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是想问,四王爷会怎么在她和永和堂之间做出选择。”夏翌辰笑得散漫。
“那自然不用多说,舍她而取永和堂也!”俞则轩显然认为此事毫无悬念。
夏翌辰轻轻摇头:“若真如此,你随时要做好伸出援手的准备了。”
“为何不是你伸手?”俞则轩蹙眉,“这种事,一向是你出面!”
“因为我认为,我还没有机会出面。”夏翌辰闭上桃花眼。
注:
[1]出自《王孟英医案绎注》,清?王士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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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更二
103 眉目
一辆马车在淮南城郊的一处院落停下。
“他已经到了?”丁香色面纱的女子唯露出一双不带感情的美眸,轻轻挑起车帘问。
“是的。”一位蒙面男子站在院门口回答。
“罢了,我且看看他这些日子都拿到什么结果,”容清澜微微仰头,又转向一旁的蜻蜓,“蜻蜓,你先进城,把下榻的地方布置好,我等下和你会合。”
“是,姑娘。”蜻蜓点头应答。
院内,徐泰摆弄着几株花草,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才转头打招呼:“容姑娘。”
容清澜不以为然地扫了眼院子里的花草:“可有所获?”她向来觉得徐泰喜欢摆弄花草的习惯小家子气。
徐泰也不因她的眼神而愠怒,依旧温文尔雅,说出的话却反而让容清澜生气了:“太子比我们快一步,俞则轩已经有些眉目了。”
“岂有此理!”容清澜伸手一拍回廊的柱子,春葱玉手打在坚硬的柱子上,直叫人有些心惊担忧——这双手不会打坏了吧?
“容姑娘稍安勿躁,有些眉目,不等于水落石出。他们选择明着来,早就见过那些官员了。如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显然我们能更加方便行事。”徐泰状似早习惯了容清澜这样“残害”自己玉手的行为,依旧从容温雅。
“那么,这些眉目到底是什么?”容清澜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寿阳县八公山上的山贼。”徐泰回答。
容清澜蹙起柔美的青黛:“山贼和贪墨有什么关系?”
徐泰解释:“主上和太子都得到了淮南可能存在贪墨的消息,却都想查出真相再一举向皇上揭发。于是太子派了俞则轩和夏翌辰。夏翌辰还没到淮南城,就绕道带着昱王府亲兵跑去寿阳捉山贼……”
“所以你怀疑,他们一早知道那山贼不寻常,便去了?”容清澜侧头说出徐泰未说完的话。
徐泰点头称是:“的确如此,还有一点。让我不得不怀疑这路山贼的确非同一般。”
“是什么?”容清澜疑惑。
“虽然夏翌辰在用兵打仗上是个草包,但是昱王府的亲兵,不是吃干饭的。”徐泰摆出自己的推理分析,“那些亲兵。接受过昱王府特别训练。还有一些,甚至是跟着龙钰公主上过战场的。普通山贼,随便打打就能剿灭。可这次出击,只带回了几个俘虏。更可笑的是,俘虏交给淮南道之后,押解去往京城的途中,居然被劫走了!”
容清澜眉心愈发皱紧。显然意识到了事态严重性:“既然是个大案子,我也不着急了。我先进城了解情况。你那边,可别让那两个家伙有什么大进展。”
“放心,我会看着那两个人的。”徐泰胸有成竹。
送走容清澜。徐泰在院子里坐下:“来人。”
“属下在。”
徐泰叹息一声:“盯着容姑娘,如果她要下杀令,无论如何拦下来。”
“是。”
入夜时分,钱府的大门刚要闭上,却突然有一个斗篷男子来访。
钱展业在书房与之相见。斗篷男子进门后并未就坐,只将风帽摘下行了一礼:“徐泰见过世伯。”
“徐世侄不必多礼,”钱展业笑容亲切,“这次来淮南,怎么如此神秘?”
“请世伯见谅。这回不宜张扬,也请世伯不要透露我的行踪。”徐泰恳求道。
钱展业颔首:“你的事,也不会有旁人问起,我自不会多说。你既然不愿让人知道行踪,来找我想必是有要事吧?”
