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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葵手 当前章节:15161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8:43

夕阳温暖的光晕下,穿过凝翠甸融合着饭菜香气与青草香的薄雾迷茫,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湖景。带路的小家伙远远看到蹲在湖边的伛偻身影,拼命招手嚷道:“爷爷,爷爷!”那身影似是没有听见,依旧低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再走近些,幽蛮二人才发现,那老者的前面赫然立着两个小小的坟包。较远的那个坟前立着一个小小的石碑,上书:“暮霭村村长暮檀桓之墓”。而靠近老者的这个,甚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清风徐来,湖畔碧荷轻摇,树上的朵朵玉兰花瓣沁着清香,飘落在这不起眼的坟堆上和坟前老者的白发上,似雪,似银。

那老者拼命擦拭着的,是一把断剑。剑柄深没入土,明明是把残刃,剑身却光亮如新。

无碑之墓,以剑为碑,此剑想必对墓中之人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当老者擦得十分用心,边擦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即便小蛮他们已走到近前也没有注意到。直到带路的小家伙有些气恼地扑上去,拽着老者的袖子摇呀摇,道:“爷爷,是孙儿小叶子呀,你怎么不理我呀。”那老者才恍然意识到有人站在近侧。伸出手摸摸小叶子的头,温柔笑道:“乖孙儿,不是爷爷不理你,是爷爷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啦。”

“我不依,我不依,除非爷爷给我买明州城里的烤鸭吃,不然小叶子再也不理爷爷了。”小叶子犹自对爷爷欢脱地耍赖,那老人家一时也没了章法。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小叶子。别再欺负你爷爷了,你妈今天进明州城给你捎带了烤鸭回来,正在家里等你回去吃呢。”

只见一个穿着朴素的白发老妇缓缓朝他们这边走来,满脸都是慈祥的笑意。小叶子一听这话注意力彻底被转移了,欢呼道:“奶奶,你没骗我?!”“谁骗你谁是小狗,快回去吧,要不待会儿要让邻居家的三愣子看见了,肯定都给你抢光了。”

没等她这句话说完,小叶子早一溜烟跑得没影了。看着小叶子跑远了,这妇人又转过头来问道:“看两位的衣着形貌,似乎并非本地人,不知到此处有何贵干?”龙幽上前一步恭敬抱拳道:“老人家,我们是来找一位名叫暮菖兰的前辈的,不知您可知她现在何处?”

那老妇人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动容,看了看依旧蹲在原地手扶残剑的老头子,凄然笑道:“她?我当然认得,过去的几十年来,我家老头子天天都要来陪来见的人,我又怎会不认得呢?”龙幽顺着妇人的目光,看着地上那把残剑,大惊道:“莫非,这坟就是暮菖兰前辈的。她……她已去世了?”

“是呀,她早就走了,不然霖哥哪敢奢望这样每日每日的陪着她。”看着坟堆前的一人一剑,老妇人的眼里浑浊一片。“只是,既是坟墓,为何不立碑?”龙幽问道。

妇人狠狠咳嗽几声,道:“她去世前曾说这一生做过的错事太多,即便倾尽后半生的年华去助人、救人,终是无法弥补。既已无颜面立碑供后人敬奉,惟愿有人能在她死后将这一直伴随着她的断刃立于其坟前。有一人曾对她说过:“剑者,心之刃也。”此剑、此心,是她在这世上最留恋的东西,除此之外,便再无遗憾了。”

似不愿将这话题再继续下去,那妇人走过去,蹲在老者旁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道:“老头子,天候不早了,我们回家吃饭吧。”那老者转头看着身边的结发妻子,柔和地点头笑道:“好。”便任由那老妇将他搀扶起来,二人相依相偎着渐渐远去。

小兰儿,你曾说此剑便是你的心,为何我日日擦拭了这么多年,却终是无法看穿。

杏云燕雨兰初上,

寂寞妍姿开雾崖。

明月曾经川岸去,

怎知碎影竟朱砂。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又来更新了:)

☆、明月曾经川岸去,怎知碎影竟朱砂(2)

好不容易找到些线索,不想正主已经去世了,眼见着找到誓缘枝的希望愈趋渺茫,小蛮再也沉不住气,抱着头直跳脚。龙幽在一旁安慰道:“丫头莫急,兴许村里的其他人知道誓缘枝的消息也不一定,我们再到村里问问你再着急也不迟。”

小蛮虽然看不上龙幽什么情况下都云淡风轻的样子,但不得不承认臭龙幽提的建议总是蛮有道理的。所以即便脸上不情愿,腿还是自动自觉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怎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小的猫叫:“喵~”

回头一看,竟是刚才孩子们在村口戏耍的那只小黑猫。“呀,真可爱。”小蛮看到这圆滚滚的小家伙就忍不住蹲下去要给他顺毛。哪知那小家伙忽然呲起了牙,身上的毛也根根竖起,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自己刚才也没什么地方招惹到它呀,许是怕生了吧,小蛮见这小黑猫如此形状,心中疑惑。但还是识趣的没有出手,以免被咬一口。但是一切都晚了,只见那小黑猫整个身体急速胀大,眼冒青光,皮毛上的纹路也随着肌理的展开呈现在眼前。转瞬间,刚刚还无精打采的小黑猫,就化作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黑豹。小蛮伸长手臂,才勉强能够到那黑豹的膝盖。

小蛮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大张着,始终合不拢。倒是龙幽先镇定下来,一把将小蛮拉过来护在身后,十字妖槊举在胸前。在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还是谨慎为好。将面前的大黑豹上下打量个透彻,龙幽心里已有了七八分明了。于是他浅笑开口道:“如此看来,阁下就是那个守护暮霭村的山神了?”

