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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葵手 当前章节:15243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忽而,那大汉拍掌道:“有了,你不是说你们家那只小狐狸通灵性吗?我们就把这狐狸送去献祭,没准它的血更有助益,反而更能让那位高兴。”妇人听后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娘生前最疼爱她了,对它比对我都好。更何况……你忘了那年冬天麟儿走丢了,就是它消失了三天三夜将麟儿驼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她倒在雪地里,都快冻死了。说到底,它还算是我们麟儿的救命恩人呢。”那大汉凶恶地“呸”了一口,嚷道:“难不成为了一只畜生,眼睁睁看着麟儿去送死?”

“这……”那妇人低垂着头,沉默半晌。末了,点了点头,泪水一滴滴砸落在腿上,溅开点点水花。窗外偷听的龙幽脸上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他来的正是时候。紫色的身影闪了一闪,又跃过院墙,消失在盛渔村寂静的街道上。就在他方才站着偷窥的地方不远处的墙角,一个小小的火红身影低头舔了舔爪子,顺着墙角,一溜烟跑走了。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虽见血雠不忍弑,千回万转君可知(1)

第二日,龙幽一早就来到昨天偷偷潜入的那座宅子。却发现宅子里一片混乱,昨夜的彪形大汉正在满院翻找,一边口中骂骂咧咧。而昨晚的妇人在一旁,手中拿着个食碟,无措地看着大汉将院子里原本整齐堆放的一堆柴火粗暴地推到。柴火滚得到处都是,妇人的五官都皱到了一起,看上去又是一副热泪盈眶的样子。又撒气似地对着空荡荡的院落扫荡了一遍,那大汉拍了一下手,吐沫星子飞溅:“该死的,竟然让那个小畜生给跑了。”

那妇人拿手帕擦了擦眼角,颤着声道:“许是昨天晚上你那么大声说话被它给听到了,我早就说过,那狐狸听得懂人话的。说不定已经成精了,听我娘说,这狐狸已经跟了我们家好几代了,她都不知道这狐狸到底活了多久了。”大汉忒了一口痰在地上,不耐烦道:“管他是狐仙还是狐精呢,你少在那儿啰嗦。若是找不到它,那去送死的可就是我们麟儿。”握了握石头般大小的拳头:“这小畜生最好永远别回来,它要是再敢回来让老子见到它,必定拔了它那身火红的皮毛去卖钱。”

龙幽听了皱了皱眉,他本想今日偷偷跟在这二人身后抛砖引玉的,未曾想到竟有如此变故。忽的,心头升出一计,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从院墙上跃下,走到正门前,抬手敲响了这家的院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那缝中探望出来,一看就是前一晚并未睡好的脸色。那妇人上下打量了龙幽一番,似是有些疑惑又有些惊惧,这小小的盛渔村几乎很少看到外来人士,更别提装束打扮如此奇怪的人。“请问你是?”妇人的声音唯唯诺诺。

龙幽抱拳恭敬一揖,谦和而又气度不凡:“在下乃蜀山修道中人龙幽,此番负师命下山执行任务。”忽然那妇人被粗暴地推开,狭窄的门缝挤出一个横肉丛生的大脸:“走走走,臭道士,我们这里没妖怪也没钱给你,快滚。”说罢就要将门关上,龙幽心下念动咒语,一股劲风袭来,门“砰”地一下被吹开,那大汉向后几个踉跄,几乎被掀翻在地。龙幽抬脚走近这个小小院落。那大汉似是被这一下吓破了胆,立刻退得离龙幽数丈开外的地方,只觉得还不够远,仍一个劲儿往后缩,嘴上还逞强道:“哪里来的妖道,使得什么妖术?”

龙幽抬手打断他的话:“哎哎哎,莫要心急,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解决你们的燃眉之急的,待我把话说完如何?”那大汉眼珠转了转,噤了声,而一旁的妇人早就吓得恍了神,站在墙角,身子抖得筛糠似的。龙幽了然一笑:“刚刚说到哪儿了来着。啊,对了,我奉师命下山途径这村落,算出你们这户人家近日里有血光之灾,特地前来询问是否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墙角的妇人忽然脸上有了血色,急迫问道:“敢问高人可是有破解这血光之灾的方法?”那大汉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嚷道:“哪里有什么血光之灾,妖道休要胡言乱语。”龙幽哂笑:“我不只算出你们家有血光之灾,还知道你们已经没有办法躲避这灾祸。若是今日再不想出对策,你们的儿子就只能去送死了。我是你们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要不要抓住可就看你们自己了。”

院子里霎时间陷入可怕的沉默,妇人和大汉都死死盯着龙幽,目光像是能把他身上烧出一个洞。龙幽负手而立,样子极是悠然自得。终于那大汉迟疑开口道:“你可有十足把握?要知道,若是你失败,我们全家人都得跟着赔上性命。”龙幽晃了晃脑袋道:“若是没有把握,我也不会主动登门了。不过你们得先跟我讲清这害妖物的情况。”龙幽此话一出口,另两人身体同时哆嗦了一下。那大汉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一双小眼睛四处张望,好像这里处处都有监视的眼线一样。

