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了咬牙,反正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关系,索性把话给说明白了。
“你放心,”我忍着眼睛的酸涩,认真地说,“以后你的事,我都不会再管了,你爱什么时候回家就回家,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既然连你都说我不必负责,我不会再追着你报恩的。这三个月来,我做得确实不够好,但我真的尽力了。你、你走吧。”
一股脑说完了这些,我深吸一口气,回身往自己的卧室走。
走了三步后,动不了了。
我低头看了一下被他从身后拽住的胳膊,心里瞬间难过到无以复加,眼泪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立刻忍不住地 而出。
我太没出息了,居然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我背对着他,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胸口起伏不已,一开口就觉得自己真是委屈极了,“你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凭什么说笑我就得陪你笑,说翻脸就冷得像冰啊!我、我是欠你,我不光这辈子欠你,肯定上辈子也欠你的,可、可也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
他依旧攥着我的胳膊不放,走到我的面前来,有些懊恼地皱起眉,眼睛盯着我的脸:“别、别哭了。”
我偏哭。我委屈你还不让我哭吗。
他显得有些无措,摇了摇我的手臂:“别哭了成吗?丑死了。”
我使劲甩他的手,却没甩开,索性偏过脸去不看他。
他伸手握住我的一边肩膀,低低喟叹:“你别哭得好像我把你怎么着了似的成吗?”
你本来就把我怎么着了,你快把我欺负死了。
我不吱声,他好像觉得自己的劝慰起了几分效果,就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你倒是说说,你都委屈什么?”
我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绷着嘴,依旧不说话。
“因为……我上次和你吵架?”他开始自顾自地揣测。
“因为……怀孕的事情?”他再接再厉。
“不会是因为,我和谈嫣走得近吧?”
说到这句时,他的眼底,居然漾出了一抹笑意。
我一直抿着嘴唇不开口,终于把他原本就绝对算不上好的脾气给耗尽了。
“江乔诺。”他毫不客气地直接称呼我的全名,“你到底委屈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咬咬嘴唇,偏了偏脑袋:“你要走就走,别那么多废话。”
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他霎时眯起了眼,身上的戾气明显开始堆积:“你就那么希望我走?”
我仰脸张嘴反驳:“是你自己要走的!”
盯着他那张脸,我觉得胸腔里有满满的控诉要抒发:“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别动不动就拿离家出走威胁我行不行?你一晚上不回来,我就要坐一晚上,你喝醉一次,我就要内疚一天,你说把别人肚子搞大了,我就得担心得要死难受得要死,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截断我的话,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的脸,敏锐精准地挑我字眼:“你难受什么?”
我一窒,突然没了刚才那股子滔滔不绝的架势,居然张口结舌,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半句话。
他倾低身子,逼近我,低低地重复一次:“你难受什么?”
我被他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然,身形刚动了一动,准备往后撤,胳膊忽地被他给扯住了。
我退无可退,一咬牙:“我、我肉疼好吧?怀孕很需要钱的——”
又是话没说完,就被他挑字眼似的截住了:“花钱也是花我的,你疼什么?”
“我……”
我找不出理由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锁着我的脸,眸色阴沉地盯着我看了半晌之后,忽地朗然一笑:“你已经……不喜欢何嘉言了吧。”
明明是问句的语气,用的却是陈述句的表情,他这句话根本不像是在询问,反倒像是在通知我某件已经板上钉钉确凿无疑了的事情似的。
我张了张嘴,面色尴尬,却不忘嘴硬地说:“我喜不喜欢他,都跟你无关。”
“是吗?”他那双漂亮却稍显冷厉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而后错开,似笑非笑地说,“那,你还赶我走吗?”
我气结:“是我在赶你走吗大哥?”
“哥?”他还攥着我的胳膊,手掌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滑了滑,滑到手腕处握住我的手,顺势捏了捏我的手指头,“差辈儿了。”
我被他这个暧昧而又亲昵的动作弄得大窘,手臂如同被电到了似的一震,赶紧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
他却没恼,微微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终于避开了他的手,我如获大赦,往后退了两步,也不敢看他的眼了,就垂着眼帘问:“真、真没怀孕的事?”
