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士兵的身影逐渐远去,并没有人注意到仅仅数步之外站着的龙幽。一阵隐隐的痛意从掌心传来,龙幽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已经深深扎进手掌的软肉中,渗出细细血丝。他明白,此时还不是救出小蛮的时机。如果贸然出手,地牢之外的巡逻士兵可能立刻会将这里围堵个水泄不通。到那时,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出叶非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苦心孤诣地回来便会变得毫无意义。待外面再听不到什么脚步声,料想运送小蛮的士兵已经走远。重兵镇守的犯人已经不在,防御必然也有所松懈,龙幽不消多等,便快步向地牢之外走去。
他走得太急,忽然脚下踩着个鼓起的东西,竟被绊得有些踉跄。那东西的触感很是奇特,并不像一般石子的坚硬,反倒有些柔软。龙幽不禁心下好奇,弯下身去看看绊着他的是个什么东西,手指触及,他心下大惊。虽然牢房里昏暗无光,他看不清那物事的模样,但是从手指的触感和描绘出的轮廓,他心里已很笃定。以前和伙伴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小蛮就时常在关键时刻拿出隐蛊,这东西用了之后能让人隐去身形,往往能成为他们的救命稻草,所以丫头很是把这东西当成宝贝。只是怎会此刻在这个地方发现。八成是方才那伙士兵将小蛮抬走时从丫头身上掉下来的。
能躲过严密的搜索保存下来如此贵重的东西,小蛮应是将隐蛊藏在了十分隐秘的地方。这会儿却掉在地上,看来是小蛮自己将隐蛊丢弃。丫头是要断了自己最后一丝退路,看来从她被带走那一刻,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一心赴死的主意。龙幽心中又是没来由的一阵抽紧,他将那隐蛊握紧,小心翼翼地揣在前襟深处,然后快步向地牢门口。厚重的玄铁大门被拉开了一丝缝隙,独属于寂都的赤红天光倾泻而入,混合着呛鼻的硝烟味道,别样的萧索凄凉。
牢房外面的空地上不同于往常的严阵以待,竟然空无一人。几杆破损的长枪盾牌零零落落地杵在墙角。仿佛所有人都在冥冥中预感到了所有的流血、纷争都将伴随着那个纤弱的红发女子而尘埃落定。她被带走后,士兵们都涌向那座战火中摇摇欲坠的城楼,似乎透过对那个他们甚至不熟悉便口耳相传的妖女的审判,他们自己也聆听着命运的裁决。龙幽环视了片刻这满目的荒芜,确认没有隐藏的埋伏,便一个纵出院子,飞快地钻入一个潮湿的窄巷中。脚尖轻点着足下石地,他开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飞奔下来。
方才押送小蛮的那队士兵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他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赶到城楼之上。在伺机救出小蛮。耳边的风呼啸而过,两边的房子浮光掠影似地后退,龙幽恍惚中生出一种自己正奔跑在一条的时光的隧道中,路上遍布荆棘,怪兽在察觉不到角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嗜血的獠牙,可心中却无比的沉静,因为路的终点有个人正微笑着等他。龙幽选择的路几乎可说是畅行无阻的坦途,得益于这里是他从小成长的土地和幼时贪玩的个性,虽然贵为王室,但恐怕连街头的孩子也不一定比这位龙家二少爷更熟悉这王都里的小巷捷径。几乎是眨眼之间他便已来到城楼之下。头顶之上本应是交战正酣的地方,此刻却寂静得可怕。龙幽心中估摸着此时大概是叶非将城楼上的自己禁锢在结界之中的时候了。
身上的这身衣服实在是太过招摇,此时上去,轻易便将成为众矢之的。所幸四面八方仍依稀有游卒散兵向城楼上涌,龙幽躲在暗处,看着张皇恐惧的士兵零星从自己面前跑过,寻着个身量和自己相近的,一记手刀打晕,趁着无人发现拖到巷子中来。套上普通士兵的铠甲,又将那被打晕的倒霉鬼安置在路边的杂物堆之后掩蔽好,总算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龙幽闪身走出巷子,学着那些士兵的样子,惊惶无措,脚步凌乱地向着城楼跑去。登上城楼的甬道依旧黑暗幽长,龙幽忽然想起最近一次走过这条甬道是和老哥一起。那天他亲手将恢复繁盛的夜叉交付到老哥手里。
