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答案的阿丑得到一个不算太坏的消息。龙钰公主和夏翌雪带着六名血杀冲出了紫竹苑,来到桂香园和她会和。
上过战场的龙钰公主身手本就好,来滁州时身边也带了人,她身边的宫女可都是练过身手的。夏翌雪的身手也不必说,平日里她深藏不漏,此时阿丑才知道,她武功和龙钰公主不相伯仲。
这倒令阿丑松了口气,至少再不济,这两人自己逃出去也是好的。
墨玄站在庭院中间,望着眼前的人,神色一片清冷:“我只知夏翌辰是个深藏不漏的,却没想到他的妹妹比他还能藏。”
阿丑不理会墨玄,只看人齐了:“我们撤,你们要是想柳如玉活命,就让开。”
墨玄的手下纷纷退让,墨玄却岿然不动。
“如玉,你真的不打算站在我这边?”墨玄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表哥,”柳如玉落下泪来,“你给我一个理由!”
墨玄有些落寞地阖上双眸,长叹一声:“你终究不是她,她从不问为什么。”
“姐姐不问你为什么,是因为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看到你今日行径,一定会对你嗤之以鼻!”柳如玉泪流满面。
是,她喜欢墨玄,从小就喜欢。
她喜欢墨玄那独一无二的气韵,和外表淡漠做派侠义的性格。可如今,毫无保留地撕扯下那张虚伪的面具,她觉得自己受了蒙蔽,不仅是自己,就连姐姐也被欺骗了!
那是一个杀人如麻、狼心狗肺、无心无情的狠角色,和她原来以为的,根本不一样!
心中最美好的部分彻底幻灭,柳如玉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姐姐,”墨玄倏地睁开双眸,爆发出怒吼,“心妍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的抱负我的责任!不管我做什么,她从来都只有支持!”
柳如玉被这一声吼得噤声。
阿丑可不想在这里听两人咆哮陈年旧事,还夹杂了一些狗血偶像剧一样的三角恋情。她径自从念心手中抓过柳如玉,匕首抵着她的下巴就往外走,并低声表示歉意:“柳姑娘得罪了。”
一行人互相回护着出了桂香园。
墨玄缓缓扭头,夕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拉出深邃的影子,令他的面孔愈发扑朔迷离:“我说了你们可以走吗?”
阿丑站住,对身边的血杀小声叮嘱了几句:“去弄两架马车来,小心一点。”
血杀趁人不注意,偷偷开溜。
“墨玄,”阿丑讥笑,“我差点忘了,柳姑娘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就能狠心下手了!”
“是又如何,我从前照顾她,不过是看在心妍的份上。可如今连她都要和我对着干,我又留她做什么?反正心妍已经不在了,那就让她下去陪陪心妍,也不失为一桩妙事!”墨玄说得云淡风轻,全然不把生死放在眼里。
柳如玉娇美的眸中是绝望。
她知道阿丑不会害死她,可是墨玄竟然这样说她……他怎么能是一个漠视生死、草菅人命的人?
“我只能说自己走眼了,姐姐从前也走眼了。”柳如玉哽咽道。
阿丑本来就想拖延时间,此时更是问出了长久的疑问:“你既要杀我,为何当初又要救我?还是你觉得让自己的大善人光辉形象在每个人眼中幻灭一遍,很好玩?”
“谁说我要杀你了?”墨玄笑得十分欢快,“阿丑,我自知还没那个本事杀了你,你这样不伤不死的躯体,我还有别的妙用!”
“你打算用来如何?”阿丑牙关一颤,才想起这事情墨玄是知道的,当初从建业逃到滁州,一路上她的伤口愈合如此迅速,当时墨玄和初七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肯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听说,你曾提起光明剑,怎么,你真的一场失忆,就全都忘了?”墨玄有些好笑。
光明剑,他知道光明剑,那么淮南,还有薛院判,全都是他!
阿丑苦笑:“原来你要谋反,你竟然要谋反!那个神秘势力原来是你,墨家,墨家才是隐藏的最深的那一个!我从没有想过,要谋反的居然是墨家!”
墨玄一脸肃然:“这么快就叶落知秋,你果然是天生的谋略者。可惜,可惜要拿你祭剑,否则,你当真会是个好谋士。”
柳如玉被阿丑挟持着,闻言失声叫道:“你要谋反!你,墨家百年基业,一旦失败是什么下场什么后果!”
“好呀,原来你这个天下第一富商,竟然有这样的心思!”龙钰公主杀气外露。
墨玄轻蔑地睥睨众人:“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们的,如今不过是抢回来罢了!”
