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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七七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50

注:

[1] 熄风解毒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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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111 佩瑜

阿丑扫了眼众人,继续解释:“开业的时候,我们用的是义诊和免费凉茶聚集乡亲百姓。可是这次,我们主要想宣传我们的新药,因此,要比上次更加花心思。”

“那就告诉大家我们的新药有什么用处不就成了?”金大成提议。

“既要别开生面,又要告诉用处……”念心似乎在自言自语。

田秋妹转了转水汪的眼睛,突然发问:“姑娘,我们搭个戏台子唱戏怎样?”

“戏台子唱戏?”阿丑寻思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民风爱戏,有免费戏看,大家肯定会被吸引过来,如果我们把药的内容也融入进去……”那就和现代拍广告无二分别了。

阿丑又理了理思路:“这戏,我们编我们演,内容就是我们新药的作用,大家今日回去可以构思一下情节、台词,不要文绉绉,我们只要简单,朗朗上口就成。必要的话,我会请个人来指点一二。”花琉离是个戏场老油条了,请他来看看,也是一个方法。

这个方案,是个稳妥的广告营销,因此只要准备的好,不会出很大岔子。

关键就看后续的工作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杜一升之前向我提出,给官衙免费发放的凉茶,会不会成本太高,得不偿失。我回去算了算,再过一个多月天气转凉,凉茶就可以结束了,因此成本是可以控制的。我们开业初期,有些投资很必要。特别是和官府打好交道。故而,只要整体盈利,没有亏钱,这部分投资就应该做下去。”阿丑和大家解释。

这是一个长期投资,不可能短时间就看到成效。等到她的大肆买入让永和堂产生巨额亏损,逼得永和堂停止价格战,那就是堇堂的机会来了。

建业何府,何老爷把账册摔到地板上:“叫你过去帮你大哥。你抗拒不从跑回来!如今你看看,淮南城亏到什么样子!”

何思峻站在厅堂正中,垂首不语。

每每出了差错,父亲责怪的都会是他,不管真相如何。而他也早已习惯用沉默回应不公,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吵闹?为自己辩驳?他尝试过所有,但除了让事情变得更糟,不会有其他效果。所以,他索性左耳进右耳出。依旧走自己的路,这样还省事许多。

“这个堇堂,”何老爷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咯咯作响。茶水飞溅而出,“还真有两下子,你给我滚回淮南去,不把堇堂搞定,就永远别回来!”

何思峻一脸平静地行礼告退,就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可是心中早已起了波澜。

滚回淮南?就算滚回去,那些管事又怎么可能听他的话,就算他回去,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成绩。

可是父亲已经下了命令,他不回去。又能怎样?

只能先去淮南,最好能把那群碍手碍脚的人逼回来。如果不能。再想其他法子就是。

正寻思着,熟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温姑娘来了?”何老爷门口的小厮行礼。

温佩瑜柔婉一笑,指了指身旁丫鬟提的食盒:“青玉斋新做的荷叶糕,拿来给义父尝尝。”

温家的青玉斋,享誉建业第一点心的名号多年。只十年前,温老爷,也就是温佩瑜的爹早逝,温家只剩寡母和温佩瑜,以及年幼的弟弟温佩明。温家与何家是世交,何老爷不忍看温家就此没落下去,认了温佩瑜温佩明姐弟为义子女,时常关照。有何家撑腰,再无人小看温家,青玉斋也保住了往日的兴盛。

姐姐温佩瑜自小于手艺上天赋异禀,又因幼年失怙,颇有危机之感,于是总想着创一些新式点心,吸引客户。因此这几年,青玉斋推陈出新,拿出不少新颖的款式,倒也博了不少赞美。

小厮连连点头称赞:“温姑娘好手艺,又是新东西?可惜来得不巧,我家老爷刚发完脾气……”

“义父又和谁生气了,”温佩瑜关切地问,“那我也算来得巧了,荷叶糕清新下火,正好平一平义父的肝火,别气坏了身子。”

小厮想了一阵,觉得有理,于是把温佩瑜让了进去:“那温姑娘小心着些说话,小的在这替老爷谢过温姑娘了!”

“不打紧。”温佩瑜一笑,走进院子。

小厮们互相交头接耳:“唉,这温家姑娘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

“出落得再好关你什么事,你能肖想吗!”