过了半晌,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动,那大汉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大胆。你怎么敢这样公然对血姬娘娘不敬。”听到这个称呼,龙幽似乎被提起了几分兴致,侧头道:“哦?血姬娘娘?”那妇人接着道:“血姬娘娘是我们这个村落供奉的一尊神像,听老人说最早村很久很久以前村里是没有这样一尊神像的,好像是有人从路上捡回来的。当时村里人觉得这尊神像有特别的灵气,也许可以保佑我们村里的人,就将它供奉在村中的祠堂里。谁知请来血姬娘娘没多久,有一天晚上,这神像忽然显灵了。并且村里的人说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以活人鲜血献祭,否则村里就会发生可怕的祸事。”

“哦?这尊神像这么可怕,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把它销毁呢?”龙幽问道。那妇人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道:“当然有想过。可是被派去销毁神像的人都死了。血肉模糊,死状极是恐怖,要出村去请道士作法的人也都先后死于非命。”龙幽插嘴道:“所以这也是你们没有搬离这里的原因,因为你们根本逃不出去?”那妇人无声点头,算是默认了龙幽的猜测。又满脸愁苦道:“听说后来村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商量,血姬娘娘的法力太强,与其负隅顽抗,倒不如遵从血姬娘娘的指示。反正每年死一个人,总比全村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来得好。从此村里便定下规矩便定下规矩,每年临近这个时候,就把全村人的姓名都写在纸条上,放在一个罐子里,由村长抓阄,抓到谁谁就要去当这个活人祭品。”

说到这儿,那妇人似乎悲从中来,剧烈抽泣了几下道:“早些年,我们家还有些家底的时候,还可以打点一些钱财,让人提前把写有我们家人名字的纸条从那陶罐中取出来。可是,这个烂赌鬼……”她越说越气,指着那个大汉脸红控诉道:“他这两年把我们家的家业败了个精光,我们再没有钱打点了。这下可好,轮到我们的麟儿了吧。”“臭婆娘,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那大汉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冲上来揍那个妇人。被龙幽当胸一拦,这一档状似毫无力道,没想到竟将那大汉震飞出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吃痛地哀嚎起来。

龙幽云淡风轻地走到那大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笑道:“这位大哥,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不是男子汉所为。”那大汉瞪视着龙幽目露凶光,但又忌惮于龙幽的力量,只能咬牙隐忍。龙幽转过身,对着那妇人道:“你们说的情况我大致已了解了,看来这妖物能耐倒不小。不过我已想到了对付她的对策,烦请你们将我带到她所在的祠堂可以吗?”那妇人又胆怯地注视着龙幽的眼睛,不确定似地询问道:“你有把握绝对能够制服血姬娘娘吗?”龙幽笃定地点点头。妇人似乎在这双沉静的紫眸中找到了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好,我带你去。”

坐在地上的男人骂道:“你疯了,带这么个突然冒出来不知底细的道士去找血姬娘娘。万一激怒了她,全村人都得跟你一起陪葬。”那妇人眼球暴突,声嘶力竭道:“我是疯了,我只知道这是救麟儿的最后希望,我只能选择相信他。”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埋头直向屋里走,嘴里一边嚷嚷:“要去送死你去,我可不陪你趟这趟浑水。”忽然,他颈后一凉,龙幽站在他身后,手中的虹刖尖端抵着大汉的皮肤,声音凉凉响起:“抱歉,可能不能让你如愿,我偏要你来带路。”

大汉的身形开始摇晃起来。声音透着谄媚:“嘿嘿,好说,好说。我这就带您去。”转过头来,一张脸笑得满是皱纹,眼睛都找不见了。龙幽将虹刖尖端朝大门方向点了点,大汉会意,硬着头皮朝门外走。到了门外,为防人猜疑,龙幽将虹刖收起,凑到大汉耳边低声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只要我一个法术,立时可以叫你粉身碎骨。我死不要紧,但我一定会拉上你来垫背。”那大汉浑身一激灵,连连点头称是。妇人跟到门边,对龙幽一福身道:“请恩公一定要成功收复血姬娘娘,我这里代替我们家麟儿谢过恩公了。”龙幽点了点头道:“夫人不必心焦,只管在家等着好消息便是。”

说罢,在背后推搡了一下大汉,那大汉极不情愿地往前迈出一步。两人便朝着传说中供奉着血姬娘娘的祠堂进发。龙幽跟着大汉从盛渔村周围的西边一个路口走出去,来到一座山上,山倒不陡,只是山路兜兜转转。龙幽问道:“这是什么山?”那大汉别扭答道:“这山叫十里坡,传闻我们盛渔村出来的大名人蜀山掌门李逍遥就是在这座山上第一次学会蜀山御剑术的。”龙幽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在来之前他便已从书上知晓一贫就是便是从这小小渔村走出来成长为蜀山掌门的。但他没想到这个一代人人称颂的大侠诞生的地方如今却成为了邪恶的滋生地,难道一切都是天意?

