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乡间小路上,丁举文语气温和:“你总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挺身而出善心大发。”
阿丑面纱下挑眉:“为何这么说?”
“比如这次,江三哥之前还抓你去衙门。”丁举文带了一点探究,说得颇有意味。
“丁大哥,世间并非只有黑白两色,善恶恩仇很多时候并没有那么分明。黑白之间,不是还有灰色吗?灰色,也分了无数种灰色。没有永远的敌人,也不会有永远的盟友。何况当初堕胎药的事,他受怜香欺骗,也是受害者,”阿丑顿了一下,“其实我帮他的出发点,是江三嫂留下的两个孩子。”
丁举文还在思索黑白善恶、敌人盟友,就被阿丑帮孩子的说辞打乱了思绪:“孩子?”他显然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阿丑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你以为江三嫂当初为何选择撞墙自尽?若她真的获罪,日后牵累子女,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以及,她自尽死无对证,要想定自己同盟的罪,会更加难。说到底,她当初半点没有吐出自己,也算是义气了。
拂开眼前最后一波飞絮,阿丑继续解释:“可怜一双儿女,年纪还小便没了娘,要是再失了爹……当然,要是爹仍旧像以前那样糊涂荒唐,也不顶用。自然翻天覆地的大变化我不奢求,希望一切,能稍微有所改善吧!”才不负江三嫂当日苦心。
丁举文看着眼前女子,面纱遮掩看不出面容神色,然而他却能觉察到一种她神情中希望的力量。不曾畏惧,也不过分期盼,但从不言放弃。
她所走的路,是那样与众不同,却永远在吸引中规中矩的他。
其实她不知道,每当看见佟宁信陪她经历或惊天动地,或别具一格的事情,他心中有多么羡慕,甚至还有一点嫉妒。可同时他在惋惜,惋惜佟宁信很多时候不明白她的深意,也不能很好地帮她。那时候他会想,如果她身边的人是他,他会不会做得比佟宁信好?
是的,他一直想做站在她身边的人。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领悟了什么,也解开了自己由来已久的心结:也许那句没由来的“吃醋”并非没由来,而自己一直纠结于她是否真的宁可每月花一万钱——他不是心疼她的钱,而是不希望发生令她花钱的那件事。
他终于有些忐忑地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同时,也理解了她。
他来问她《启明》中的勤政与民心的矛盾,醉翁之意不在酒,一万钱才是他真正想问的。被江家的事打断,他没有得到答案。本想再问一次,可如今,看似已没必要——
一万钱的事情,根本不是她关注的,她有更大的志向和抱负。和仁宗所议论的民心相似,她的心根本无意于此,他又何必于此处勤政,徒劳无功?
她的志向抱负,在这更加广阔的世间。那么,他愿意为此努力,为她铲除荆棘,为她提供庇护。他不要再只是看着,他想做能帮助她的人。
阿丑见旁边的人沉默了,不由转头去看,只见丁举文早已走了神,眸光悠远明亮,唇角带了笑容,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好东西入定了?”
丁举文回过神,含着清朗笑意,神采带了几分飞扬:“没什么,你是要去煎药吗?要不要我帮忙?”他看着她,神色有了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变化。
阿丑只觉得,这人真是奇哉怪也,不过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连眼神都不对劲了,也没敢让他帮忙——就你娘那模样,知道我让你煎药打扰你读书,还不把我一起煎了?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她说着转身离去。
丁举文与之告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了新的斗志:读书考科举,除了报答娘亲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又多了一重意义。不做官不出人头地,怎可能真的帮到她?
夕阳西下,天边金光流散。
三月二十四,阿丑前往谯郡赶集。
五百斤金银花,之前卖了两百斤,剩下的三百斤她暂不打算卖。金银花清热解毒、消炎退肿,正是治疗江永坚温病主用的一味药材。江永坚的药,金银花是从今春她的收成里出,其余都是空间里的药材。因此在江永坚病愈之前,金银花她先储藏不动。
而生意方面她也有自己的考量。如今金银花就快上市了,少则几日,多则十来日,商贩不会为这几天多花什么价钱,那她还不如存着,相机而动。
在集市逛了一圈,买些柴米油盐琐碎之物。站在米摊前,就听人议论。
“唉,老郭家那儿子怎样了?”买米的年轻人问。
“别提了,一病不起!”一个老伯摆摆手。
“叫薛家的大夫瞧了吗?”年轻人关切道。
“瞧过了,说是什么,温疟,好像是这两字。可几副药下去,也没见多好转!”老伯叹息。
年轻人惊疑:“这么重?薛家的大夫可是谯郡城最好的。不过听说,今春气候不好,病的人特别多!”