猎豹的眼睛微眯了眯,一双散发着青光的眼睛直射入龙幽的紫眸,声音浑厚如洪钟:“你如何知晓我的身份的?”龙幽答得坦荡:“我等是蜀山弟子,此次前来乃是为了向暮菖兰前辈取誓缘枝炼成的固魂药。不知山神可知此药下落?”

小黑沉吟一下,似乎努力在记忆中翻寻着,道:“既是蜀山……那就难怪了。昔日炼就的固魂药发放给各村民后,的确还余下一些,剩下的药,小兰儿说为了避免给村子招来祸患就带走了,后来这药去了哪里,我就不得而知了。”

“请你再想一想,暮菖兰前辈有可能把那些药放到哪儿,交给谁了呢?”龙幽追问道。虽说知道要还要剩余总归是留下了一线希望,但是如果毫无线索,像这样大海捞针地找,要到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啊。

“啊,对了,小兰儿之前总爱一个人去一个地方,说是见她的朋友,你们到那儿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所收获?”小黑的尾巴忽然亮了亮,兴奋道。“什么地方?”这次龙幽小蛮问得异口同声。

“好像叫做“司云崖”。是个灵气充盈的宝地。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小兰儿的朋友是否还在。”“不管在不在,总要去试试才知道。”小蛮一听小黑带来的这条重要线索,刚刚还因沮丧干瘪下去的笑脸瞬间又变得朝气蓬勃。

“谢谢你啦,小黑。等我们拿到药之后一定回来找你玩。”小蛮朝小黑伸出手,大黑豹居然乖乖地把头低下来在她的手掌间蹭了蹭,眼睛眯起来,一副很舒服的样子,俨然成了一只体型巨大的大黑猫。

“喂,快走啦。”龙幽提溜着小蛮的后襟把她拖离大黑豹的毛团攻势。

“喂,你干嘛,我想跟小黑告个别不行吗?”

“告个别需要抱那么久吗?”

“我喜欢,不行吗?”

“哦~那我和你一别五十年,你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补偿下本少爷,把之前没抱的都给补回来?”

“……大色狼,就会占我便宜。”

一直看着两个人打打闹闹,渐行渐远,直到连衣角的一点影子也看不见了,小黑这才身形闪了闪,又变回了原来那只小黑猫。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朝村口走去。黄土路上印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他的岁月还很漫长,作为一个山神来说,他只能算是幼龄,奇怪的是,他却觉得自己已疲累得迈不开步子了。

刚刚的那对青年男女,总让他觉得十分熟悉。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对自己说:“小黑,等我回来找你玩哦。”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活泼可爱、身着绿衫的小姑娘。他曾以为他们能够守住这个承诺,四年后,小姑娘的确信守诺言回来了,可原来的那个她已经死去了。

对于那天的记忆已然模糊,只剩下碎裂的哀嚎和质问:“哥,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宁愿和你们一起,为什么只有我。”再次见到那个小姑娘,使小黑第一次对人类活着的定义产生了怀疑。那双昔日流光溢彩灵动的眸子只剩下沉寂的死灰,那张美丽的脸上再也看不到笑容,一张嘴,开口闭口都是,我要钱,我要找到救你们的办法。

他曾和檀桓讨论过,他们这样对小兰儿真的是对的吗?那时的檀桓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抠在了肉里,面色波澜不惊道:“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只要活着就足够了,活着至少还有希望。”我看着檀桓的神色,沉默不语,我们都在等着那个希望的降临,虽然它看上去是那么遥不可及。

是那几位朋友,是那句“现在就换我来”,是那把剑,是那个人让曾以为遥不可及的希望成为了现实,用最残酷的方式。

那个午后,小黑正趴在村口的树下小憩。忽然就觉得有一只手温柔地覆上了他的后背帮他顺毛,力度适中,挠得他十分舒服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和风袭过,他稍稍睁开一只眼睛,当年的那个小兰儿就又撞进了他的眼里。和煦的笑容,被风撩起的发丝,璀璨生辉的眸子,只是有什么不一样了,那眼睛最深处的什么东西变了,再也回不来了。

自那以后,小兰儿依旧和以前一样忙碌,只是这次她再不为钱,为别人而活。而是随性江湖,遇到不平事就管一管,很快就建立起了女侠的名号,和她一起名声大噪的还有一只跟随在她身旁的那柄断刃。小黑虽不知道那柄断刃和小兰儿有怎样的羁绊,但直觉告诉他,这柄断刃与那个叫做谢沧行的男人有关。