他哼:“这么烂的理由,只有你会信吧。”
我抬起眼,不确定地追问一句:“没骗我?”
他顿时皱起了眉。
我眼皮一颤:“算了……”
他撇开眼,懒得看我了。
没一会儿,我忍不住了,又开口问:“那……谈嫣呢,你们关系……很好吗?”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等这一刻很久了似的,脱口而出:“你不喜欢?”
我咬着唇,却坦诚地说:“我不喜欢她。”
“好。”他突然间欢喜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伸过手来揽住我的肩膀,开心得简直有些莫名其妙,“不跟她玩了。”
chapter 4 谁还记得,当年一诺
迟轩不闹着走了,也就没必要傻站在客厅里争论了。
各自洗脸刷牙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忙了一会儿之后,我忽然想起了客厅茶几上那份合同,就打开门偷偷溜出去拿。
怕被迟轩发现,我猫着腰,蹑手蹑脚的,谁想刚把合同攥在手里,一起身,正好看到他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我吓得不轻,还不死心地试图把合同往身后藏。
他走近,洞若观火地看我一眼,伸出手:“拿来。”
我尴尬地笑:“不、不好吧,私、私密信件。”
他挑眉:“真是私密信件,那也是我的吧?”
我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从身后拿了出来递给他。
他的眉眼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拿着合同就进浴室了。
我惴惴地站在外面,不久后,听到马桶的抽水声。他从里面出来,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冲走了,放心了吧?”
被识破了心思,我太尴尬了,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嗯,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要跟同学讨论,晚安了啊。”
落荒而逃。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有课,临睡前连闹钟都没定,准备睡个大好觉。没想到,刚刚早上六点多,就被捶门声给弄醒了。
我浑浑噩噩地下床,开门,卧室门口站着衣装整齐的迟轩。
我愣,顺眼惺忪地问:“有事吗?”
他竟然嫌弃地看我一眼,命令道:“回去换衣服。”
我的脑袋迷糊着,根本就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听到“回去”这两个字,我嗯了一声就准备关门。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只胳膊伸过来,果断扶住门框,让我关不了门的同时,眉毛微挑着道:“不是让你接着睡。”
“那干嘛?”
“穿衣服,去学校。”
我瞬间醒了:“去学校干嘛?”
“排练。”
这下,我更不明白了。
“你去排练拖着我干嘛?我晚上会过去看的。”
“你换不换?”他眉毛一皱,作势要伸手拽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睡得皱皱巴巴的粉红色卡通睡衣,又看了一眼明显缺乏耐性的他,屈服了。
换完衣服,下了楼,就见到先下来的他单腿支地骑在我那辆自行车上,漂亮的眉毛蹙着,明显等得不耐烦了。
我小跑着过去,他的眼睛迅速地在我身上打量一遍,然后发话:“上车。”
一路上,我困得睁不开眼,还得强撑着。
眼瞅着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由得暗暗腹诽,周扒皮,这么早叫人起床!
到了学校,我从后座蹦下来,手里还拿着在路边买的尚未喝完的奶茶。奶茶有些凉了,我犹豫着还要不要喝。
迟轩看我一眼,腾出一只手来从我手里夺过奶茶。
“别喝了。”
我伸手就抢:“大哥,这是我早饭啊。”
他皱起眉,扬手把奶茶杯扔进几步外的垃圾桶,出口的话丝毫不留情面:“你该减肥了。”
我正为他多管闲事气结,却见他的目光越过我,朝我身后望了过去,渐渐地,嘴角勾出了一抹冷笑。
我转头:“你看什——”
“么”字还没出口,看清来人,我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迟轩看我一眼,似笑非笑:“你们聊,我去存车。”
我下意识地想要跟他一起去,以便避开站在我身后的何嘉言,谁想身形刚动了一动,就被叫住。
“乔诺。”
我在心底叹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咧嘴干笑:“你今天也在学校?真巧啊。”
任何人都听得出我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可是何嘉言却不。他好看的嘴唇微微一动,明确地表明立场:“不巧,我是在这里等你的。”
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的脸色不由得绷了起来:“如果还是为了你和谈嫣的事,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我们本来就只是朋友而已,你和谁谈恋爱是你的自由,完全不必向我请示的。”
“只是朋友,”他喃喃重复,清秀俊逸的一张脸上泛起苦涩的笑意,“你……真的只当我是朋友?”