徐泰笑了:“世伯料事如神,前些日子听闻有山贼要押往建业,这几日突然又听说,贼人被劫走了,此事颇为蹊跷。”
“这件事,本是昱王世子闹出来的。可是后来,隐隐和许多事都扯上了关系。贼人被劫走,我们也在追查,但一无所获。”钱展业摇头叹息。
“隐隐和许多事扯上关系?”徐泰追问。
钱展业遂把盔甲一事和药品一事告诉徐泰。
徐泰闻言陷入深思,钱展业继续说:“这件事情,户部尚书俞贺扬的大公子主动请缨,说想要查明,我就允了,不知如今结果怎样。盔甲一事,还要感谢阿丑姑娘想出的办法。”
俞则轩想要有所作为,这一点徐泰知道,但是阿丑在淮南,还想出了那个办法,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果然,当初主上就说她是一把利刃,果真用处极大!
“阿丑也在淮南城?”徐泰问。
钱展业点头:“她来淮南城不到一个月,是来做生意的,那药店做得不错。当初人是你找来的,她可靠吗?”
徐泰心下暗道:来淮南城做生意?做的还是药,这下淮南城的事就复杂了。
“阿丑姑娘的背景、人品,世伯都可放心,她和第一富商墨家,有些渊源。”徐泰明白,钱展业这样问,一定是想要用阿丑。如果阿丑能为钱展业所用,也不失为一个好途径。毕竟那次抢功事件后,四王爷和墨家的关系有些微妙,直接帮四王爷,阿丑想必不会答应。
“原来如此,可靠就好。”钱展业这才放心。
徐泰把话扯回正题:“山贼一事,颇为蹊跷,此中诸多关联,我也有心查一查,还希望世伯不嫌弃我愚笨。”
“你查一查也好,你的人品能力,我都是信得过的。”钱展业当然希望多一个人帮他。
开安客栈天字号房间里,夏翌辰拿到最新的密报,看完之后递给俞则轩。
俞则轩浏览一遍,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斗篷人,一定是徐泰!”
“还好你之前决定,在真相大白之前,都不告诉钱展业,”夏翌辰端起酒杯,饮得极其缓慢,“否则你现在就该哭死了,我们打赌,钱展业肯定全盘相告!”
“你醉了。”俞则轩瞟一眼桃花眼染上几分醉意的夏翌辰。
“我没醉,”夏翌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么说,他们可能要开始行动了。”
俞则轩已经习惯了这个成日半醉不醉的人:“反正如今我们也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劫杀山贼的人,最后都回到了八公山。”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那伙山贼技艺高超,不简单。第二,这伙人很谨慎呀!”夏翌辰破有些叹息。
“此路不通,我们该换一条路了,”俞则轩拿掉夏翌辰手中的酒杯,“我知道今日边关又传捷报来了,可是你再喝下去,我们这边没进展,又让四王爷得了头筹,你怕是一辈子也掌不了昱王府的兵权了!”
夏翌辰的嘴角勾起,看着却像苦笑:“你以为我真为了那什么兵权?”
俞则轩恨不得扇他一个耳光,手拿起来,脑海中却浮现出幼时刚认识他的情形,戾气尽数化成一声叹息:“那就想想你真正想要做的事吧!”言罢便要走出房门。
走出门的那一刻,夏翌辰突然开口:“去查军器从军器所出来,一直到淮南使用的整个过程,的经手人……”
六月二十七,正是集日,阿丑想着这些日子都快忙疯了,也没怎么陪奶奶,于是决定和奶奶一起逛街。
“这个东西做得针脚细密,买回去给奶奶当坐垫吧!”阿丑拿起一个软垫,付了钱。
徐奶奶笑得开怀:“你这妮子挑的东西,自然是好的,越发精明了!”
阿丑挽着奶奶的手,笑语连珠:“做了这些天生意,不精明一点怎么行!那边有耳坠,去哦们去看看吧!”
“好,你如今比不得从前,总要和那些个官家、富商打交道,打扮可不能同以往那样简素了,也得置办些好的首饰衣裳。”徐奶奶嘱咐。
阿丑伸手拉了拉裙摆:“这道理我懂,自来了淮南城,我的衣裳也没见差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穿得不好,出去谈生意也没底气。”
徐奶奶笑着打量一番阿丑今日的碧色衣裙,满意地点点头:“愈发出落得像大姑娘了!”
“奶奶又乱说话!”阿丑面纱下一撇嘴。
逛了一圈回到家,隔壁家的一个小丫鬟就来敲门:“方才有个人来找,说是自己姓赵,见姑娘家没人,又来拍我们家的门,问问是不是有人住这。”
姓赵?莫不是赵二哥?
“那人还说了什么不?”阿丑急忙问。
小丫鬟摇头:“没有别的,就说让姑娘回来后去城北的一家会馆找他。”又说了那会馆大致的位置。
“谢谢,难为你记住了,”阿丑点头称谢,“我方才正好买了些桂花糖,你也拿几块去吃吧!”