那天的甬道里只有他和老哥两个,脚步声敲击着四壁,这长长的阶梯仿佛看不到尽头。今天的甬道之中多了其他零碎的脚步声,不稳的喘息声,可这些纷攘嘈杂却丝毫没有减弱那种漫无边际的孤寂感,龙幽一步步向上,呼吸在盔甲的掩盖之下听起来格外的沉重,就在他觉得自己仿佛要一直这样走下去,面前却忽然一片开阔。并不算宽敞的方寸之地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见证过这样的场面便不会再对“命如蝼蚁”这个词有所疑惑。奇怪的是,虽然人满为患,这人群之中却依旧留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任凭后面如何拥挤,这个空地的边界仿佛被钢水浇筑,岿然不动。包围的人群就在处于中心的人的恐惧退却和外围人的好奇张望中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也正是因此,龙幽并没费多大力气就挤到了那包围圈的中心。他刚从涌动的人潮中冒出个头来,便见着那伙抬着的士兵此刻刚将小蛮像扔掷杂物一般抛弃在中心的空地上。叶非狠狠得地踹了小蛮一脚,开始了他蛊惑人心的演讲。龙幽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一个个脱身之计在成形的瞬间即被更有力的不利因素推翻,铁腥味充斥了喉腔的一瞬,龙幽才无奈又可笑地意识到,原来他所有的见机行事在这一刻都化作泡影,眼前叶非的狰狞得意的面孔仿佛嘲笑着他度过了这许多漫长的岁月,自以为成长了。却终究是输给了自己的天真。
叶非已经接过了天蛇杖,他的宣告,士兵的议论都化作耳边隆隆的轰鸣,听不真切,龙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一下子对上一双紫色的眸子,那双眼睛在看到自己的时候,瞳孔剧烈地收缩,满溢而出的惊讶与痛苦转瞬间便成平静无澜的笃定和微微的疑惑。脑海里浮光乍现,自己为什么要笃定地来到这里的原因、血濡回魂、地牢还有眼前高举天蛇杖的叶非以及躺在地上浅浅而笑的小蛮,一瞬瞬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似的晃过。霎时,心中一片清明,龙幽了然一笑,这漫长的岁月中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轻松。他将手伸进前襟,以手沿着隐蛊送入口中,身影转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那个时刻,那个地方看到另一个自己的原因,原来一切早已注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信那一刻自己看到的不会是幻象,那个转瞬即逝的面庞的出现他知道一定有其特殊的原因。冷静下来后,他想起了女娲后人世代相传的回魂仙梦,他们也曾借助小蛮的法力回到过去的覆天顶阻止悲剧的发生。自己是否也是依托类似的法术回到了那一刻呢,可是他的到来又改变了什么呢?从后来的结果看,似乎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凭空消失了。但是那一眼却成了他后来无垠黯淡的岁月中唯一的一点微芒。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2)
但是神魔之井的封印阻断了夜叉和人界的联系,他无法打听到关于蜀山和回魂仙梦的消息。无奈之下他只好从别的途径打听是否有与回魂仙梦效果相似的法术。日复一日的探听查找,终有一日旺财上报,一个旅居此地自称仙人的妖族在听说龙幽正四下打探能让人回到过去的仙术后,将一本书册递交到王宫卫队的手上,说是夜叉之王的故人,那书册是他多年来游历四方所编纂,上面也许会有龙幽感兴趣的信息。旺财并不敢轻信这位忽然出现的来客的话,便询问他说是龙幽证人,有何凭证,又为何要帮助龙幽。那人笑了笑道:“我特意相助乃是因为小蛮姑娘和龙公子曾帮了本大仙一个大忙,这一点点举手之劳于我不算什么,又能予人方便,何乐而不为呢?”旺财一听那人竟还知晓小蛮,更生好奇,便追问小蛮和龙幽帮过他什么忙。