阿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墨,墨者为黑,听闻前朝大渊尚水德,以黑为尊,就连龙袍也是黑色。我朝尚土德,以土克水,皇室贵眷多用明黄。你即是前朝遗脉,时隔百年,你该明白什么是大势已去。此时你再兴风作浪引起巨变,有多少百姓会响应你,大渊又还剩下多少民心?”
“果然不能和你说的太多,”墨玄瞪着阿丑,那眼光就像要生吞活剥,“不过只言片语,你就猜出个大概。可是民心,难道你以为大乾就有多得民心?如果不是你们大乾早已千疮百孔,我又怎么钻得了空子?”
ps:
三更
184 骗局
龙钰公主闻言,突然笑得豪迈:“这样不自量力的话你也好意思说,那就请你问问,百姓是愿意安居乐业,还是宁可跟着你承受战乱的生离死别?”
阿丑暗自庆幸这里有个大乾皇室代言人,还能分担她不少压力。
夏翌雪此时也站出来说话:“你钻空子?我也没见你多成功,你掀起的风浪,还不是被大乾一一平息!”
“墨玄,你若要起事,揭竿而起我还敬你是个英雄,可是那老弱女子做筏子,又算什么!”阿丑还是想问,他拿她不死之躯,到底有何用处。而她从前,又是什么人。
“到底如何解封!”墨玄锐利的目光直视阿丑,逼问的气势压迫下来。
阿丑感受到了压力,然而对墨玄所问一无所知,难道叫她瞎编一气?
“我不知道,你既然知道我失忆了,就该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阿丑冷声回答。
“反正你不死,那么,等抓到你再拷问就是,也不用顾忌一不小心把你弄死了……”墨玄秀致的唇角泛开阴测测的笑容。
阿丑怒从中来:“就凭你草菅人民毫无仁义的心,你就算得了天下,也要死于民心!”
“哈哈哈,”墨玄扬起双手,漆黑的衣袖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张开,展现出从前隐藏极深的霸气,“仁义,仁义能助我得天下吗?”
此时马车已到,阿丑也就不再拖延时间。她拉着柳如玉后退:“墨玄,我知道根本劝不动你,你谋划如此之大,怕是多年前就坚定不移。既然如此,只好战场相见,希望你那时能勉强算个英雄!”
“拦住他们,不用管柳如玉。”墨玄闭上双眸,声音不带感情。
“表哥!”柳如玉大喊。
“我留你护你。都是因为心妍,如果你不能延续心妍的意志,我留你何用。”墨玄没有睁开双眼。
上了马车的阿丑鄙夷地看了眼绝情无比的墨玄,又看了眼已经和墨玄的人缠斗在一起的血杀。
今日怕是一定会出人命了。
“撤退!”阿丑狠声下令。越晚走,就越危险。
墨玄好不在意地看着马车离去,自己完全没有动手的意思。
而血杀和墨玄的人缠斗在一起,且战且退,因为人数有限,始终占了下风。
阿丑思量片刻,对身边的人道:“看这样子,就算出了墨家山庄,一路上都会有埋伏。所以墨玄才一点都不着急。只要出了山门,我们就弃车。”
夏翌雪颔首:“我听你的。阿丑。你是和他打交道最多的人,最了解他的行事作风。”
阿丑苦笑:“我和他打交道,怕是从一开始,那就是一个骗局。和我打交道的,不是真正的他。而是虚假的一张面具。”
柳如玉此时已经呆愣住,茫然伤心,却又不知前路。她迷茫地摇头:“我是不是在做梦,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夏翌雪伸手抓住她手腕,用上了力道:“你不是在做梦,你清醒一点!你觉得那样的人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放弃自己的抱负吗?权力才是他们所追逐的终极目标。所有拦着他通往权力之路的,都要被铲除!”
柳如玉怔住,连痛也顾不上了;阿丑则是愕然。
夏翌雪这样的想法……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虽然她这么说显然太绝情,可却又是你无从反驳的。
阿丑有些伤心,因为看透这个,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痛。
现在的柳如玉,不就在经历幻灭的痛楚吗?