小丫鬟接过桂花糖,欢喜地跑了。阿丑则进去和奶奶说明此事。
“当初我们搬进来,我就写了信给赵三嫂,叫驿站递到古井村去了。没想到这么快赵二哥就来了。”阿丑边说边拾掇出一些东西,打算叫赵二庆带回去。
“赵三嫂是难得的好人,还有佟家小五,多带点罢,跑一趟不容易!”徐奶奶热情地说,
“那也不是越多越好,大热天,赵二哥也要花力气的!”阿丑提醒。
徐奶奶拍拍手:“你看我这记性咧,这都给忘了!”
阿丑掩唇而笑:“奶奶那里是记性不好,就是高兴坏了,我晓得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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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104 嫡庶
阿丑按照小丫鬟所说,找到了城北的那家会馆。
赵二庆是刚到淮南城的,此时商贩已经拿着货去找卖家了,押货的都在会馆休息。
阿丑和赵二庆打了招呼,又寒暄几句,递上两个包袱:“这个红色的,是给赵三嫂的;那个蓝色的,拿去给佟五哥。另外我买了些肘花酱肉,赵二哥你路上也辛苦了,就拿着吃罢!”
赵二庆还是那样木讷,也不多话,接过包袱道了谢,又对肘花酱肉推辞了一番。
“害你辛苦传递一趟,又不是白得的,你要再见外,下次我可就不见你了!”阿丑把纸包塞给赵二庆,语气不容置喙。
赵二庆只好收下:“那个,卢知县要我来问一句——”
还未说完,就被阿丑打断:“他所说的那个人,早就不存在了,是他自己害死的,所以让他死了那条心。”
未曾料到阿丑说得这般决绝,赵二庆愣了半晌,也不敢再多问。
回到家,阿丑解开赵三嫂给的包袱,里面有一封佟宁信亲笔写的信,打开一看,笔迹有些难看,还有不少错别字:
阿丑,俺们都好,你走以后,总觉得没劲。四哥前几日走了,是去做伙计,等他过些日子,定能理解你明白你,不会再怪你。丁大哥已经闭门不出,等八月就要乡试,他一定很忙。赵三嫂有了身孕。薛家的银子,俺会一直帮你要,反正不能便宜他们。这个月的银票就在信封里。
读完信,阿丑眨眨面纱下的双眼,怀念的感觉涌上心头,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原地。拿出纸笔,又写了一封信。是叮嘱赵三嫂孕妇的注意事项的,又拿了些安胎的药包起来,再去了会馆一趟。
七月初二下午。阿丑在店里的库房清点药材,就有钱府的小厮来到堇堂找她。
“钱大人说了。让姑娘酉时初去一趟钱府。”小厮礼节十足。
阿丑点头:“劳烦这位小哥了!”会是什么事?上次她的提议,莫非准了?
来到钱府钱展业的屋外,门前的小厮朝她摆了摆手,低声说:“姑娘还是待会儿再进去的好。”
话音未落,屋内传来骂声:“下个月就是乡试,你却给我一天比一天顽劣!师傅叫你写的文章,你写的都是什么鬼东西!成日和丫鬟鬼混。能做什么大事!孽障,你真是气死我了!”
话音未落,棍棒声从屋内传出,听得阿丑有些心惊——这是。教训儿子吗?
“我不求你如何出人头地,如何功名列侯,你起码给我正正经经做人,别搞得师傅也说你不是,底下人也说你不好。我体恤你母亲早早去了。平日里总想多补偿一些,你偏生做出许多不成器的样子!”钱展业气不打一处来。
“父亲息怒,息怒,孩儿知错了!”屋子里的钱家长子钱之璋看到钱展业站立不稳,一边喘气一边扶着桌子颤抖。急喊道。
外边的人听见不好,都急忙冲进去。阿丑是医者,自然当仁不让地跟进去:“先把钱大人扶到里面去。”
不多时,阿丑为钱展业施完针灸,才松一口气,对旁边的管家道:“没有大碍了,是钱大人动气牵动旧病。如今已经没事,休养几天便好。”钱展业本就有癫痫的病根,如今因为外因触发旧疾,但病根不在,因此并不严重。
管家闻言,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阿丑姑娘数次救老爷于危急时刻,老仆替老爷谢过阿丑!”
