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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七七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50

阿丑有些烦怒,但还是强压下来:“我说了,你是好人,我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但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有我的苦衷。”难道真要和你说得清楚明白,揭下面纱吗?

丁举文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身影,怅然若失。

你的苦衷,你的苦衷又是什么?自相识以来,你从未言明你的来处,和你以后的去向。我总觉得,你在刻意压制什么,可每次不经意流露出的奇思妙想,却令我忍不住向往。然而你越是吸引我,我就越害怕我抓不住你,而事实就是,我真的抓不住!

你的苦衷,也许我真的还需要再努力,才能有资格知道,你的苦衷……

天边淡薄的阳光,渐渐被云层折散,天有些阴下来,可风,还是那般燥热难耐。

穿过街巷,阿丑调整了一下心情。

丁举文的心意,只能说是对美好与高贵的一种向往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若在知道那不是美以后呢?

她停下脚步,长叹一声。

罢了,眼下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第一批天麻必须尽早卖个好价钱,那是她接下来的资本金!

只是,这么大的买家,真的不好找。“永和堂”三个字,闪现在脑海中。不过永和堂向来财大气粗,怕是会仗着店大欺负自己,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ps:

感谢人已归来打赏的平安符!

083 上善

阿丑思索片刻,有了决断,掉头改了路线,走向谯郡上善阁。

当初随徐泰去淮南,阿丑在清梦处了解到不少世道人情,几乎每到一处稍有不明便开口问,也不管人家清梦是否觉得她没见识。

如今想来,倒是辛苦人家清梦了。

上善阁做的生意,却令阿丑有些意外。从前听过卖情报的、卖凶杀人的,却没听过上善阁这般做生意的。

简单来说,就是规矩多。

“上善”二字,证明阁主有原则,不是什么事都做。但只要有利于苍生百姓,除恶扬善的,上善阁都不会拒绝,也不管是什么性质的事。如果有损于苍生,在正义一道站不住脚,来委托的人,怕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另外,想要上善阁办事,银子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答应阁主完成要求的事情。至于这件事是什么,因人而异,也因将要委托不同而有所不同,总之不会让你坐享其成。上善阁挂在正堂中心的一句话就是:事事有代价。

有代价,而不只是价。有时候提出的事,合了阁主心意,连银子都不用收,但是代价却从不能少。

譬如传闻曾有一人,要求杀了一个贪官。此事合了阁主心意,半个铜钱没收,然而上善阁提出的代价,是要委托人签下契约承担杀人罪责,并且赡养该贪官家中老少。理由很简单:私刑本就不对,罪责一定要有人来担;其次,他的家人是无辜的,却会因此失了主心骨和主要生活来源,这也要人负责。

这事后来怎样,阿丑也不得而知。

如今她想要上善阁完成的事,并非杀人放火,故而不用担心代价过大。何况,若是代价太大、买卖不成,她直接走人就成。只要她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上善阁的规矩不会强留她。既来这个世间走一遭,便也要见识一番神秘莫测的上善阁。

谯郡上善阁,坐落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巷子里,店面很小,也就一间 [1]的模样。门上没有招牌,只在侧旁有一面黑色旗子,画了一个白色符号,有点类似甲骨文的“水”字。

阿丑走近,只见两扇木门紧闭。便试探地上前敲了敲。

“吱呀”。木门打开。一位老奶奶探出头,笑眯眯地看着阿丑:“姑娘,有什么事呀?”

那一瞬间,阿丑产生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莫测神通广大的上善阁。而是一座普通民宅。

可侧面的旗子骗不了她,而且,不起眼,才是最好的保护不是吗?否则如此诡异而强大的上善阁,不就成了色彩斑斓的靶子,任人打?

想罢阿丑恢复了几分从容:“我来找上善阁。”

“姑娘稍等片刻。”老奶奶和善地说完,把门重新关上。

阿丑不明所以,只觉得规矩太过,不过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哪有不按人家规矩行事的理?于是便等在原地。

不多时,门再度打开,却换了一个蒙面男子:“姑娘随我进来。”声音低哑沉郁,若是听岔了,还以为是拐卖人口的坏人。

阿丑眨眨面纱下清澈的双眸:来都来了。总不能过而不入吧?索性豁出胆子,跟上男子脚步。

屋内光线很暗,陈设看上去十分古旧,似乎还有薄尘。正中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正是“事事有代价”,笔力雄浑磅礴,和这样简陋发旧的装饰格格不入。走上嘎吱嘎吱作响的木制阶梯,阿丑看着那似乎不能承受重量的台阶上下弹动,是真有些担心会突然爆裂坍塌。