“这不就说说吗,再过两年嫁了人,肯定更有韵味……”

“得得,越说越离谱,好好当你的差!”

不多时,温佩瑜便从正院出来了,依旧是笑容和婉。

走过一处回廊,她看了看回廊上的窗格,伸手对身后的丫鬟挥了挥:“你们先去门口等我,我忘了件事。”

丫鬟答应着下去,温佩瑜扫了眼四处无人,便斜身一转,进了一处偏僻院落。

“瑜儿,”何思峻难掩喜色,“你来怎么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

“你还说你,我方才一听义父生气,就知道肯定因为你。”温佩瑜的杏眸充溢着担忧。

何思峻敛了神色:“他哪次生气不因为我?”

“可总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总得想想其他出路呀!”温佩瑜劝道。

“其他出路?”何思峻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温佩瑜点点头:“你总不能困在何府这样一辈子吧!这些年,你该做的都做了,就连我一个外人都对义父看不过眼,更何况……大不了你就出去自己做,也比天天受气挨骂强。”

何思峻一脸平静,半晌倏地叹息一声:“出去自己做?永和堂一家独大,想要打击我,那是易如反掌。”

温佩瑜又何尝不知,他所言非虚,只是眼下,再没别的好出路:“先看着吧,总之,无论怎样,我都支持你。”

何思峻上前握住她的手:“瑜儿,也许我此生注定不可能扬名立万,但只要有你相伴……我愿足矣。”

淮南城开安客栈,阿丑将俞则轩手臂上的箭伤检查一番,又包扎起来。

“毒已经完全解了,现在只剩下外伤,好好休养就是。”她站起身收拾包扎用的药品工具。

夏翌辰坐在一旁,双手环抱在胸前,桃花眼微微眯起,似乎是困了,可又不像是困了,叫人难以琢磨他到底精神何如:“你确定他没事了?”

阿丑也不看他,径自整理东西:“你若不信,多叫几个郎中来看看不就成,反正你不缺银子,又何必问我!”

夏翌辰也不回答,依旧那副要睡不睡要死不死的神情。

“对了,我想问世子借个人。”阿丑说的话,内容虽然是在求人,可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点低声下气的意思,反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谁?”夏翌辰满不在意地问。

“花琉离,我借他,教我演戏。”阿丑说明白用意。

夏翌辰忽地一笑,唇角上扬,桃花眼染上似有若无的难以置信:“你要学唱戏?”

“怎么,很意外?”阿丑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到夏翌辰对面坐下。

“不是意外,”夏翌辰环抱着双手摇头,“是搞不清楚你葫芦里又有什么新药。”

阿丑颔首:“我卖什么药,和世子有何关系?只要我卖的不是你们要的独家金疮药。”

“好一个牙尖嘴利,还用得着和花琉离学么,不过你既然想学……”夏翌辰状似在斟酌,“问我不作数,我不拦着,就看他愿不愿意教。”实则把难题抛绣球抛回给了阿丑。

阿丑面纱下一撇嘴——真不爽快!

“你是个很奇怪的人。”夏翌辰突然说。

打量一眼夏翌辰,阿丑发现他已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座椅上,桃花眼几乎是紧闭的:“世子想说什么?”

“想说你是个奇怪的人,总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举动。你不知道花琉离的来历,就敢让花琉离教你唱戏;你不清楚俞则轩的箭伤是怎么来的,却二话不说帮他解毒了。”夏翌辰语气轻松,可似乎想表达的意思并不轻松。

阿丑一摊双手:“如果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吗?如果我问了,你会让我解毒吗?知道太多死得早。”

“你倒很有自知之明。”夏翌辰拎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世子说了这么多,又想说什么呢?”阿丑歪着头问。

夏翌辰放下酒杯:“我想说,虽然你不想知道,可你已经知道了很多;我想说,你既然明白知道太多死得早,就该守口如瓶。”

原来是在警告她不要乱说话,阿丑点头:“多谢世子提醒,我什么都不会多问。自然,更不会多说。”

出了俞则轩的天字号房,阿丑走下楼梯,却在还没下到一楼的时候,顿住了。

他来淮南城,虽然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可如此照面,她该和他打招呼,还是装作没认出来?