四年了,何嘉言。我喜欢你整整四年,如果不是谈嫣,我恐怕还会继续喜欢下去吧。你说,我是不是只当你是朋友?
.
我压下心底那股子没出息的酸涩,故作释然地笑了一下:“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带法学新一届的本科生,实在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倚着自行车冷眼旁观的迟轩,重又看向何嘉言:“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不敢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要往迟轩那边走,却听到何嘉言苦笑着说:“乔诺,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你明知道我们之间绝对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如今何必说这种话?”
我顿住脚步,却没回头:“以前不只是朋友,又怎样呢?现在,”我微微闭了闭眼,“现在还能做朋友,就不错了。”
“你真狠。”
他声音中的苦涩完全掩不住:“我们以前相处的那些时光,说不要你就可以彻底不要了。你的心……可真狠。”
“是吗?”
我狠吗?
我的心明明在一阵一阵地绞痛着,面上却只能冷硬如铁:“那你要我怎么做?你已经和谈嫣在一起了,你已经让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我江乔诺被甩了,你已经和她成了众人皆知的金童玉女了,还要我怎么做?”
我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盯住那张我喜欢了四年多的清秀面庞,一字一顿地说:“何嘉言,就算你曾经是我的神,是我的天,可也总该给我一个低下头去休息的时候吧?”
想起过往,我越说越是悲凉:“我不可能一直仰视你,不可能的。我江乔诺也有自尊,在我欠了别人一条人命,在我呕心沥血地努力报恩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没有陪我,你没有安慰我,你做的是和谈嫣一起研究了一个课题,然后就和她正式出双入对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像是瞬间就把力气给耗尽了。我疲倦地看着一脸困窘的何嘉言,闭了闭眼,低声说:“你要我怎么做呢?要我……给你何嘉言做小吗?”
这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刮跑了,我甚至不能肯定,何嘉言是否听到了。扔下这句,我再也在原地站不住了,转过身,拖着脚步走向不远处的迟轩。
等我走近,迟轩似笑非笑:“你还好吧?”
我举起手:“打住。你敢多问一个字,我立马发飙。”
他轻嗤一声,一副凛然之色:“我才懒得听你们说什么。”
“谢谢您了。”每次见到何嘉言,我都像是被抽了气的轮胎,蔫了吧唧的,连迟轩的冷嘲热讽都懒得回敬了。
“我说,”走了几步,迟轩忽地侧过脸来,少年好听的嗓音里满是疑问,更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他们做的什么课题啊?”
我仰起脸,一脸悲愤地看向他。
“这就是你懒得听吗?”
整整一上午的紧张排练,我一点都没看进去,中场休息的时候,肖羽童递过一瓶水来,一脸担心地问我:“姐姐哪里不舒服吗?”
见她一脸的担心,我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吧,没事的。”
“可你脸色好差。”肖羽童紧张兮兮,“不然,去校医院看看吧?”