“郡主,”阿丑轻声叹息,“你点柳姑娘的睡穴吧,不然我怕她这样胡思乱想下去。等下再遇到什么变故,会受不了。”
夏翌雪明白阿丑的意思,毫不犹豫地点了柳如玉的睡穴。
这辆马车里,只有阿丑、柳如玉、夏翌雪和田秋妹。念心和徐奶奶还有龙钰公主在前面的那辆马车。
“姑娘,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田秋妹早就惊吓得不行,上了马车之后情绪才稍稍平复。
“怎么办,”阿丑语气凝重,“血杀应该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只是等世子收到消息,再派出援兵,恐怕我们早就化为齑粉了。滁州多山,我想就算墨玄再熟悉这里,想必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我们出了山门就弃车,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援兵。去往滁州城的路上,我估计埋伏了一堆墨玄的人。”
“这个计策虽然冒险,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玩捉迷藏还能有一线生机。”夏翌雪无奈叹息。
“是我不好,对不起,如果不是太信任墨玄,也不会拖你们下水。他八成是知道了你们的身份,龙钰公主可以拿来要挟皇上太子,你可以拿来要挟昱王和昱王世子……”阿丑面纱下清澈的双眸荡漾起水意朦胧。
夏翌雪握住阿丑的手:“他瞒的那样好,连你都看不出端倪,又怎么是你的错。都是他狼子野心,你别自责。相信我们一定能平安出去的。”
阿丑握紧了夏翌雪的手,没有言语。
深夜,滁州山间。
阿丑跳下马车,环顾四周。
“血杀把那些人已经拖在了一里之外,我们赶紧走。”龙钰公主神色紧张。
阿丑恨恨看了眼后方:“告诉他们半个时辰后自己保命回建业吗?”
“我都说了,”龙钰公主轻叹一声,“就怕撑不到半个时辰……”
“先离开此地,别辜负了他们的牺牲!”夏翌雪劝道。
几人迅速弃车逃离。
建业昱王府,浓重的夜色压在重檐叠瓦之上,显得有些阴郁。
夏翌辰捏碎了手中传信的字条,情绪激动地站起身:“备马!出城!不,先去东宫!”
按照血杀传回来的意思,墨家反了。
他们敢做出那么大的动作,怕是还有其他部署,难道,那些乞丐……
四更刚到,几匹骏马冲到东宫,吵醒了还在休息的太子慕天弘。
“墨家要造反,各大城市的乞丐都有他们的人,另外我担心还有别的部署。”夏翌辰边说边冲进东宫。
慕天弘一惊:“你消息从哪得来,属实吗?”
“龙钰公主他们去的正是滁州,也就是墨家的地盘,如今他们被追杀,血杀传了消息过来,我两相联系,觉得这两件事很有关联!”夏翌辰神色严肃。
慕天弘从来没看过夏翌辰如此严肃的神情,只思索了片刻:“本王这就进宫,你立刻带人去滁州,务必把人安全带回来。”
“是,殿下一切小心,如今说造反尚没有完全把握,小心言辞。”夏翌辰提醒。
“不说造反,只说墨家想杀龙钰,而且各地乞丐蠢蠢欲动,这样父皇自能联系起来。”慕天弘心中已经有了对策。
夏翌辰颔首,出东宫上马,带着昱王府亲卫,直奔还有一大段距离的北城门而去。
阿丑,希望你能坚持住!
一个漆黑的岩洞里,阿丑抬眼望了望洞外黯淡的星辰。今日多云,加上无月,天色并不亮,反而有些压抑。
“从建业到滁州,骑快马要多久?”阿丑侧头问。
“快马最多两个时辰。”夏翌雪回答。
“等到天大亮,我们就危险了。当然,那时候,估计援兵应该已经到了吧……”阿丑担忧地垂首。
龙钰公主信心满满:“你们放心,我沿途做了标记,他们会找来的。”
“最怕墨玄的人也找来,但是不做标记可能就困死在这里了。就看谁先找到我们吧。”阿丑叹息。
几人都十分劳累,排了轮流值夜的顺序,都休息了一阵。
天,亮了。
徐奶奶突然咳嗽起来。
阿丑担忧地过去把脉:“要是当初不鼓动奶奶来,现在也不用跟着我们受罪了!”说罢又有些愧疚。
徐奶奶微微摇头:“这是哪里的话!不叫我见到那样的墨玄,我死都不会相信,他居然是……”她说着哽咽了,“从前我那么信任他,还叫你要什么知恩图报,从一开始的恩,就是假的!”