自从离开谯郡,不,是自从那日他挑明,她就再没和他说过话。那天,也只是远远看见,不过就算只是远远看见,也足够他明白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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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更一

112 剖心

因此,再看到他,阿丑只余一声怅然叹息。

罢了,还是不打招呼了,否则,也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且,他应该也放下了吧?

年少无知时,谁不曾错以为那些虚妄的美好就是自己的真心。

可惜的是,她早已不是年少无知时,也不会再错以为,更不能体味到什么是虚妄的美好。

算不算一种遗憾呢?

阿丑叹息声罢,平静地从丁举文身后走过。

陌路。

晚间回到家,饭桌上,阿丑连声称赞田秋妹的手艺。

“秋妹这丫头,倒是很有天赋,我不过看她有意学,就给了她几个菜谱,倒给我做了十足十!”阿丑对徐奶奶说。

徐奶奶笑容和蔼:“先前秋妹那个爹,对她很是挑剔,又没什么好东西能做,倒练就她一门好手艺,就是茄子也能做得比肉香!”

“这可不就是本事吗?”阿丑颔首赞叹。

徐奶奶转了转有些浑浊的眼眸,似乎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有人送信来了。”

“咦,奶奶不早说,是谁的信?”阿丑疑惑。

“是佟家小五写的,在里屋桌子上,吃完饭你看看。”徐奶奶神色有些古怪。

阿丑愈发不解,放下碗筷,径自走到里屋拿出那封信,字迹还是歪歪扭扭,可内容……

读完以后,阿丑放下信。坐回桌子上,却并未拿起碗筷:“信,是丁举文送来的吧?”

徐奶奶有些惊讶,阿丑如何猜到的,但还是点了头:“是。”

“丁举文说了什么?”阿丑问。

“哎,这孩子也真,”徐奶奶也放下碗筷,攥紧了双手。“他和我说,他来淮南城参加秋闱,小五信中叫阿丑照拂他,可他觉得实在不必麻烦阿丑,所以不叨扰了。我强留他住在我们家,家里房间多的是,又不是没有空地,住在家里也有人照拂,可他……可他硬是不肯。就连进来坐也不答应,说完放下信就跑了!”

阿丑低垂眼眸,没有言语。

丁举文家中并不富贵。可以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丁大娘含辛茹苦,和他一起省吃俭用走过来的。而且,他本身也不是一个挥霍之人,不投亲靠友而选择开安客栈——大约他真的是怕了自己吧?

“我们也邀请过,既然不来,我们也没别的法子。但总归是一个村子出来的。不表示点心意,我们自己也过不去。奶奶,你明天给他送十两银子,祝他高中。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推辞,就说。不收下就是陷我们于不仁不之地。”阿丑言罢又叹息一声,十两银子。不是钱本身,而是礼仪。

杜一升、金大成第一个月的工钱也才每人四两多银子,那在整个谯郡城都算是伙计里最高的薪水了。

但对于出门在外的人来说,十两银子,并不是个阔绰的数字,但也不算得抠门,是个适中的数目。

十两银子,是为了扶助同乡这个礼仪本身,也算是了却恩怨罢。

翌日,徐奶奶来到开安客栈找丁举文。

丁举文打开房门,看见来者,眼神有些恍惚:“徐奶奶,有事吗?”

“没什么,”徐奶奶语气温和,“你昨日硬是不肯来家里住,我不放心,今天来看看你。听阿丑说呀,下个月初九就是秋闱,这都月底,没几天哩,要不还是家里住?家里也有人照顾!”

“多谢徐奶奶好意,举文始终觉得,客栈清静些,也好温习,”丁举文行礼答谢,“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奶奶请回吧。”

徐奶奶见劝说未果,也不再勉强,拿出一包银子塞到丁举文手上:“既然不往家里来,这个绝对要收下,否则就是我们失了礼数。”

“这怎么敢,我无功无劳,如何能收下这些!”丁举文急忙推辞。

“自然要的,”徐奶奶推回他的手,“我们毕竟是同乡,你这样推辞,人家还以为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你这般厌恶;或者更有不知情的,数落我们竟然连同乡也不照拂,无情无义……”

丁举文摇头否认:“徐奶奶,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徐奶奶缓缓点头,“可旁人不知道呀,这点礼仪,还是要有的。你就拿着吧。”

“多谢徐奶奶。”丁举文知道自己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只得行礼道谢。

徐奶奶又瞅了眼他住的房间:“都快考试的人了,也拿这银子换个好点的房间,别省吃俭用咧,有什么事,不够银子,或者有什么关节,都去徐府找我,或者白日在堇堂找阿丑丫头,她也有些交际,兴许能帮上忙!”