“我没那么弱,放心吧。”我摇摇头,笑着推她,“快过去,又要开始了。”
抬头的时候,恰恰撞到一道视线,迟轩。他微微眯了眼,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他的身旁,当然站着阴魂不散的谈嫣。
想起他昨晚说的不跟谈嫣玩了那句话,看来应该是糊弄我的。我撇撇嘴,也懒得深究他们离得那么近了,迅速转开了视线。
为了节省时间,午饭自然是订好了的盒饭,肖羽童和我坐一起,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明星八卦,明显是想要逗我开心。
我配合地笑笑,转过脸,看到谈嫣端着盒饭走到迟轩的对面,她笑着倾身说了一句什么,就挨着他坐下了。
我抿着嘴,看了两眼,谁想,恰好迟轩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和我撞了个正着。
见他看我,我做了个“嘁”的口型,收回了视线。
眼角扫到,他低了头,很快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下午的排练后,就是晚上的正式晚会了。
看过几遍排练的我对节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加上晚上有事,所以准备去看几眼就溜。
肖羽童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台风非常稳,倒是迟轩穿着正式主持服装出场时,让我着实错愕加惊艳。
他一开口,我甚至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乱之感,我居然像是看到了……四年前舞台上,那个让我惊为天人、一见钟情的何嘉言。
何嘉言,何嘉言。
今天一早碰到他,然后一整天脑子里都是他那张脸。
我咬着牙,低声暗骂自己:“真没出息……”
晚会很顺利,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有谈嫣坐镇,这里确实不会再有什么我可以干涉的事了。为了方便提前撤,我本来就坐在靠近门的位子,眼看快到见导师的时间了,就起身悄悄往门口走。
前面的座位上,有校长副校长和院长以及各种老师,我不敢张扬,所以只顾低着头沿台阶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口袋里手机振动,我边快步向前,边拿出查看。
“很好。”
发件人:迟轩。
我浑身莫名抖了一抖。
我已经走到了中间,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每走一步,背上,都凝着一道灼热的视线。
猜也知道,是来自于“赞扬”我很好的那位。
没想到,刚走近门口,胳膊忽地被旁边座位骤然起身的人一扯,我完全来不及反应,就被那人拖进了报告厅外的一片黑暗。
报告厅内灯火辉煌,更加衬托得外面绰约昏暗。忽然被人拽住胳膊拖到了外面,我实在是又惊又怕,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调动起了手脚,对那人展开了章法全无的踢打。
“乔诺!”那人似乎被我的反抗弄恼了,语气不善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声音随着夜色卷入耳朵里,莫名有些熟悉。
我停止挣扎,有些好奇地盯住那人的脸仔细看了看。
“苏、苏亦?”没想到会是他,我瞬间尴尬地呆在了原地。
直到坐在甜品店的桌前,往嘴里塞了一口冰激凌,我还是有些惊魂未定:“你有病啊大哥,有什么事儿不能用电话短信联系,非要搞人身劫持?”
苏亦无力地撑住额头:“有些事,必须当面才能说清楚。”
我极其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亦盯住我的脸:“上次咱们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我愣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有想明白,究竟是哪一个上次,我们又说了什么事。
苏亦看懂了我的表情,顿时露出一副很是受伤的神色:“我就知道!你说要和我交往是骗人的!果然嘛,当时就冒出来了一个砸场子的儿子,这会儿居然彻底就忘了这茬事!”
交往?儿子?
我的脑神经终于开始恢复运转了:“做你女朋友的事?”
那天,苏亦同学明明已经判了我死刑,这会儿居然又拐回来找我重商大计,我顿时有些不太敢确定,忐忑而又困惑地看向他:“可、可那天你不已经对我没兴趣了吗?”
“不是‘那天’,是‘一直’。”
苏亦看着我,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面带不屑地纠正我的语病:“你那什么表情啊?本来就是。别看这会儿我面前坐着的是你,但至今我脑子里晃着的,可还是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你自己说,我能对你有个屁兴趣?”
外人面前一直装温文尔雅的苏亦突然出言如此低俗,我气得直跳脚:“怎么说话呢你!”
苏亦装作自知失言地捂嘴,眼底却都是促狭的笑:“忘了,忘了,说漏嘴了!在学校里,咱俩可是一直在装不认识。”
我哼:“那也不能怪我吧,是你绯闻女友太多,又换得太勤,敢让她们知道我是你苏大主席的青梅竹马,我还要不要活了?”
苏亦点点头,一脸的严肃:“也是。尤其是你后来不甘于做青梅竹马,居然打着想要做我女朋友的主意,那就更不可原谅了。”
我的嘴角抽了一抽,很努力很努力地压制着胸腔中澎湃呼啸的怒气,却依旧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掀桌的冲动:“姓苏的!就你那水性杨花朝三暮四自恋自大的个性,我觊觎你个屁!”
苏亦掀起眼睫,闲闲地看我:“不觊觎你那天干嘛黏我身上不下去?”