只因有一次小兰儿又在外面做了好事,人家有找上门来要给报酬。小兰儿一再推拒,可是对方执意要给,情急之下,小兰儿道:“不用谢,谢什么……”话还没说完,送礼的人已吓得退了回去,因为小兰儿眼睛里的泪珠滚滚而下,无法止住。那天,小兰儿怀抱着那柄断剑在房梁上坐了好久好久,那是我自她回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哭,也是最后一次。

自那天起,江湖上人人称道的菖兰女侠又多了条规矩,大恩不言谢,谁要敢跟她说个谢字,以后就别再想找她帮忙。而自己这个喜欢趴在村口等她回来的毛病,也是在那个时候养成的吧。无论是大雨倾盆还是阳光普照,路的尽头总有那个手执断刃,长发飘逸的身影在回来的路上。小黑如是想。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回来了。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小黑趴在树荫下缓缓合上眼睛。跌入一个遥远而神秘的梦境,那里有温柔地为他梳理着毛发的檀桓,还有那个很久以前满眼流光溢彩的小兰儿在大声唤他:“小黑,我们回来陪你玩了。”她的身后,逆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夜冷千江水,宵严数载云。

阑珊雾影浸孤村,又遇更深月寂敛流魂。

怎忍殷勤错,相期挽绿筠。

崖高人邈有兰熏,再启玉壶芝草续明昏。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略悲痛了T_

☆、云深何日归来处,长效天都山水郎(1)

司云崖上怪石嶙峋、奇精野兽众多,倒不失为一个钟灵毓秀的宝地。龙幽和小蛮一路行来,遇到一块造型怪异的石头,其上有金色的文字隐隐流动,小蛮一心求药,直向前行,不想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龙幽在身后扶住她,无可奈何道:“你这丫头,到底要吃几次这莽撞毛病的亏。没见这上面的文字写着要听出这石头的音律,并按顺序弹奏出来,方可通过吗”说罢,出手轻轻碰触了下石头上的机关,那石头就开始“叮叮咚咚”地演奏出旋律。

四个音演奏完毕便再没了声音,小蛮面露得意的笑容,她虽甚少接触音律,但苗疆的师父颇爱吹笛,幼时小蛮常枕在师父的腿上,伴着悠扬的笛声入睡。小蛮曾询问师父为何总是吹着同一只曲调,那曲子听起来极婉转哀伤。师父说那首曲子她曾吹奏着用来等待一个人。小蛮问师父那个人回来了吗?师父只是笑笑,却并未回答。

快速摁下音律石上几个彩蛋样的按钮,石头上流淌着的淡淡光晕连同金字都消失了。小蛮伸出一个指头往前试探一下,并未受到任何阻挡。于是叉腰笑道:“这样的机关未免也太过容易了,能防住人才怪。”龙幽只是浅笑不答,不置可否。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了同样的机关,有了前一个的经验,小蛮此次信心大增,直接去启动了音律石上的机关。怎料机关方一启动,一连串的音律就鱼贯而出。与第一块音律石大相径庭,这一块前后走出的音符不下二十个。

小蛮本就轻敌有所懈怠,这一连串下来更是乱了章法。直数着指头,瞧着脑袋道:“第一个是角,第二个是商,第三个是角,第四个……第四个是什么来着?是徵……还是羽呢?”正在此处游移不定,耳边却已响起“叮叮咚咚”的弹奏声,仔细听来与方才听到的曲音分毫不差。

小蛮惊讶抬头,便瞧见龙幽单手在刻有宫商角徵羽的按钮上飞速地按着,不消片刻,空气中的那道透明的屏障就自动消失了。“走了。”龙幽径自往前走出几步,发现小蛮还未跟上,回头看见小丫头还蹲在原地张大了嘴瞧着自己。

唇角轻勾,扯出一个邪魅的弧度:“怎么,小蛮姑娘是没想到在下还颇通音律,所以对在下顿生倾慕之情吗?”小蛮瞬间移开目光,嚷嚷道:“谁要倾慕你呀,自大狂,我看你八成是运气好蒙的吧。”

可这话她很快就没有底气再说了,因为后面的几块音律石,龙幽又都一一“蒙”对了。走过最后一块音律石的屏障,龙幽看看小蛮,调笑道:“看来这次在下的运气真是太好了,连着四块音律石居然都蒙对了。小蛮姑娘,要不我把运气借给你使使?”小蛮一时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却也不肯在气势上占了下风,道:“以前总觉得你不学无术,没想到还懂这个?”

龙幽挺挺胸脯,自得道:“略懂略懂而已。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从小家教严谨,家兄从小就督促我博览群书,琴棋书画什么的也都要多少掌握一点。”小蛮一听来了脾气,这不是变相讽刺自己没家教吗。她自己输了面子也不能给苗疆的师父丢人,于是讥诮道:“哟,龙大小姐生得娇媚动人,想不到从小还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呢。”

龙幽一听这话,暗道小丫头多年不见,倒是舌尖嘴利了不少。再整下去自己也吃不到半分甜头,索性住了嘴,不再与她争辩。好在小蛮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事情吸引了去,不然他们这气还要赌上个一时半刻。