见丁举文面上答应着,可综合这两日的情状,徐奶奶深知丁举文是不会再去找他们的了,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哎,这孩子!

送走徐奶奶,丁举文关上房门,把那包银子放在桌子上,在床边坐下,沉默良久。

那天,真相随面纱落下,在他眼前展露无遗。

后来回到家,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想了很多很多天。

那时候,娘一直以为自己在发奋读书而已,可实际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丁举文有些回过神,伸手拂过放在床上的一本书。那是她借过的书,似乎还残留了一丁点她的神识,让他有些恍惚。

是的,他想了很多很多天。

一直以来,他的执念便是发奋读书,考取功名,不负娘亲多年辛苦。还记得小时候,那是似乎刚刚记事,娘在爹坟头几乎哭瞎了眼,被人抬回去后就不大清醒了。可即便在娘最不清醒的日子里,她依旧在劳作,在干活,在告诉他,好好读书。

这么多年下来,娘早已失去昔日光彩的容颜,白发似乎成了她头上最理所当然的装饰。每当娘哭喊发狂的时候,他总是既无奈又痛心,他无力改变这一切,他也没法保护生他养他的亲娘。他所能做的,只有发奋读书,而已。

他向往书中描绘的那个世界,向往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特别是在卢照廷考上举人之后,衣锦还乡,举家迁往淮南。他们光鲜亮丽的衣着,还有前簇后拥的出行,让他有了一种新的渴望。那时候,他站在门后边,兀自思量,如果有一日他也能这般,就能让娘亲过上这样的生活,便能得偿所愿。

后来,他遇到了阿丑。

出身乡野间,虽不算得没见过世面,可他真的没有接触过知书识礼的女子。然而阿丑,又不是知书识礼的木头,她的沉郁超越了她的年龄,令人望之便觉怅然,可却从她骨子里透出一股韧劲。

她不泼辣,却也不是文静,她似乎集聚了一切特质,又似乎超然独立于他们之外,与世人相异。

是的,她是那样特别,那样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似乎什么都没放在眼里,却又不是无知的倨傲,她对待这个世间的态度,也相当殊异。

可他,就是被吸引了。

他不曾见过她面纱下的容颜,却总怀揣着一种对美好的热切期盼,觉得,即便不是绝色,也会是个清秀端庄的女子。

少时读书,书中自有颜如玉,他摇头不信,却也畅想过自己日后的妻子,定该是惠美贤淑,琴瑟和鸣。

而今,出现了一个他愿意期盼的人,他理所当然地就把这样的期盼加诸于她,并且深信不疑。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个落魄千金,家道中落,兴许还背负血海深仇。

于是,他知道自己要努力,要很努力,才能配得起她的身份,才能,给她兴许只是微薄的帮助。

可是她拒绝了他。

他以为,她是觉得他的平民身份和她不相宜。

然而后来,当真相落幕——

他回到家呆坐了很久,将自相见相识以来的种种,都想了一遍,他才发现自己多么可笑!

不是被她骗了,而是被自己骗了!

欺骗他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他所以为的美好,他所以为的期盼,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谎言!

是,她从未对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谊,也对他的情谊义正言辞地拒绝,她更加从未提到自己的容颜。是他,骗了自己。

当幻想破灭,他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的无知,嘲笑自己的一切。于是他开始发奋读书,想用读书来麻痹自己。

他不知日夜地苦读,甚至一个月也没有出过门,直到他满脑子装的都是那些文道政论,快要将他逼疯了,他才有些憔悴地走出家门,他才知道,山脚下那间屋子,早已人去楼空。

听小五说,她在淮南城过得很好,大约,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他,是要去淮南城参加秋闱的,这是冥冥中自有注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愿去想,他一直在逃避,逃避到了今时今日。

昨日在开安客栈一楼的大堂,他看见了她。

秋香色的衣裙,算不上华贵富丽,却雅韵非凡,与古井村时的装扮截然不同。看来,她真的过得很好。依旧不变的,是米色面纱。

她从自己身后很远的地方走过,无声,无息,可他却嗅到了一丝悲凉的气息,不知是她发出的,还是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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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更二

113 广告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确切的说,是不敢。

因为他早已不知如何面对她。

说客套话,装作之前的告白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那样,他不是孬种又是什么?

