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不见心不烦。
城北大营门口,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火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大营。
夏翌辰,夏翌雪。还有龙钰公主到了。
阿丑迎了上去,先问夏翌雪:“你怎么也不多休息一阵,伤好没多久就是滁州的事,如今大半夜了还跑来。”
“我哥和我去请旨,暂时接管昱王兵权。”夏翌雪解释。
“皇上同意了吗?”阿丑急问。最怕这个时候突然杀出四王爷的人,把昱王兵权抢了过去,那就是有去无回了。
夏翌雪神色从容:“皇上一开始不同意,后来龙钰公主赶来说项,皇上才答应的,并且让公主殿下协助我们。”
阿丑有几分明白。皇上怕是很想收回昱王府的兵权,否则怎么频频让皇家的人染指昱王府兵权?
而夏家的这两个后辈,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昱王,而是进宫请旨。固然有昱王和昱王府矛盾的原因,更重要的,只怕是担心皇上会借机收回夏家的兵权。
阿丑突然觉得,便连夏翌辰从头到尾对太子的支持,也是考量过夏家的利益的。现任的皇上野心颇大,他们只能寻求下任皇帝的信任。本来以昱王府的地位和静宬长公主的身份,从龙之功并不重要,安稳才是第一位的。但是夏家选择去冒险……
她愈发觉得这局面复杂起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打败墨玄,否则等到建业城破,那就是一切灰飞烟灭,那还有什么皇帝,哪还有昱王府。
夏翌雪披挂。
阿丑看着一身铠甲的绝色美人,不禁唏嘘:“你这又是何苦呢,把战场之事交给你哥,你若想尽一份力,在后方调度,或者出谋划策也行呀,何必下去拼杀?”
夏翌雪挽起长发,神色清冷而坚定,再没阿丑初见时的清雅纯然。她淡淡一笑,笑意飘渺:“臣妾臣妾,不愿为妾,只能为臣。”
不愿为妾,只能为臣?
阿丑心底涌出满腔的疑问。然而还没问出,夏翌雪已经走出营帐,头也不回地离去。
臣妾……
一声马鸣长嘶,阿丑走出营帐,看向大营门口。
是俞则轩。
“俞公子,我听说你跟着太子殿下,提防宫中有什么事发生,怎么跑来了这里?”阿丑跑上前,生怕发生了什么事。
本来他们的分工,是夏翌辰、夏翌雪、龙钰公主上战场,而俞则轩和太子留守东宫,阿丑作为医师留在前线,如果有人受伤,还可以及时救治。但如今俞则轩赶来,就说明有大事发生。
“东线发现水军,”俞则轩握拳,“我们根本不知道墨玄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筹码,这些年北方战事吃紧,精兵良将大多都在北方。”
“还是疏于防范了,”阿丑踟蹰片刻,“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上急怒之下病倒了,现在是太子监国。殿下让我来问你的意思。”俞则轩愁眉不展。
阿丑一甩手,差点没骂出声来:这些家伙,一到关键时刻全都病倒!把烂摊子留给年轻人,真是卑鄙无耻!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皇上病倒的事,不要传到军中,否则军心不稳。本来昱王不在,他们就够忐忑了。太子殿下监国,如果做得好,那是大功,做不好,就成了罪臣。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我是我们之中最了解墨玄的人。墨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我怕这路水军是哪里策反的大乾正规军,这样就难办了。”
阿丑又思索了一阵:“先叫建业水军顶住,不求取胜,只求守住东城墙。通知最可靠的水军前来支援,一定要可靠。擒贼先擒王,北边如果打败了墨玄,东边的水军也就不足畏惧了。既然是殿下监国,一定要防止四王爷趁人之危。容清澜那个女人,没品,什么都干得出来。”
俞则轩点头:“好,城北这边,我担心翌辰他们年轻,镇不住有些老家伙。”
“镇不住,那就军法处置,我记得世子当初在昱王府门口凌迟秦爷……应该没有人想要再试一次吧?”阿丑完全不担心。一开始肯定镇不住,但是凌厉手段一出,没什么镇不住的。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军棍的声音。
“俞公子,你先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吧,我去看看。”阿丑说着走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夏翌辰站在营帐门口,全身披挂,早就没有了平日里纨绔的散漫气质,此时严肃中带了一丝冷酷,一反平日嬉皮笑脸的常态。
他桃花眼微垂,看不见神色如何,只有漠然的态度,和军棍打下的声响,令全场将士噤若寒蝉。
阿丑瞥了眼被打的将领,约莫四五十的样子,应该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自然,不挑这样的人下手,怎么杀鸡给猴看。
十军棍打完,阿丑上前给了上好金疮药,又吩咐人把那将军抬下去。
夏翌辰便发话了。他抬起双眸,面无表情地凝视下面跪着的一众将领:“昱王府前的凌迟,想必大家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不是我为人毒辣,而是我只看章法,不讲人情。昱王和你们多年袍泽情深,那是昱王的事。我只记得你们是朝廷的军队,军令如山,你们要听军令,要听王法。我只按王法军令办事,谁要是触犯了,我都不留情面。”
一众将士没有人敢出声。
“既没有人对王法有异议,那就按我刚才的部署,”夏翌辰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背对的北方,“攻城早就开始了,难道你们想在皇城外恭迎反贼?”