阿丑摇头:“管家过奖,治病救人,是阿丑的本分。”
不多时钱展业醒转,看到阿丑便已明了,有些虚弱地开口:“叫你过来,本想说上次你提议的,凉茶一事,倒让你看笑话了。也幸好有你在,否则怕是要被那孽障气死!”钱展业说着又咳嗽起来。
阿丑叹息一声:“钱大人还是吃几帖药稳定一下病情吧,虽然不严重,还是小心为上。等下我去写个方子。”
钱展业缓过来才说:“吃再多药,也迟早被这逆子怄死!”
“儿孙自有儿孙福,钱大人也别过分忧心了,”阿丑劝解,言罢又看看门口一直跪着请罪的钱之璋,“钱大公子许是年纪还小,顽劣了一些,但本性不坏,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钱大人别太着急,过两年钱大公子明白您的苦心,就都好了。”
钱展业叹息一声:“但愿如此……”
钱之璋在门外听见阿丑的求情,又听见自家爹缓和的态度,急忙踩准机会磕头认错:“孩儿知错了,爹,孩儿再不气您了……”
“罢了罢了,先回去吧,那篇文章重写,三日内给我看。另外,我会让管家亲自把你院里的人清理一遍,没得教坏你!”钱展业没好气地说。
钱之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只答应着下去了。
钱展业一声长叹:“哎,都是我这些年一直忙于公务,没时间管教他。他娘亲去的又早。我如今的夫人因着是续弦,也不太敢管他,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阿丑听了钱展业的描述,在心中描绘出钱府的人际关系图景。钱之璋应该是嫡长子,是钱展业和原配所生。后来原配死了,钱展业又娶了填房。至于这个填房是真的不敢管还是故意不管,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嫡长子不成器,她生的嫡次子不就顺理成章得到重视了吗?
“大人,钱大公子本性不坏,好生引导,日后定能学好。”阿丑劝道。
“希望真能这样罢!我如今也不好和你说细节,凉茶的事,已经准了,你去找淳于政,他是布政司参政,这件事他主责。”钱展业解释。
“好,那阿丑就去找淳于大人。钱大人好好休息,宽心为上。”阿丑言毕写下方子便告辞。
由于阿丑治好了淳于老夫人的病,淳于政对她态度极好,给衙役配发凉茶的事情,各方面合作都很融洽,进展也很顺利。因此,在淮南城官吏之中,堇堂的名声逐渐树立起来。况且,下面的人心里明白得很——要不是堇堂和上边的头有不同寻常的关系,哪会轮得到堇堂给他们配发凉茶?
正当堇堂药业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的时候,永和堂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何思峻坐在永和堂后院的正厅,品着堇堂最近热卖的所谓凉茶——不是开张那日的配方,他确信不是,这里面,有甘草、夏枯草、金银花、菊花、仙草,当然还有糖,其余的,他也喝不出来。这个方子,比之前的夏枯草、桑叶、菊花复杂。
堇堂到底有多少方子?就连一个清热凉茶也能换这么多品种?
正思索着,一旁的何思岱咯咯笑出声:“好甜,好喝!还要!”
厅中的人面面相觑,又不敢多言。下任永和堂掌门人是个痴儿,这事永和堂内部无人不知。听说这个痴儿已经三十来岁,却还要用尿布,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负责照顾何思岱的老仆轻声安抚:“等下再喝,等下买很多给你喝……”
何思峻眼中闪过轻蔑:即便这样,你依旧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连话都说不全,怎么可能执掌偌大一个永和堂?
话说何思岱与何思峻的父亲已近花甲之年。何老爷与发妻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感情笃深。奈何两人只生出了何思岱这个痴儿,其余皆为死胎。到了四十岁上,何夫人一直愧疚自己不能为何家延续血脉,可每每劝夫君纳妾,夫君都严词拒绝。于是,何夫人买了个小门小户的女子,灌醉了何老爷,让他们有了肌肤之亲。
何老爷醒来之后悔恨不已,奈何大错已经铸成,总不能将人家始乱终弃,毕竟何家也是大族,于是就有了何思峻。然而因为这个原因,何老爷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发妻,让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下意识地苛待何思峻母子,而且坚持让何思岱继承永和堂的产业。
这些年,何老爷一直在找机会让何思岱历练,却总是像现在这般,事与愿违。
何思峻缄默不语。有那个痴儿哥哥在,根本没他这个庶子什么事。出丑,那便让大家看他出丑吧。父亲喜欢让大家看他出丑,否则怎么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来?