“可不是嘛,我儿媳也病了,都好几日了。”老伯摇头。
阿丑抓在手中的一把米缓缓散下:温疟?
注:
[1]出自《王孟英医案绎注》,清?王士雄著。
071 温疟
阿丑寻思起来:温疟,是一种热多寒少的病症,多发于春夏。先有恶寒,即发高热,汗出不畅,骨节酸痛,口渴喜饮,时有呕恶。
如今看来,因为近来气候异常的缘故,初春不雨,清明前又大雨连连,最近气温骤升,连走几段路都能生出一层薄汗。故此病于温疟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治疗之法上......薛家到底是如何对待这个病症的?
正出神,就听见身后似乎隐约有人叫自己:“阿丑姑娘,阿丑姑娘!”
声音由远及近,阿丑扭头看去,是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瞧着有些脸熟,可一时也想不起是谁。她愣了片刻才问:“你是?”
小厮点头哈腰,裂开嘴笑容有些讨好:“阿丑姑娘,小的田胜,是薛二少爷身边的人。”
阿丑恍然:“哦,我就说看着眼熟,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近谯郡出了个症候,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因此三位少爷想请姑娘去薛氏医馆看看,能不能给些建议。”田胜说得诚恳。
阿丑微微垂眸,沉吟了会儿:想来就是这温疟了。薛氏医治无果,因而想让她帮忙。她若不帮,因为之前签订的不行医条约,在谯郡城帮助这些患者也不好施展拳脚。因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借助薛氏帮患者治病?如此一来,那每月一百两银子,也不算薛家白付了。
“好,你带路吧,我去看看究竟。”阿丑颔首应下。
薛氏医馆坐落在谯郡城东北,加上东南的薛府,几乎就占了谯郡城三分之一的地盘。
阿丑走到恢弘气派的薛氏医馆门口,只见来请医或是求医的人络绎不绝。
“最近医馆忙碌的很,本来十里八乡的都来这瞧病或是请医,甚至还有蒙城、睢阳那边过来的,”见她目光停留,脚步有些凝滞。田胜边走边解释,“这几日患病的人多,医馆就更忙了!”
阿丑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走进医馆,阿丑提出先要看看温疟病人的状况。于是田胜带她来到一处屋子内,为一位病人诊脉。
脉相轻按浮数重,且如平无力。阿丑收回手,让患者伸出舌头,只见舌苔发红。
“口渴、发热、骨节疼,是这些症状吧?”阿丑放缓语速。对眼前的老奶奶说。
老奶奶点头。似乎有些昏沉:“是。是,还有呕吐。”
阿丑颔首:“您先在这等一会儿,有人会来给您再看看开方子。”
言罢她转向田胜:“我清楚了,就是温疟无疑。你带我去找三位少爷吧。”
田胜应下,伸手指方向:“好嘞,姑娘这边请。”
穿过中堂,阿丑来到后厅,只见薛家三兄弟和一位白胡子老者正在讨论方子。
“若说这方子的主心,在生石膏和桂枝两味。生石膏清解肺胃之热;桂枝乃辛温之品以解表寒。剂量上也没有大问题,为何不奏效呢?”白胡子老者一手拿着方子,一手捏着胡须,兀自思索。
薛临海在厅中走动:“生石膏清热。药效绵长,但是否少了几分猛劲?”
阿丑跨入厅中,正好接过话头:“生石膏药效绵长缺少猛劲;知母亦是清解肺胃之热的佳品,药效迅猛却不得持久。两相配合,方能取长补短。”
薛临海似醍醐灌顶:“原来是知母。少了知母!”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妥不妥,若是再加知母,岂非寒凉过了头?”白胡子老者摇头。
“只要量控制得当,不会寒凉过头,”阿丑解释着,扭头问田胜,“这里有笔墨吗?”
田胜伸手指向厅堂的正东:“那边就有笔墨,阿丑姑娘请。”他引着阿丑过去,便开始研墨。
阿丑提笔写下白虎桂枝汤的药方,这是《金匮要略》中治疗温疟的经典药方:
知母六两.甘草二两(炙).石膏一斤.粳米二合.桂(去皮)三两.右锉,每五钱,水一盏半,煎至八分,去滓,温服,汗出愈。[1]
薛临海走上前细观药方,又对比了原本的药方:“减少生石膏的用量,再加入知母,便不会寒凉过头?”