众将急忙退下去各就各位。
注:
[1]出自《王孟英医案绎注》,清?王士雄著。
ps:
一更
188 震天
阿丑瞥了眼散去的众人,走到夏翌辰面前:“你都说了些什么,让他们这样反对?”
夏翌辰望着阿丑,语气和缓起来,却又带了一丝无奈:“他们压根没把墨玄放在眼里……我方五路军,他们也不知是故意刁难还是如何,全都商量好了,只出两路军抵挡攻城,剩下三路居然想从后方包抄!”
“后方,哪来的后方,墨玄大军再往北,就是长江了,他们是背水一战。这些人莫不是在北方打习惯了,还没研究清楚建业的地势,”阿丑叹息一声,“还有,东路秦淮河出现了墨玄的水军。”
夏翌辰神色微变:“怎么回事?”
阿丑把方才俞则轩的谈话告诉夏翌辰:“北城还好,就算守不住,一时半会儿不会殃及百姓,可是城东都是百姓住的地方,我不得不担心。况且,墨玄哪来的地盘训练水军?陆军还好说,随便深山老林就能藏起来。水军非要大江大湖不可。所以我怀疑,这支军队搞不好是我们自己人。他能控制官员,怎么就不能收买军队?”
思量片刻,夏翌辰转身进了营帐,摊开地图。
“八成是巢湖水军,城东危险不小,”夏翌辰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我传信给太子表哥,让他去部署。”
“部署?怎么部署?”阿丑疑惑。
“从鄱阳湖和洪泽湖调水军支援,”夏翌辰说着在地图上比划,“时正深秋,水势变化大,我拿不准哪个更快,干脆各出一半兵力,还要防止墨玄有其他举动。”
阿丑这才意识到,或许从很久以前开始,夏翌辰就摸清了整个大乾的兵力分布。只是隐忍不发罢了。否则单凭他一个不被父亲待见的昱王世子这个名头,一旦显露才能,就会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了。
而除了用纨绔的名头掩盖,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在心中无声叹息。
几声巨响在北边炸开。攻城之战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夏翌辰快步走出营帐,对身边的昱王府亲兵吩咐:“召集西路军跟我去神策门。”
即将走出阿丑视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阿丑却没有说话,终究还是离开了。
阿丑没有举动,心中却像打闷鼓一样,喘不过气来。
永昌十一年十月,叛军十万从北路攻打京城建业,另有反贼巢湖水军从城东攻城。战事焦灼激烈,从子时一直延续到黎明。
正在营帐内给伤员包扎的阿丑听到天边划过的惊雷。轰隆之声只压攻城之战的声响。
几位被召来帮忙的御医纷纷以手抚心:“这样大的雷,秋日是从没有过的呀!”
“莫非真要变天了?”一位医士胆战心惊到道。
阿丑系好绷带,站起身来,伸手抬起腰间紫色绶带上系着的水滴形白玉,轻敲三下。
一位昱王府亲兵走进营帐:“阿丑姑娘有何吩咐。”
阿丑抬眼瞥了下那位口无遮拦的医士:“动摇军心。本来论军法应该处斩,念在你是太医院的人,不是军中的人,又是初犯,十军棍。”
亲兵立刻行礼接令:“遵命!”将那位医士拉了下去。
“大人,大人冤枉呀,大人……”那医士的求饶叫喊。渐渐远去,变成了痛楚的嘶叫。
阿丑扫视伤病营帐的众人,掷地有声:“众位将士在沙场上为国效力流血,我们身为医者,就该敬重,该尽力挽救他们的性命!在这里危言耸听动摇军心。是不满意他们英勇的战斗,还是不信任他们的忠义之心?谁再有下次,我亲自送他上战场!”