作者有话要说:  

☆、虽见血雠不忍弑,千回万转君可知(2)

山神庙外,依旧一片荒草丛生。岁月变迁,足以使沧海也化作桑田,却似乎唯独遗忘了这座屹立于荒坡之上的小小山神庙。大汉从看到这座荒废小庙的第一眼起眼神便开始剧烈地颤动,脚步也开始踟蹰起来。龙幽以虹刖虚顶了顶大汉的后背,那大汉转过头来扫了龙幽的一眼,一双眯缝着的眼睛中透出无限的狠戾和怨愤。龙幽自是全不挂在心上,只一路迫着那大汉行至山神庙前。山风吹劲,将埋伏在荒草中的草虱吹起,密密麻麻,在空中杂乱的飘摇。

走到山神庙前,龙幽忽然蹙眉,那小小破庙中不是预想中的死寂,竟有激烈的打斗声。那大汉听得胆怯,头上汗珠豆大,哂笑道:“这路我已带到,这位壮士正事要紧,我便不妨碍了。”说罢就后退着想开溜,被龙幽一把拽住后襟,一只脚踹开紧闭的庙门。容不得那大汉开溜,小小山神庙中的景象便充斥眼前。神庙中一双缠斗得不可开交的影子这突然来访的不速之客猝然分开。令人惊讶的是,这里既没有狐狸也没有孩子,站在庙中央警惕的看向前方的,是一个媚态百生的红发女子。一双桃花似的眼睛似在熊熊灼烧,嘴角一丝血迹顺着下颚蜿蜒而下。而她手里紧紧握着青色的锥,其上缠绕着惊人的火红妖气。像一团火,足以燃尽融化身边的一切,龙幽见到这女子脑海中只浮现这一句话。

龙幽双眉紧蹙,问道:“姑娘,你是何人?为何会在此地出现?”那女子双唇紧闭,眼睛死死瞪视前方,似乎并不打算搭理他。回答他的是另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哈哈哈。不自量力的小小妖狐,神界派遣那么多兵将前来捉拿我都无功而返,你一只孽畜,本已修为尽毁,勉强捡回一条贱命,还不安守本分,妄想与我抗衡吗?”一旁的大汉听了这话,忽然掩唇惊呼:“你是那只下贱的狐狸。”女子听得这话,面不改色,掌风一挥,一只纤纤玉手分明没有碰到那大汉,却听见响亮的“啪”的一声,那大汉的脸上已多了道血红的手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骂本姑娘下贱。”

那大汉肥厚的嘴唇张了张,像是溺水了似的,却终是没有吐出一个字。龙幽走到那女子身前,一柄虹刖横在身前道:“姑娘可否把这血魂姬交予在下发落,在下还有些事情需要利用她才能达成。”那红发女子上下打量龙幽一番,一双亮晶晶的眼珠转了一转,娇俏笑道:“小哥好生豪爽,我叫苏媚,敢问小哥名讳?”龙幽抱拳道:“在下龙幽。”苏媚又续道:“小哥口气如此之大想必已不把这血魂姬放在眼里。那我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她交给你了。只是小哥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一会儿若是制服了那血魂姬,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不能让她再找我主人家的麻烦。若是不能做到,我便不能将她让给你。”

龙幽邪佞一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便是。”苏媚也爽快,听了龙幽这话,立刻收去周身杀气,抱臂站到一旁,一副兴致勃勃等着好戏上演的样子。怎知庙内另一侧的血魂姬忽然仰头大笑起来,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铁皮,听着无比的耸人惊颤。“好笑,真是好笑。这还没交过手就说的跟十足把握能取胜似的。一会儿你的求饶功夫能及上你的吹牛功夫一半才好。”血魂姬一边这样说,一双猩红的血目发出慑人的光芒,身周的两个血色鬼头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快速地围绕着她转圈,鬼头嗜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

龙幽懒懒答道:“我自是胸有成竹,因为我没有失败的余地。”他话音刚落,血魂姬已念动飞岩术,骤然间天地色变,四周凭空生出许多巨石,如一颗颗炮弹飞速地击向龙幽。巨石密集得几乎将那紫色的身影完全淹没,血魂姬望着那巨石阵中心的方向,嘴边划出一抹冷酷的笑意。忽然笑意隐去,只见一紫色的凌厉身影竟以密不透风的巨石雨为借力的阶梯,脚尖迅速地蹬过一块块巨石,辗转腾挪,竟显得游刃有余,未伤及分毫,便将要冲到她的面前。血魂姬身形原地闪了闪,勉强躲过了龙幽虹刖尖端,与龙幽拉开了一些距离。

她有些惊讶地声音颤抖道:“好强大的魔气,你是魔族?我与魔界向来无甚瓜葛,你来找我究竟有何目的?”却不想不远处的龙幽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一切已经结束了。”四周忽然金光大盛,血魂姬此番才知自己方才轻敌之下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本以为勉力躲过了对方攻击。谁知对方早留了后招,预判到了她躲避的路线,并在那里设下了缚神印,彻底将她围困起来。她心道不好,可表面上却也不甘示弱,讥讽道:“这‘缚神印’不是蜀山的道法吗?我却不知魔界何时与蜀山关系如此交好了?”谁知龙幽毫不在意,用手指点了点额头道:“用什么法术不要紧,只要达到我的目的就好。”