司云崖顶峰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上面漂浮着一些巨大的形状特殊的石块,不知是什么样的神力使它们悬浮在空中。入眼处是一片开阔的风景,重峦叠翠,映着浩瀚苍穹,让人禁不住屏息凝神欣赏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小蛮被这美景滞住了,跑到崖边盯了半晌才道:“中原竟有此等奇绝瑰丽的地方,我以前居然从来没听说过。”龙幽走到小蛮身侧,将她向回拉了拉,将手放在双眼之上,赞道:“我之前也只是此地地势险要,植被繁茂,山精野怪众多。而且充满灵气,据闻曾有一仙人在此处修炼。百闻不如一见,这司云崖远比传闻中的更加壮丽。这块平台造得奇异,不知放在此处有何用处。”

小蛮摆摆手道:“我看呀,你就别再庸人自扰了,既然你说是神仙修炼的地方,兴许就是他原来居所的旧址也不一定呀。”忽然她又回过神来,道:“小黑说暮菖兰的朋友就住在这司云崖顶,可我们这一路行来,却并未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这是怎么回事?”龙幽也觉得奇怪,以手扶着下巴略一思索,道:“既然隐居此处,想必不愿轻易被外人找到,或许是有什么特别的机关吧,我们在这崖上再找找。”

于是二人再无欣赏美景的心情,分头开始找起机关。这块平台旁散乱着许多刻有奇特花纹的乱石堆,但龙幽推测的机关却是半分未见。二人把所有的石头都搬动了一下,连所有的杂草都拨动了几下,愣是没有出现任何机关的痕迹。

小蛮有些气馁地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抱怨道:“还以为马上就要找到药可以回去唤醒雨柔姐姐了,难道这回又是白忙一场。说是暮菖兰的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说不定早和暮菖兰前辈一样,离世了。前辈臭龙幽,看你平时脑子转那么快,鬼点子那么多。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派不上用场了。还说有什么机关,这里哪有呀。”

龙幽被小蛮这一番训斥得也无话可说,毕竟是他推测有误在先,小蛮的话并不是不可能,现下找不到要找的人,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靠着一块石头,静静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一旁小蛮却等不及了,索性把双手放在嘴前作话筒状,高声喊道:“有人认识暮菖兰吗?我们想找暮菖兰前辈的朋友!”

龙幽看着小蛮放开嗓子,大声呼喊的样子,忍不住嗤笑出声。刚想劝这傻丫头莫在做这无用功,人家若是避而不见不会凭她喊这几嗓子就变了心意的。不想崖下忽然传来嗖嗖的破空之声。小蛮显然也听见了,激动地回过头来向龙幽示威。龙幽虽略感惊讶,但也笑着向小蛮点了点头,摊开双手表示认输。看来最笨的方法有时也不失为最明智的抉择,这丫头总是傻人有傻福。龙幽心下笑着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云深何日归来处,长效天都山水郎(2)

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崖的方向,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同他们一样御剑飞来的飘逸仙人,不想升上来的却是一个庞然大物。一块陀螺状的巨石已超乎寻常的速度升到天际很高的地方,又缓缓降落下来。直到那块巨石降到一个适合的高度,龙幽和小蛮才看清那上面竟站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

那少年见到幽蛮二人,略有丝惊讶,却依然维持着镇定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兰婆婆的名字?”知道对付小孩必须用软的,龙幽按住小蛮,现行一步,笑眯眯道:“小弟弟,我们是蜀山弟子,想向暮菖兰前辈求一味药,可是找到她在的地方发现她已经去世了,那里的人告诉我们这里住着暮菖兰的朋友,所以我们就找到这里来了。”

那少年盯了他们半晌,又道:“你们说你们是蜀山的人,可看你们的服装行制都不似蜀山,这又如何说?”龙幽讶异,暮菖兰前辈的朋友既隐居于此,想来就是为了躲避俗世烦扰,不会出外走动。不想这少年竟对蜀山如此熟悉。他和小蛮虽拜七圣为师,可平日行止并不似其他弟子需严守门规。不想今却日造成了误会。他咬了咬牙,索性拿昔日从玉书师父处学得不甚娴熟的功夫为自己正名。

只见他食指中指并立,口中念动口诀,背后十字妖槊飞出,绕了个圈,化作千万把妖槊直落下来。末了,他看着那少年的眼睛笑道:“此乃蜀山御剑术,只传本门弟子,小兄弟可信了?再者,暮菖兰前辈处有固魂药本也是不为外人知的秘密,若我等非蜀山弟子,又怎会知晓暮菖兰前辈处有此药呢?”