提心吊胆着终于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古旧的木桌,和两把同样成色的椅子,一点也看不出这便是神通广大的上善阁。

在椅子上坐下,蒙面男子递上一张纸:“这是我们的规矩。”

阿丑接过看了起来,和之前清梦所言无二,但有几条是清梦不曾提到的:

不得询问目标如何达成;接与不接,最快答复时间为即刻,最晚答复时间三日;任务完成时间依难易程度协商;只签白契。

阿丑暗自寻思:看来权限管理也做得不错,有些任务不是底下人能决定的。有任务完成期限,也是好制度。不过,白契……

“只签白契?”阿丑疑惑。

“是,上善阁只签白契,不交官府备案,也是为客人保密的意思。但姑娘尽管放心,上善阁答应做到的事,从未食言。”蒙面男子回答。

阿丑挑眉:“那如果客人做不到呢?”上善阁的信誉,大约不会有问题,至于客人的信誉,就很难说了。

蒙面男子有些好笑:“姑娘,上善阁会坐以待毙吗?”

“是我杞人忧天了!”阿丑摇头自嘲。

“姑娘所为何事?”蒙面男子收起单子,开始谈正事。

阿丑淡然一笑:“我这一单,不难,我只要你们给出大乾最大几家药商的情况。”

“要什么样的情况?”蒙面男子问。

“谁开的,实力如何,靠山是谁,家族内部情况,主要货源。”阿丑列出关键词。

蒙面男子沉吟片刻:“这一单,三日后给答复。”

阿丑不禁讶然:三日后?竞争对手调查不是最普通的事情吗?在现代就是个征信调查,最多捎带个私家侦探调查,自然许多公司是在对手那里有线人的,这一种另当别论。只是接不接这样的调查,不是难以决断的事。

“为何要三日后?”阿丑直言自己的疑惑。

“正如姑娘所言,这一单,不难。但是定价,不是在下说的算。”蒙面男子有些生硬地回答,语气如同读教科书。

阿丑这才稍稍理解,这个理由倒也不假。三天,还是等得起的:“好,我三日后再来。”

黄昏时分,阿丑回到家中,甫进门,徐奶奶便关切地上前帮阿丑拿东西:“今个没什么事吧?”

“奶奶,没事,就是见着墨公子,帮他表妹治病。”阿丑一边收拾一边回答。

“墨公子的表妹?什么病?”徐奶奶有些浑浊的双眸溢满了关切之情。

“算不上大症候,”阿丑拍拍徐奶奶的手,“我开了药,不过月余就能好。奶奶这么关心,阿丑要吃醋的!”她撇嘴撒娇。

徐奶奶一笑:“墨公子是大好人,奶奶当然希望他好人有好报,家人平安无事!对了,方才丁举文找你,我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只留下这个。”徐奶奶说着递上一个盒子。

阿丑听见“丁举文”三个字,面纱下眉心蹙起,那盒子已经不想接了。只是叫奶奶看出古怪,愈发不好。

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却让阿丑哭笑不得——盒子上盖雕了一只蟾蜍,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支桂花样式的木钗。

他什么意思?蟾宫折桂?

他蟾宫折桂,关她什么事?干嘛送给她?

还是说,蟾宫折桂,折下来的桂要送给她?

阿丑险些四十五度无语望天:童鞋,你还能再文艺一点吗?

只是无论什么意思,都不会是阿丑喜闻乐见的意思,还是要找个时间还给他。

徐奶奶像是已经看出阿丑的不对劲:“怎么了?”说着侧头瞧见阿丑手中的东西。

阿丑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奶奶,没什么,丁大哥脑子太复杂,我比较笨,搞不明白他的想法。”

徐奶奶笑得有些暧昧:“你这妮子,还有难倒你的时候?”

阿丑心知奶奶是过来人,怎么可能瞧不出端倪,就算看不明白这盒子的含义,也会猜测出什么。

“阿丑呀,”徐奶奶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有些斟酌犹豫,“举文这孩子,我看着,其实不错,你……”

“奶奶,我希望,这方面的事情,你能让我自己决定,”阿丑说得认真严肃,“他是错是不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合适。”她说着,散开自己的发,解下面纱。

手指触碰到交错纵横的伤疤,她早已接受并习惯,不再心惊。只是她接受并习惯,不代表别人接受并习惯。就算丁举文接受并习惯,其他人呢?丁大娘会怎样,他的朋友乃至日后同僚会怎样?