“正是这个道理。”阿丑淡淡回答。
白胡子老者摇摇头,看不出是褒是贬:“姑娘的方子,老朽闻所未闻。”
薛临梓一声轻笑:“阿丑姑娘的方子,向来有新意。”
阿丑眨眨面纱下清澈的双眸:有新意?前世中医方论,是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打底,后世皆在此基础上衍生变化。这个世界,似乎有些不同,但到底是怎么发展的,她也没有深究。如今看来,显然与自己这一脉有不小的区别。故而这个世界的传统学者,怕是不那么容易接受自己的方子。
果不其然,白胡子老者一副语重心长的说教模样:“生石膏,知母。两味寒凉之药同用,实在太危险。小姑娘,人命关天呀!”
阿丑微微挑眉:人命关天?这话换个不客气的说法,就是——小姑娘,不懂别出来乱搞,搞出人命你就知死了!
“方子我也写了,药理我也解释了。用与不用,信与不信,在于各位。阿丑言尽于此,告辞。”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厅堂:不信我,叫我来做什么?没听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吗?真是好笑!
“阿丑姑娘请留步,”一直一言未发的老三薛临诲叫住阿丑,“这方子,我们用。”语气沉郁却坚定。
白胡子老者不以为然:“老三,你怎么就冲动了?这房子来路不明,又不遵常理,怎能说用就用?”
薛临诲向老者行了一礼,平心静气地解释:“师爷,阿丑姑娘所用方子虽然不遵常理,但却自成一家,药理上似乎比我们自幼所学更加完善。况且在此之前,阿丑姑娘的确治好了不少人,可见其医学造诣非同一般,所以孙儿认为,可以一试。”
阿丑听见称呼,偏头看了看这白胡子老者,又看了看薛临诲:原来,这白胡子老者是薛家三兄弟父亲的师父。太医薛院判之师,可谓德高望重了。怪不得他们对他如此毕恭毕敬,他还有一言定乾坤的权利。
白胡子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像是在思考,良久才开口对薛临诲说:“你愿意一试?”
薛临诲阴沉的脸忽地浮起微笑:“孙儿有信心。”
白胡子老者才最终点了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剂药。”就是只允许他试一剂药,若不好,这方子就直接毙了。
薛临诲其实有他自己的考量:不管这方子是否奏效,如果薛家不接受,阿丑肯定会出门向前走立刻摆摊给人看病,用的就是这方子。到时候若是奏效,治好了人,全都算在阿丑头上;虽然治不好也算在她头上。但对薛家来说,用了这方子,治得好,算薛家的功劳;治不好,薛家又不是没能力处理一个小小的特例。
因而,这生意,只有把方子握在手里才好,不一定赚,但绝不会亏。
阿丑见状,不过无声一哂,转头离去。她对这方子有十足十的信心,因为她相信经过两千年检验的古方。
所以,如今要做的事,就是多多地备下白虎桂枝汤中的药材。
打定主意,阿丑出了薛氏医馆的门,就直接前往百济药铺。
“上次通草一事,你们虽没吃亏,但始终处于被动地位,落了下乘,”阿丑对佟宁智说,“这次,我给你个机会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佟宁智眼前一亮。
“不错,我写几味药材给你。最近这段时间,这几味药会有很多人买。”阿丑铺开柜台上的纸,提笔写下知母、生石膏、桂枝等药名。
佟宁智吹干墨迹收起来:“消息可靠吗?”
阿丑食指敲敲柜台:“你只消看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来抓药抓的都是什么药,就明白可不可靠了。”
佟宁智回忆:“记得好像是拿了不少生石膏和桂枝,还有甘草。不过甘草卖得一直很多,做不得数。”
“甘草是常用药,清热解毒,用来与其他药配伍,也就是辅佐主治药材的居多。但生石膏和桂枝,便足以说明问题了。这几日两味药销量大增,大家应该都有所准备,存足了量。关键在知母,大家还未觉察,这回可别让永和堂占了上风!”阿丑分析提醒。
“晓得,阿丑你放心就成。”佟宁智斗志满满。
走出百济药铺,阿丑又在集市上买了些东西。天色渐晚,她正要出城回家,只见上午见过的小厮田胜又闪到自己面前。
“阿丑姑娘,那方子有结果了,请姑娘到薛氏医馆去一趟。”田胜依旧点头哈腰。
“有结果不就成了,能用则用,不能则弃,平白又让我跑一趟,是个什么意思?”阿丑不明所以,心下有些不悦。
“姑娘,小的也是得了主子指示,来请姑娘的,大约有什么事找姑娘商量,”田胜毕恭毕敬,笑容讨好,“姑娘就再随小的去一趟可好?”