阿丑偏过头去,一阵唏嘘:“别说我们了,就连跟他相处了这么多年的柳姑娘,也被蒙在鼓里,还是他隐藏太深。”
“现在只盼着,咳咳,天不亡我们……”徐奶奶又咳嗽起来。
阿丑收回诊脉的手,蹙了眉:“大约是劳累到了,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采些药。”
徐奶奶连忙拒绝:“不是什么大病,熬过去也就罢了,等安全了再治。”
“你这样出去,的确很危险。”龙钰公主也来劝。
阿丑摇头,她哪真会去找药,不过是找个地方进空间而已:“没事,我不走远,一炷香时间就回来。”
夏翌雪还是担忧:“就怕那些人正在附近搜查,你去了岂非自投罗网?”
“我会小心,如果一炷香我还没回来,你们千万别出去找我。”阿丑吩咐着起身。
夏翌雪见她固执,也不再劝阻,知道她一片孝心,不好为难:“那你一切当心。”
阿丑答应着,走出山洞。
到了个隐蔽的地方,进空间拿了些止咳的川贝枇杷,便再次出来。
想要走回山洞,却听见细微的声响。
她不由藏身,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
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似乎有朝着山洞方向而去。这令阿丑大惊失色——
千万不要是墨玄的人!
ps:
一更
185 杀心
没想到自己跑出来没被人发现,留在山洞的人反而更加危险。
可是如今在那边还没有动静的情况下,她不能先动。否则如果是墨玄的人,肯定会知道这附近还有其他人,两边都是死。她必须静观其变。
阿丑按捺下自己跳得飞快的心。
除了窸窸窣窣的响声,还有偶尔出现的鸟鸣,山林间一片静谧。
阿丑不由蹙眉,怀疑自己听差了,也许这窸窸窣窣的响声,只是一群小动物?
然而下一刻,金属相碰的锐利声音传来,那是十分激烈的打斗声。
阿丑胆战心惊——是墨玄的人,她该怎么办?
紧接着,似乎有另一队人马到来,加入了厮杀。
是血盟的人?还是墨玄的援兵?
不论怎样,她必须跑回去看看,不能留他们独立奋战!
山洞口,一片混战。
怜香正和龙钰公主斗得激烈,她怒吼道:“阿丑在哪里!”
龙钰公主等人这下知道阿丑并没有落入他们手中,不由略松一口气,随即开始祈祷,希望阿丑不要回来:“你找她做什么?”
“哼,既然你们不愿意说,那我就继续找!反正念心在,我先解决了她再说!”怜香凶神恶煞,杀气骤增。
龙钰公主嗤之以鼻:“看你的模样,长得还不错,说起杀人滔滔不绝,就像母夜叉一样,白白浪费好姿容!”
怜香杀招毕露:“别以为你是公主我就不敢拿你怎样,要不是你那个愚蠢的爹,我官人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说到此时,突然外围又来了一股势力。
“属下奉世子之命前来保护殿下、郡主和阿丑姑娘回建业,不想已经打起来了,”一位血杀在山洞口落地,“还请阁下高抬贵手,若有误会说清楚也好。”
“别和他们废话。”夏翌雪一剑结果了一个墨玄手下的性命,“他们非抓我们不可,直接杀出去就是。”
此时一直护着徐奶奶的念心突然一声尖叫:“住手!”
神秘人初七一掌打在徐奶奶筋骨上,还要再往下用力的时候。龙钰公主急忙赶到,阻止了那一掌的四成力。
“对年过花甲的老人也下此毒手,卑鄙无耻,果然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龙钰公主和初七缠斗在一起。
初七冷笑:“什么卑鄙无耻,我压根不在乎,主公说其余人全杀,那我就全杀!”
赶回洞口的阿丑站出来,看到此情此景,心情无比复杂。
幸好血盟的人找了过来。看人数,应该是夏翌辰调来的救兵。可是奶奶——
“奶奶!”阿丑不顾自身安危,想跑到洞穴深处查看徐奶奶的伤势。却在此刻,一直护着徐奶奶的念心被怜香一剑穿心。
阿丑愣在当场,脚步完全凝滞住。只看着念心胸口鲜血喷溅。
那个人,那个人是……怜香!
她没有死?所以她成了墨玄的人,现在来复仇?还是她本就是墨玄的人,现在……
念心,念心!
还有奶奶……
急痛攻心下,阿丑失去知觉,昏迷倒地。
迷蒙。混沌。
似乎已经脱离了那个世界。
她在光阴的缝隙中穿梭,在时空的骤变里挣扎,直到,无知,无觉。
“姑娘,姑娘……”
是念心的声音。是念心!