那么,他需要解释些什么?

可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情,他从何解释?

于是,他也一般,无声,无息。

今日徐奶奶前来,定然是她授意,否则徐奶奶又怎么会来。而她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客气礼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他知道,她也在回避,否则昨天,她不会无声,无息。

那么如今,他又该如何面对?

堇堂药业门口,花琉离走出来,语气带了几分调笑:“阿丑姑娘,你这群手下,还是挺有天赋的。”

“呵,花公子说笑了,”,阿丑瞄了眼花琉离那不达眼底的笑意,语气和他十分相似,“我们再如何,都是业余水平。我对底下人的要求,向来活泼,他们只是不拘着。有一句话叫做,戏剧解放人的天性,似乎是这样说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这个道理。”

花琉离大笑,这次眼底是真的有了笑意:“姑娘见解果真不一般,花某倒不是这个想法。”

“哦?花公子的想法,愿闻其详。”阿丑面纱下挑眉。

“戏,创造人的天性。”花琉离神色变得认真。

阿丑思索了阵,并不甚明白。但也没有勉强:“这句话的意思,许是我年纪还小,倒不能体会的很深刻,也许过几年,我就能有所感悟了罢!”

花琉离一本正经点头:“那么就祝姑娘早日修成正果!”

修成正果?阿丑掩唇扑哧一笑:“承花公子吉言!”只不知修成正果要经历多少劫难,兴许,还是不修来得好,不过这也由不得她。

送走花琉离。阿丑正要回店,金大成跑过来:“布庄的老板说愿意和我们谈谈看。”

“愿意谈就好,你直接跟我去吧。”阿丑转身便走,戏场的布置可耽误不得。

阿丑离开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丁举文也转身离去。

她一切依旧。没有因为容貌,有过半分的自怨自艾,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她只是一个姑娘家,尚且如此豁达。他堂堂男子汉,在这里愁苦郁郁,又算什么?

想罢。他有些自嘲地笑了。

是呀。他一个堂堂男子汉,心胸尚抵不过她一介女流。那么,丁举文,是你配不上她呀!

从一开始,他也不是因为容貌对她上心的,不是吗?

那如今又何必如此在意?

她的才华胆识。就算一千个美貌女子加在一起,也不能相比,那么,他又何必执着?

噫!还是自己见识短浅,心胸狭窄呀!

丁举文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眼堇堂的招牌。

阿丑,你等我。我不会辱没你,等我考中,便来向你求亲。

七月底,堇堂因为八月初一的新产品推出忙得不可开交。那天佟宁信在信中说,阿丑家田里的四亩麦子都熟了,阿丑当即让佟宁信雇人割下来,其中两亩的收成运到淮南,她也想尝尝自己种的粮食是什么滋味。另外两亩收成交给佟宁信,当做雇人割麦子和运来淮南的运费,剩下的就给佟宁信当做看田的工资了。

于是,这部分事情都交给了徐奶奶,让她帮忙看着一点。

淮南上善阁,阿丑把药材交接全部处理好,对老翁说:“怎么样,永和堂没有察觉吧?”

“上善阁办事,姑娘放心。姑娘这个计策,真是打了永和堂一个巴掌!”老翁笑容满面。

“就看这个永和堂,什么时候会察觉,有人在故意趁低价买进,让它巨亏了。”阿丑微微摇头,似乎在等着好戏上场。

“最新的消息,那个何家二公子,又来淮南了。”老翁透露。

阿丑面纱下一挑眉:“哦?何家来来往往,是要闹哪样?”