小蛮也连忙复合,道:“小弟弟,你就行行好吧,我们求这药是要救一位我们的朋友,如果求不到这药,她就一直醒不过来,就会和她爱的人永远分离了。”那石头上的小兄弟看了看龙幽,又看了看小蛮,思索了片刻道:“功夫不假,道理也说得通,看你们也不像坏人,我权且为你们带路,跟不跟得上就看你们自己了。”

只见他握紧手中赤石,口中念念有词。他脚下的石头就仿佛受人指挥一般应声朝着一个方向飞驰而去,龙幽和小蛮相互使了个眼色,也纷纷念动口诀,御着自己的武器追赶过去。不想这司云崖下竟是另一番洞天宝地。他们随着那少年降落在一处溪水潺潺的地方。那小溪旁有一块平地,上面有一个深坑,似乎是他时常停放这块会飞的石头的地方。

才方跳下武器,小蛮就扑上去询问那少年:“小兄弟,你这块石头好奇特呀,是什么来历呀?”那少年人被小蛮这么拉着询问,脸上竟染上两朵红云,略有些得意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这石头叫云来石,是块神石,能带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至于这具体来历嘛……我也不太清楚,爷爷也说是偶然得到的,不清楚来历。”

龙幽微不可查地将小蛮向后拉了一些,看着那孩子一张涨红的脸,心下笑道:再聪明到底还是个单纯害羞的孩子呀。便率先开口介绍道:“我是龙幽,她叫小蛮,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那小兄弟见他介绍得如此坦诚,便也放下心防,爽快道:“我叫夏侯承卓,我爷爷叫夏侯瑾轩,只有我和爷爷住在这里。你们说的暮菖兰,是我爷爷的好朋友,前些年兰婆婆去世了,派一只黑鸟前来送信,爷爷还派我去她坟前上了柱香呢。”

小蛮好奇道:“只有你和你爷爷住在这山下呀,那你爹你娘呢?”夏侯承卓听到小蛮问起这话,目光垂了下去,似乎有些落寞。龙幽拉拉小蛮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但夏侯承卓旋即抬起头,目光里满是坚毅道:“爹和娘在外面各处游历,爹说他半辈子都呆在这崖下,他要用余生好好看看这天下间的风景。爷爷不愿再去里外面的纷扰,再加上他年纪太大了,所以爹娘留我照看他老人家。但他们也时常会回来看望我们,还会给我讲好多外面有趣的故事。”

小蛮看到夏侯承卓努力为爹娘辩解的样子,目光柔软了许多。她想起了那个年少的时候拉着苗疆师父喊着要见爹娘的自己。当她问师父爹娘到哪儿去了时,师父的目光总是有些躲闪,总是告诉她,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渐渐地,她也就不再那么勤于问爹娘的去处了,师父惯她,外公宠她,似乎没有爹娘的日子也挺好。但总还是在某个晚上会在梦中见到一个红发圆脸的女人,脸上带着明艳的笑意,逗弄着自己道:“小蛮乖乖睡觉哦,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吃。”那个时候的自己,醒来总是带着泪。

小蛮犹自伤怀,夏侯承卓却指着前方大声道:“到了,我和爷爷就住在这里。”入目处,桃红花瓣飞扬飘洒,一处清雅别致的木屋伫立其间。龙幽叹道:“所谓世外桃源,不外如此吧,承卓,看来你爷爷是个风雅十分之人。”

承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爷爷向来喜欢吟诗作画,他房里的书籍堆满了好几个书架。他还时常托爹爹从外面给他捎带回来一些书籍,其中以神鬼精怪的居多。我对于蜀山的服制和功夫的知识也是从他书房中的书籍上翻阅到的。”

承卓边向屋子那边跑去边喊道:“爷爷,爷爷,来客人了,他们是兰婆婆的朋友介绍来的。”可是叫了几声,却无人应答,承卓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道:“抱歉,爷爷每天都要把自己关在书房好几个时辰作画,这期间任谁叫他也不回答的,你们先进来喝杯茶慢慢等吧。”

幽笑答:“无妨,是我们有事要麻烦瑾轩前辈,多等等也是应该的。”小蛮也笑着摆手:“没事没事,这地方这么美,我还想多呆呆呢。”两人尾随着承卓进了屋里的小厅,小厅装饰极为简朴,一方小桌,几把青竹椅子。只是这不大的小厅里,墙上却挂满了用精致的边框装裱起来的画像。

龙幽边细细品着承卓方才为他斟的茶,边缓缓看着这满屋的画像。上面是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有一个紫衣青年坐在一排石阶上聚精会神地雕琢着一只玉笛;有一个绿衣女侠一手叉腰,一手执剑回眸浅笑;有一个白衣青年单手负剑,临风而立的飒爽英姿;但最多的还是一位黄衫少女,那些画中,有那少女的哭泣的样子,面庞上挂着一滴泪;有那少女掩嘴浅笑的样子,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所有的话都栩栩如生,宛若画中之人就要从画上走下来一般惟妙惟肖。

承卓见龙幽看得入神,便介绍道:“这些就是爷爷平时关在房内做得画,还有好多,爷爷都舍不得扔,挂了一段时间就换下来锁进箱子里,爷爷说等他死后,要将那些箱子和他一起葬了。”

他这边厢说着,那边厢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卓儿,你同谁说话呢?”龙幽、小蛮同时向门开处看去,一个身着白袍红衫的老者出现在视野里。正以审视的目光端详着他们。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I'm sorry~

☆、重山迟迟映霞晖 向晚共邀归(1)

那老者虽衣着朴素,却自成飘逸出尘之资,虽然先下皱纹已爬满了他瘦削的脸庞,一双眼睛却仍清明澄澈,依稀可看出年轻时必是个儒雅俊逸的美男子。

承卓看到老者出来,笑嘻嘻地迎上去,指着龙幽和小蛮介绍道:“爷爷,这两位是蜀山弟子龙幽和小蛮,他们是为找固魂药救朋友而来。”“龙幽……”夏侯瑾轩听罢眉间微蹙,口中喃喃,一双眼睛细细将龙幽打量。龙幽被瞧得有些不自在,便抱拳问道:“敢问前辈可是曾听过在下姓名?”