“念心,你别走,我一定治好你,一定!”阿丑泪流满面。
“姑娘,我没有忘记初心。”念心脸色苍白。笑容却那样明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笑得灿烂。
阿丑神色哀伤:“初心,我知道,你一直念着初心,你做得很好……从淮南,到建业,你做的真的很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跟着我,至少你能好好活下去!”
“姑娘,不要自责了,如果不是跟着你,我早就命归黄泉,刘晖的女儿岂能容我……跟着姑娘,我才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切。”念心笑容轻快。
阿丑泪眼朦胧:“念心……”
“我从前也不敢想象,我一个乡野出身的妇人,竟然能到京城,跟着姑娘进出官贵之家,”念心轻声叹息,神色中流露不舍,“姑娘,我真的离开姑娘了……也许我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值得骄傲或者高兴的事,但是我能跟着姑娘,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当初是我害了怜香,她如今来复仇,一报还一报,也是我罪有应得,只是牵连了姑娘,对不住……”
“不,不是这样,你也是蒙在鼓里的人,什么一报还一报……”阿丑痛哭流涕。
“姑娘,保重自己,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念心转身,离去。
泪如雨下。
“不要走,不要!”马车摇晃里,阿丑满面泪痕地惊醒,死死抓住眼前的东西,不管是什么。
夏翌辰瞥了眼自己被她抓疼的右臂,没有在意,轻声喊她的名字:“阿丑,阿丑别哭了,都过去了!”
然而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哀痛,他心如刀绞。
阿丑看见自己抓着的熟悉杏色衣袍,下意识的放了手,喘息着平复心绪:“对不起,我……”
马车里光线很暗,似乎是黄昏时分,天已经快黑了。而夏翌辰英俊的面容,却在这样熹微的光线下,愈发耀眼夺目。
他看着她,桃花眼中的迷蒙早就散去,只剩下疼惜。
阿丑愣住了,有那样一瞬间,她的大脑就像短路了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夏翌辰伸手拂了拂她的发,声音柔和却有些焦急:“你这样不说话,我很担心,有什么想说的,想哭的,都发泄出来吧,我陪着你。”
阿丑倏地开始失声痛哭,把一直以来的隐忍和冷静全部扔掉。
她只想脆弱一回,任性一回,就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只有思考只有冷静,像机器一般的死气沉沉。
“为什么都是骗局,为什么都要骗我!”前世的骗局,毁掉了她的亲人和事业,骗走了她的一切;这辈子,从一开始就是骗局,骗到如今她心灰意冷。
“你只是,遇到的对手太强大,你那么聪明,”夏翌辰劝慰着,“不是所有人都骗你,骗你的人是少数。你看,念心没有骗你,龙钰他们也没有骗你。”
“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我和奶奶逃出建业,在城外遇到他。当时那样巧合,我早该想到根本是他设下的局!我是被他虚假的面具给骗了,他表现的那样乐善好施,那样胸怀苍生!谁知道都是在做戏!谯郡大旱,衢州水患,墨家出面都是为了博取虚名,好为他谋反做准备!我如今才看清,才看清……”
“现在看清也不晚。”夏翌辰伸手想要抹去她的泪水,却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斑驳的脸。那一瞬间,他心痛得指尖颤抖,看着她清澈双眸的桃花眼突然朦胧起来。
他承认,她无貌。她的容颜,在别人看来是可怖,在他看来,他只想找到那个伤害她的人,将那个人千刀万剐!不,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对她的伤害,就像对秦爷,他仍嫌不够!可惜他不能改变过去,但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伤害!
他俯身吻上她的眼。
她的双眼,如黑夜中的星辰一般璀璨,清澈的纯善,却又将世事看得通透。她的清澈,和她机敏的内心,似乎是一种矛盾。然而却又顺理成章——若不是这样的清澈,怎会有这样通透的她。因为纯,所以才通透;又因为纯,太容易受伤害。
你那看似死气沉沉的坚硬铠甲的存在,不就是因为你内心的脆弱吗?
那么,可不可以让我保护你,代替你看似冷硬的外在?