嫌弃,嘲笑,讥讽……她不在乎,他就能不在乎?何况她不想挡他的路。

“奶奶,我希望,日后您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如果哪一天,我有了想法,我会和您说的。”

徐奶奶微微叹息:“好,我不会再说。”

三天很快过去,阿丑再次来到谯郡上善阁。

依旧是那样的程序,但来到阁楼在椅子上坐下后,蒙面男子递给阿丑的,不是那张规矩单子,而是一份契约。

阿丑细细读了起来。

前面的调查事项什么写得都很合她意,交货时间却大大出乎她意料:即刻!

也就是说,这三天,上善阁早早将她想知道的东西查好了,只要她一签契约,就会立刻给她。

这是算准了她会答应吗?万一她不答应,那上善阁做的事情,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真是实力非凡,所以自信得很呀!

而价钱,一百两,这个价格倒还好,不算讹诈,毕竟劳务费什么的,加上这速度,也算值了。

可是代价,却让阿丑惊得目瞪口呆!

注:

[1]间:古代建筑风格,四个柱子围起来的称为一间,而非以墙来算。柱子之间不能相差太远,因此一间的大小较为固定。

084 代价

这就是,所谓代价?

上善阁到底是个卖情报、卖凶杀人的,还是一个,用现在的话来说——投资公司?

“如果我不打算开店,你待何如?”阿丑把契约往桌上重重一按。

“姑娘既来查这个,就一定会开。”蒙面男子波澜不惊。

“那我如果看了你们查出来的情况,发现这个行业无利可图,决定不做了?”阿丑一摊手。

蒙面男子生硬摇头:“上善阁也不是吃素的,无利可图,就不会要这样的代价。”

阿丑冷笑:“你们打得好算盘!”

蒙面男子伸手指着契约:“姑娘先别着急,接着往下看。”

上善阁要求的代价,就是日后阿丑所经营药铺盈利,必须分给上善阁三成。

百分之三十,这个比例和现代的风险投资持有股份比例相差无几。不过再往下看,上善阁居然就这个条约给出更细的规定,果真是个规矩多的地方。

日后药业方面的情报或者经营需要达成的任务,阿丑可以从上善阁免代价获取。免代价,但是不免价,还是要给钱。

另外,不得透露上善阁在药铺的分红权利。

“就这么多?”阿丑语气淡漠。

“就这么多。”蒙面男子僵硬点头。

阿丑细细思索起来:送给上善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来上善阁的庇佑,怎么说呢,代价有点大了。

何况,免了代价,又不是免价。想让他们做什么,自己还要再出钱,出多少钱,还是他们说了算。如果要付大价钱,你不用吧,又觉得可惜;用了。又觉得心疼。其实按照人的心理,多半还是会用的。

所以——

“百分之十,或者,免价。”阿丑开始讨价还价,难不成任你宰割?况且,你要是把我杀了,别说这笔买卖做不成,日后的分红也就泡汤了。因此,她没什么后顾之忧。

蒙面男子显然没料到阿丑胆敢讨价还价,诧异地向后微仰。他在谯郡上善阁这么些年。是真没见过讨价还价的!

“此事在下无法决断。恳请——”

蒙面男子还未说完。就被阿丑打断:“不会又是三日吧,我等得黄花菜都凉了。算了算了,不找你们做了!”她不耐烦地摆手,就要离去。

“那倒不会。请姑娘今日申时再来。上善阁的规矩,第二次协商必须当日解决。”蒙面男子说得一板一眼。

阿丑心下微喜:那还不错!只面上仍旧装作十分不耐:“也罢,我申时再来要你们的答复。”

从上善阁出来,今日正是集日,街上热闹非凡。向集会官交了集税,阿丑摆出天麻,继续寻找买家。

若是这样卖出去了,就用不着上善阁了。若是没卖出去,再去看看上善阁开出什么条件。

夏日天热。坐在阴凉地里依旧烘热,直烤得人快要睡过去。就在阿丑昏昏欲睡之际,一个声音把阿丑的魂从周公那里唤了回来。

“这天麻怎么卖?”语气有些不以为意。

阿丑睁眼抬头,见是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年纪稍大。该有三四十,便回答:“看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管事把手中天麻扔回阿丑摊上。

“五千斤。”阿丑报出数目。

管事不由大笑:“你和谁玩笑呢,一个小姑娘,有五千斤天麻?呵,便是这城里最大的药贩子,都不知道有没一千斤。”说着便要摇头离去。

阿丑也不拦他:“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斗量,你不信,吃了亏是你的事,等你东家责骂吧!”说着坐下继续看书。

何思峻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眯起双眼:这小姑娘,是上次卖忍冬的小姑娘,形容打扮错不了。上次的忍冬,品质的确好,而且还是早季。这次她居然说手上有五千斤天麻,听着实在不可思议。天麻长得并不密集,挖五千斤,要跑多少个山头才行?不过,一个卖药的小姑娘居然看书,也是不可思议。果然,这人很有意思!