淮南城分店的掌柜开口:“大家不要小看堇堂,虽然被堇堂抢走的生意,现在看来并不多,可这个数,每天都在变多。”
“变多……变多……”何思岱有些肥胖的身体晃动着。
掌柜的偷偷抹一把汗:“是的,变多,长此以往,我们的生意就要被瓜分了。”
大家顿时议论起来。
被何老爷指派,跟着何思岱一起来的永和堂管事说:“堇堂再厉害,也不过是刚刚起步,小本生意,怎么比得过我们。你们说她普通药材的价格比我们低一点,那我们就在淮南城和它比价格,把它挤垮不就成了!”价格战,往往是实力雄厚的卖家最钟爱的选择。
何思峻摇头:比低价最简单,可是并不合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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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105 罂粟
“不妥,我们的优势不在价格。小店人少成本低,又是从头开始,杀价肯定比我们狠。而且如今他们的价格本就比我们低了,我们去拼价格,是舍近求远的行为。另一方面,这些年来,我们的价格只升不降,如今突然降价,再涨起来就难了。”何思峻出声反驳。
管事不以为然:“只要把堇堂踢出去,淮南城的价格如何,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难道二少爷在谯郡不是这样的手法吗?”
“谯郡和淮南不同,谯郡是小城,淮南是大城。踢走堇堂,还有易安堂;踢走奉草庵,还有九味香。”何思峻深知两个地方有太多不同,故而策略也不可同日而语。
何思岱抱着布老虎叫嚣起来:“踢走,都踢走!”
另一位管事似乎受了启发:“大少爷机警过人!只对付一个堇堂,杀鸡焉用牛刀。趁此机会把淮南城其他对手都肃清一遍,才是上上策!”
大家闻言纷纷附和。
“此言有理!”
“就是,杀鸡焉用牛刀,一网打尽才好。”
“淮南城这么多卖药的,早该肃清一遍了!”
“最好像谯郡一样,永和堂一家独大。”
何思峻握紧椅子的扶手:这些人是被谯郡的胜利冲昏头脑了!淮南城一家独大,这日子还远着!不过这几人向来都不是能做实事的,父亲之所以让他们跟着何思岱,还不是因为他们会恭维逢迎何思岱?
“掌柜的,你且算算,如果拼低价,两个月,我们要损失多少银子?”正当众人赞成之际,何思峻突然问一旁没有发话的淮南城掌柜。
掌柜拿过算盘,敲打许久才说:“二少爷,两个月。如果是现在价格的八成,我们少进账千两白银,而且,肯定是亏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管事也不敢多说什么了。毕竟亏损两个月。还要损失掉千两银子,万一还踢不走堇堂,可就是他们的罪过了。
掌柜算出这个数。伸出五指说了自己的意见:“我倒有个想法,就是不知二位少爷和各位管事觉得怎样。”
“掌柜的请说。”何思峻伸手示意他继续说,毕竟掌柜执掌淮南城的永和堂多年,经验丰富不说,还对淮南城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的意见,也许值得一听。
“依我看,这个堇堂,如今就靠那几个奇怪的秘方。如鱼得水。与其费尽心思琢磨怎么挤垮它,不如谈合作。”掌柜的提出自己的想法。
一个管事冷笑:“谈合作?谈合作不是向区区一个堇堂低头了?我们永和堂什么大风浪没见过,需要讨好它吗?”
何思峻腹诽: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如果能搞到堇堂的配方,想必会如虎添翼。
堇堂后院的办公室里,阿丑在列进货清单。就听见敲门声“笃笃”响起。
“请进。”阿丑放下笔。
念心走进来:“姑娘,外边有个人,说是要见堇堂的老板。”
“我出去看看。”要见堇堂老板?是想谈生意,还是想找茬呢?
何思峻坐在门外的摊子上吃龟苓膏,只觉得味道奇特。可是品尝了半天都没尝出个中奥妙,不由得有些懊恼。抬头又打量几眼店面布置,突然一抹熟悉的米色面纱映入眼帘。
女子一身秋香色衣裙,算不上富丽,却十分轻巧飘逸。看身量也就豆蔻年华的少女,米色面纱完全遮掩面容,但举动间却有超越年龄的泠然。
说熟悉,又不熟悉。熟悉的是面纱,不熟悉的是装扮;熟悉的是气质,不熟悉的是身份。
若真是她……
还未思索,阿丑已经在他对面坐下:“公子此次前来,是卖药,还是买药,抑或其他?”
何思峻听到这微带沙哑的声音,已经确信无疑:“姑娘多变的身份,真是令我啼笑皆非。”
“呵,公子说笑了,”阿丑语气清疏,然而并不冷淡,“不过我的身份多变,就连我自己都啼笑皆非,何况是公子?”