血魂姬看看身周隐隐流动着的紫色符咒汇成的法术绳索,心下暗暗施力冲破这缚神咒术,一边狠狠道:“看样子你是有事需要我相帮,但好像没有这样求人的道理。再说,你以为这区区‘缚神印’能将我困住吗?”龙幽撇撇嘴角道:“现下由不得你了,”挥了挥手中寒光乍泄的虹刖,笑道:“有我在此加持,你一时半刻也难以冲开这‘缚神印’,而我却随时可以毁去你这千百年来打下的基业。你说我们之间谁应该求谁呢?”血魂姬一双血瞳闪了闪道:“我若答应帮你,最后还是一死,我帮不帮你又有何用?”龙幽哼道:“你倒不笨。也罢,我便答应你,只要你肯帮我,此番我便饶过你的性命。”站在远处的红发女子听到这话提醒道:“小哥,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龙幽朝她的方向摆摆手道:“放心,与你们的约定在下都会遵守的。”血魂姬探究地望向龙幽,似在考量他说的条件。龙幽双手一摊道:“我向来一言九鼎,信与不信你自己看着办。反正现在你的命在我手上,活还是死,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血魂姬沉吟片刻,似乎再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龙幽,只得闷闷道:“你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龙幽眨了眨眼道:“我想请你对我施展血濡回魂。”血魂姬一双血瞳更加明亮:“真是越发有趣了。这血濡回魂向来只有我用来偷袭别人,还头一次有人求我施展的。看来你对我这法术很感兴趣?”龙幽道:“自然。我知道被施法的人很可能沉睡不醒,还知道,施此法术必须以你的血液为引。”血魂姬面上掠过一丝讶然,在看到龙幽脸上的一丝兴味时,不禁头一次感到一阵畏惧的战栗。只见龙幽笑着对站在角落的苏媚道:“姑娘,履行我们承诺的时间到了。请你上前来。”

苏媚拎着手上青色的锥一步步走上来,所过之处留下的都是森森寒气。待她走到近前,龙幽指指被缚神印困住的血魂姬道:“现在她是你的俎下鱼肉,任凭你处置,不管你伤她多重,只望姑娘能留她性命。我信守与姑娘的约定,希望姑娘你也不要让我负约。”苏媚点点头,手中青锥高高举起。龙幽忽又道:“姑娘记住,这伤得越重,她需要恢复的时间可就越长。”苏媚冷笑道:“不需你提醒,我自有分寸。”手起锥落,血魂姬的惨叫回荡在整个破败狭小的空间中,令人胆寒。

又连刺了许多下,伴随着声声凄厉的嚎叫,原本如木雕般的血魂姬此刻似乎涂上了一层刺目的红漆。猩红的血液已经遍布她的周身,她已气息奄奄却仍未魂飞魄散,只因苏媚每一下攻击都刻意避开了她的要害。抖了抖锥尖上的血珠,苏媚侧过身对龙幽道:“好了。”走回了她原本站着的角落。龙幽对血魂姬道:“我已经兑现了我的承诺,现在请你施展血濡回魂吧。我如梦之后,你身上的缚神印便会自动消除。最好别耍什么花招,如果我死了,那边那位苏姑娘也绝不会饶过你的。”角落的苏媚头也不抬,只专心擦拭着手中青锥上的血污。血魂姬又不放心道:“若是我对你施了血濡回魂之后,她又要杀我呢。”苏媚娇俏的声音响起:“放心,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愿欠别人人情。这位小哥帮了我大忙,我会遵守和他的约定饶你性命的,前提是你不再耍什么鬼主意。”

“好了,现在血魂姬要施展血濡回魂了。请你们走到庙外面去,以免被波及。”龙幽对着苏媚和大汉道。那大汉经过方才一番争斗,早已吓得烂泥般瘫软在地上,苏媚提着他的后襟,将他连拖带拽地带了出去。血魂姬又怨毒地扫龙幽一眼,缓缓捏了个手势。她周身的鲜血升腾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法阵,将龙幽包裹其中。她口中念道:“进入永恒之梦境吧--!遗失你内心的愿望--永、远也不要回来--!”红色的法阵一闪,红光隐去,方才还神采奕奕的龙幽霎时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似是陷入了沉睡。而原本困住血魂姬的光咒也闪了一闪,破碎成点点碎影。血魂姬像块烂木头般的摔在地上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妖殊途难成双,愿汝永结秦晋好(1)

山神庙中久久不曾传来回音,苏媚将门扇拉开一条细缝,庙堂之中黑洞洞的,没有动静。她小心地打开门扇走到方才龙幽和血魂姬站立的地方,便见两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身躯。苏媚走到倒在地上的龙幽身旁,用手指点了点脑袋自言自语道:“就让他倒在这里好像不太好吧。”说罢,打了个响指,弯下腰去咬着牙,费力地将龙幽拖到大殿内一处隐蔽的佛像之后,盘腿放好。拍了拍手掌都已倒在了地上。

却说跟在原本瘫倒在庙堂之外的大汉瞅着苏媚进去了,也露出一只眼睛朝里头张望。便见着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个身影纷纷倒在了地上,顿时恶向胆边生,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趁着苏媚将龙幽藏起来的时候走到倒在地上被鲜血浸染的血魂姬身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到血魂姬面前晃了晃,见毫无反应,又伸出脚碰了碰。才刚沾上点儿衣服的边,就像触着滚烫的热水似的缩了回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可地上的血魂姬似乎又回到了木雕形态,毫无生气。见状,大汉脸上浮上一丝残酷而扭曲的笑容,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柴刀,一边着了魔似的念叨:“若是我杀了血魂姬,便成了村里的大英雄,以后便再也不用看那些势利鬼的脸色了。”