注:
[1]出自《金匮要略》,东汉?张仲景著。
ps:
感谢人已归来打赏的平安符!
072 知母
阿丑面纱下不耐烦地撇嘴:“叫我去了,还一阵数落。既然不想用我的方子,还叫我去做什么!”
田胜面露尴尬,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哎,白日的事,小的也觉着姑娘是对的。不过在薛府,咱们大少爷说的算;在医馆,就是老先生说的算了。如今也是老先生要见姑娘,兴许想道歉?咱们下边人,也不好揣度上边人的意思,就是听吩咐行事,姑娘能不能,别为难小的呀?”他龇牙咧嘴行礼,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阿丑心知他所言不虚,再者,他们还能杀了她不成,就是嫌麻烦。只不过人家专门来请,不去也说不过去,于是一挥手:“你这家伙,嘴倒机灵。带路吧!”
薛氏医馆很快到了,临近黄昏,求医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阿丑穿过中堂,来到后院,却并非白日的厅堂,而是一处院落。
走进院中,只见海棠盛开,一片旖丽红云。树下,白胡子老者坐于石凳上,面前一壶香茗茶意悠然。
阿丑挑眉:这架势,是要喝茶谈心?
“小姑娘,”白胡子老者伸手指了指对面座位,“坐!”
阿丑也不多言,沉默地坐于对面。
白胡子老者呵呵一笑:“今日你的方子,确实是好方子。”没有激赏赞扬,也不再轻视蔑然,完全中规中矩的叙事罢了。
阿丑不做应答,只问:“老先生找阿丑何事?”
“你这丫头也算宠辱不惊,真是老朽除了老朽的徒儿以外,见过的禀赋最佳之人。可惜了!”白胡子老者感慨。
可惜?这倒有趣了:“阿丑糊涂,不知有何可惜之处。”
“可惜,就可惜在你是女儿身,否则若再好生雕琢一番,定能成医之大材!”白胡子老者捋着胡子,看向天边夕光。
阿丑不以为然:“女儿身又何如,于我而言无甚分别。不过。老先生说这么多,到底是想说什么呢?阿丑直视他双眸,欲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白胡子老者笑容慈祥中带了几分沉稳睿智:“小姑娘,你这年纪能有这般成就,不简单呀,敢问令师是何高人?”
阿丑勾起唇角:又一个查户口的,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她一边摇头一边说:“我自能说话时便学医,医术皆是家中口口相传。然而稍年长,父母俱亡,唯剩奶奶相依为命。”这说辞她早先便已想好。遇人询问方不至于前后不一。
白胡子老者似乎有些惊诧。他问过薛家的人。知道阿丑的情况,但她来谯郡之前的过往却无人知晓。
“姑娘是何方人士?”白胡子老者追问。“我之前受过伤,许多事都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小便少见人。”阿丑语气平淡却不平静。冷淡中有些怅然。
白胡子老者思忖:少见人,用药与世人不同,大约是隐世高人之后。可惜惨遭罹难,宗族不复存焉!
这样想来,他不免怜惜起阿丑,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失去依靠独自谋生......
“阿丑姑娘,若非我们所学不是一脉,老朽有意收你为徒。只是从你用药来看。若再跟着我学些别门医理,反倒庞杂了,对你日后没有益处,所以我也不再多此一举。”白胡子老者神色认真。
收徒弟?阿丑有几分愕然,不过正如老者所言。庞杂了对她没有益处,她也打算把中国几千年的医道走到黑。但是,既然人家这样说了,还是要客气几句。
“多谢老先生好意,阿丑亦明白,庞杂了反而不好。我所得家学不多,却是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了,故而说什么也不会放弃。”阿丑说到此,清澈的双眸染上些许潮意。唯有她的思想和知识,来自于原本的那个世界。父亲、爷爷、纪氏药业,她所学的望闻问切,已经成了唯一的念想......
白胡子老者见她微露戚戚之意,不免叹息:“白天我话有些重,也是不了解你的缘故。后来看你一直以来的用药,才明白只是宗派不同,而看你的方子也给我很大启发。若有空,常来薛氏医馆坐坐,老朽一定备上茗茶静候!”
“老先生谬赞,”阿丑心知,人家年纪摆在这,还是得谦虚一点,“有机会向老先生讨教,是阿丑的荣幸。”
“日后叫我阳老即可,医道中人都这么称呼我。”阳老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
阿丑点头:“多谢阳老!”
只是此时的她并不知晓,阳老在医界的名望。
天色渐晚,阿丑告辞离去,走到中堂,忽听得有人细语:“清单都送过去了?是那几味药吧?”