“哎,还不是何思峻和他爹矛盾深重!”老翁叹息。

“这个何思峻,不是一般角色,既如此,”阿丑顿了一下,“也许我要提前准备了。他看出我们的行动,是迟早的事情。”知己知彼,果然百战不殆。

八月初一,堇堂门口人满为患。新盘下的隔壁竹器店装修已经竣工,今日正式投入使用。而阿丑前两日又招募了一批新伙计,统共三人,如今也正式上岗了。

由于提前好几日就让杜一升和金大成到各个大街小巷通知乡亲父老,宣传工作做得十足十,今日人气可谓万分高涨。

戏台上的表演很快开始,众人集思广益写出的剧本,通俗易懂,加了一些幽默元素,引得观众笑声不止,而主线内容,都是宣传堇堂的方剂的,什么样的药什么情况下用,有什么效果,不一而足。

阿丑在一旁延续每月初一开义诊的传统,时不时关注一下现场的情况。

堇堂斜对面的一处酒楼,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里面的白衣男子看着堇堂门口的人山人海,语气不善:“这个阿丑,当初我要杀了她,硬是被你们拦下来了,如今可好,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徐泰微微挑眉:“这话似乎,有失偏颇。一来,阿丑并不知道永和堂和我们的关系。二来,永和堂自己也是不争气,何思岱怎么可能接班,管好偌大一个永和堂?如果事实证明,永和堂必须被其他药商挤垮,那么我们留了一个堇堂,也算后路不是?”

容清澜冷笑:“我看你是对那个阿丑存了什么特别的心思吧?每次都护着她。”

“我有什么心思可存,看上一个丑女?”徐泰摇摇头,似乎对容清澜的胡编乱造不太满意。

“没有最好,”容清澜恢复平静的神色,“不过,我还是觉得,阿丑碍事。”

“世间总有你看不顺眼的人,那就不要去看。而且,你敢得罪墨家,还是敢得罪主上?”徐泰提醒道。

“墨家我不在意,不过主上……罢了,留着就留着吧,那如果永和堂再找我们求助,我们该如何是好?”容清澜提出了新的问题。

徐泰沉默半晌,眸光看向堇堂门口:“那就看,永和堂想让我们帮什么了,总之,这人不能死。”

一整日下来,堇堂的各类新产品卖出了十分可观的数量,不过人也累得够呛。

田秋妹在会议室的桌子上趴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姑娘,原来,搞一个什么,促销,这么累呀!”

阿丑揉了揉太阳穴:“好了好了,等他们清点完数目,咱们就回家,今天新麦应该到了,回家有烙饼吃。”她也累得慌,又是义诊又要看着全场。

念心坐下叹口气:“好在今日卖了不少,没白辛苦!”

不多时,杜一升走进来把今日的销售明细交给阿丑:“老板,都清点好了。”

“行,那大家都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啊!”阿丑让众人散了。

晚间吃了新麦做的鸡蛋烙饼,阿丑回到屋里就趴在床上不想动弹。思想斗争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洗洗睡了,账目神马的,明天再说吧……

第二日,正好是金疮药交货的日子。

阿丑来到花琉离的戏楼,把叫人运来的一大箱子药交给花琉离。

“这箱子外围都是胭脂水粉,里面还有一个箱子,装的才是药。”阿丑对花琉离低声说。

花琉离点头收下:“请姑娘随我进去拿银子,顺便买花某一个面子,看场戏何如?”

阿丑点头答应:“花公子如此好客,阿丑恭敬不如从命了。”然而却在想,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不至于杀了她,那么,暂且先看着吧。

被花琉离请入二楼一个雅间,阿丑四处打量一番,便看到楼下的白衣身影。

白清?她在这里?可是,她和花琉璃是什么关系?

不曾思考明白,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俞则轩走进来,先对阿丑行了一礼:“多谢阿丑姑娘救命之恩。”

阿丑偏头看了看俞则轩:“俞公子气色还行,恢复挺快嘛。至于救命之恩,你要谢还是谢世子吧,我是被他抓去的,不得不治。”

跟在俞则轩身后进来的夏翌辰闻言,也不理她。显然,他已经找到了应对阿丑的冷嘲热讽的窍门——保持沉默,不动声色。

否则他只要一开口,不管说什么都能被她在此抓到把柄。

夏翌辰十分“理智”地认为,这压根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阿丑对他这个人有执着的偏见。可惜他一向不怕人对他有偏见,因而也没放在眼里。至于为什么有偏见,他更是没兴趣探究。反正全天下大多数人都对他有偏见,他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俞则轩瞅了眼老搭档的反应,淡淡一笑,便招呼两人落座了。

“这次两位,又想谈什么买卖?”阿丑开门见山。

“阿丑姑娘怎知我们想要谈买卖,而不是其他?”俞则轩饶有兴味地问。

“在我看来,我和二位除了买卖,并没有其他交集。”阿丑摊开双手,语气很坦白。

俞则轩伸手指了指楼下:“那么就请姑娘看戏,兴许能看出,我们想谈什么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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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114 派别

阿丑面纱下露出疑惑的神情,却没有继续问。

这两个人,包括那个花琉离,行事都十分古怪,总看不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戏?难不成,戏和医药,除了她搞出来的堇堂广告戏,还有什么别的组合?