我怒:“那是做戏,做戏!”
“别是假戏真做了吧你?”
“你自恋病又犯了才是!”
一直吵到结账,不少人都偷偷拿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和苏亦,转过身去的时候,我朝着苏亦咬牙切齿:“每次跟你出门,一准儿得丢人!”
这还没算完。
等到刚钻进出租车,我的手机就振动起来,掏出来看了一眼,我眼皮直跳,一脚踹到了正准备钻进车里来的苏亦身上去:“老娘要见导师,导师!因为你全给忘了!”
为了表示歉疚之意,苏亦提议送我回住的地儿去,一听这话,我警铃大作地摇头加摇手:“不用不用,到齐家路放我下去,我自己走回去就成。”
苏亦不依,拿他勾人的桃花眼瞟着我的脸:“不是吧,你干嘛防我防成这样?总不能是……家里藏有男人?”
我是谁,哪能被他这么一句话就给诈出来。一边噼噼啪啪地摁着手机给同学回着帮我请假的短信,一边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屁话。我要是有男人,还能拉你回去骗我妈啊?”
苏亦想了一下:“也是,”转头就又问我,“那上次那个是谁啊?喊你妈那个。”
我眼皮直跳,心底暗骂苏亦干嘛记那么囧的事记这么清,嘴上却是装疯卖傻地回着:“哪个?喊我妈?有你这么骂人的吗苏亦?我就长得那么老啊?”
苏亦两只手举起来,做出暂停的手势:“江乔诺你别装,上次是你喝醉了,我可没醉。”
我撇了撇嘴,无赖到底:“反正我不记得了,你别问我。”
“我说,”苏亦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好一会儿才忽然冒出来一句,“你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吧?”
我心尖一跳,面上却是做喷笑状:“瞒什么?我跟人私定终身,并且已经偷偷生了一个儿子?”
“那还不至于,”苏亦回忆了一下,“那小子看起来怎么着也得十七八岁了。”
你原来也知道二十多岁的姑娘生不出十七八岁的儿子这个道理!那你上次还装什么正义凛然不可侵犯,那么不给我面子!
内心腹诽着,脸上我却硬撑着没表现出来。苏亦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嘀嘀咕咕地转过了脸去。
我以为这事就算混过去了,谁想在齐家路我死命要求下车的时候,胳膊突然被苏亦从后面给拽住了。
我扭过脸,就见他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诺诺,你在学校再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如果有什么大事,你可千万别瞒我。”
这是他时隔许久第一次叫我诺诺,我呆了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出租车已经扬长而去了。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我 脸,迎着夜风往住的地方走回去。
我一边走,一边念念叨叨:“我当然不能说啊笨蛋。敢让我爸妈知道一个陌生的女人因为我而命丧黄泉、她的临终遗愿就是让我照顾她儿子的话,我爸妈不立刻杀到北京来才怪。”
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万事不让他们担心了,关于迟轩的这件事实在非同小可,不到万不得已,我自然绝不会说。
回到家,迟轩坐在沙发上,该是刚洗完澡,身上穿的是居家的t恤和裤子,正拿着干净毛巾在擦头发。
见我回来,他瞥了我一眼,与此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是随之一顿。
他的背微微往后倚,眉眼很是安静地看着我,明明眼神中有探究,嘴上却并没有说话。
我瞬间想起了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赶紧先声夺人:“晚会怎么样?大获成功吧?我们要开班会,中途就得撤,所以没看到结尾就——”
他看了我一眼,从沙发上起了身,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淡淡地说:“不会因为你不在,就影响效果的。”
我刚换完鞋,听见这话不由得抬起脸,对着他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
他放下毛巾走过来,漂亮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就冷嗤一声:“开班会还有雪糕吃?真是好待遇。”
一听这话,我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往自己脸上摸。
迟轩冷笑:“心虚了?”