送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官上战场,不是让他们送死又是什么?
阿丑又吩咐:“让大家做好雨战的准备。”言罢继续埋头医治。
医官们不敢再言语。
阿丑却另有一番心思。大乾千疮百孔,墨玄说的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到底能不能靠太子慕天弘一人之力。改变现状力挽狂澜呢?
四王爷自私自利,墨玄又不是走正经路子的人,什么光明剑还有罂粟,若他是个真英雄,她真心钦佩。只可惜是个被权利和欲望熏黑心思的人,半点不留情面。只希望柳家不要被他连累了,柳如玉还在建业,只好等战事结束再来处理她的事。至于奶奶……
阿丑有片刻恍惚,她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奶奶变成植物人?
金川门,尸首如山。
又打退一波攻势的夏翌雪举着长剑,站在城墙上冷笑:“除了云梯和重锤,你就不能来点新花样吗?”
骑马立在护城河外的墨玄笑里藏刀:“我起初以为你只是个寻常大家闺秀,没想到武功这么好……”
说话间,已经有人替夏翌雪呈上弓箭。
她弯弓搭箭,直指墨玄:“反贼受死,这一箭我为大乾!”
墨玄毫无躲避,直到弓弦声响,才马缰向左,避开这一箭。
利箭力道极大,没入泥土半截。
“震天弓!”墨玄大惊失色。
这把震天弓是第一代昱王的利器,开国之时,曾凭借此弓射杀大渊几员大将,甚至大渊皇帝都死于此弓之手。
只可惜,后代昱王再没人能拉开此弓,这把震天弓也就成了昱王府的摆设。
然而夏翌雪却应用此弓这般娴熟轻松……
第二声弓弦响动:“这一箭我为在你手上死去的人!”
墨玄急忙向后拉马缰,险险避开第二箭。
墨玄身后所有的弓箭手都向城墙上的夏翌雪瞄准,然而没一个人能把箭射到夏翌雪的位置。
这才是震天弓的威力!
第三声弓弦响动:“这一箭我为阿丑!”
墨玄向右避开,却还是慢了一步,利箭射穿他左肩。
“主公!”墨玄手下的人纷纷大惊。
“向东北撤退,扎营!”初七急忙将墨玄救下沙场。
一夜的攻势,终于结束。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阿丑收拾着药瓶:“你们俩都是轻伤,还好都是轻伤,一些小口子,记住不要碰水。这么大的雨,下完又要冷了。”
龙钰公主和夏翌雪整理好衣裳,龙钰公主打趣:“幸好有你这个女御医!”
“有女将军,自然就要有女御医呀,”阿丑回敬,“我还想问夏将军,怎么如此英明神武,拉开震天弓的!”
夏翌雪只抿了唇笑。
“阿丑姑娘,世子有事相请。”营帐外有人喊。
“我这就过去,”阿丑回答完,转头对两人道,“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城北大营主帐,夏翌辰正盯着地图,心里想的却不是战事。
“世子,阿丑姑娘到了。”昱王府亲兵禀传。
“请进来!”夏翌辰面无表情的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笑意。
阿丑走进来,瞥见模样有些凌乱的夏翌辰,便知道他下了战场就没有换衣裳甚至处理伤口,一直在这忙碌,不由叹道:“你好歹先把自己的伤口收拾一下,主帅若出了什么事,哪里还能打墨玄?”
夏翌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右肩的铠甲都染红了:“对不起,是我没主意。”
阿丑微微摇头,从袖中拿出金疮药,放在桌案上:“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赶紧处理了。”于是就出去喊人。
夏翌辰看着离去的阿丑,微微叹息。
不多时,阿丑再进来,只见已经包扎好伤口,梳洗过换了衣裳的夏翌辰站在桌前,指了指建业城东的莫愁湖:“最新的消息,鄱阳水军第一时间赶到,已经打败了巢湖水军。”
“那就好,”阿丑大松一口气,却又担忧起来,“郡主这次伤了墨玄,也算重创他们的士气。但我就怕如果不速战速决,墨玄选择退到一方,再在各地小打小闹变成持久战,对我们才是真的不利。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墨玄手中有多少牌。万一哪天又来个被他策反的,杀我们个措手不及?”