“五千斤天麻?”何思峻走过来接话。刚才那位是易安堂出来采买的领头管事,他怎会不认得?

阿丑抬头看去,便瞧见熟悉的人:这人之前买金银花手笔挺大的,足见并非普通商贾;后来买黄金莲配刀刃伤药,也说明来头不小。

或许,能成为潜在买家?

“五千斤天麻,客官先看看品质如何?”阿丑摆出礼貌友好的谈生意态度。

何思峻并非抱着来买的态度,他只是好奇,是否真的有五千斤:“这么多天麻,交货你打算怎么办?”

“自然是先行签订契约,交货就需要买家出人了。”阿丑中肯回答。

签订契约,那应该就不假了。何思峻试探:“五千斤天麻,花了不少时间搜罗吧?”

碰上技术性问题,阿丑顾左右而言他:“自然不是轻松活,这位客官觉得怎样,要不拿一些?”

何思峻站起身摇头:“我考虑一下。”

阿丑点头相送,也不着急。她清楚,自己手上数量多,若是一次几十斤的小买卖,她做到猴年马月也做不完,何况还累死累活。所以她希望能有大单,最好是一千斤起卖。不过这样的买卖,不好寻。实在不行,她自己屯着,等到天麻紧缺之时再出手!

离开摊子的何思峻一路向前,吩咐身边的伙计:“盯着那姑娘。”

伙计答应着去了,一旁的管事没闹明白何思峻的心思:“为何不买却要盯着那姑娘?”

“我们做药的,都知道天麻一年收两季,冬麻品质最佳,春麻品质次。可是那姑娘手中的货,春麻竟比一半冬麻都好,况且是五千斤,”何思峻分析解释,又有些感慨,“每年收天麻,小店小铺还好,我们最是头疼。一般人家,能挖出几斤就不错了,一个个收过去,费时费力。我揣测,这姑娘的天麻,并非寻常办法得来,我有心查一查,对我们许是个机会。”

管事颔首称赞:“二爷所言有理,何况每年宫中对天麻的需求量很大,若能开了这条路,对我们很有好处。”

“宫中那部分一直是我在负责,我自然要操心。何况不止宫中,民间天麻也十分紧俏。易安堂那家伙,呵,就不知道会不会吃回头草。”何思峻语带讥诮。

阿丑看何思峻离去,不过摇摇头继续看书。

只是没过多久,之前那个管事再度出现。

“若我把五千斤都买下来,姑娘开什么价?”易安堂管事询问。

阿丑不由在面纱下蹙眉:今个怎么回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也有脾气的!

随即她清澈的双眸一转:“五千斤?不好意思,现在只剩两千斤,你要是不要?”哼,看不起我就别来买我的东西呀,吃什么回头草!我还不稀罕卖给你呢!

管事面色突然变得古怪:“只剩两千斤?方才永和堂的人买走了三千斤?”

这回轮到阿丑目瞪口呆了——永和堂的人?之前那个?那个买了她金银花的公子,是永和堂的人?

然而不过转瞬,她已经拿了一个新主意:“是,永和堂已经预订了三千斤,如今只剩两千。”既然这个管事这么说,证明永和堂是他的竞争对手。竞争对手买走一大半,他不着急才怪。这样,兴许能让他下手也买!

管事沉默片刻,眯起双眸开口:“姑娘,你这天麻品质确实不错,倒让我没想到,居然能有五千斤,都是相同的品质吗?”

“如假包换。”药田空间药泉处理过的药种,怎么会差!

“既如此,你应该还没和永和堂签契约吧?你把五千斤都卖给我,我出六百文每斤。”管事的声音带了几分志在必得。

阿丑笑得歉意:“做生意,最讲究诚信。我既答应了永和堂,也不好反悔不是?所以抱歉,最多卖你两千斤。”既然开了这个头,怎么也得把事情圆下去。而且,这样也好讨价还价呀!