怎知那人眨眨眼睛却不在多说了。只简单道:“你只要与龙公子说这书是煌大仙赠他的,受与不受,他自会定夺。”待龙幽听完旺财这一番叙述,再派人去请的时候,那人却已不知所踪。所住客栈的方桌上留下白纸一张,上书:
“偶经夜叉,无意中听闻你与小蛮姑娘的遭遇,心中感慨万千。当初若不是小蛮姑娘鼎力相助,本大仙也无法得偿所愿。故此献上我历时多年,呕心沥血编纂地《南宫秘录》,上面记载了我游历各界之见闻,望能于你有所帮助。本大仙家中还有人相候,就不多叨扰了,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这点小忙不必挂在心上。记得我曾对龙公子说过,本大仙于你算是过来人。自然也体会过失去爱人之痛,指望龙公子能寻回小蛮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便也算代本大仙弥补心中所憾了。望珍重。”
龙幽看着手上纸条,脸上不经意间露出温煦笑容。依稀记起那是他与小蛮重逢的最初,似乎正是个草长莺飞的好时节,还有那个说起话来摇头晃脑,谈笑不羁的仙人,那时不觉,现在回想起来竟美好得似一场梦。放下这简短的信笺,龙幽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册子,他几乎不用质疑,南宫煌既然把这本书册交给他,那么这上面必然有关键的线索。一边翻看,一边惊叹于南宫煌见闻之广,这上面竟是些世所罕见的奇精野怪,其珍稀程度便是龙幽这些年来遍览群书也闻所未闻。手指在某一页上停驻,龙幽的气息忽然变得急促。那上面记载着一种叫血魂姬的邪神,她施展的幻术“血濡回魂”与女娲后人的“回魂仙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危险性要大上许。南宫煌似乎也对这一页颇感兴趣,其翻折的程度明显甚于其他页。在这篇记载的最末处,写着:“最近听闻藏身于余杭镇盛渔村外的一座破庙中,未经查证,不知是否可信。”
血魂姬的消息令龙幽欣喜若狂。本来他就担心过了这么长的时光,要回到人界后再寻找女娲后人的踪迹,集齐各路法宝施展回魂仙梦恐怕实在太过艰难。未曾想却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这解决之法自己送上门来,他现在只需等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的到来,那个人能让他将他辛苦复兴的夜叉放心托付。命运之轮仿佛听到了他内心的祈求,将他最为信任的王兄送回了他的身边。在龙溟归来的那一晚,看着月色余晖下龙溟英挺的眉眼,他笑得真切。一则庆幸他们兄弟二人终有这再次把酒言欢的一日,还有一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隐秘心事,那一夜他以打定主意将夜叉事物与龙溟打点好后,就到那书上记载的盛渔村去拜访一下那位传说中的血魂姬。若是打听不得,再另想其他的法子。
背后传来的剧痛打断了龙幽所有纷乱的思绪,他不禁自嘲地笑笑,以前只听说人类在死亡之前回回想起生前的种种,他一个魔哪里学来了这些伤春悲秋。小蛮抓住天蛇杖刺向自己的时候,他双膝跪地,挡在小蛮身前。天蛇杖的杖尖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用双手死死抓住穿胸而过的杖尖,看着被血浸染的杖尖正停在小蛮身前一寸不到的地方。他笑了起来,到这一刻他在知晓千年之前在城墙上的这一刻到底发生了什么,原来丫头并没有死,他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鲜血顺着他的胸膛,沿着青蛇蜿蜒的舍身,到血红的蛇信,最终一滴滴绽放在小蛮的前襟上。龙幽恍惚间生出些不真实感,按照对血魂姬的记载,他现在应是在梦中,原来魂体受到伤害也会流血也会疼痛吗?