夏翌辰也有同样的担忧:“如果能杀了墨玄,那就最好,他们群龙无首,再也闹不起风浪。”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墨玄这么狡猾的人,武功也不弱,杀他谈何容易?”阿丑长叹一声。
“我有一个想法,想问问你的意见,”夏翌辰说明请阿丑来的正题,“墨玄手下这些人,我在寿阳和他们打过交道,因此我想再试一次,带小部队直接杀到他们营中,然后派大军在各处包抄。”
阿丑想了想:“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是风险很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夏翌辰不以为意。
“可万一失败,那就是有去无回,”阿丑还是担心,“要不你直接派血杀闯进去,否则你身为昱王世子,一旦有什么闪失,昱王府怎么办?”
夏翌辰沉默良久,眼神的聚焦渐渐悠远:“阿丑,你可知,进宫之前,我和母亲做了怎样的打算?”
阿丑察觉到了事态的复杂:“你们请旨的时候,和皇上说了些什么?”
“翌雪她很坚定,我和母亲劝不住。”夏翌辰重重叹息。
不愿为妾,只能为臣?
“她有出将的心思?”阿丑猜到一二。
夏翌辰颔首,却满含惋惜:“她似乎早就做好了打算,也许是在滁州之前,或者更早。我很想问问太子表哥,他到底和翌雪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坚定地要去卖命?”
ps:
二更
189 出将
阿丑闻言,更加一头雾水:“这又扯进太子殿下什么事?”
“阿丑,”夏翌辰看着她,桃花眼中神色复杂,“这件事牵扯到很多方面。”
“你不愿说没有关系,其实我也并不好奇,只是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折戟在墨玄手上。”阿丑语气诚恳。
夏翌辰摇头:“不,我正是想和你说。”
“和我说了,我也无能为力呀!”阿丑苦笑着拒绝,她不想掺和夏翌辰的事情。
夏翌辰明白阿丑的想法。他双手撑在额前,过了许久才开口:“从衢州回来,翌雪一直和你在一起,除了你我不知该求助于谁。”他姿态很低,有那样一瞬间,让人觉得十分无助。
阿丑狠不下这个心来。她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还有他的所作所为。
他真的没有刻意,也没有纠缠。
这也是为什么在发生那样的事之后,她仍旧没有回避,仍旧像从前一样。她觉得只要她继续只管正事,不看其他,一切就能恢复到一潭死水。
然而此刻她却不忍心了。
她从来觉得夏翌辰是无所不能的,却原来也有了无助的时候。
“既然事关郡主,”阿丑深吸一口气,“请世子明言。”
“谢谢,”他真诚地道谢,“震天弓,是昱王府的传家之宝。”
“这个我清楚。”阿丑点头。
“但是你也该听说过,除了我的先祖第一位昱王,没有人能拉开震天弓,”夏翌辰摇头,“那只是我们故意为之的谣言。”
阿丑意识到什么:“你们是想麻痹世人,还是想避免功高震主?”
夏翌辰剑眉凝重:“兼而有之。所以世人皆以为昱王后人不能用震天弓。但是昱王府有自己的祖训。”
“拉不开震天弓,就不能继承爵位?”阿丑下意识说出自己的揣测。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夏翌辰在谯郡误伤她时的懊恼,还有她在讥讽他箭术时他愤怒却黯然的情绪。
那一刻。她很想痛骂昱王夏振远,你自己伤了你的血亲,断了昱王府传承,还抛下他们母子。不理不睬那么多年。
“拉不开震天弓,就不能接管兵权。”夏翌辰淡淡说出答案。
阿丑轻声叹息:“其实你又何必自苦,这规矩除了昱王府的人,哪里又有旁人知道,也无法叫旁人知道,更不要说是下旨的皇上。拉不开震天弓又如何?你武功照样出神入化,调兵遣将的能力毫不逊色,为何就担不起这样的位置?”
“且不言是否担得起,你也知功高震主,否则我母亲又怎会嫁入昱王府。所以当初我和太子表哥商议好。在他登基之前,我无论如何会保证兵权不落到四王爷手中。但是登基之后,我会把兵权交回朝廷。可惜,”夏翌辰深吸一口气,“他倒下的太快。”
阿丑明白。夏翌辰所言“他”,是指夏振远。
“所以必须有个人站出来接班,郡主主动站了出来,甚至为此动用了震天弓,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好让所有人放心这个一介女流领兵,却也正因为是一介女流。不会受人忌惮?”阿丑渐渐理清楚其中的关系,更加觉得复杂无比。
夏翌辰颔首,肯定了阿丑的分析:“翌雪她这么做,虽然正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因为我本就抱着隐退的想法,才有了荒唐纨绔之名在外,到时候顺水推舟正好急流勇退。可是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我此时站出来,一来名声不好,二来也会让人忌惮嫉妒。但是翌雪一个女子,怎么能扛起这样的担子,她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阿丑叹息一声:“你可知她上战场前。对我说过一句什么话?”