果然易安堂的管事就开始说价格问题了:“永和堂出了多少价,我给的价钱,一定不会少于他!”

阿丑寻思:六百文,已经是个很高的价格了,比起天麻零售价,只便宜了一百文。这样的价格,再往上加,也只能加到六百五。

“他们的价格,是六百五十文。”

管事的面色又变了一下:这么高的价格,不是易安堂能承受得起的。永和堂敢买这么高的价,怕是宫中所用。寻常民间,这个价格只能亏本。

于是他遗憾地摇头,颇有些惋惜的意思:“这个价格实在太高,也罢,就按六百文拿两千斤如何?”

阿丑没想到讨价还价居然失败了,暗自有些叹息。看来,拿永和堂讨价还价的计策,行不通呀!不过能卖出去两千斤,还是六百文的高价,算值了。要是她直接拿着天麻去找永和堂谈,就算永和堂要了,也不知道每斤四百文的价格能不能保住。

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就是。

“好,那便商讨一些交货细节,去官府签订契约。”阿丑爽快地应下。

085 买卖

从谯郡衙门出来,阿丑心情大好。

虽然最后有些弄巧成拙,不过总算搞定两千斤。人要知足,不能太贪心,这是个教训,否则她也不会弄巧成拙了。

还没做好下一步打算,便有个伙计模样的人出现。

“这位姑娘,永和堂想和姑娘谈谈天麻的买卖,不知姑娘可否去一趟?”伙计笑容无害。

阿丑暗叹永和堂这么快就得了消息,却不辨真假,有冒名顶替的也并非不可能,于是打量伙计一圈:“地点?”

“开怀茶楼。”伙计回答。

她闻言点头答应:墨玄的地盘,可以一去,就算是骗人的,也无大碍。况且她今日还没去为墨玄的表妹诊脉,开安客栈就在那附近,顺路。

开怀茶楼二楼的雅间不像三楼四楼一般全封闭,而是有一面敞开,对着一楼大厅中心的舞台。

舞台在黄金时段总有演出,歌舞、说书、杂耍等不定。如今正是午时,出来消遣歇脚的人不少,舞台上唱的是类似民歌的曲目。

阿丑垂眸拨了拨茶盖,只见是六安瓜片,便盖上没有动作。

何思峻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动作,自顾自说:“姑娘是否觉得这里有些嘈杂?”

“没有,赏赏曲子,也是一种风情,”笑话,我和你又不熟,你叫我和你跑到全封闭的地方我还不敢呢,“数次相见都不知公子是永和堂的人,这回,想买天麻?”

“如今知道也不晚,听说姑娘已经和易安堂的人谈过了?”何思峻斜目看向阿丑。

阿丑目光一直朝着一楼舞台,目不斜视,却也没表示出浓厚的兴趣:“是,易安堂找过我。那永和堂找我,打算出多少价?”

何思峻也不回答:“永和堂希望能有一个长期的合作。”

“长期?”阿丑挑眉:这家伙不错嘛,都知道她有本事长期稳定供应天麻了,不管是猜到。还是查到她在种天麻,都是他的能耐。

而事实上,何思峻是猜到的:“姑娘这么大的数目,不会是偶然,既如此,何不定个长期的,一劳永逸?”

阿丑轻笑:“我可不相信这世间会有一劳永逸的好事,你打算要几年?”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年,世事变迁,也不束缚太久。五年后我们还可以看情况继续合作。”

“价格呢?”她不过问问。因为五年的合作是不可能的。以后等她的规模做起来了,天麻她要留着自己卖。

“五百文,五年内只要是姑娘手上的天麻,永和堂都按这个价收。”何思峻摆出价格。

阿丑摇头:“五年。正如公子所言,世事变迁,瞬息就万变,何况是五年。长期的契约我不签,不过公子如果想买现货,可以商量。”

何思峻眯起双眸,有些难以置信她这么快就拒绝了合作:“姑娘,你手上天麻数量不小,如果烂在手里。怕是不妙呀!”

“你就确定我会烂在手里吗?易安堂已经买走一部分了。”阿丑拿出永和堂的对家,暗示天麻并非只有你永和堂一家收。

“这么说,姑娘是打定主意,卖给易安堂了?”何思峻试探。

“做生意,最要紧的是诚信。”她言下之意便是易安堂已经买了一部分,“如今我手上还有三千斤,公子若是想买,可以谈谈价格。”

何思峻看着楼下的舞台,视线聚焦却不在上面,半晌没有说话。

当阿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只听得他倏地开口,带了半分咬牙:“三千斤,五百五十文!”