不算锋利的刀锋猝然落下,却没有血溅三尺的快感。大汉的手腕被另一只纤细的手死死抓住,关节都已发白。大汉吃痛转头,便看到苏媚看向倒在地上的血魂姬满布惊讶的脸。忽然在那妩媚撩人的身影背后的空气中,幻化出一张狰狞恐怖的笑脸。注意到大汉盯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瞬间收缩的瞳孔,苏媚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是一切已经晚了。胸口剧烈的疼痛传来,一个土色的骷髅穿透了她的心脏。伴随着嗜血的咯咯笑声,滚烫的血液从胸腔中喷溅出来,洒在倒在地上的血魂姬身上。那昏迷的身影却在血色的浸染中一点点溶解变幻,最终浮现出一个苍白稚嫩的男孩。

双腿再无力支撑身体,苏媚的身体坠落下去。大汉被这一幕吓得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血魂姬的狞笑充斥了整个空间:“区区一只下作的狐妖竟敢伤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虽重伤无法与你正面抗衡,可幻术却是血流得越多愈发强大。那力量越强。你想像几年前那样把这孩子从我手下救走,想不到他比你更蠢,听到他爹娘准备用你代替他献祭,便先一步来找我,要牺牲自己来保护你。我还来不及享用这送上门的美餐,你这狐妖又来坏事。无奈之下只好先把他用幻术掩藏,以便在关键时刻用以要挟。谁知还没使出这张王牌,就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害我白流了这许多血。好在最后还是让我用他复仇了。”

苏媚颓然卧在地上,火红色的头发杂乱的披散在面前,胸口还在不断向外冒着热血。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她口中涌出一股鲜血。血魂姬面上笑容更加得意猖狂。“真是愚蠢至极。人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生灵。你却这样死心塌地地保护他们。情只会令为之所困者变得软弱,若不是你一心救那孩子,又怎会放松了身后的戒备。修炼了千年好不容易成了人形,一夕之间不只修为尽毁,连小命也要不保,还真是可怜啊。”忽然血魂姬脸上的笑容敛去,挑了挑眉毛道:“那可恶的山神老儿似乎见我现下伤重,跑到神界通风报信去了。先走一步,不能看到你以丧家犬的样子死去还真是遗憾啊。”说罢,血魂姬又凄厉地奸笑起来,身形逐渐淡化在空气中,笑声却久久抓挠这四壁。

血魂姬尖利的笑声犹响在耳畔,四壁在震颤,一点一点被血色浸染。眼前麟儿一张稚嫩的童颜在泪光朦胧中一点点破碎晕开,又一点点聚合,化作一张魂牵梦萦的脸。苏媚脸上晕开一个无比绚烂的笑颜,一只手伸出去,触上麟儿胸前挂着的一小串红莲般的挂饰。多亏了它,她才没有铸成大错。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能在生命最后一刻见到你,我这漫长的一生,最初只因恨而存在,后来却只为爱上了你。这样死去,也算是无愧无悔了吧。血色一点点在她的身下绽放,白色的光芒闪了闪,娇媚的身影已不在,只剩下一只小小的狐狸卧在一片血红之中,脸上却仿佛仍带着欣慰的笑容。

雪花片片飘落,将血色覆盖,徒剩苍茫。只有那小小的火红身影包裹在这几乎将天地吞噬的虚无中,异样的刺目。

一只手覆上那柔软的皮毛。“呀,好可怜的小狐狸,看上去快要冻死了。”熟悉的声线,苏媚勉强抬起眼皮,合上眼不一会儿,眼睫上已经堆起了小小的雪堆,让她连睁开眼睛都很吃力。恍惚间,一双凝水的眸子里映着两个火红的自己。看到这双眼睛的一刹那,她几乎窒息。距离上次别离虽不算久远但恍若隔世,自上次相别之后,她已因破阵修为尽毁,勉强留下一条性命,却也根基大损,再难修成人形。那日见小虎和七七相携离去的身影,她本已觉得此生再无什么未尽的心愿,只拖着这条病体,能活几年是几年。这些年于修行也甚为疏懒,每日只取些野果充饥。长此以往,于寻常狐狸也别无二致。只偶尔于飘渺梦境中见着那一张张刻骨铭心的脸,醒来尝到嘴角的咸味,才想起自己也曾像个人一般生活。

身体每况愈下,她本以为再熬不过这寒冬,不想……或许又是一个梦吧。老天爷还是眷顾自己的,在生命的最末赐给她一个美梦。她如是想着,耳边又想起那熟悉的娇弱声音:“小虎哥,这狐狸好可怜,我们将它带回家去吧,好不好?”说罢,苏媚觉得自己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勉力撑起眼皮,是七七放大的脸。旁边又挤过来一张熟悉的脸,浓眉大眼,一张黝黑英挺的脸被寒风吹得染上殷红。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妖殊途难成双,愿汝永结秦晋好(2)

“这小狐狸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它?”一张大掌伸过来拍了拍苏媚毛茸茸的脑袋,她舒服地眯起眼睛,两颗泪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沈欺霜一记粉拳打在小虎臂膀上:“小虎哥,你轻点,你把小狐狸弄痛了。”王小虎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笑道:“你那么喜欢就把它抱回家吧,不过我笨手笨脚的,你可得把它照顾好。”也许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这次的梦太美好太真实,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小虎身上独有的气味。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这是苏媚昏过去前最后的一个愿望。