我讷讷:“我心虚什么。”话虽如此,手指却下意识地在自己脸上寻觅着该死的雪糕残迹。
“蠢。”少年嘴唇一动,清清冷冷地吐出了这么一个字,然后微微俯身,修长的手臂准确无误地执住了我胡 索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的指尖却在我的面颊之上轻轻划过,带出一线柔软的凉意。
我困窘地道着谢。
下一秒,才发现,因为我依旧站在门口的关系,他那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执住我手腕的动作,很像是把我给拘在了他与房门之间的空隙里。
是暧昧而又危险的姿势。
我的面部温度迅速飙升。
“嘁!”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神色变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欠揍的冷笑。
冷笑完,胳膊终于撤了回去。
压迫减除,我在心底暗暗呼出了一口气。
进门就闹了这么一出,以至于洗澡的时候我用洗面奶洗了两次脸,生怕再留下什么残迹。等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迟轩已经不在客厅了,想来是回房间去了。
却没想到,我滚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盘着腿正缩在椅子上看动漫看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旁边忽然传过来一句:“不觉得很幼稚吗?这种东西。”
我霍然回头,然后就看到自己床上坐着一个手长腿长的少年,我大惊失色,重心一个不稳就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迟轩丁点想要出手相助的意思都没有,一边冷眼旁观,一边评头论足:“白痴。”
我忍辱负重地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忘仰起脸对他怒目而视:“你不回自己房间睡觉,赖在我这儿干嘛?”
他坦荡荡地答:“我电脑坏了。”
“所以?”我眯了眯眼,很是警惕地盯着他。
他没说话,眼皮却是耷拉了下去。
我正狐疑,难道我猜测有误的当口,他一个矫健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拔电源、抢电脑和转身就走的系列动作,留下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地。
几秒钟后,我霍然回神,拔腿就往外追。
恰好赶在他摔上房门之前,一只手堵住将要闭合的门,一边朝他怒吼出声:“迟轩!强盗啊你!老娘我要看动漫,看动漫,今晚大结局!你把电脑还给我!”
虽然顾及着我塞在门缝里的那只手,可他到底还是没半分想要物归原主的意思,不仅如此,还很是不要脸地争辩着:“那么弱智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我怒火熊熊:“那是我的电脑,我爱看什么是我的事!”
他堵住房门,手指却开始噼啪地在键盘上摁了起来:“你的就是我的。客厅里有电视,要看就去看那个。”
我怒:“你怎么不去看电视——”
他终于把脸从门缝里露了出来,却是一脸的不耐烦与挑衅:“你想系统崩溃?”
“嗯?”
他微笑着:“咱们俩谁都别想玩。”
我恍然大悟,继而咬牙切齿:“你、你狠。”
他志得意满地飘飘然转身,也不怕门外的我随时可能冲进去。
眼看着自家电脑落入魔掌,我却无计可施,恨得牙齿几乎要活生生给咬碎。
那一晚,我把冰箱里储存的苹果全给吃了,一边咬一边恶狠狠地骂着迟轩。他倒是打游戏打得甚high,全然不管缩在沙发一角的我多么无聊。
更可恨的是,无聊还不是最让人恼火的,最令我想要抓狂的是,我等了整整一周的动漫结局终于上演了,可是我的电脑好好的,我人好好的,却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霸占着我的电脑,刷boss刷得眼冒红光。
到了后来,吃着吃着就累了,骂着骂着没劲了,我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晃悠到迟轩的房门口时,正看到他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该是厮杀正酣。
我嘟囔了一句“恶魔”,转身往自己房间挪去。
瘫在床上的那一秒,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迟轩这浑蛋,为什么没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电脑抱走?
再一想,哦,对,他不知道我开机密码。
这浑蛋。
腹诽着腹诽着,我就睡着了。却没想到,就连睡梦里,都能有人来捣乱。
我梦到了何嘉言。
在梦里,那个时候我们关系很好,不像现在这么冷淡。
我好像是刚买了电脑,喜滋滋地拉着他一同坐在教室里看动漫。看着看着,他突然说:“我给你设个密码,好吗?”