何思峻微微点头,却不见有什么想说,仍旧环视热闹的五十铺街,许久才言:“姑娘,是为了钱?”
阿丑一摊双手:“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人生在世,谁离得开钱?我若说我不为钱,怕是连公子都觉得我虚伪吧!”
“是在下不好,应该换一个问法,姑娘,只是为了钱?”何思峻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冷锐。
阿丑没有回答,只叹了口气:“公子,也只是为了钱吗?”
让上善阁查过永和堂的家底,阿丑自然清楚,永和堂执掌人内部复杂的血缘纠葛。若她没有猜错,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极有才干却不受重视的何家二公子何思峻。
见何思峻不回答,阿丑突然笑了:“公子,你不如说说,你想在我这里买什么吧?”问她喜不喜欢钱,那肯定是想买什么。
“见到堇堂老板之前,我是想买些什么的。不过见了之后,我也知道你不会卖,自然不会再多嘴。永和堂遇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何思峻言语虽然狠,可语气一点怨气也没有,反倒显得轻松自然。
阿丑听了他这句极不协调的话,不由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你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你和永和堂无关一样。”
何思峻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做回应,径自站起身:“永和堂不会手软,姑娘好自为之。”
“多谢公子提醒,堇堂也不是好欺负的,”阿丑淡然回答,“我等着接招。”
天边一声惊雷划过。
屋檐的雨滴答落下,阿丑将堇堂后院正厅的后窗关上,隔绝了外面淅沥的雨声:“这么大的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一种药,不知姑娘是否见过。”花琉离拿出一个细小的纸包,神色淡漠平静。
因着俞则轩说过以后会不定期找阿丑买金疮药,阿丑又知道了花琉离是夏翌辰的人,因此花琉离来找她,她直接就见了,却不曾想是为了旁的事。罢了,看个药而已,若非花琉离,也许她如今早就身首异处了。
打开纸包,阿丑轻轻嗅了嗅里面的粉末,面纱下神情凝重。
“有何不寻常之处?”花琉离见阿丑只是沉默,便开口催促。
“我是没想到,”阿丑叹息一声,“此时此地,居然已经有了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花琉离显然看出阿丑的震惊,也不再催促。
阿丑放下纸包,站起身来:“这个药具体的成分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它的确能缓解疼痛,疏通经脉。但是,这药有个副作用,会使人上瘾。”
“使人上瘾?”花琉离不解地微蹙双眉。
“举个例子,你今天吃了这个药,明天必须继续吃,否则就会痛苦不堪。这样的副作用,来自其中一个特殊成分,阿芙蓉,也叫罂粟,它可以止痛,但会让人上瘾、产生幻觉。这种害人的药一旦扩散开,后果不堪设想。”近代鸦片战争,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花琉离敛了神色:“这种药从哪里来?”
“是一种植物,大乾,目前应该还没有出现。也许是西域或者西南一带传入大乾的,具体我就不清楚了。但是请转告你上家,这种东西,一定要消灭殆尽,不能留一丝一毫。他不仅会使人上瘾,还会损害人的健康。如果军队用了,会丧失战斗力;百姓用了,会失去劳动力。这是一个,比百万大军还要厉害得多的武器。”阿丑郑重地说。
淮南城一座戏楼内,夏翌辰坐在二楼的雅座托腮:“会让人上瘾,第一天吃了,第二天还想要,否则就痛苦不堪……”
“你想说,这是个控制人的手段?”俞则轩接话。
夏翌辰点头:“的确是卑劣的手段,所以我们现在要查药的来源。”
俞则轩把双手放在脑后:“要是这样的药到处都是——”
“阿丑警告我,这种害人的药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叫我务必消灭殆尽。”夏翌辰打断他的话。
“后果不堪设想?”俞则轩不解。
“她说,一旦军队用了,会丧失战斗力。药理我虽然不明白,但是道理我还是懂的。如果敌人用这个控制了你的军队……总之,一定不能把这样的药放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夏翌辰一改往日轻松随和的语气,十分严肃慎重。
“如今,我们的先查来源。”俞则轩敲了敲手中折扇,谋划起来。
夜晚,雨水停歇,天空乌云散去,现出一弯新月。
阿丑趴在回廊上,看了看天空莹然的光芒,转头对徐奶奶说:“奶奶,听说明日是缇兰盛会?”