可这恍神只是一瞬,胸腔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保持清醒。天蛇杖发出强烈的金光将他们包裹住的时候,龙幽拿起早已握在手心的千凝魔艮,他当初留下这唯一一颗便是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下后路,不想以后自己恐怕是真的再也用不上它了。心中念着蜀山,紫色的光阵在千凝魔艮之下铺展,他踉跄地将小蛮从地上抱起,金光一闪,四周已是青山飞瀑的蜀山盛景。龙幽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刻,终是再也支撑不住,抱着小蛮瘫倒在地上。不想在低头的一刻看到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粉色眸子,那双眸子里盛装的恐惧、哀伤是她从未在小蛮眼中看到的,即便是他们遇到最艰难的时刻。终是盛装不下,一滴泪顺着小蛮的脸颊滑落,让龙幽惊醒。
难不成丫头看得到自己?他明明刚刚服下隐蛊,按理说是不应该会被看到的。他瞬间有些茫然无措,当即对着小蛮施了个“无梦眠”,看着小蛮缓缓闭合的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一时心烦意乱,有些慌了手脚地去擦,却因着他的动作之前含在小蛮眼睛里的泪水都从闭合的眼帘中溢了出来,一滴一滴,怎么擦也擦不尽。丫头方才看见了什么,她会觉得是她亲手杀了自己吗?内心的阵阵剧痛几乎让他遗忘了方才天蛇杖给他带来的创伤。一直以来,他都希望如果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小蛮,是在确定小蛮在没有他也可以生活的很好的情况下。可是现在,自己或许会成为小蛮心头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这让他如何能放心离开。龙幽紧握着小蛮的手,消耗着最后一丝精力思索着在自己之前阅读过的书籍中是否有消去人某段记忆的法术。忽然,天蛇杖蛇头的一双红色舌瞳闪了一下,蛇信上下浮动,蛇口张合,竟然从其中吐出了一个威严的女人声音。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灯花微凉,笔锋微凉,难绘虚妄,难解惆怅(3)
“龙幽。”那个女人的声音道。龙幽伸手,“屠天怨魔劫”出现在他手中。他颓然地握着,警惕地盯着忽然发出声音的天蛇杖,可悲的是,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几乎丧失了全部反抗的力量。那天蛇杖中的女人似乎并不在意,续道:“你不必惊惶,吾名女娲。”龙幽大惊道:“女娲娘娘,你怎会出现在此处?”女娲道:“方才小蛮欲以她自身性命召唤女娲之力封印叶非,现在吾借之与你对话的便是附着在天蛇杖上残余的一丝女娲之力。”听了女娲之言,龙幽疑惑道:“小蛮以性命为代价封印叶非,可现下小蛮未死,那么叶非还会被封印吗?”女娲答道:“难道经历了这许多你还未明白吗?一切早已注定,你的一切努力只是重蹈命运的覆辙罢了。小蛮虽未身死,可她已保持必死的决心,若非有你毅然为她牺牲的决心,叶非的封印亦是不能成功的。说到底,吾还需感谢你,让吾得以保存下这支血脉代吾继续守护芸芸众生。”
龙幽淡然一笑道:“即是如此,龙幽可否恳求娘娘一事?”女娲了然道:“可是为了小蛮看到你之事?”女娲忽然低低叹息一声道:“你服下隐蛊,她本不应看到你之踪迹。奈何小蛮施下封印之法,却是以你之鲜血召唤,作为施术者,她便看见了献祭的你。”龙幽忽然伏地道:“请娘娘让小蛮忘却这段记忆吧。那丫头看似顽皮开朗,实则柔软细腻,这样的记忆或许会折磨她一生。”女娲道:“即便你不求我,吾也会消去她的记忆。不过不仅是这一瞬,而是所有。”龙幽的声音有一刻的颤抖:“为何?”女娲答道:“为了女娲一族血脉能够延续下去,你该知道,魔是不死不灭的,你将一直沉睡下去,而她,也不可能等到你的来世。如果她抱存着对你的记忆,那她只会一直守候着一个无望的结果。没有繁衍生息,女娲一族终将会在她手中灭亡。这是身为女娲族人的宿命,他们是一个个鲜活的独立生命,但首先,他们担负着苍生重任的女娲后人,这是她们终其一生也逃脱不了的枷锁。”
女娲言讫,龙幽久久沉默,终道:“既然一切都已决定,又何必告诉我?”女娲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为了救她付出所有,那么将要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吾想,你也有权知晓。”龙幽忽然低低道,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或许忘记我也好,既然此生不会再见,那些只能平添无谓的痛苦吧。”女娲道:“你再最后好好陪陪她吧,吾会留给她最后一个关于你的美梦。”说罢,天蛇杖的红瞳又闪了闪,复归一片沉寂。