我说好,他就用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点了点,然后转过脸来,朝我笑:“好了。”
我朝那一长串英语字母看了一眼,有些不解。他指着它们,说出了一句很好听的英语:“say how much i love you。”
“最后那个h,是何的简称。”
他说:“你要一直用这个,不许改。”
就这样,我的开机密码,就成了“shmilyh”。
一用就是好多年。
黑暗中,我突然睁开了眼。
这不是梦。这是残存在我脑海里的片段。
白天脑子里全是他,也就罢了,如今连睡觉,他都来捣乱。
我恼火地爬了起来,接了杯水吞了片安眠药,气哄哄地继续睡。
这一次,我梦见了苏亦。梦见了我们第一次相遇那一年。
那年我四岁。爸爸所任职的初中来了一位新的女老师,教物理,长得温婉漂亮,身后是儒雅成熟的丈夫,和一个眉眼漂亮的男孩子。
爸爸扯着我的手说:“诺诺,这是你张阿姨、苏叔叔和小亦哥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
就这样,教师职工小区里,我和苏亦成了邻居家的小孩儿,也因为父母关系较好的缘故,不得不成了朋友。
只是,并不像言情小说或者偶像剧里讲的那样——我和苏亦手拉手长大,从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变成了羡煞旁人的情侣。
事实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亲密度,恰恰是逐年递减的。
如果说,小学的时候,我们尚且可以一起去上学,等到了初中高中,他那个 大蝴蝶可是恨不得把我这个他妈妈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给甩得远远的。
等到了高考的时候,我报了北京的n大,他认定我一心要去北京上学的想法很是媚俗,撇撇嘴,就把自己的志愿报到了上海去。
我们是从小吵到大的,我咬破他的衬衫不知道有多少件,而他揪坏我的发卡更是数不胜数。所以,在听闻他本科四年之后考研报了我们学校时,我的第一反应,还不是那么简单的——这小子吃错药了吧?
而是更加有深度的——来我们学校?要不要装作和他不认识?
事实证明,我确实执行了那个很有深度的想法——苏亦打电话告诉我他要来我们学校复试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撑死也就帮你订个宾馆,想要我带你逛校园和陪你复试,门儿都没有。”
他立马以牙还牙:“求你了乔诺,你最好把宾馆的钥匙寄给我,我见都不想见你。”
很显然,把宾馆的钥匙寄给他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所以去车站接他这件事,虽说我并不情愿,倒也早早地爬了起来,乘地铁奔赴目的地。
从出站口里出来的那一秒,苏亦张开怀抱就把我给揽在了怀里,与此同时,嘴上流氓兮兮地说着:“呀,几年没见,你胸还是这么平啊。”
就这样,我刚刚滋生出来的久别重逢之感,顿时烟消云散。
把他带到了订好的宾馆,我头也不回地就回了学校。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和苏亦待在一起久了,我们俩势必得掐架,另一个原因却是——我第二天也有复试。
体检,专业笔试,英语口试,专业面试……
两三天来忙得不行,我哪里顾得上姓苏的流氓,直到第三天晚上万事应付完毕,这才得空给他打了个电话。
却没想到,流氓苏居然已经踏上回程的火车,刚瘫在卧铺上准备好好补觉。
我的嘴巴张了又张:“你、你要走怎么不跟我说声?”
他在那边打着哈欠:“我自己都要累死了,你也累得不轻吧?再说了,就算你来送我也不会有什么真心诚意啊。放心吧,过不了几个月我们就成同学了,到时候有的是时间亲密。”
果不其然,被他那个乌鸦嘴说中,他和我都如愿考上了研究生,再一次要凑到一起去互相嘲讽和打击。
苏亦来到n大报名那天,我尽职尽责地带着他转遍了整个校园,等领着他去研究生公寓时,同寝室的男生撞了撞他的胳膊,暧昧地看向我:“女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见他大惊失色地赶紧撇清:“哪能啊!乱说话,这我哥们儿!”
然后百思不得其解地掉头过去看向自己室友,仔细求证:“不会吧,你真看着……她像女生?”
