数不清的怨鬼来来往往。它永远都不会沉寂,因为这里是所有生命的终点,埋葬了太多遗憾与不甘的灵魂。有太多的鬼魂不肯离去,执意要在这里等待。可是漫长的岁月里,它们常常会忘记要等的人。
吊死鬼在桥头发了一会儿怔,垂头丧气地走开了。走下奈何桥的时候,它看到了一只新来的鬼。
这只鬼很可怕,脸上、身上的皮肤满是伤口,双手只剩下白骨。虽然已经是幽魂一缕,但是她身上还是散发着一种冷峻的戾气,想必死前杀戮很重,死得也很是不甘。
她发上别着一支红莲珊瑚簪。站在桥下,望着忘川河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有人知道,奈何桥怎么走吗……”这时候,有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她转过头,就看见一只佝偻的鬼踉踉跄跄走过来,它的双眼看不见,只能摸着地面,一点点前行。她看着它,淡淡道:“这里就是了。”
“哦……哦?”盲眼鬼一下高兴起来,“我在黄泉里走了几百年,问过不知多少次路,终于走到了吗……”
她不由觉得十分可笑,垂下眼帘瞥了它一眼:“你不过是一只孤魂野鬼,连眼睛都是瞎的。别的鬼走一天的路,你几百年才走完。居然还值得高兴吗?”
“那有什么,我……我总归是走到了。”盲眼鬼摸着桥面,慢慢走上了奈何桥,“上一世已经过去,幸福和痛苦总有一天会都被忘了,不再回来……所以我只有往前走……”
她听后轻轻叹息了一声:“这是何苦呢?这一世你是个瞎子,已经够苦,何必还去期待下一世。”
“你说得对,下一世可能会更苦……可是,也可能会幸福……”盲眼鬼接过孟婆递来的忘川水,端到嘴边喝尽了,佝偻地向着桥尾慢慢走去。
她看着它渐渐走远,忽而心底有一种释然。
抬步走上了桥。
孟婆舀起一碗忘川水,她接在手里。浑浊的汤水有一股咸涩的苦味,但是仔细尝起来,又有一丝短暂的甘甜。
或许凡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是有痛苦,可是永远都相信幸福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她淡淡一笑,抬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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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又是一年人间七夕,向晚时分,花香虫鸣。
洛水河边,几对青年男女相携而行,笑语晏晏。手捧着莲花灯,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一一放入河中。一时间浮光缥缈,站在河岸边望去,明明灭灭有如仙宫幻境。
可就在这时,一阵晚风吹过,将河灯都吹灭了几盏。紧接着,豆大的雨滴便落下来。
夏季天气多变,这场雨来得突然,将河灯尽数浇灭不说,河岸边的人也走了个干净,一时冷冷清清。
雨幕之中,一把描青花竹伞从远处移过来。
“怎么刚才好好的,突然就下起雨了呢?”
伞下是两个人,男的隽秀,女的俏丽。那女子一边提着裙角,一边轻声抱怨着。那男子闻言笑了一下,他眉眼冷倦,这一笑却如昙花绽放,妖美入骨。
他说:“我倒觉得这雨来得不错。哪有你这样的?人家的河灯,与其落在你手里,还不如被打进水里。”
说到这个他实在也是有一点无语。原本七夕到人界游玩,这是件好事情。仪华一看到河边有人放灯就立刻跑过去,很兴奋的样子。卫子翼正琢磨着到哪里去给她也买一盏,就见她已经施了个小法术,将河中的莲花灯都捞了起来,一一去看人家写了什么。
她挽着他的手,笑道:“我就看一下嘛,看完还放回去。他们的河灯今日遭此大难,月老看见了,肯定要补偿他们,日后配一段好姻缘。”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天色暗下来,洛水之滨笼罩在一片迷蒙水雾中。
见这雨一时半刻也不能停,两人便拐进了一家酒楼。伙计请他们在厅里坐了,卫子翼要了几份点心给她,都是洛城当地的名吃。两人在厅里说着话,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清笛,透过雨雾悠悠传了过来。
笛声悠长,似诉似怨。但是回音婉转,终还是有一丝洒脱在里面。
酒楼的伙计听了,道:“这吹得好像是《幽梦》吧。七月节里头吹这个,太丧气了。我去瞧瞧是哪位,叫他别吹了!”
仪华却摆摆手制止了他:“我觉得很好听啊。”
天色渐晚,店中两人付过了账,起身要走。伙计见了,忙上前来殷勤道:“两位再坐会子吧,外头还下着雨呢!”但是一转头,那一男一女已经撑伞走入雨幕。片刻间,竟已消失不见了。
雨中的《幽梦》又断断续续传来,像是隔世的烟火,渐远渐息。
酒楼之上,容少凭栏望着远处。雨中已经再也看不见那柄青花纸伞,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垂下眼帘。
谁作桓伊三弄,惊破绿窗幽梦——他仿佛还活在过去的那个梦中,在天府宫里,等着他的甄婉终有一天爱上他,发现他的好。可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了,走出了那么远,他却迟迟不能醒过来。
身后,太白星君一边往嘴里塞着酒菜,一边安慰他:“司命啊,看开点。等着嫁你的女仙那不有得是……我真搞不懂你,这东西你写都写了。刚刚下楼去给她,不就好了嘛。下次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