阿丑呆愣住,微闭的左眼触感温润,惊得她忘了该如何应对。
一滴泪滴在她唇边,不是她的,微咸,似乎有苦,也有甜。
马车里一片沉默,只有车辙转动的声音,和桂花淡雅的香气。
他的吻,从她的左眼落到右眼,而她也终于惊醒,急忙伸手推开他。
“世子!”阿丑退到马车最深处,神色复杂地看着夏翌辰。
若要她相信他真心看上了这般的自己,决计不可能。如果她现在容颜完好,就算相貌只是一般,还有几分可信。但她如今是毁容,如果夏翌辰是真心,她不得不怀疑这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怪癖。
“我知道你被墨玄欺骗,现在肯定不愿意再相信人,”夏翌辰看见她清澈双眸中现出的戒备,有些叹息,“不要多想了,你先好好休息,对付墨玄的事,交给我就好。”
“奶奶现在如何?”阿丑急问。
夏翌辰缓缓地说:“徐奶奶性命无忧,但是受了伤。当时打她的那个神秘人,用的是内家掌法,所以伤不是皮肉伤。”
“那是什么伤?你不要瞒着我!”阿丑愈发焦急。
“徐奶奶是被打伤了筋脉,”夏翌辰想了想,只好全盘托出,她是医者,告诉她真实情况或许对她更有帮助,“她现在行动不便,当初我左手也是这种伤,所以,据我所知,要治好这样的伤,只能用传说中的风麟。”
ps:
二更
186 围京
凤麟,阿丑笑容凄苦。
那是传说中的东西,如果找得到,十来年了,太子和静宬长公主应该都在留意凤麟吧?可是事到如今,还是一无所获,可见这完全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不由有些同情夏翌辰。如果全然没有希望,那便也罢了,但这样渺茫的希望,才让人最痛苦。
明明知道一个东西,却永远看不见摸不着。
“念心的尸首……”阿丑哽咽道。
夏翌辰描述当时情况:“我带人赶到时,念心已经断气了,你已经昏迷不醒,翌雪他们都在苦苦支撑。可惜我还是来晚了。本来我发觉各大城乞丐有所异动,觉得怕是会不太平,急忙派人想把你们带回建业。后来他们出发了,我才接到消息墨家谋反,立刻回报了太子赶过来。没想到还是晚了……念心的尸首我已经命人装棺,其余人并无大碍。怜香被我们活捉,我相信你有很多话想问她。”
阿丑阖上双眸,心绪难平。
“你大约也有不少话想问她吧,当年为了林浩渊的事,你亲自跑淮南。我以为这只是太子殿下和四王爷的斗法,岂料墨玄神不知鬼不觉插了一脚。谯郡大旱,墨玄装作圣人不邀功,低调处理,他如果真想低调,就不会有消息传出来那是墨家在做。后来他帮助的那个伸冤的人,八成也像怜香一样被他收为己用。”
“后来在淮南,什么军器造假,拿罂粟控制朝廷命官,还有寿阳山贼,都是他的手笔。现在回想起来,中秋节那个抓我的人,只怕也是他或者他的人。除了他,谁还知道我有自愈能力?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抓我。一开始不抓,后来抓了又放了,一直到现在才动手?本来在秦爷那里的时候,我就在他掌心里。但是他为什么要把我放出来?”阿丑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
“他为什么要抓你?”夏翌辰更加不解。
“按他的意思,是要那我去祭剑。”阿丑深吸一口气。
“祭剑?祭什么剑?”夏翌辰越发疑惑。
阿丑抬起头:“你还记得在神烈山的悬崖,我提到光明剑,初七,就是那个神秘人。初七之前从不说话,而且和他主子一个性格,没有表情。没想到他有情绪的时候这么可怕。光明剑是我在寿阳山贼那里听到的,他应该是要拿我去换光明剑。”
夏翌辰思索片刻:“如果是这样,兴许他之前还没找到光明剑,因此不急着抓你。现在他找到了。你说的那个初七,又被他逃走了。”
“他逃走我倒不意外,他武功出神入化,又会一些诡异的法子,”阿丑摇头。“我担心的是墨玄现在会怎么行动。”
马车停在昱王府门口。
“你昏睡了大半日,我们马不停蹄赶路,才到了京城。建业现在已经戒严了,”夏翌辰说着,掀开马车帘子,“你若想知道最新的情况,不妨跟我进昱王府。听一听我的消息;如果你不想烦心这些,可以去审怜香;或者你想回去休息?”
阿丑想了想,找到面纱系在头上:“我先看看奶奶的情况,然后跟你去听听消息。墨玄是大渊遗脉,准备起事已有百年,我怕他这一动作。整个大乾东南西北都有麻烦。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好及时告诉你,你去通知太子殿下。”
夏翌辰走下马车,向阿丑伸手,语气里是难以置信:“墨玄是大渊遗脉?”
阿丑依旧没有领情。径自走下马车:“嗯,否则怎会谋划这么大,一介商贾而已,就敢造反?”