罢了,昨天累了一日,虽然账目到现在还积压着,可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当放松放松吧。

弦绷得太紧,那是要生病的。

戏台上,并没有多余的或是不寻常的东西,而戏的内容也是花琉离最擅长演的最多的才子佳人,也并无不同寻常之处。

那么,问题只能出现在观众身上了。

难道是白清?

不多时,只见白清走到二楼雅座,进了其中一间。

“想听听他们的谈话吗?”俞则轩摇着折扇问。

“为何要听?”阿丑不以为意。

俞则轩轻笑一声:“你就不想知道,在谯郡的时候,是谁要毒害你吗?”

阿丑忽地转头,面纱下清澈的双眸眨了眨:“投桃报李?”

俞则轩微微点头,面色却十分平静,也不言语。

不多时,阿丑便来到一处潜藏的暗室,清晰地听到了雅间内的对话。

大乾官民皆好戏,夏翌辰他们选择戏楼作为情报获取地点,果真不是个坏主意。

“这些人,全都要活的?”一个暗沉的男声带了疑问。

“活的,而且能开口说话。否则我要来何用。”白清的声音飘渺传来。

“不像你的风格。”似乎带了几分好笑的意味。

“怎么?”声音孤傲。

“每次都要杀人,这次怎么要活的了?”男声颇有些意外。

“你只需听我命令,其余的,不要多问。”白清严肃地说。

“上次你要杀的那个人没得手,如今就在淮南城,开了个堇堂,混得风生水起,”男声顿了一下。咳嗽一声,“怎么,需不需要补一刀?”

白清冷笑一声:“哼,你上次没有得手,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当时的情形,只有谯郡捕快知道,听闻是有人救了,难不成是你泄露了信息?”话里有浓浓的质疑。

“我泄露?你怎么不说,是你办事不小心泄露了?”

“我做事向来谨慎。罢了,兴许是她命大,还害死我一个手下……”听起来颇为愤愤。

白清打断他:“够了。这次。别再出差错!”

阿丑走出那间暗室,回到雅间,只看下边戏台的戏,就如同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俞则轩暗自称赞她的好定力,但也难不准她现在什么想法。

只是阿丑一直缄默,直到整场戏唱完。

看着戏楼的听众如潮水般散去。阿丑才转头问俞则轩:“二十天前,花琉离就告诉我,今天来看戏。怎么,你们如何得知,今时今日在这里。会有好戏?”

俞则轩一抬折扇:“那个神秘人,是个老主顾。每月初二一定会在这里听戏。白清在淮南,肯定会这个时候来找他。”

“那姑娘到底什么来头?”阿丑又问。

“那你要去问徐泰。”一直事不关己的夏翌辰突然说。

阿丑明白,他的潜台词就是,和徐泰是一伙儿人。也罢,他们说她也不一定信,还是交给上善阁查比较靠谱。

“还有,你们告诉我,又是什么用意?”肯定不会是投桃报李这么简单,这两个人做事,从来都有大目的。

夏翌辰突然从仰头变为附身,桃花眼似笑非笑:“永和堂有四王爷撑腰,堇堂有什么?墨家再厉害,却也不是朝中人物,否则你何须巴结钱展业?”

阿丑轻哼一声,也俯下身:“那我倒是不明白了,堇堂再厉害,不过是个淮南的小药店,你们何须拉拢?”

俞则轩甩开折扇:“很简单,帮我们击垮永和堂。”

“嗯哼,利用我击垮永和堂,以打击四王爷,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阿丑寻思着:这两人行为向来诡异的很,不按常理出牌,如今这一步棋,下得实在出人意表。兴许,不单是为了打击四王爷,还想拉拢墨家?