我黑着一张脸,摔门而出。
自哥们儿事件之后,我彻底和流氓苏划定了楚河汉界——凡在n大校园之内及所有可能认识他和可能认识我的人面前,我们必须尽职尽责地扮演陌生人。
听到我这个提议的时候,苏亦兴奋得简直要跳起来:“万岁!我这几天就在琢磨着,怎么才能不让你挡我桃花运——”
认识那么多年,我的耳朵早已习惯将他逆耳的话语进行自动筛选和过滤,微笑着带上摁了双方手指印的江氏人造粗糙版合同,施施然班师。
从那之后,我江乔诺和他苏亦,就成了所有人眼中八竿子都打不着的陌生人。
相安无事地过了研一,学校里居然没有人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俩当真算得上是演技派。
至于……喝得烂醉如泥,被他抱着遇到迟轩那次,则纯属意料之外的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苏亦,分别是老江家和老苏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独生子女,而我的爹娘和苏亦的爹娘,又都是中国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人——自打我和苏亦开始读研,他们四个殷切地向我们灌输着“孩子,你已经读研了,年纪不小了啊,谈朋友的事再不抓紧,好的可就都让别人挑走了啊”的观念。
一言以蔽之,逼婚是也。
可是他们逼婚,逼的却不是我和苏亦结婚,相反,世界上最最清楚我和苏亦是绝对不会走到一起去的人。
基于这种大的形势,我自然不难想到苏亦这个绝佳的顶包人选,所以,那一天我灌苏亦酒灌得格外起劲,好不容易他大少爷松了口,认为装我男朋友的事对他自己好像也有些好处,结果就遇到了迟轩。
一见迟轩,苏亦脸色就变了,等到听到他喊我妈,他更是阵脚大乱。
迟轩带我回家的路上,苏亦给我发来短信:“死心吧大姐,装你男朋友已经够委屈的了,再认个儿子的蠢事,我才不干。”
就这样,我一晚上的献媚喝酒功亏一篑,数百钞票皆付流水。
真是要……谢谢迟轩。
一晚上都在做那些个破梦,等到早上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了,肖羽童给我打来电话,让我陪她去看运动会。
我垂死挣扎,无奈敌不过她的死缠烂打,只好穿衣洗漱往学校赶。
学校里,操场上战况激烈,站在树荫下面的我却是哈欠连天。
肖羽童一脸看不过地捅捅我胳膊:“姐姐!我是拉着你过来看迟轩比赛的,你都要睡着了好不好!”
我往塑胶跑道上瞥了一眼,情绪恹恹地抱怨:“我昨晚一晚上都在赶论文啊,不就是运动会吗?他参加你来看就好了,非拽着我干嘛?”
肖羽童不乐意地撇嘴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嘛。”
我叹着气 额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台阶,嗯,也不算太脏,索性往上面一坐,然后仰起脸看向日光笼罩之下的肖羽童。
“那好吧,我坐这儿眯会儿啊,出结果了告诉我。”
没等肖羽童再皱眉头,我就闭上了眼。
刚刚眯了那么一小会儿,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瞅了一眼,然后就怒发冲冠了。
是贱人苏。
我从台阶上跳下去,站定,四下张望了一下,果不其然,东北方位一百米开外有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在人群中非常惹眼。
好吧,我承认,之所以能够在人海茫茫中认出他来,是因为他头上那顶标新立异的橙色帽子。
我朝肖羽童指了指那边:“我有点事过去一趟,待会儿回来。”然后赶在她发嗲阻拦我之前,赶紧逃窜。
挤过人群走到苏亦身边的时候,他正要跳远,抬眼瞅见我了,就做了个手势,示意我等着。再之后,动作轻盈姿态优美地起跳、落定,惹得四周立刻惊叹声一片。
“被我迷倒了?”等着老师登记完成绩,他分开人群朝我走过来,嘴上很是不正经地调侃着,“要来看我比赛直接来就好了啊,躲在那边装睡干嘛?”
我被他恶心得直翻白眼:“天地良心,我真是被别人死拽来的。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大少爷您要参赛。”
“不知道?”苏亦扬扬眉毛,再一开口,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抱怨,“研究生部这群老家伙个个懒得要死,我身为主席再不参赛,难道是要研部今年运动会参选名额突破去年只有三个的记录?”
一听这话,我当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今年几个?不会只有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