阿丑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进花丛中。
“放心,知母已经截下了,就等过两日告缺。”另一个声音说。
“好,再多来几回,他们也该消停了。”阿丑兀自惊疑:知母?有谁也在囤货?而且还截货?莫非是永和堂?而薛家......难道薛家是永和堂身后的一大势力?
心思翻转过后,阿丑决定静观其变:要确定他们背后错综的关系,只需要看这次永和堂的反应。知母一事,只有她和薛家知道,如果永和堂未雨绸缪了,那就是薛家在通风报信!
倘若薛家真的参与其中,这一局就实在剪不断理还乱了......
翌日,赵三嫂生辰,阿丑送了对银镯子,其余几个平素来往得勤的也送了礼,不过是娘们之间交情。
赵三嫂倒是喜欢那对银镯子,当即带上了,还十分夸赞了一番。
两日后,三月二十七,阿丑和佟宁信来到谯郡城赶集,就发现药材生意的局势,变化翻天覆地。
金银花开始上市,但如今最缺的是知母。知母价格飞涨不说,拿着大把银子还不定能买到。永和堂每日限量,而唯二有知母售卖的另一家店,百济药铺也有样学样,每日限量。
此时阿丑已经肯定,永和堂的事,薛家百分百在掺和。不过说来薛家掌控半个谯郡,永和堂想占领谯郡市场,医药不分家,怎可能不分薛家一杯羹?
“阿丑,你说好端端一个产药的地儿,咋今个没知母,明个少通草,后日又不知缺啥子了。”佟宁信挠头,半是无奈半是疑。
“是呀,好端端一个药都,”阿丑叹息,“都是人祸!有人在背后操纵,产再多药也到不了百姓手上。你看,提价,缺药,几家药商的斗争,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自古便是如此,行业间争斗,被夹在中间利益受损的都是消费者。自然价格战例外,价格战一开始的确会有利于消费者,用更便宜的价格购买东西。但长此以往,商家会以降低产品质量降低成本,以获取更低的价格,这样吃亏的还是消费者。
“我们先去百济药铺看看情况吧!”阿丑提议。
佟宁信欢喜地点头:“好,俺去给四哥买甜糕!”
百济药铺门外角落里,佟宁智捧着甜糕边啃边说:“本来不限量的,掌柜的看到永和堂限量,才有样学样。”
“你们掌柜的反应很快,永和堂限量你们不限,你们的知母肯定很快售罄。到时候永和堂肯定更加肆无忌惮,知母的价格只会更高,”阿丑先是赞许,后是冷笑,“每次都用这种伎俩,他不腻我都腻了!”
佟宁信不明所以,只知道永和堂在做坏事:“那现在俺们咋办?”
“继续耗着呗!人小力微,除了耗着还有别的法子?”阿丑摇摇头。
正说着,只见街边卖簪子的摊上出现一对熟悉的母女。
“你看这簪子咋样?”周婶子拿起一只凤钗,想在周灵巧头上比划。
周灵巧面无表情地拂下她娘的手:“嫁衣头饰薛家都送来了,还折腾这些劳什子做啥子!”
周婶子放下凤钗一插腰:“薛家是薛家的,嫁人的东西,又不是平日戴的。这一路上说啥子你都摇头摆手,这么素净嫁过去,嫁妆都装不满箱子,他们不轻视你才怪呢!”说着要自作主张付钱。
周灵巧一声冷笑:“你买的这些东西,怕是连薛家一个丫鬟的头面都不如,没得丢人现眼!”
“你!你这丫头咋说话的呀?啊?你过去是做姨奶奶的,瞧你这几日没精打彩的模样,还拿个丫鬟也当回事了!”周婶子趾高气昂地数落自己闺女。
“不过是做妾,还是做第九房妾。做妾很值得你骄傲吗?你是个什么身份,人家早就掂量清楚了,买几根破簪子就能抬头做人了?瞎忙活!”周灵巧转身就走。
“你还反了你!没嫁过去就这德行,嫁过去还记不记爹娘了!”周婶子火气直往上窜。
周灵巧停住脚步一偏头:“爹娘?那时你和爹咋说的?你说俺嫁过去是好事,就当闺女卖了,那聘礼的钱也值当了!聘礼值多少你当俺不知道,如今你也好意思买这种成色的东西给俺充数?”
阿丑有些怔愣地看着在街上毫无顾忌吵起来的母女:这是,为了钱要窝里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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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 灾祸
听完闺女的话,周婶子的脸腾一下子红了,指着周灵巧的手指微微颤动:“你咋听到俺和你爹说的话,你啥时候听来的!”