阿丑略微诧异:这个人倒是精打细算的很,每次都有意压价。

“凑个整,六百文,难不成你们出的价还比不过易安堂?”这个价,她一定要拉上去,否则就亏大了。

何思峻又是一阵沉吟,然后忍俊不禁:“姑娘,你果真很有意思!”话里褒贬不明。

阿丑也不置可否:有没有意思又如何,关我能拿多少银子什么事!

“公子不急,可以考虑一下。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阿丑镇定自若地说完,起身离去。她明白,现在她越是淡定,越沉得住气,对方就越坐不住。

“六百文,三千斤。”何思峻终于敲定这笔买卖。

“既如此,请公子在谯郡衙门略等我一刻钟,我有事去一趟附近的开安客栈。”自然要先顺路去给人看病。

何思峻也没多问,便答应在谯郡衙门等她。

开安客栈天字号客房,窗棂微开,外面虽阳光猛烈,屋内却是明光淡淡,凉爽宜人。阿丑跨进门槛,只见女子靠在床边,乌黑的秀发披散,已恢复了几分气色,睁开的双眸明亮娇俏,视线落在手中书卷上。

女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不由笑了:“我还以为医治我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没想到也是个女子。”声音带了几分千金闺秀的顽皮。

一旁的丫鬟倒成熟稳重许多:“姑娘,还是先让郎中诊脉吧?”

女子也不言语,伸出皓腕,搭在床边。

阿丑清澈的双眸在面纱下打量她的动作,只觉得此人定是父母兄长捧着护着,娇生惯养的,就连一个抬手的动作,都显露傲慢。

收回手,阿丑开口:“姑娘的病,的确好了不少,但这服药,还要继续吃。三日后我再来看看情况,是不是可以换方子了。”

女子仍旧不言语,似乎病人不是她一样。

丫鬟接话:“如此甚好,有劳郎中了。”

阿丑正要离开,那女子却发问:“你多大了?”

这个问句让阿丑犯了难,从穿过来,没有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旁边熟知她过往底细的人告诉她以前的事,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年龄几许,更别说什么生辰之类了。如今要回答这位墨家表小姐的话,真是为难了!

“请姑娘见谅,阿丑之前受伤忘记许多事,甚至连年岁也不清楚了。”阿丑决定这般回答,免得日后首尾不一。

“阿丑?”女子的声音带了疑问,娇俏的眼眸中多了几分兴味。

阿丑只行了一礼。

“那你一定长得很丑咯?”女子眨了眨眼睛,看上去就像因为无知才问出这样的话来。

阿丑险些仰天扶额:她穿过来这么久,还真没人这般直白无礼。这女子是第一个!

“阿丑陋颜,还是不要吓到姑娘了。”她淡笑回答。

女子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言。

走出房门,丫鬟连忙表示歉意:“郎中,我们姑娘就是这般,口无遮拦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阿丑半晌不语,再开口时,已经到了门口:“口无遮拦,还是好的,这样的性子,我反倒喜欢。”总比暗箭伤人好不是吗?

与何思峻签好契约,五千斤天麻尽数有了着落。当然还有几十斤零头,阿丑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因此这上善阁,她也就没必要再去了。

又不是离了你们就活不下去!垄断,绝对是垄断带来的暴利!哪天要是出了一个对手,你们就哭去吧!

将将要出城门,只见一个老奶奶拦住她:“姑娘。”

阿丑顿住,转头一看,才发现竟是上善阁看门的那位老奶奶。

难不成,他们已经得了消息,自己把想做的事做完了,怕自己不回头找他们,来这拦人?

“老奶奶有何事?”阿丑故作糊涂问道。她不想做的买卖,还能把刀架在她脖子上逼迫?反正附近就是城门,人多热闹之处,守城卫戍离她不远,上善阁再神通广大,敢在官兵面前动手?若是这般,怕早就被朝廷灭了,哪能留到今日?

“今早姑娘提出的条件,我们有了答复。”老奶奶笑容慈祥和蔼。

“那么,答复是什么?”阿丑问。

“姑娘好能耐,”老奶奶有些感慨地称赞,“我们阁主说了,免价。”

免价?阿丑寻思起来:免价,百分之三十。就等于,用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换了上善阁的护身符。只是听起来还是觉着不划算。

“免价,也可以,只是现在我不求着你们。想要百分之三十的盈利分红,就要出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样的条件,上善阁应该不会答应了吧?把他们赶走也好。

“股份?”显然现代名词让老奶奶困惑了。

阿丑连忙解释:“哦,就是开店的时候,最初的本金,你们要出三成。”不再是原先的空手套白狼,稳赚不赔。

谁知老奶奶毫无犹豫地点头:“这个条件我们可以答应。”

阿丑不得不惊讶,这都答应:“这么说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这里的股份,你们是要定了?”