夏侯瑾轩踟蹰片刻,终是笑道:“无妨,只是公子的名字让老朽想起一位昔日故人罢了。”龙幽听到瑾轩此话,紫眸一亮,忙道:“敢问前辈故人名姓?”不料瑾轩转开身子,摆手道:“往事如烟,既已过去了这许多时日,我也不愿再重提旧事了。”显然龙幽的名字带给瑾轩的不是愉快的回忆,瑾轩索性转了个话题,直接向龙幽小蛮问道:“你们怎会知道固魂药在我这里?”

龙幽从椅子上起身恭敬答道:“是蜀山的草谷道长告知我们几十年前她曾为一位年轻的姑娘炼得一瓶固魂药,那姑娘服下之后病情转好,剩余的便给了暮菖兰前辈。于是我们便去暮菖兰前辈生前所居之地凝翠甸寻觅,却得知她离世的消息。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幸得山神小黑相助,才得知菖兰前辈有朋友在司云崖隐居,便又寻到了此处。”

夏侯瑾轩听得龙幽这一番话眉眼低垂,口中喃喃道:“草谷道长……是呀,一晃眼竟已过去这么多年,当日一别,未及相告。她……现在过得可好?”小蛮轻快道:“草谷奶奶过得可好啦,”又扳着手指补充道:“还有太武爷爷、外公、青石哥、玉小书、铁笔师父、音姐,他们都过得很好。”

那老者听闻此言,神色有些压抑道:“听你此言,莫非,一贫掌门是你的外公?”小蛮摆摆手道:“唉,外公早就不是蜀山掌门了。听说当年因为净天教攻打蜀山,外公身为掌门,抵抗不力,就自己不干了。现在的掌门是太武爷爷。”

夏侯瑾轩听着小蛮这一段鞭炮似的话语下来,默然道:“当日在蜀山因两位道长正在闭关,无缘得见。不想离开以后,竟有这样的变故。”转而又抬眼道:“即是如此,你们稍等一下,我去书房里将药取出来给你们。”

说完又蹒跚转身,小蛮走上前去关切道:“老爷爷,要不要我们帮帮你。”“不必了。”门“吱呀”合上,承卓有些抱歉地解释道:“爷爷平常不让人随便进他的书房的,连我也不行”龙幽拍拍承卓的肩:“没事,我们在这里等就是了。”

少顷,夏侯瑾轩从屋中走出,手里已多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只剩下这一粒了,但愿能帮上你们的朋友。”龙幽接过瓷瓶,抱拳谢道:“多谢前辈,他日如有事需要帮忙,只管叫承卓到蜀山找我和小蛮,我们必倾尽全力相助。”瑾轩咳嗽两声道:“好,好。”

龙幽道:“那我们就告辞了。”小蛮也挥挥手:“老爷爷,你人这么好,一定能活到一百岁。”瑾轩笑着应道:“好,后会有期。我身体不太好,就不远送了。”又转身对承卓道:“卓儿,你去送送他们吧。”

“是的,爷爷。”三个青年人的身影在门外消失,瑾轩拍拍胸口,又重重咳嗽几声,缓缓向书房挪动。门一点点被拉开,瑾轩走进一个白色的天地,宣纸洋洋洒洒铺满了所有角落,白纸水墨间,有许多眼角带着泪痣的姑娘正冲他眯着眼笑,瑾轩环顾四周,那个绿衣女侠,那个灰衣大汉,那个白衣的公子还有那个紫衣的少年,他们也同样在向他微笑。瑾轩也不知不觉地笑笑,近来他总是会失神,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总觉着又回到了那个大家一起嬉笑玩闹的日子。

“瑾轩。”窗外忽然飘渺间飘来脆生生的呼唤,夏侯瑾轩抬眼,窗外那株浮着红云的桃树下,正有一个黄衫女子懒懒倚着那树干冲她眯着眼睛笑。瑾轩静静望着那女子,并不移步。脑海里有个声音清晰地告诉着她,瑕早就走了,按照她的意思,瑾轩就将她葬在窗外那棵她最喜爱的桃树下。

那是他们来到这司云崖下定居的第一个年头他们一起种下的,那是瑕的身体已由于之前的剑伤受到重创,加上被魔翳附身,虽因瑾轩那一剑将魔翳魂魄赶出了她的躯体,却也使得瑕自身的魂魄再难与身体相合。即便是暮姑娘后来将固魂药重新送回来,瑕服用了之后也再无用处。那时瑕便诞生了种植这桃树的想法。

她对瑾轩说:“瑾轩,我们在家外面种植一棵桃树吧,等我死后,你就将我葬在那桃树下,这样每当桃花盛开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我。”瑾轩虽然不准瑕说这些离开的话,但也拗不过瑕的倔脾气,和她一起种下了这株桃树。不想一语成箴,瑕没过几年便离开了,这桃树却陪着他度过了这后半生漫长的岁月。其实他不曾告诉她,何须那门外的一株,她早已在自己心间种下了满树桃花。