“什么?”夏翌辰十分关切。
“不愿为妾,只能为臣。我不知道在衢州发生了什么,但她竟然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怕是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阿丑摇头,“但至少她这句话的意思,我觉着,有一种不想嫁人的意味。”
“只能为臣?胡闹!”夏翌辰抓紧了桌上的笔。
“兴许不是胡闹,而是有什么我们也不清楚的事,”阿丑劝解道,“你且想想,当初太子殿下要娶范秋玲,郡主却一副早就料到甚至知道的模样,丝毫没有惊讶,兴许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对于夏翌雪打算出将甚至日后自立门户,阿丑没有立场反对,甚至还有一点支持。虽然如今是古代,但她骨子里还残留着现代女性的思想。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夏翌雪要自己心甘情愿。
夏翌辰渐渐松开手,不由得苦笑:“可是衢州的事,他一个字也不愿说,我总不能去问太子表哥吧?”
“世子,你们都清楚郡主的心思,而郡主又在这件事上铩羽而归,她脸上不好看。就算是为了自己仅有的尊严,她也不愿意向自幼熟识的你们多说半个字呀!在这件事上,你们越是关心越是在意,她就越放不开,越不想说。”阿丑深知夏翌雪心中的为难。
本来在古代,女追男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了,更何况她输了。她要面对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是我糊涂了,没想到这么多。女子心思敏感细腻,是我欠考虑了。从此,我就当从不知道也没有发生这些事。”夏翌辰被阿丑这样一说,才如醍醐灌顶般想明白。
“世子可以探探郡主的口风,若是自己心甘情愿,而不是被逼无奈,那也就没什么。”阿丑建议。
夏翌辰颔首:“多谢,若不是你,我还在这件事上没有主意。阿丑,也请你在有机会的时候,问一问衢州的事。”
“我尽力,”阿丑淡淡回应,接着她顿了一下,“不过,就算郡主抗下昱王府的责任,世子的作用也不可或缺。无论是对太子殿下,还是对昱王府本身。”
夏翌辰是太子慕天弘的左膀右臂,昱王府就算有夏翌雪在外领兵,也少不了一个在内谋划的人。这些年昱王夏振远一直在外面,不管昱王府,把建业的摊子丢给了静宬长公主和夏翌辰。因此这份本属于昱王的责任,似乎被人忽视了。
但是忽视了,不代表就不重要。
如果没有昱王府这些年的经营,当昱王从边关回到京城的时候,怕是会遭到更严酷的嫉妒和忌惮。
夏翌辰明白阿丑所说的道理。当然,没有人愿意随随便便抛头颅洒热血,谁都想长命百岁、平平安安。但总要有人站出来,有人上战场,有人挑大梁。
“突袭墨玄,我一定会亲自去,否则我根本不放心。不过墨玄如今受了伤,估计他们大营会防止偷袭……”夏翌辰思量着对策。
阿丑摇头:“这一点我倒觉得不应该这样考虑。墨玄此人极其狠辣,狠辣的人一般疑心都很重。所以,大营戒严,防止偷袭,只怕墨玄这些举措会至始至终延续下去,不分什么时间,是胜仗还是败仗。你只要想如何对付他的戒严就行了。”
斩草除根的计划,悄然展开。
永昌十一年十月,在璃雪郡主拉开震天弓射伤反贼头领墨玄之后,昱王世子偷袭反贼大营,几路军队包抄,将残军一举歼灭。
然而,却没有看到墨玄。
后来经过对其余人的拷打,才知道,墨玄受伤之后,就带了一批人离开建业,不知所踪。
听到消息的阿丑暗自蹙了眉——不知所踪?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又藏起来谋划下一轮叛变?