“阁主说了,姑娘这里有最好的买卖,今日两面做人、一边一套的计策就足以说明——和姑娘合作,不会亏。”老奶奶一直保持慈祥的微笑。

“呵,那我是该称赞你们阁主,精明有眼光,还是该,”阿丑说着拍拍手,带了些许不屑,“该说你们阁主是个好老板?”

“姑娘才是个好老板,”老奶奶恭维,“这笔买卖,到如今这个地步,姑娘真的不会亏。”

086 凤麟

阿丑心里有数,的确,到这个地步,她不会亏。不过就是找了个人搭伙,而且还是个有实力的,又没有控股。看他们追得这么紧,加上这些好处,的确是她得了便宜。

“既如此,你找人拟定了契约直接送到我这来。”反正她是再不去那阴森森的上善阁了,去了能不能出来还是个问题。

本以为老奶奶会开口劝说,谁知又是二话不说答应了:“请姑娘随意歇息,待会儿拟好了,我们便送来。”

看着老奶奶离去的背影,阿丑有些犯糊涂了:上善阁为何这么追着她,就为了那百分之三十的分红?的确,她今天小施计策,两边糊弄,正好利用永和堂和易安堂鹬蚌相争,她渔翁得利。就因为最开始她和易安堂虚与委蛇的一句话,搞定了自己的买卖,也搞定了上善阁?

但是细细想来,在她这里,上善阁除了能拿到钱,也不会有其余好处了。喜欢钱的人,还是很好搞定的,她也不用担心什么。只是,上善阁上善阁,真的是行善除恶?她看是上钱阁金钱至上还差不多!也对,上善若水,水不就是财吗?

想罢摇头唏嘘。

和上善阁签订的契约,从不平等条约变成平等条约。阿丑顺利签完,便回到古井村,准备明日向永和堂和易安堂交货。

翌日,这笔大买卖的交货可谓惊动了整个古井村。

两家药商的人相继到来,围观的村民看着以麻袋计数的天麻搬上车,议论纷纷。

“这么多天麻,能卖多少价钱呀?”

“哇,阿丑家要发达了!”

“全是天麻,看上去就和银子似的!”

……

刚养好伤的周婶子在一旁插腰,越看越气:凭啥子你就能有这么多银子。俺捡个镯子还被你弄到衙门打一顿!不行,这口气一定不能忍!俺要想个办法,让你好看!

三千两银票到手。阿丑已经攒够了原始资本金,现在要筹谋的。是挑一个适当的时间,和适当的地点。

五月十七,刚解决完买卖的阿丑来到谯郡薛氏医馆找阳老。

“之前的《益母草方录》我都看过了,其余还好,有一味药,我从前并没见过,看完后去永和堂问了。也说没有。”阿丑提出疑问。

“你说的,是凤麟?”阳老有着十分的肯定,一边饮茶一边说。

阿丑颔首:“阳老料事如神,凤麟。到底是什么药?”

“这个凤麟呀,”阳老叹一口气,“还要从很久远的时候说起。上古混战之后,四海统一,经历兴、誉、复三朝。便是中古混战。中古混战之后是大渊,然后有了大乾。三朝的最后一朝复,有一位王,一路向西,发现了西海。”

“西海?”阿丑疑惑。这个西海,到底是咸海,还是地中海,抑或都不是?

阳老继续解释:“西海在西域以西,广袤无垠,人迹罕至。西域之人曾在海中拾获凤麟,又有人在天清气朗之际见到过西海中有一座岛屿,所以命名为凤麟洲[1]。为此,西域人数次想要越过西海去见识凤麟洲的真面目,可惜终不得果。”

阿丑面纱下撇嘴:有这么神叨吗?“那凤麟,长什么样,又有什么功效?”

“据记载,凤麟曾作为贡品进献给复国皇室,其色透明,有圆盘大小,置于阳光下能发出七彩光芒,”阳老一脸神往,“可惜中古之战时,皇宫的凤麟毁于战火。凤麟熬煮,能制成断续膏。”

透明,七彩光芒,不过就是个三棱镜折射原理;至于断续膏,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存在?可能就是海中大鱼的骨头,熬煮后留下胶状物质,人们把它当胶水用吧?