徐奶奶笑容慈祥:“很久以前大地没有花朵,到处一片灰暗。直到有一天,天上来了一位缇兰仙子。缇兰仙子为了让每个时节都能有花朵绽放,便从秋季开始,菊花、海棠、腊梅……可惜她花掉的精力太多,自知时日无多,于是用尽自己剩下的力量,点化出桃花杏花等等一大片,最终力竭而亡,化作水中莲。”
“所以,春天开的花最多,”阿丑点着脑袋,“那和如今题诗献艺的习俗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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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106 白清
“写的是花,画的也是花。”徐奶奶笑吟吟解释。
阿丑面纱下勾起唇角:如今写的画的,是花却也不是花吧?
缇兰节诗会,早就成了拉拢士子的政治手段,特别是三年一次的乡试前夕的缇兰节,更是如此。
翌日一早,诗会在淮水边拉开帷幕。
天气炎热,参赛观赛的人不少,阿丑以临时医官的身份也受邀来到诗会现场。
“我虽识得几个字,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却不甚了解,更别提什么丹青之技,”阿丑站在一旁摆手,“我只管看就是了。”
挑起话题的正四品按察副使刘晖笑了几声:“阿丑姑娘谦虚。”
“各人有专精,阿丑姑娘医术如此高明已是不易。”淳于政出声。
“几位大人先聊着,那边好像有人不大舒服,我先去看看。”阿丑行礼告辞。
临时搭起的帐篷内,阿丑拿出人丹给一位老伯服下:“这药解暑很有效,休息一阵子就能好了。”
人丹的主要成分是薄荷冰、滑石、儿茶、丁香、木香、小茴香、砂仁、陈皮等,专治中暑,也是堇堂售卖的方剂之一。
田秋妹拍拍心口:“还好姑娘有先见之明,今日带了不少人丹。”
今日阿丑只带了田秋妹来,其余人都在堇堂帮忙。
“这算什么先见之明,”阿丑一撇嘴,“天气这么热,肯定中暑的最多。”
不过一阵子的功夫,就有四五个中暑的,阿丑一一救治。
此时,最先来的那位老伯几乎痊愈了,在家人的搀扶下起身道谢:“姑娘这是神药呀!才这么一会儿就好了……”
“老伯过奖,”阿丑含笑说,“还是小心点。站到阴凉处,多喝水。实在撑不住,就回家休息。”
“你这要是什么,我得个方子日后也好再用?”老伯问。
“这药堇堂有卖,叫做人丹。”阿丑回答。同时暗自庆幸:还好和那几个官搞好了关系。这样一来,也是为堇堂打广告了。
如此半日过去,阿丑一直在诊治病人。田秋妹时不时跑出帐篷观看,带回一些最新进展。
“姑娘,今日诗会的第一名出来了!”田秋妹跑进帐篷拍手道。
“嘘,”阿丑把食指放在嘴边,“别那么激动,病人休息呢!第一名,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能长出三头六臂来?”
田秋妹嘟囔:“姑娘,你怎么,哎。每次都这么平静。”
“行啦,给我说说,第一名,是个什么样的人?”阿丑坐到帐篷旁边问。
“是个俊俏公子!”田秋妹水汪的大眼睛发出闪亮的光芒。
阿丑起了打趣的心思:“我就说嘛,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原来是动了凡心!”
“姑娘你好坏。我哪有!”田秋妹嗔道。
阿丑笑着点头:“好好,是我乱说,你继续。”
“这个公子,长得真的好看,而且又年轻。我看模样,说不定未到十五呢!”田秋妹惊奇道。
“哦?”阿丑寻思起来,“那真不一般,说不定是个天才,这么小年纪就如此出类拔萃。”
田秋妹点头似捣蒜:“所以,姑娘一定要去看看。”
“被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阿丑伸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有点无奈,“我能不去看吗?”
走出帐篷,阿丑先适应了外面的亮光,又扫视一眼,便看见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正在钱展业面前不远的地方,似乎在回话。
“姑娘,就是那个白衣公子!”田秋妹凑到阿丑身边。
阿丑看了几眼,因为离得并不远,所以视线也还算清楚。那个白衣公子,的确年轻得很,眉目如画,皮肤白皙,端的是相貌清秀。要不是那一双浓黑的剑眉,阿丑定要以为这只是女扮男装。
“确实生得俊俏,自古才貌双全之人最是难得,如此,也算天见垂怜了!”阿丑客观地评价。
田秋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也没有多问。
阿丑言罢又看几眼那白衣公子,却隐隐觉得他的眼睛有些熟悉,但只是有些,并不十分确定,而且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罢了,只是有些熟悉,何况她似乎也没认识什么会危害国家危害社会的人。
这边看的人或崇拜或好奇或赞叹,那边钱展业和白衣公子相谈甚欢。
“你说你不打算参加今年的乡试?”钱展业有些惊讶。
“家父说了,我虽有些文才,可年纪太小,还不懂做人的道理,说要多历练几年,再让我考取功名。”白衣公子拱手回答。
钱展业含笑:“令尊见识过人,就是有些可惜。闲暇时,来钱府和我说说话,也算个历练机会了!”