夏翌辰更加意识到事态严重性,双眉蹙起:“徐奶奶的马车就在后面,不如让她先住在昱王府?当年母亲为了我,找过不少这方面的名医,手中也有一些偏方,或者可以一起参详,能给你一些启发?”
“多谢你的好意,可是不用了,”阿丑本能地拒绝,她不想麻烦夏翌辰,也不想有太多牵连,“我亲自看就可以了,不用再麻烦。”
她走进徐奶奶的马车,看到一旁在照顾奶奶的田秋妹。
田秋妹伤心不已。念心的死,还有徐奶奶的受伤。可是她不敢再提起,免得姑娘又是伤心,于是只抿着唇不说话,眼睛却红肿红肿的。
阿丑把脉之后,又查看一遍筋骨,有些绝望地靠在马车壁上。
夏翌辰所言非虚,奶奶真的筋脉全断,日后别说行动,连床都不下去!
“秋妹,你陪奶奶先回家,这伤着急也没用,只能暂时好生照顾。等解决了墨玄这个畜生,我再想办法!”阿丑恨声说道。
田秋妹忍住泪意,凝重地点头。
寰宇居,阿丑端坐在厅堂中,一手撑着头,在听最新的情况。
“很多地方的乞丐都开始闹事了,皇上得了太子提醒,立马下了旨意,让各知府阻止那些乞丐,必要时府军会协助,并且要随时上报朝廷。”一名血杀汇报。
“就怕府兵也有他的人,那就头疼了。”阿丑长叹一声。
“蜀中有山贼消息吗?”夏翌辰问。
血杀摇头:“完全没有,除了乞丐闹事,各地没有其他消息。”
阿丑突然坐端正来:“没有消息才是最坏的消息,那些山贼数量不菲,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怕是墨玄的王牌!”
“你分析很到位,”夏翌辰也有同样的担忧,“就怕这群人神出鬼没,突袭什么地方。我去一趟东宫,提醒太子,你也回去休息吧。”
正商议着,突然外面夏明闯进来:“世子,不好了!”
“发生什么?别着急。”夏翌辰耐心地问。
“建业城北突然出现大批军队,从东护城河一直到玄武湖,都被他们包围了!”夏明很显然十分震惊。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怎么会这么容易,而且墨玄在滁州,滁州和建业这样近。他居然直接攻打建业!他疯了吗?”
谁不是从农村包围城市,墨玄一上来就拿都城开刀,他胆子也太大了些。
“宫里面有宣谁觐见吗?”夏翌辰目光和嗅觉都异常敏锐。
“宣了,宣了昱王爷。”夏明回答。
阿丑清晰地观察到夏翌辰的目光迷蒙起来——
他总是笑意迷蒙,其实他越是这样满不在乎嬉皮笑脸,他心里越不舒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就不知道昱王要出战,他作何感想,又会怎样反应……
“那便没事了,”夏翌辰一摆手,“下去吧,这场仗,用不着我们管了。”似乎语气里有无奈,也有自嘲。
阿丑有些明白:夏振远虽是他爹,是昱王爷,但是他压根不在乎他的安危,就如同他不在乎他一样;而夏振远虽然个人问题、家庭问题处理得一塌糊涂,但是带兵打仗绝对是一把好手,否则他在北方这么多年,诛邪也没敢打雁门关的主意,他一回京,诛邪就蠢蠢欲动了。诛邪都忌惮的人,肯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既然如此,我也安心回去了。有什么新消息,还麻烦世子告知。”阿丑起身告辞。
夏翌辰轻轻颔首:“我会派人告诉你的,那枚玉佩,你还是带在身上用吧,只要你拿出来轻敲三下,你附近的血杀看到,就会现身,你有什么消息要告知与我,也可以直接和他们说,或者传信。”
阿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轻叹一声,离开昱王府。
她的心很乱,很乱。
奶奶,念心,还有墨玄。一切的一切,她都还没有完全坦然释然。她不想再理会其他。
这次输,她输得太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输。
这两年来,她以为她靠自己的双手和自己的努力创造了今天的一切,为自己铺开一条更广阔的道路。
然而,可笑的是,她其实就像当初悟空在如来佛祖的掌心翻跟斗一般,从来没有翻出去。她看似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在墨玄掌控之中。墨玄想抓她,那边抓。想放任她,那就放任。真正不自由的人,只有她!
她以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是阴谋之交恨如血。
她,不会放过墨玄的!