再次醒来,耳边响起炉火“噼噼啪啪”的声音。身上盖着个针织的小毛毯子,分外的暖和。只觉着浑身舒爽了许多,猛地一个翻身站起,便发现自己卧在一个大篮子里,许是怕光打扰到她休息,篮子上还盖了张薄薄黑纱遮光。将头从薄纱下伸出去,苏媚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温暖的小厅里。窗外黑漆漆的,应是深夜了。装自己的篮子放置在一方小桌上,桌脚下放这个小火炉,煤块烧得正旺,发出低低的“噼啪”声。苏媚想好好环视一下这间屋子,弄清自己现在在哪儿,却不想一转头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趴伏在自己所在的小桌上。淡紫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一张睡颜分外的安详宁静,炉中火光映照在脸上,忽明忽暗的,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苏媚默默地看着这张脸,不知不觉竟看得有些呆了。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拉进一条长长的影子。苏媚受惊地看向来人,一双眼睛映着微弱的月光,像两颗黑色的珍珠。便见王小虎蹑手蹑脚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只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始至终只落在桌边人身上,似乎并未从篮子里只冒出个鼻子尖和一双眼睛的她。走到桌前,王小虎将手中拿着的紫罗兰色的大氅轻轻披在沈欺霜肩上,又往旁边的篮子看了看,便不期然撞上一双流光溢彩的黑色眸子。面面相觑的一人一狐在目光相遇的片刻似乎都怔愣了一下。苏媚嘴巴张了张,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谁知小虎却柔和地笑了,比此刻的炉火还要温暖。

他看了看还趴在桌上沉睡的沈欺霜,又看了看面前的小狐狸,笑着将食指压在嘴唇上。苏媚眼睛眨了眨,才明白过来小虎的意思,立刻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小虎见她这副呆呆傻傻的样子,笑得眯起眼睛来。一只手禁不住伸出来,将要触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时,稍有停顿。最终小心翼翼地放下来,轻得几乎让苏媚感觉不到重量。看着小虎提着手腕生怕弄疼自己的样子,苏眉忍俊不禁。喉咙里发出舒服地呼噜声,她用力把脑袋在那张布满老茧的手掌里蹭了蹭。因着刚从外面的寒冷里进来,这张手掌不够温暖,甚至因为茧子有些硌硌的,但是真的好舒服。苏媚在心中喟叹。

小虎看着偎在手掌中的小家伙悄声说:“小家伙,七七怕你挺不过这严严寒冬,一直在旁边守着。一会儿喂羊奶一会儿填炉火的,她对我都没这么好过。不过看在你这么乖巧的份上,我就不吃你的醋了。不过我要把她带回她的床上去好好休息一下了,你要乖乖地在这里好好呆着,不许闹哦。”说罢,大手离开,小虎弯下腰去。轻轻将七七抱起,又转头冲着篮子里的苏媚笑笑,清浅的月光在小厅中投下交错的光影,复又一片昏暗。暗色中,一双珍珠似的眼睛眨了眨,又钻回到黑纱之下。苏媚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往毛毯下钻了钻,把头放在交叠的两只前腿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桌下,炉火依旧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不知为什么,心里想漏了一个大洞,冰凉的风不断灌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让苏媚开始觉得,或许作为一只圈养动物也不错。七七初到这个小渔村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就把她这只小狐狸当作了倾诉的对象。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趴在七七的膝上,任凭懒懒阳光照进小轩窗,耳边七七轻语絮絮,向她讲述这些年来陪着小虎在外游历的故事。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自己与他们共同经历了那段岁月,看繁花落尽、云卷云舒。在那凌乱的叙述中,苏媚依稀了解了为什么小虎和七七会选择来到这个村落定居。这里是小虎最初的故乡,他们游历四方也未能寻到关于她的丝缕音讯后,忽然有一天小虎提议回到这个临海的偏僻渔村定居。七七也曾问过小虎,我们不找到苏姑娘再回去吗。小虎对七七说,找了这许多年,已经不知道是为了找到心中的那一丝倩影,还是为了让这个寻找的动作持续来环节内心对她的愧悔。现在他已经累了,只想找个地方定居下来,也许苏姑娘有一天会来找我们。

七七一边这样说着,手一边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苏媚柔软的茸毛。风卷庭前落花,如片片雪花落下,融化在七七空荡荡的声音中:“其实我知道小虎哥是因为抵不过心里的那份惧怕。一开始我们都笃定着苏姑娘一定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要我们努力去寻找,就一定可以找到。可是经历了这些年的一次又一次失望,我一点点看见绝望与恐惧在小虎哥眼里累积。他害怕再也不可能找到苏姑娘,越是这样寻找,现实越是提醒着我们苏姑娘或许已经不在了。他最终选择停驻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找苏姑娘了,恰恰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不得不去相信苏姑娘真的离开我们了。”天蓝的裙裾上“啪”地绽开一朵泪花,不知是谁在心伤。