周灵巧面露嘲讽:“你自己敢说,倒还怕人听了去。左右一家子人,隔壁屋的话有的是机会听。你自己要买啥子便买给自己吧,俺没心思陪你闹腾!”她说完扭头径自离去。
街上早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此时看这长得还算标致的姑娘说走就走,都以为再没戏可看了。谁知突然间一声怒喝,令全场惊住。
“站住!”周婶子带着满腔怒气大喝。
周灵巧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周婶子气极,三步并两步跑来,抓着周灵巧胳膊向自己方向猛转,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这般打下去:“不知好歹的东西!就想着你自己,想过俺和你爹,想过你弟弟没!”
周灵巧捂着脸呜咽出声:“想着你们,想着你们就该把自个卖了不成?那你想过俺没?”她越说哭得越凶,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眼睛和鼻子却哭得通红。这一红一白的对比,看着瘆人,也令人惋惜。
这番话于周婶子而言更似火上浇油,她再度伸手,眼见着又是一掌要打下去,却被人拑制住手臂。
阿丑强行按下周婶子的手,淡淡一笑,在她耳边低语:“周婶子,周姐姐已经是薛家的人了,你这般当街教训,置薛家颜面何在?”
周婶子把手重重一甩:“再如何她也是俺闺女,俺咋不得教训了,你又插哪门子的手?给俺让开!”她说得毫不客气,吊高的三角眼圆瞪,凶得发狠。
阿丑心中颇有些感慨:古代就是这规矩,家暴这种概念历来没有,父母打骂子女乃天经地义,官府都管不得。就算如今把那墙头草捕快请来也无用。
说实在话,这对母女她厌恶的很,如今看他们窝里斗,除了拍手称好,她还多了一丝隐忧:这般堂而皇之地吵起来,双方似乎把颜面隐私都抛下不顾了。也是,周婶子这脸皮堪比城墙的物种,哪会在乎隐私颜面?关键在于,争吵过程中,要是扯出周灵巧的心上人丁举文。然后再扯出她这个炮灰。那可完了!周家人不要脸。她要呀!
故而如今她也不再袖手旁观,否则到时殃及池鱼,那就是她幸灾乐祸的报应了。
“我管不着,薛家难道管不着吗?还是说。让我请薛二公子过来,看看他心尖上的人被打成什么模样?”阿丑继续低声细语,像威胁又像忠告,叫人难以辩清。
周婶子冷哼一声,扭头正要离去,却听得阿丑再度低语:“周婶子,其实呀,说你聪明,你就是小聪明。大智慧远远不及。你说你现在不好好待你女儿,到时候过门了,她记了仇,在薛府得了好的也不会给你不是?可惜呀可惜,你闺女早把你记恨上了。到时候你就是穷死,她也不会管了,自做她的人上人去!”
阿丑这番话可不是白说,她就是在挑拨这两母女的关系。怀疑的种子一旦在这种小心眼的人心里埋下,日后生根发芽,就能长成劈山裂石的参天大树了!这两母女互相掐得凶,才不会把关注点总放在她身上。
周婶子疑惑地瞪一眼阿丑,也不做应答,气恼地拍手走人。
“散了吧,都散了啊!”阿丑将看戏的人吆喝散了。
周灵巧还站在原地,眼泪已经风干,红得像核桃的双眸早就看不出形状。她直直看着阿丑,许久才蹦出一句话:“你以为你今日帮俺解围,俺就会感激你不成。阿丑,俺会恨你一辈子!”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发狠,指甲已经嵌入皮肉,映出斑斑血痕。
阿丑叹息一声,双手一摊:“我解围,可不是帮你,所以没承望你感激。至于你的恨,哎,何苦呢,放手也是一辈子,掐紧也是一辈子。我倒是劝你,先好好想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吧!”说来说去,都是周灵巧有个周婶子这样的娘,把孩子教成这样,最后还要卖了,可怜可叹呀!
“哼,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周灵巧攥紧拳头,从阿丑身边走过,“今日痛苦,来日俺会百倍报复在你身上,你等着瞧!”
微风从阿丑身边拂过,淡香之中带了一丝血腥气味,弱得几乎让人忽略,却于回神时敲打在心弦上,久久难以平静。
“阿丑,你没事吧?”佟宁信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
“我没事,哎……”她摇摇头,一声长叹。
四月初二,正是周灵巧出阁的日子。
随着温疟得到控制,知母价格也渐渐回落,人们似乎不再热衷于疾病和药价的话题,反而关注起薛家纳妾的谈资。
自然,周灵巧目不识丁的农家出身是人们热议的话题之一。谁都清楚薛临梓是谯郡第一青楼玉华楼常客,莫非见惯了香软柔弱的女子,也开始换口味了?