这次,不再是前世傻乎乎冲上去报仇,她会等着最好的时机。
夜,深了。
回到久违的家,阿丑长舒一口气,却又万分伤感。
她先去看了看奶奶。
刚刚嘱咐完田秋妹一些照顾奶奶的注意事项,走出的正房房门的阿丑见到角落里闪出一个血杀。
“阿丑姑娘,大事不妙,皇上身边的公公去北边大营给昱王爷宣旨,却发现昱王爷重病不起!”血杀语气焦急,可知事态多么严重。
阿丑咬牙握拳:“肯定又是墨玄的手笔,他最喜欢连环计,赶紧把昱王爷身边的人全部扣下,我这就去城北大营,看看到底是重病,还是什么鬼毛病,或者直接就是下毒!”
墨玄,你当真是步步谋算,处处用心,让我们一步步沦陷在你的天罗地网之中。可是,我不相信邪能胜正,你且等我,破你的局!
ps:
三更
187 披挂
建业的北城墙外,大军压境。
“什么时间了?”骑在马上的墨玄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
“回主公,子时。”初七回话。
墨玄毫无表情地扫了眼建业的城墙:“我放她出来溜一圈,捞到两个好人质,谁知道还是被救走了。没想到夏翌辰竟然如此上心,亲自赶了过去。我还以为他是个能成大事的,谁曾想,哼,有其父必有其子,都是个感情丰富的。感情丰富,哪能没有弱点……只可惜我还要带兵,否则若是亲自去抓他们,也许局面会不一样……”
“主公,是属下无能!”初七连忙请罪。
墨玄轻轻一挥手:“罢了!也是我失算,一个是表姐,一个是堂妹,怎能不上心。若是不上心,我抓他们反倒没有用处了。先拿下建业再说!”
一声攻城的号角吹响。
城北大营,阿丑摇着头收回诊脉的手。
“阿丑姑娘,您看……”太子身边的蒋公公忧心忡忡地问结果。
“从脉象上看,是中风。”阿丑疑虑重重,居然是病,不是毒。可是昱王夏振远才年纪轻轻,还不到四十不惑之年,怎么就中风了,又不是那等京城的纨绔酒肉之徒,日日酗酒啖肥,不搞垮身体才怪。
蒋公公一惊:“中风?可还有的医治?”
“因为发现时间太晚,我开个方子,慢慢养着吧。一时半会儿,肯定好不了。”阿丑有些头疼地叹息一声。
这时间不早不晚,赶巧碰上墨玄谋反,她还是觉得并非巧合,而是蓄意。只是眼下没有证据,她也不敢打草惊蛇。
羚角磨冲二钱.陈胆星炖和服一钱五分.石菖蒲次入一钱.紫丹参四钱.白茯苓三钱.钩藤钩次入五钱.冬桑叶四钱.川贝母杵一两.赖橘红次入一钱五分.白蒺藜三钱.牡蛎八两杵。炭先煨六句钟,取汤代水煎药。[1]
“蒋公公,”阿丑将方子交到他手上,压低声音。“昱王爷常年沙场征战,身边都是些将领,打起仗来所向披靡,但是照顾病患。我始终不放心。劳烦公公找个可靠人,来照顾昱王爷的病。”
此事也唯有求太子的人。昱王府的人和昱王向来是水火不容,她怎么可能去把这件事和夏翌辰说?但太子还是要顾全大局的,而且除了太子,她也不敢信旁人。
蒋公公也是个明白人,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当下没有多言,便答应了:“承蒙姑娘看得起信得过,杂家一定小心。”
“多谢蒋公公费心!”阿丑道谢,给了个封红。
之前和采买的苏公公打交道多了去了。她清楚怎样讨这些公公欢心。封红内一张大额银票,一把金豆子,应付这件事足够了。
阿丑交代完,走出营帐,就看见在营帐门口梨花带雨的李氏。
她不禁有些反感。
生平最看不惯遇到事只晓得哭的女人。哭,可以,但是不能一直哭下去,不能只哭。哭到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就该站起来扛重任。
偏生那些愚蠢无知的男子,就喜欢这样的梨花带雨。阿丑想着,回头瞥了眼昱王夏振远的营帐。
如果此时此刻跟在夏振远身边的是静宬长公主。局面怕是又不一样了。至少不会把病情拖到这个时候,治起来也不会那样困难。
最主要的是,如今这么多达官贵人进进出出,你虽不是正室,但好歹也是昱王身边唯一的女人。宫里的公公,你也不晓得接待寒暄。只懂得在一旁哭!
阿丑摇着头,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