好在墨家产业被抄,开安客栈、开悦酒楼、开怀茶楼,全部被封,断了墨玄财路,想必他再行动也会捉襟见肘,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了。
阿丑练字时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名字,才发觉了什么,又写下“心妍”二字。
柳心妍。
三个“开”是从“妍”字来,“安”带了“女”,而那两个竖“心”旁……
阿丑一声叹息,想起清梦曾说的话。
“这三家本不叫这名字的,大约两三年前,才改成如今的名字,而且还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改的。”
到现在,也都四五年了。四五年前,大约是柳心妍英年早逝的时候吧。
阿丑的心情无比复杂。再狠再绝的人,遇到挚爱,都会全心付出。然而,挚爱过早的离开,也是可怜人一个呀!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姑娘,柳姑娘她每日必问家中情况,我都快撑不住了!”田秋妹跑进阿丑的东厢房,十分为难。
田秋妹本就不是擅于伪装的人,如今让她瞒着柳如玉,当真十分为难。
阿丑叹息一声:“你把笔墨收了,我写过的字烧掉,我去陪柳姑娘走一走。”
该来的总会来,不可能瞒她一辈子。
阿丑牵着柳如玉,在院子里缓缓走着:“柳姑娘,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各地还有些不太平……”
“我知道我都明白,柳家和墨家一直走得近,又是江北刺史,势必会受到牵连,”柳如玉忍住泪水,“抄家都是轻的罪了,我就想问一句,他们还活着吗?”
ps:
三更(“其实你又何必自苦,这规矩除了昱王府的人,哪里又有旁人知道,也无法叫旁人知道,更不要说是下旨的皇上……”阿丑说这话的时候,把自己绕进去了——她到底是不是昱王府的人?)
190 天下
“柳姑娘,”阿丑惭愧地低下头,“出事以后,我让俞公子帮忙递了个折子,上禀你通风报信、助我们逃离的功绩,希望皇上可以念在这份功劳,轻罚柳家……”
“结果?”柳如玉面无表情、神色僵硬地后退一步。
如果还活着,阿丑为什么一直瞒着自己?
阿丑深吸一口气,自责地摇头:“对不起……柳家,在墨玄谋反的时候,帮了大忙。所以皇上看了折子,只说把你摘出来,柳家其余人……”
“其余人?”柳如玉的声音在颤抖。
“柳姑娘请节哀。”阿丑叹息一声。
若不能将功折罪,又何必留下柳如玉一人在世?她的血亲全都不在了,她一介弱女子,该怎么存活下去?
然而她没法质疑皇上。
如今各地虽然都太平了,可是墨玄在逃,对于墨家党羽的追查也就更为严格。太子在这次谋反中攻击颇高,四王爷慕天卓难免着急了,便借着这次大清洗,趁机乱咬,只求把太子的人咬下去。
而太子慕天弘又岂会善罢甘休?
因而如今的朝廷局势,可谓乱上加乱,人心惶惶,更没有人管什么牵连无辜了。
柳如玉轻轻抹去眼泪:“我就知道,按父亲的个性,怕是不会消停,定然做了不少错事……可是父亲既然都投诚了他,为何他毫不庇护,就任他们自生自灭!”
阿丑明白柳如玉的意思。墨玄为何不管麾下人的死活?
呵,为何!柳大人的价值就在于他是江北道刺史。如果他不是了,墨玄要他又有什么用?那还不如死了,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墨玄那样狠心毒辣之人,怎会在乎这些不相关的人死活?他姑母早就去世,柳心妍也早就作古,他和柳家,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阿丑安抚着哭泣的柳如玉:“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了,我让人陪你回一趟徐州。看看父母。若你没有其他的打算,我这里永远欢迎你。”
都是可怜人!
阿丑走进徐奶奶的房间,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奶奶,您受苦了。都是我拖累你……”她声音有些哽咽,却强忍着没哭出来。
哭,有什么用!
徐奶奶叹息一声:“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我们娘俩一路走到今日,若不是你能干懂事,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没了。”
“奶奶,别说这样的丧气话,”阿丑语气坚定,“我已经决定了,等这边的事差不多。就扶念心的灵柩回古井村,然后去西海,找凤麟。”
徐奶奶一惊:“什么西海凤麟?”
“您放心就是,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您治好,一定!”就算只是个传说。她也要去试一试。在这个时空,她都见识过两个空间了,或许真有那样的神力也未可知。
让她眼睁睁看着奶奶就这样瘫痪在床度过后半生,她做不到。
东宫,花园的凉亭里,慕天弘和范其庸正在对弈。
菊花凌霜盛开,艳压群芳。
“不是本王不给你们机会。更不是不信任你们。这次立功的,都是跟了本王多年的老人,本王不能顾此失彼呀!所以有时候,也很为难。”慕天弘一身家常打扮,说话时的霸气却一分不减,让范其庸不得不低头。
“微臣理解。十分理解。”范其庸除了说理解,还能怎么样?
太子都说自己很为难了,难道你还能继续为难他?