想到此处,瑾轩脸上挂上淡淡的微笑,随着崖下的清风,晕染在和煦的夕阳余晖中。他缓缓抬起手,冲着树下的女子招手,那女子也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这么多年了,他已习惯与脑海中的幻象和谐相处,初时每当他见到桃树下的瑕,都会忍不住跑到屋外去,可到了那空空如也唯有满地花瓣的树下时,才惊觉一切恍然如梦。不知经历多少次的梦碎,他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才学会只这样站在远处静静地守望着那仅存在于他脑海中的风景,不敢稍稍靠近而惊扰了这梦的残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余晖中的倩影化作寒夜初上的一缕雾气,瑾轩才从窗前缓缓踱步回来。他坐回已被宣纸覆盖得不留一丝缝隙的书桌前,看着那满目的雪白有一刻愣神。这么多天来,他似乎一直都沉迷在作画的世界中,甚至不曾对近在咫尺的外物有所察觉,这似乎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看看这个他朝夕相对的地方。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  

☆、重山迟迟映霞晖 向晚共邀归(2)

他不禁自嘲地笑笑,却在眼角的余光中瞥见一个东西,视线便再不能移开。翻开层层叠叠的宣纸,下面悄悄躺着一块洁白的玉佩,看质地是上等的和田玉,却未经雕琢,玉佩正上方的一块褐色瑕疵格外显眼。瑾轩从桌上拾起那玉佩,手不自觉的有些颤抖,心底的某处仿佛被破了一个洞,有什么东西暗潮汹涌欲喷薄而出。

门此时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昏黄的光束透了进来。承卓伸进一个头,道:“爷爷,我已经将饭做好了,快出来……”目光所及,见瑾轩手里正握着那白玉挂坠发呆。忽然一拍脑门走了进来,边走边内疚道:“呀,过了这许多日,竟让我忘了。”

承卓走到瑾轩面前,在桌上厚厚的宣纸下又翻找了一阵,抽出了一个黄色的信封递到瑾轩手中。那信封上的纹饰看出是大户人家所用信笺,可信上的字却有些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人是竭尽全力执笔写下这封信的。

承卓不禁想起那日他取得这封信和那个玉佩的情景。那日天气燥热,他不知怎的,在床上竟辗转难眠。几近午夜,听到外面书房里传来几声响动,想是不是爷爷同样被这酷热折腾得不得安眠,便下床到书房看看。不想打开房门,却见到惊人的光景。

书房的轩窗已大敞开,随着暗夜中的微风轻轻摇晃。银色皎洁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爷爷的书桌前,夜风拂起他绸缎似的长发,只见那男人面上罩着一块黑色的面具,看不清面目,似乎正盯着桌子上爷爷的一幅画作出了神。竟未察觉承卓的靠近。

陡然间来了个不速之客,而且身上还散发着莫名的凛然剑气,承卓心下不敢有所懈怠。暗暗运气,喝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此?”那黑衣人这才似从迷思中惊醒,面对承卓的质问却并未露出一丝惊慌,坦然道:“在下受夏侯前辈一位旧友临终所托,来向夏侯前辈送上一封书信及信物。”

承卓闻言神色稍弛,却还是不敢放下戒备,道:“你找我爷爷?他早就睡下了。”只见那黑衣男子忙抬手道:“更深露重,夏侯前辈上了年纪,就不烦再惊动他老人家了。小兄弟,麻烦你等明日夏侯前辈起来时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好吗?”那人伸出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书信,上面还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承卓也不知怎的,虽然那人身上的凛然剑气依旧大胜,却全然不给人任何侵略压迫的感觉,反倒有一种恬淡安心的力量,鬼使神差地便伸手接过了那人手中的东西。

那人薄唇轻勾,手从书桌那堆厚厚的宣纸上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声音如一丝潺潺清流划过这黑夜的寂静:“小兄弟,能不能将你爷爷的这幅画赠与在下?”就着月光,承卓依稀看到那幅画上是一个手执宝剑、迎风而立的俊美少年,一绺飘逸的刘海垂在额前,更显飒爽英姿。

承卓颠颠手上沉甸甸的玉佩,犹豫道:“爷爷这一类画作倒是不少,你拿走一张他也未必察觉得到。只是为何……”未等他问完,那男子似猜到他的疑惑,答道:“这画上画得正是托我来找夏侯前辈的那位旧友,在下想若是能将夏侯前辈的画作带到他坟前,必可让他九泉之下的魂魄稍感宽慰。”

承卓点点头,有些哀伤道:“那……好吧,我明日再与爷爷说,相信他一定也愿意送给你的。”怎料那黑衣男子伸出手,拍拍承卓的肩膀道“谢谢你,小兄弟。那种失去生命中最重之人的滋味我也曾切肤体会,你爷爷这些年一定很难过吧。”承卓不置可否,只得悲切低头。一声低低的叹息,和风袭过,待承卓恍然抬头,那黑衣男子竟似从未曾出现过,已凭空消失在瑟瑟风中,徒留窗户随着微风咿呀作响。若不是手中的重量依旧,承卓只觉得方才的一切全然竟似南柯一梦。