也许是时光太过快乐温存,容易让人生出些一切会就此停滞不前的错觉。苏媚本以为他们三人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一如早已逝去的往昔。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人妖殊途难成双,愿汝永结秦晋好(3)

红烛轻摇,佳人共饮合卺酒,四眸相视,笑意荡漾开来。七七的眼睛忽然眨了眨:“咦?小狐狸呢?怎么今天好像一直没见着它?”小虎也愣了愣:“是啊。往常到了这会儿早该过来缠着你给它炖鸡吃了。”“会不会是病了?”想到这儿,一抹愁绪袭上眉间,七七走出婚房快步向小狐狸睡觉的小厅走去。小厅里黑黑的,寂静的有些渗人。七七燃起墙角红烛,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放桌上的篮子旁。手轻轻将盖着篮子的黑纱掀开,没有那个火红毛团,篮子里空荡荡的。七七神色更加焦急,正望向小虎求助时。忽然门被拉开一条小缝,小狐狸从门外钻了进来。看到小厅里站着两个人,似乎惊了一下,待看清是他们之后,小步溜达到七七身边。纵身一跃,跳到小方桌上,用头蹭了蹭七七的手臂。

二人这才看清小狐狸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小虎好奇道:“她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给你呢。”七七呆呆地伸出手,小狐狸把头凑近她的手,嘴一松,一条火红的狐毛项链出现在掌心。就着摇曳的烛光,有如手心里捧着一团跳跃着的火焰。七七看着手中的项链,又看看身旁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小狐狸。今天的小狐狸和以往的有些不同,浑身都沾满了泥土,鼻尖上也蹭着灰。泪水不知怎的,滴滴滑落。她低下身揉揉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新婚礼物吗?”苏媚点点头,蹭上去舔舐掉七七满脸的泪水。小虎在一旁扶着七七的肩劝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我帮你把这项链戴上,不要辜负了小狐狸的一番心意。”

说罢从七七手里接过那项链,小心翼翼地给七七戴上,宛若手上是一串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火红的狐毛配红艳俏丽的新娘妆,即便庸脂俗粉也作倾城之姿,更何况七七本就天生丽质。戴上的一刻,小虎都有些看呆了,七七被他看得羞红了双颊,羽睫轻扇,似娇似嗔地问道:“好看吗?”小虎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在思量着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严重盛景,终是只吐出一个字:“美。”小狐狸忽地跃起,小爪一挥,照着小虎的脑门就是一拍。七七掩唇喷笑:“瞧你傻愣愣的样子,连小狐儿也要嫌弃你。”

小虎忽然“嘿嘿”一笑道:“我是呆是傻,可到头来你还不是嫁了个呆呆傻傻的夫君。”说罢,忽然拦腰将七七抱起,惊呼,清脆的笑声,豪迈的笑声,交织着远去。小厅中徒留下寂静。苏媚站在方桌上看着虚掩的门,不知怔愣了多久。半晌,她从小桌上跳下,从小厅的门钻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高挂着红绸的房间早已熄了烛火。她远远眺着那房门。她终究还是掩不住自己的私心,七七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她送给她那串用自己的狐毛串成的项链只是因为她想成为那身华美喜服的一部分,这样玉树芝兰,鸳鸯枕畔,仿佛她也成为了那个幸福璀璨的新娘。苏媚窜上墙壁,离开这座独属于她的囚城时,不再回头。

时光荏苒,岁月终究流淌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长河,凡间谓之曰“生死”,芸芸众生皆逃不过被它吞没的宿命。又是一个寒风呼啸的严冬,银蛇曼舞,天地都被霜雪覆盖。当然也包括盛渔村外的这座小小坟墓。一个老妇伛偻着身子站在坟前,脚边一个小火盆,一张张向火盆里投入一张张雪白的纸钱,看着那些白纸一点点燃烧卷曲,最后化作一捧灰炭。嘴里一边念叨着:“小虎哥,这两天小媚儿又多会念了几个字。等我教会她喊太爷爷了,就带她一起来看你。”诸如此类的家长里短,生活琐事又说上了许久。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老妇最后只是对着墓碑沉默地坐着,低头看着脚下静静燃烧的火盆。就在最后一点火光将要燃尽时,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双火红的小小脚掌。

老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视线一点点上移,那张熟悉的毛茸茸的脸浮现眼前,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妇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声音几乎带着祈求的沙哑:“小狐狸,是你吗?你是回来陪我的吗?”小狐狸没有回应,她只是走到老妇人脚边趴了下来,头枕在交叠的两只前爪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墓碑。老妇人将身上披的紫罗兰色的大氅撑在她头上,为它遮挡簌簌落下的白雪。泪水一滴滴顺着眼角滑落,落入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深深沟壑中。老妇道:“还记得小虎哥吗?你也很想念他吧?”当然,很想很想,想到肝肠寸断,腐骨蚀髓。苏媚几乎有些自嘲地想笑,她虽离开了这许多年,可却没有一刻不在想着他,有时几乎觉得生存唯一的意义便只剩下想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回来陪他度过晚年或许也不错,却不曾想他早已不在人世。只是这一切她永远不会告诉七七,而他,则更不可能知道了。