“而且,平叛这种事,向来是武官的重任。文官不好发挥,”慕天弘顿了一下,拿出一本折子,“不过这件事,就得看你的了!”
范其庸扔下手中白子,有些疑惑地翻开折子,不免震惊:“这,这个,这么大的纰漏,为何从前竟没有人想到没有人发现?”
“因为朝臣们始终是朝臣,不是勋贵之家出身,就是诗书之家传世。就算偶然有寒门子弟,也未必体验过最底层百姓的生活。何况哪个寒门子弟一飞冲天后,还愿意想着从前的日子?”慕天弘有些叹息。
“那这个弊病,是谁发现的?”范其庸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这个弊病和应对之策,是阿丑姑娘的主意。如今东窗事发,正好是解决的好时机,你们一起上书就是了。”慕天弘淡淡解释。
之前俞则轩就提醒过他,如果一下子重用范其庸,很多跟了他多年的人会不服气。因此这次平叛,他用的全是老人。但是要两厢平衡,也不能不给范其庸一个解释。因此,中兴五策第二策,关于户籍管理的弊病导致乞丐流民的聚集,他先上书,后面的声势就由范其庸来造。
而范其庸此时又是另一番想法。那个阿丑姑娘,他之前也听闻过,以为不过是个懂医术的小姑娘,恰好开了家堇堂,撞上大运才成为御医。因为是女子,所以他没有过多在意。但是如今他才知道,阿丑已经成为太子的隐形幕僚,还有这样的洞察力……女人能干,向来可怕。
他心思活络起来。
昱王府,阿丑收起诊脉的手。
“你这又是何苦,就算要为郡主出将铺路,也不该这样自伤呀!”阿丑蹙眉。
“我哪里只是为了她铺路,”夏翌辰半躺在床上,身上到处缠着绷带,样子看着十分瘆人,“这样万军中过毫发无伤,皇上会怎么想,世人会怎么想?”他表情轻松愉悦,浑不在意。
“我知道,你是为了拼一个无能却忠心的名声,”明知自己无能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大约皇上最喜欢这样的人,“听闻静宬长公主去宫里为你哭了一天,”这长公主殿下果然也十分能装会演,怪不得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皇上又念在震天弓的民声和功劳,把兵权交给了郡主。”
璃雪郡主夏翌雪也算个通透人,去谢恩的时候再把龙钰公主拉下水,说了一番自己经验不足的话。皇上向来喜欢龙钰公主,就命两人共同执掌兵权。
皇后听闻,急急地去了御书房,委婉地问龙钰公主都十九了,驸马的事该如何。
皇上哈哈大笑,只说天子的女儿不愁嫁,这个女儿要找个好郎君。去沙场上转一圈回来,说不定就有好驸马了!
皇后这下拦也拦不住。
“所以,皇上的意思,竟然是找一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尚龙钰公主?”阿丑感觉自己愈发揣摩不清楚上意。
夏翌辰点头:“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阿丑摇头:“一团糟!不过令我稍放心的是,龙钰公主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若她想要,自会去争取,也不用我们担心什么。”
“怕就怕太有主见,和翌雪一般,什么也不说,自作主张!”夏翌辰说起自家妹妹的时候,是有气的。
怎能不气?
阿丑见状转了话题:“怜香自从抓回来之后,就一直无暇顾及,现在也是时候审一审她了吧?”
“的确,说不定能从她身上挖到墨玄藏身的线索,”夏翌辰随后又否定了自己,“也没那么容易,墨玄这样聪明,知道怜香被抓而毫无动静,就证明怜香并不清楚他的机密……”
听出他的失望,阿丑叹息一声:“狡兔三窟,墨玄百窟不止。据我所知,他每城都有据点,能毁掉几个算几个吧!”
这样盘根错节的势力,清除起来实在麻烦。
可是,他不是要抓自己去祭剑吗?怎么又不抓了呢?还是说他如今无暇自顾,才没有顾上她?
或许怜香知道什么。
行刑这样的事,自然不用劳动阿丑,她只负责问话。
“你说你被墨玄所救,一直被他藏在滁州山巅一个叫摘星阁的地方?”阿丑说着朝身边血杀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叫他去清剿了。
怜香发髻凌乱,可是并没有受太多刑:“若不是,我看到为林家平反的圣旨,我打死,也不会说半个字……”
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怜香之所以效忠墨玄,不过是想为林家报仇。这样坚韧的一个女子,显然一旨平反昭雪,比多少酷刑都来得有用。
因此夏翌辰趁着墨玄谋反的大清洗,让林浩渊的案子变成了被墨玄指使人刻意污蔑,坑害朝廷命官。虽然罪魁祸首四王爷慕天卓没能得到应有惩罚,但是好歹还了林家清白。
“你知道多少关于光明剑的事?”阿丑直问。
“他们一直在说光明剑,”怜香看着阿丑表情有些复杂,“不管怎么说,是你当日害死我的孩子,就算被人利用,其罪难逃!你会不得善终的,他们一直想拿你去祭剑。你觉得以墨玄的能力,抓你不是很容易的事吗?”