一时间,诸如这第九房小妾能否长期得宠,是新鲜劲过后就放在一旁不理睬了,还是一路披荆斩棘笑到最后;薛临梓虽有一方正妻却多年无子,周灵巧能否为薛家添丁;周灵巧日后若是发达了,能否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提携娘家;……
种种议论话题不绝于耳,八卦精神自古不缺!
此时阿丑站在乡间小道上,看着花轿离去,不免也感慨几句:“这般嫁过去,一切看她造化了!”
徐奶奶摇头:“这种情况,就跟送儿子上战场是一样的。若是活下来了,靠着军功能混一官半职,也就连带着祖宗有光。这样嫁过去,若能生个男丁,倒也算后半辈子无忧了。”
阿丑轻笑:“哪那么容易,怀得上不定生的下来,生下来不定养的大。反倒一些不能生的,要是把别人的儿子认到自己名下,也算是本事。”
“你这丫头年纪虽小,倒想得清楚!”徐奶奶点了点阿丑的太阳穴。
阿丑一吐舌头:“想得清楚有什么用,要我选,我宁可上战场,也比这种仰人鼻息来得实在!”
“说起来,周婶子也舍得,看她那模样,”徐奶奶一指周家门口打扮得喜庆就跟喜娘似的周婶子,摇头咋舌,“比自己嫁了还高兴!”
“哭嫁哭嫁,新娘是要哭的,哪里高兴得起来!周婶子收了那么些聘礼,能不高兴吗?她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卖女儿,还卖了个好价钱!”阿丑挪揄。
徐奶奶摇头叹息:“这么大个人,还看钱这么重,我都替周丫头可惜。”
“可不是嘛,最可惜摊上个这样的娘,”阿丑附和,随即话锋一转,“日后,怕是有得闹了!”
吹吹打打的喜乐渐行渐远。
阿丑的生活似乎又归于平静,每日不过下田浇水除草,黄昏时教孩子们认几个字。春日的时光便这样流走,初夏在一片蛙声中到来。
这日清晨,阿丑来到村西小河边采荷叶煮粥。荷叶粥清暑利湿,升发清阳,降血压,降血脂,给奶奶吃再好不过。采下几片新鲜荷叶,只见丁大娘端了一盆衣服来洗,嘴里还念念有词。
“灾祸……灾祸,灾祸……”丁大娘一边念叨,双目直直看向前方,连脚步也走得七拐八弯的。
阿丑打量一番她的神棍模样,暗自拍拍心口:该不会又要发病,整些没头尾的事情出来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还是尽快闪人为妙!
谁曾想刚挪动脚步,就被这不知是人是鬼的吓了半死!
“别动!”丁大娘一声厉喝,放了木盆就蹿到阿丑面前,双眼圆瞪着,绕着阿丑慢慢走了一圈。
阿丑实在摸不着头脑,只求快点脱身:“丁大娘,奶奶还等着我回去,我先走了。”客气礼貌地说完,她就想绕过丁大娘离开。
谁知丁大娘倒缠上她了,硬是拦在她身前:“灾祸,灾祸……”念叨个没完。
阿丑面纱下微微蹙眉:为何她一直念叨“灾祸”二字?难不成非要我解了她的灾祸,她才肯放我走?
“什么,什么灾祸呀?”阿丑疑惑地问。
丁大娘陡然激动起来:“灾祸,到处都是灾祸!”
阿丑咬着牙摇头:真是不能用常理揣度丁大娘,还当自己是预言家吗?
于是她趁着丁大娘激动的时候,赶紧绕开就要走。
还没走到一半,又听见丁大娘在后面叫喊:“一定有灾祸!”
被这无厘头闹得烦躁,阿丑加快脚步离去——你要是有这本事,干嘛不预言前阵子的大旱,叫大家多多储水?真是荒谬至极!
四月十一,阿丑去谯郡城赶集买些米面。甫进城,便发现今日城门口热闹得很,人们都围在这不知看什么热闹。再转头,便瞥见墙头草捕头在城门口贴什么告示。
阿丑望一眼身边的佟宁信:“瞧这阵仗,怕是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佟宁信挠挠头:“看样子是,希望是好事!”
正说着,墙头草已经贴好告示,鸣锣朗声道:“百济药铺假药害人,已经查封,大家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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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33不是小妖打赏的平安符!