白衣公子急忙道谢:“谢钱大人赏识!”
阿丑见了此情此景,便知钱展业绝对是个好客广交的,而且应该很喜欢点拨年轻人。当初她也是靠钱展业几句话,才这么走过来的。夏翌辰那次在钱府虽然对她动了杀心,不过说的话,却真不假——钱展业,是棵好大树!
白衣公子的才名立刻传遍淮南,阿丑也知道了一些他的详细消息:此人姓白名清,父亲是淮南城郊的一位乡绅,可谓家境富足,从小得到了良好教育。自然,方仲永那样无师自通的天才,只能成为传说。天才,都是教育出来的。
同时阿丑也听闻,这个白清,渐渐和淮南的官员熟络起来,时常谈论诗词官道。
戏楼里的大戏刚刚落幕,阿丑依旧在雅座内端坐着。
见到换下戏服的花琉离,她叹息着开口:“上次那个药的事情,又有什么问题?”花琉离请她来看戏,绝对不是看戏这么简单。
“不,这次是买药。千金不卖。”花琉离淡笑着说出暗号。
阿丑面纱下一挑眉,对上暗号:“万金难求。看来,我两次都错了,第一次以为你想买药,第二次你的确想买药了,我却猜了旁的事。”
“你若聪明,就用不着我救你了,”花琉离轻轻敲着桌面,“一千瓶。”
唉,还被这家伙说笨了!“你若聪明,自己去配那药就罢。”你有戏台子功夫你手疾眼快,你有消息途径你是江湖百晓生,可你不是郎中。术业有专攻,还不是要来求我!
花琉离有些自嘲地摇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是没本事赚这银子。若不是只能卖这一家,你靠一种药,都能赚发了!”
“那你是羡慕还是怎么着?”阿丑斜睨他一眼,“独家才会发。二十天。”这次这么大工程,再加上堇堂的事要忙,她可不想再熬夜了,因此,得叫上念心和秋妹帮忙了。
花琉离也不回答,只说:“二十天后这里有场好戏,欢迎捧场。”
从戏楼出来,阿丑来到上善阁。
“上次宣战以后,永和堂就没声音了,你们且查一查,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他们想怎么对付堇堂。”阿丑提出要求。
老翁应下之后,又拿出上次阿丑送来的股权协议:“姑娘这东西,实在有些复杂,老朽看了许久都不曾看明白。”
阿丑一声冷哼:“你自个看不明白就给你们阁主看。”
“这个……”老翁欲言又止。
“你该不会说,你们阁主也看不明白吧?”阿丑有些鄙夷,关于股份制的权利和义务,她自认为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有哪个地方不明白,你说说看。”
老翁翻开那一页:“从堇堂拿钱的规矩……”
“股东开会投票决定,上一个年度的盈利,有多少留在堇堂作为持续经营的资金,有多少分给股东,也就是股东拿走。”阿丑解释。
“你们堇堂的规矩,也不算少,”老翁提出质疑,“但如今堇堂是你说的算,你要是一辈子不准分,我们又怎么办?”
阿丑扑哧一笑:“我一辈子不分,我喝西北风去?不想着给你们,我也得想着给我自己呀。”
老翁遂不再言语。
第二日,永和堂突然传出消息,全场八折。
阿丑站在堇堂的柜台前,扫了眼门可罗雀的前门,面纱下的唇角勾起冷笑:价格战?永和堂呀永和堂,你真是出了一个妙招呀!
何思峻,这就是你所谓的不会手软?
金大成走过来,语气有些焦急:“老板,今天都过去大半天了,可这生意……”
阿丑伸手打断他的话:“不着急。你们相信我吗?”
“自然是相信的。”几人同时回答。
“那么,就听我的吩咐行事。”阿丑胸有成竹地说。
第二日的晨会上,阿丑拿出价格战第一天的销售战绩:“昨天,我们总共卖出去了五贴药。”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可是,我们卖出了将近五百盅龟苓膏,一千三百多杯凉茶,一百多包人丹,”阿丑说完数据环视了众人一眼,“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