天地的银装素裹间,一个紫色一个火红的小小身影相互依偎取暖。寒风飒飒,却吹不散这满溢的孤寂与忧伤。

鲜血如业火红莲一点点绽放在小小的火红狐狸身下,爹爹手中紧握着一把柴刀,双目赤红。这是麟儿睁开眼时,看到的一切。他爬过去抱起血泊中的小狐狸,平时温暖柔软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凉僵硬。大汉举着柴刀狞笑着对麟儿道:“麟儿,这只妖狐和那血姬娘娘勾结在一起。想要加害于你。爹爹已经手刃狐妖,并且把那血姬娘娘赶跑了。爹爹以后便是这村里的人人敬仰的大英雄了,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你了。”麟儿低着头,只将小狐狸更紧地搂在怀里:“爹爹骗人,小狐狸她是绝不会和血姬娘娘一起害我的。”大汉上来就给了麟儿一巴掌,笑脸立时印上鲜红的掌印:“孽畜,甘愿为个下作的妖精说话,也不信生你养你的父亲吗?”麟儿捂着红肿的笑脸,泪水一滴滴落下,打湿怀中红色的毛发,蕴着鲜血,更显妖异。

“孩儿并非不信父亲。只是几年前孩儿走失时,误入这山神庙,就是小狐狸冒死将我从血姬娘娘手下救出的。那是它已身受重伤,可还是一步一步将我驼回家中,在家门口的皑皑白雪中捡到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和孩儿,莫非这一切,爹爹已经忘了?”大汉在儿子这一番质问下竟一时语塞,一张脸渐渐憋成猪肝色,终于怒吼道:“那是这狐妖与那血姬勾结想要迷惑我们的假象,你这正是着了他们的道了。”麟儿忽而面无波澜地摇了摇头,笃定道:“孩儿不懂什么奸谋诡计,只知道小狐狸当初救过孩儿的性命。外公生前告诉我说这小狐狸是因为祖上一位奶奶与冰天雪地之中看它可怜,将它搭救回家。自此便一直守护着我们家人。牲畜尚知滴水之恩,当报以涌泉,难不成这人比牲畜还要凉薄无识吗?”回答他的是又一记重重的巴掌,小小的身影,紧紧抱着怀中的小狐狸坠入无垠的黑暗中。

近些年来因着血姬娘娘显得分外寂静冷清的盛渔村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喧嚣繁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鸣放鞭炮,驱散晦气。愈显破败的王家老宅也重新粉饰一新,宾客盈门,满庭的欢声笑语,都在感谢为村里赶走妖魔的大英雄。历经兴衰,王氏一族终于又迎来了光耀门楣的兴盛。彼时,十里坡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山坳里,立着两座荒坟。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那两座坟边用两只小手抛出一个小小的土堆。麟儿站起来,擦擦眼角晶莹的泪珠:“小狐狸,对不起。村里的人都说你是狐妖,说要把你剥皮去筋。我只能瞒着爹爹将你偷偷埋在这里。娘亲悄悄告诉我,这就是那对曾救过你性命的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墓所在。你也会很开心和他们在一起吧。”

摸摸胸前火红的狐毛项链,麟儿望向山下。那里华灯初上,人烟喧嚣,他速来喜爱热闹,此刻却生出许多陌生的无措。忽然,天空飘飘摇摇降下一朵雪花,麟儿伸出手将那雪花接住,雪白的冰晶却在掌心的温度包裹下迅速化作一抔晶莹的清水。大雪纷纷扬扬洒下,像漫天飞舞的挽花。今年此时,或许又是一个严酷的寒冬。

小虎哥,那天我在你坟前许下的心愿,媚儿此生活在这世上一天,便要护得你和七七的家人一世周全。媚儿不会食言,所以来世,可以许媚儿一个相携白首吗?

笑靥如花绽莺声俏红颜

夜深惊梦泪犹残一转眼双亲逝孤女有谁怜

巧识英雄客危境起情缘怎堪别有好婵娟

不愿离分不愿共承欢 不愿称郎君意偏是自为难

——未完待续

——《水涟溪畔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1)

四周潮湿晦暗,不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虽伸手不见五指,但龙幽几乎一睁眼便认出他此刻正身处寂都的天牢之中。以前他以大将军的身份,为提审战俘曾经到此,那股熟悉的冰冷血腥气味让他凝紧了眉头。心头却又不得升上一抹喜悦,他倾出所有换得的机会终是成功了。刚抬脚想去找寻小蛮的踪迹,远处传来一丝微不可查地开门声。他从拐角处探头去看,便见一队士兵抬着个简陋的担架走了进来,领头的士兵举着火把,在森森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光芒下是一张张麻木可怖的脸。

他们走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一个士兵上前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牢房内毫无动静,少顷,那些士兵又从牢房中鱼贯而出。只是这次他们抬的担架上多了个人。借着微弱的火光,龙幽看清了那僵硬躺着的人,呼吸瞬间一窒。那张脸虽然在千年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心中描摹刻画,印下时光也冲不去的深深印记,可再次亲眼见到的震撼却不逊于当年。凌乱的红发、憔悴的容颜还有那双麻木而黯淡无光的眸子,他的心脏不禁紧紧一缩。本来以为经过世事纷扰,他已磨练得足够顽强,再见到小蛮的一刻,他才知晓,不是心已无伤,只是经历过痛及骨髓的伤痛,其他的痛苦便也不再觉得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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