074 真假
什么?百济药铺假药害人?
阿丑深吸一口气,有些站立不稳地向后仰,还好靠住旁边的木栅栏,没有摔下去。
她一手扶额,只觉头痛难当。这一变故来得太快太蹊跷,她隐隐觉得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而且和永和堂脱不了干系。
不成,她不能坐视不理,让百济药铺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阿丑,百济药铺被查封,俺四哥不会有事吧?”佟宁信焦急地问。
阿丑渐渐冷静下来,理清楚思路:“佟五哥你先别急,我们现在去打听具体情况。佟四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她劝慰佟宁信。
墙头草正要收锣回衙门,老远便看见阿丑招牌性的米色面纱,打阿丑面前走过谄媚了几句:“阿丑姑娘别来无恙呀!”
阿丑淡笑:“我倒是无恙,谯郡城里似乎事情不少,捕头大人辛苦呀!”
“哎,最近时气不好,病的人多。这不又牵扯到药铺了?”墙头草摇摇头,撸着袖子叹口气。
“百济药铺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害人了?”阿丑追问。
墙头草一挥手:“前两日有个病患抓了副药,结果给吃死了!”
阿丑状似惊讶地掩唇:“这么严重!是什么药出了问题?”
“这不正查着,我还要回衙门办这个案子,就不和姑娘絮叨了!”墙头草点头哈腰。
“大人正事要紧!不过我有个小老乡在百济药铺当伙计,不知道有没受牵连,能让我去看看吗?”阿丑说着塞了一小块碎银在墙头草手里。
墙头草讨好的笑容更深了:“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百济药铺的伙计都在提押候审,即是阿丑姑娘的老乡,我立刻带姑娘去看。若是个普通伙计,排除罪责就能放出来了!”
“如此甚好!多谢大人!”阿丑跟上墙头草的步伐。她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来为救佟宁智;二来这样才有机会了解案情。
进了谯郡衙门,穿过边门来到关押疑犯的地方,阿丑便看到关在牢中的佟宁智。
佟宁信早扑了上去,隔着栅栏关切自家哥哥:“四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咋来了?”佟宁智站起来,看着栅栏外的来人有些惊喜。
阿丑瞥了眼手脚健全衣衫完好的佟宁智,知晓他没有受伤,也并没受到拷问,于是转身询问墙头草:“大人,这就是我那位老乡,您看?”
墙头草拿出名册一翻:“佟宁智,男,年十六。谯郡古井村人氏。父里正佟德全......这伙计家世清白。和假药害人一案没有直接关系。阿丑姑娘就把他领回去吧。”说完他把名册合上,吩咐狱卒开牢门。
“多谢大人!”阿丑行了一礼,语气温和有礼。
见佟宁智被放出来,她这才把吊起的心思放下:不得不说。佟宁智能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出来,一是和案情没有直接关系;二是她出面;三来,他古井村里正儿子的身份也多了一重保障。
那么下一步,就得了解案情了。
“五弟,阿丑,”佟宁智走出牢门,有些急切,“你们想法子救救他们吧?百济药铺是冤枉的,他们都是无辜的!”
墙头草声音威严:“案情真相。官府自会查清定夺!”
阿丑握住佟宁智手臂,示意他冷静:“捕头大人和知府大人明察秋毫,定能查清此事。佟四哥,清者自清,我们先回去。”说着阿丑拉着他就走。
佟宁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出了衙门。“阿丑,俺们就这么走了,其他人咋办?”佟宁智眼见自己已经身处衙门外,不由得焦急起来。
阿丑四下一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跟我走。”
开怀茶楼雅间,阿丑看着佟宁智一杯接一杯地斟茶:“当时那个客人,你还有印象吗?”
佟宁智海饮一杯碧螺春:“本来这客人就不是俺招待的,俺自然什么印象也没有。不过后来事发被关进去,听招待他的沈二说,那就是个小厮来抓药的,长相平平,没啥特点!”
阿丑一行咋舌这壶碧螺春的怀才不遇对牛弹琴,一行换了思路询问:“沈二还记得药方是什么吗?”
“具体的也记不得,但出事的药是满山香。沈二说,当时抓的药里,的确有这味药。满山香不多见,都是从南越一带运来的,很是稀有,因此他不会记错。”佟宁智边说边喝,好一阵功夫,总算停止了饮驴行为。
佟宁信眨眨眼:“那,百济药铺剩下的满山香呢?”
“你这家伙,终于有一次说到点子上了!”阿丑一手托腮,语气似笑非笑。
佟宁信挠头撇嘴:“总被你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