“所以,中古之战后,便再没有人见过凤麟?”阿丑托腮。

阳老点头:“《益母草方录》是大乾开国时瞿右安所著,他也不曾见过凤麟,只读过相关记载。”

“既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传说之物,又何必纠结于此,从触手可及的便宜药材中寻找治病之方,才是造福百姓。”一味追求这些传说,最后就变成术士,而非医士了。

阳老一笑,带了几分赞许:“你拿捏得很清楚。”

开安客栈天字号房内,阿丑写下新的方子:

赤苓皮三钱.花麦冬四钱.大生地八钱.明天冬切六钱.粉丹皮四钱.炒川黄柏一钱.生白芍三钱.川楝实杵先三钱.[2]

“按这个方子调养着,很快就能痊愈。”阿丑解释。

丫鬟行礼道谢:“我们姑娘的气色好多了,都是郎中的功劳。”

“客气了,”阿丑回礼,“若没有其他事,在下先告辞。”

正要离去,一直不吭声的正主又发话了:“几天也见不着个人,你既来了,又是女子不用避嫌,陪我说说话也好。”

阿丑面纱下侧目:这女子脾气当真诡异,瞧病的时候不吭声,专挑人家要走的时候出来拦着。不过,看在墨玄的面子上,也不好公然拒绝。“姑娘相邀,盛情难却。只是阿丑见识短浅,怕让姑娘失望了。”

女子摆摆手:“不妨事,来帮我看看这两匹缎子哪个好。”说着摆出两块料子,都是漆黑如墨的颜色,一匹是纯色提纹织就的黑色云锦,另一匹是银丝拉线的黑色云锦。

阿丑扫了一眼两匹锦缎,再看一眼这女子的用度,皆是寻常年轻女子的鲜艳颜色,便了然于心:这缎子,怕是为墨玄挑的。

“我觉得,提纹的这匹耐看。”阿丑知道墨玄个性低调不喜张扬,故而,银丝这匹亮闪闪,好看是好看,恐怕不合墨玄心意。

“我也觉得这样,”女子笑容欣喜,“初看时,觉得银丝这匹好看,可看久了,还是提纹这匹耐看。你还说什么自己见识短浅,分明是自谦!”

“误打误撞罢了,姑娘病中还想着拈针拿线,我可不许哦!毕竟是我的病人,治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阿丑半开玩笑。

女子笑靥如花:“放心,我不过挑缎子,拈针拿线的事,还轮不到我去做。”

阿丑寻思起来:轮不到她去做?也是,墨家的表姑娘,可不需要做针线上的活。

“唉,你是怎么认识我表哥的?”女子好奇地眨眨眼,“让我来猜猜,大约是他救了你,要不就是你救了他,毕竟你也是个郎中。”

“是墨公子救了我,”阿丑回答,旋即思索起女子话中的意思,“你会这么猜,说明墨公子平日里救了不少人吧?”

“用八个字形容我表哥,最是恰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对,是叫初七拔剑相助。其实表哥他平日里很少说话,他的那些朋友,都是这么来的。”女子解释。

阿丑赞同地点头:“墨公子的确是寡言之人。”但他那样的身份地位,也许从小就被各种教育培养,就算有时间玩,能和他一同玩耍的人也十分有限,自然朋友不多。想罢又有些同情他。

“其实,我见表哥的机会也不多,我常年住彭城,每年也只有一两个月住在滁州。就算见着他,只要无事,他也很少说话。但如果他真的决定要说,会说很多很多。”女子说着叹息一声,似乎染上些许愁绪。

从开安客栈出来,阿丑已经知道了这位墨家表姑娘的身份。她叫柳如玉,是江北道刺史柳成靖的女儿。至于柳如玉和墨玄的表亲关系怎么来的,柳如玉没有说,阿丑也没有问,毕竟探听人家隐私是不好的行为。这个柳如玉,个性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但本质上还是传统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都懂一些,女红貌似也不错,就是有些——口无遮拦的直接,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

其实阿丑并不反感这样的直接,虽然说出的话会让人膈应,却总比那些勾心斗角要好得多。

阿丑坐在牛车上,一路想,一路看着两旁的树林渐渐远去。临近村口,却听见嘈杂之声。她转头看去,只见村口围了一群人,正对什么事议论纷纷。阿丑疑惑地看了看,回头看向赶车的佟德全:“佟里正,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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