“有太子撑腰,你还怕坐不稳第一药商?”俞则轩的眼神带了点蛊惑。

可惜阿丑不为所动:“你们的情况,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得考虑考虑。何况,我只是个小商人,随随便便卷入政治斗争,不太明智。”

俞则轩颔首表示理解:“我也明白,姑娘可以考虑清楚。”

阿丑闻言起身告辞。

戏楼里,只剩下俞则轩和夏翌辰。

“这个阿丑,可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野马。”俞则轩总结。

“我知道,可起码今日这一局后,她永远不会站在四王爷那边了,不是吗?这就够了,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夏翌辰说得云淡风轻。

俞则轩挑眉:“四王爷已经有永和堂了,哪里会……等等,你是说,四王爷有可能想弃永和堂,转向堇堂?”他突然反应过来。

夏翌辰一边拍自己的袖子,一边散漫地说:“要是我,我才不会选一个痴儿呢。”

“也是,”俞则轩点头,“况且堇堂如今的势头,真不错,昨天热闹成那个样子,永和堂降价不但没把它压垮,反而绝处逢生了。”

“这才是阿丑的厉害之处,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同何思峻斗法,也没我们什么事了。”夏翌辰语气慵懒。

“我们也该把重心放在容清澜的行动上了,”俞则轩又想起了些什么,“你说,阿丑怎么知道白清是个姑娘?”

夏翌辰瞄他一眼:“她不是傻子,兴许从蛛丝马迹看出来了。我现在在想墨家。”

“听说墨玄已经到淮南城了?”俞则轩问。

“是有消息这么说,不过墨玄向来行踪不定……淮南城要是多了墨家,恐怕会更热闹!”夏翌辰的话里,带了些别有深意的期许。

堇堂后院的办公室,阿丑坐在桌边,拿着毛笔,却无心算账。

大乾的局势,远比她想象中复杂。

今天从戏楼出来,她直接去了上善阁。

容清澜,礼部尚书嫡女,如此不一般的身份,她本以为会是个成日待在闺阁绣花的女子,谁曾想,倒也巾帼不让须眉。

四王爷生母昭贵妃圣眷颇隆,因而四王爷很受皇上抬举,甚至压过了皇后所出太子。

上面有了这样的意思,下面人自然会不安,会拉帮结派,会为自己的利益斗争。

这样复杂的局势,让她选,她要怎么选!

怪不得墨玄当初说,他无意掺和进去,因为把整个墨家搭上去做赌注,太危险。

如今看来,果真是太危险呀!

可她涉足的不是别的,而是医药业。医药不分家,医药业没有靠山,可能吗?

阿丑把笔重重放下,长叹一口气。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拖字诀,先静观其变吧。

正思索着,田秋妹突然跑进办公室:“姑娘,姑娘,来了位公子,说是想见你。”

“想见我?什么模样?”阿丑站起身,有些疑惑。

田秋妹摇头:“一身黑衣,其余的我也不好说,总之很特别。”

黑衣,墨玄?

阿丑走出去,便看见墨玄坐在竹器店改造成的茶楼样式地方,正在吃龟苓膏,平淡的一字眉,似乎有了几分微动。

“墨公子!”阿丑走上前行礼。

墨玄抬起头,也不多寒暄:“龟苓膏,我是头一次吃,风味的确特别。我今日就是来看看,阿丑姑娘不必多礼。”

“那看的结果何如?”阿丑笑问。

“医药之事我并不懂,单就生意来说,”墨玄颔首,“你做的很好。”

“能得墨公子赞誉,是我的荣幸。”人家是天下第一富商,说一句很好,已经够给面子了。

墨玄转了话题:“此番我来淮南,一是为几桩生意,二来淮南城的中秋佳节,向来热闹非凡。我经营客栈酒楼茶楼,这些都是节庆生意最忙的产业,又恰逢秋闱,更是不可开交。所以,这次我大约会在淮南长住。你若有事,到淮南城西郊找我,我在那里有一处别院。”

“多谢墨公子照拂。”阿丑有些叹息地感激,每每相见,墨玄都不忘说这样一番话。

“你每次谢了我,便是辞谢了我,从不见你有一事相求。”墨玄道出真言,有点啼笑皆非。

阿丑不由一笑:“墨公子客气,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你还是盼着我别来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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