阿丑默然许久。若她这辈子生来的宿命就是祭剑,她也无可怨天尤人;但她不能看着天下大变、生灵涂炭。
“人固有一死,倘若死得其所令天下太平,我亦无怨;但若死在令天下混战之事,我宁可用别的办法死,也不要给心怀不轨之人任何祸乱的机会,”阿丑顿了一下,“墨玄并非明君,我不会用我的死,成就他的天下!”
ps:
一更
191 出发
十一月初八,冬日的好天气。
阳光的淡金色浮悬飘然,微寒的空气凝结出一片薄霜。
数天前,刚刚整顿完京畿防卫的夏翌雪请旨,镇守雁门关。
那日御书房的情形阿丑并没有看见,只知道向来和夏翌雪不和的新婚太子妃范秋玲专程等在御书房外。
慕天弘和范秋玲的婚期本来定在十月初六,因为战事的原因,推迟了些时日,却也于十月十六完婚了。
阿丑暗自庆幸太子大婚这样的盛典她没有资格参加;而夏翌辰重伤未愈,也没有他什么事;龙钰公主和璃雪郡主都是军中的大忙人,不去也正常。
不过自有范其庸的人做面子去,犯不着他们操心。
再说那日,夏翌雪领了圣旨,出门就碰上范秋玲假意“安慰”她年方二八就去镇守风沙无边的雁门关,大好青春年华可惜了。
夏翌雪再无隐忍,反倒像看小丑一样瞥了范秋玲几眼,连行礼都没有:“与其像太子妃一样风月无边,还不如去边关为国捐躯。莫非太子妃是看不起我大乾将士,觉得大好青春用在朝廷最需要的地方,保护百姓守护皇上,是可惜?”
范秋玲精致的妆容一阵红一阵白,被噎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前小瞧了夏翌雪,没想到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如此咄咄逼人。
夏翌雪冷哼一声:“老虎不发威,你就以为是病猫了?后宅内宫有什么好斗的!”她的眼界,向来没有那么窄。
阿丑那日听到消息,只觉得又明白了些什么。若是夏翌雪领了兵,站到朝堂之上,范秋玲就算是皇后,也有个后宫不得干政的限制摆在那里。否则若她还只是璃雪郡主,岂非要被这母仪天下左右女眷的宿敌,压一辈子?
倒是太后知道此事后愈发不喜范秋玲。加上夏翌雪本就是她膝下长大,更是感慨万千。
“哀家万万没有想到,你会走了你父亲的路。但你要答应哀家,好好活着!”太后说完这番话。已经是泣不成声。
人年纪大了,生死看淡,却经不起离别。
夏翌雪愧疚地闭上美眸。
建业城门口的马车里,阿丑掀起车帘,最后看了眼偌大的繁华京城。
她听闻夏翌雪和龙钰公主要去雁门关,就央着她们带她去了。
雁门关地处西北,是西域诸国、诛邪还有大乾的三国边界。此前诛邪绕道偷袭雁门关,给朝廷和皇上敲了一个警钟。如今他们镇守雁门关,也可以借机以牙还牙,绕道打诛邪。算是攻守兼备。而阿丑的目的地西海,就要出了雁门关再向西行,穿过西域,才是西海的东岸。
她早就准备去西海,如今正好同路。而且可以把念心的灵柩扶回谯郡,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这次离开,她做好了再也回不来的打算。堇堂全权托付给何思峻和钱之璋,并且留下遗嘱,如果她两年没有消息,除了上善阁的三成和已经给何思峻的一成,她手中剩下的六成股份。一成给何思峻,一成给钱之璋,剩下四成给徐奶奶。
身边的人她一个也不打算带去,田秋妹留在建业照顾奶奶,柳如玉本就是自由身,如今还在恍惚阶段。因为受的打击太大。
阿丑其实是担忧的,比起经历巨变遭遇背叛,她更希望有温和的成长,毕竟伤痛就算愈合,也会跟随你一辈子。也会留下伤疤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