他又将那玉佩高举在莹莹月色下细细观察,惊叹那玉色之浑然天成。少顷,他却忽然蹙起了眉头,盯着那皎玉上的一抹浊色道:“这玉质地淳朴,色泽莹润,奈何多了这一抹瑕疵,便再不是什么稀罕宝物了。可惜可惜。”将这玉佩和信笺放在书桌上重新压好,承卓便回房去复见周公了。本想着第二天提醒爷爷来着,不想这么多天过去,竟被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

承卓犹自沉浸在自责与歉疚中,瑾轩却将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了手中的信笺上。那信笺明明轻薄非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达千钧,那上面承载了数十载的岁月与思念,隔着迷茫的烟云,作为他与那段岁月唯一的牵系握在他手中,实在太沉、太重。他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将信笺拆开,入眼的便是那熟悉的字体,虽早没有了当年的笔力仓劲,更多了丝竭力维持的颤抖,但他就是能从那一笔一划中看到那个坚韧正直的星目,仿佛当年那个握着拳头咬牙切齿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对他吐出这一字一句。

夏侯兄:

见信如晤。

说来好笑,许多年不见,本来累计了满腹的话想要对你说的,提笔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些年来,我派人四处寻找你与瑕姑娘的下落,却遍寻不得。终有一日托人打听到暮姑娘的下落,寻到暮霭村。再次见到暮姑娘只觉百感交集,昔日种种又袭上心头,我急忙问她可知你与瑕的下落。她毫不隐瞒,便告知我你们活着,就住在这司云崖下。我当时又喜又怒。喜则喜你二人终是无事,得以过尽千帆,安享此生。怒则怒在你竟将此事隐瞒于我,这个往日陪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

暮姑娘看出我心中惊怒,便对我道:“我将他们未死一事告知于你是为你宽心。然则如今你乃皇甫世家门主,四大世家关系微妙,其中不乏庸碌无能、沽名钓誉之辈,瑾轩和瑕又曾帮助过魔君,倘若你去探望他们,万一此事被有心人知晓,难免不被拿来大做文章,到时不只你们皇甫家要受牵连,只怕瑾轩与瑕好不容易得来的桃园居所便又要化作泡影。这看与不看,你需仔细掂量。瑾轩他们不将此事告知你,便是有这样的考量。”

那天告别了暮姑娘后,我回到家中彻夜未眠,第二日便下定决心。想来我这些年的寻找不过是为了得知你们是否在世,是否活得平和安乐。如今这一切已有了肯定的答案,我便已心满意足,即便此生不复见也已了无遗憾。此后我便时常去暮姑娘处打听你们的近况,并托她为你们带去些吃穿用度。我让暮姑娘不要告诉你们那些是我送的,代以言之是村民送的,以免你们为我忧心。

得知你与瑕姑娘喜得贵子,我高兴得不知如何形容,当下叫下人买来些给娃娃穿的衣裳鞋袜,叫暮姑娘给你们送了去,说起来,若是能与你们相见,那娃娃该叫我一声干爹吧。当从暮姑娘处知晓瑕已离开人世,我知你定然肝肠寸断,却无法与你分忧,只能坐在院落中对月痛饮,希望可以为你一醉解千愁。

后来,暮姑娘也走了,我便从此失去了你的消息。到得今日,我已不知你是否仍在这世上,亦或早已随着瑕姑娘去了。想我皇甫卓一生行事问心无愧,无妻无子,心头最为记挂的便是你们这几位旧友,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只觉心中落寞不已。前些日子大夫告知我所剩时间不多,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折剑山庄门前的那段时光,那时大家都在,我曾说过要再送你一块羊脂白玉做的玉佩。

我想想若我现在不做恐怕无法兑现当日誓言了,便挑了上好的玉料开始连夜雕琢。怎奈人老眼拙,手艺也不如往日了,连着废了好多块玉料,也雕不出想要的形状。忽见废石料中有一块璞玉,色泽莹润,只是表面有一处显眼的褐斑。这玉忽然让我想起了夏侯兄与瑕姑娘,夏侯兄就如这一块宝玉一般心性纯朴,而瑕姑娘便是你心头那永远抹不去的痕迹。你们早已融为一体,美玉因着这玉中之疵才得以完整,才得以举世无双。我连忙将这玉料拾起,打磨光滑,却不必再雕琢,托我的剑侍夏孤临在我死后将这封信并玉佩交到你的手上。

你我兄弟一场,生时不能相会,但愿我死后,能让你知晓这些年来的牵挂,便也不枉这一世羁绊。

一滴泪悄然落下,重重砸在信纸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水渍晕染间,仿佛看到白雪皑皑的院落间,一个红衣少年与一个白衣少年相对而立,那红衣少年抱歉地挠挠头道:“哎,皇甫兄这么说便是不生气了?”白衣少年甩了甩头,额前一缕垂下的青丝在阳光下摇曳:“哼,若要斤斤计较,那如何能与你相处。罢了,以后若是挑到好的子玉,再雕一个送你就是。”白衣少年口中虽然气哼哼,眼神却不经意间飘向那红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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