龙幽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将小蛮驼在背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将小蛮抱起,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向上迈步。蜀山门前的石头阶梯,他和小蛮不知上下奔跑过多少次,龙幽一点点向上挪动,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一双在阳光下跳跃着的红色发辫,心里有些遗憾,以前经过这阶梯时为什么从未想过放慢脚步欣赏一下两侧的雄奇山色。偏到了现在,他几乎是以蜗牛的速度在移动时,却还是嫌速度太快,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
每登上一级台阶,身影都逾趋稀薄,轮廓浮萍般飘散在空气中。直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龙幽将小蛮靠在高耸的门柱上,那张酣睡中的脸上挂着熟悉的顽皮笑容,似乎正做着什么美梦,龙幽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揉揉那头乱糟糟的红发,可手指所触,竟毫无阻碍地从发丝间穿了过去。他怔愣了片刻,随即低头轻声道:“丫头,以后找到那个可以好好照顾你的人也不许随便让他揉你的头发,知道了吗?”梦中的小蛮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嘴巴动了动,发出模糊的梦呓。紫眸如清澈的湖水深深倒映着红色的影子,唇角和煦地上扬,身影便如寒风吹过积雪,片片消弭。因着隐蛊的效力尚存,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察觉。“哐当”一声,天蛇杖跌落在地上。
半晌,一个蜀山弟子经过山门之前,看到那个斜倚在门柱上的粉红身影。“小蛮回来了,小蛮回来了,快去告诉一贫师伯。”喜悦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蜀山上空,掠过白鹤的翅尖。
苗疆,巫月神殿。夏夜,蝉鸣聒噪,窒闷的空气仿佛也随着这一声声轻颤。枝叶蔓延交错的苍翠巨木下放着一把青竹的摇椅,小蛮正坐在上面纳凉,一头红发柔顺地披散在双肩,双目微合,一呼一吸伴随着竹椅的一摇一摆,平顺而轻缓。
忽然,鼻尖一热,将她从夏夜的浅眠中惊醒。张开眼,一个上下浮动的烟花近在眼前,正“吱吱”冒着火花。小蛮有些惊讶地四顾,一支、两支、三支……始觉她正被包围在一圈璀璨的光火中。呆呆望着这一片炫目,她有片刻的恍神,纤手伸出,感受着那烟花周围灼热的空气熨帖在指尖,仿佛时间也静止了。跳跃的光华间却忽然浮现出一张顽皮的小脸:“娘亲,你看,曾外公前两天来交给我的御剑术我已经可以灵活使用了。”说罢,小姑娘得意洋洋地扬扬鼻尖。两根红色的羊角辫也骄傲地跳动了一下。
娇滴滴的嗓音拨开了小蛮眼中的迷雾,皎洁的月光滚动在羽睫上,一双粉眸恶作剧似地眯起。“是吗?我看你还差得远呢。”手指如拨动琴弦般划过优美的弧线,那几只围绕着自己上下浮动的烟花立时离开小蛮,围绕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方,转着圈轻盈舞动。小姑娘伸出两只小手,高高跳起,想要捉下一只,可是每次指尖将要触及烟花的一端时,那烟花又如浮萤般游走。就这样周而复始,小姑娘撅起嘴抱怨道:“娘亲总是欺负我,等爹爹回来我要告诉爹爹。”“哦?那我只好告诉他前些天是谁从酒窖里偷了他最宝贝的藏酒,拿给曾外公换御剑术的口诀了。”“娘亲!”小女孩撒娇似地扑到小蛮怀里。
银铃般的笑声盘绕向天际,满天星河也似要倾泻而下,轻柔地包裹着光华璀璨中的女子。一阵和风拂过,揉乱了她一头红发。
月下别阮郎
水色尽微凉
幽窗歌罢轻吟织女牛郎
九霄影苍茫
银龙且逐画樯
一世迷离与谁享
忆长亭远望
晚霞染天光
情蛊错种方解心之所向
夜雨悲潇湘
风不语愁断肠
回首前尘独彷徨
君可见紫陌韶光
君可见只影天涯踏秋殇
君可见依旧难逃羁网
锦瑟断弦永隔参商
君不见独守天荒
君不见千山暮雪落太行
君不见容华谢鬓生霜
弹指间流年逝梦未央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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