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丑医》作者:萧七七【完结】 > 丑医a.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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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七七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50

柳如玉这样单纯直善的个性,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阿丑一声长叹。

“你该不会打算一个人去西海吧,居然什么人都不带!”

怔愣间的阿丑听到熟悉的声音,猛然抬头,才发现夏翌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马车里,还在悠然自得地摆弄手中的匕首。

阿丑蹙了眉:“你不是重伤未愈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西海是她自己的事,她可不想拖夏翌辰下水。

夏翌辰右手一边转匕首,桃花眼微斜,有些轻佻地打量一眼阿丑简陋的行装:“听闻西域冬日风雪特别大,你这么轻装简行,能扛得住吗?”

“世子还没回答阿丑的问题。”对于他转移话题这种老手段,阿丑已经见怪不怪了。

“听说你要去找凤麟?我也是。”夏翌辰浅笑悠然。

阿丑深吸一口气:“京城,昱王府不能没有人。你觉得太子妃娘娘,会不会因为向来和璃雪郡主不合,把昱王府都当敌人对手了?”

“窝里斗?”夏翌辰轻笑,“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她玩得过我母亲吗?”

“玩不过静宬长公主,还有范其庸。”阿丑警告。

“说来说去你不过想让我打道回府,可是我不乐意,”夏翌辰摇头,“我去找凤麟,治好我的伤,和他们斗起来才更有底气!”

阿丑有些恼怒,和夏翌辰吵架,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打算置之不理视若罔顾:“世子要做什么,随世子心意,不过不要占用我的马车。”话音未落就一脚把毫无防备的夏翌辰踹了出去。

急刹车的马鸣声传来,大部队愕然停住,看到了险险落地有些狼狈的夏翌辰,都惊讶的合不拢嘴:“世子!”

阿丑不急不缓地掀开车帘,一副很窘迫讶然的模样:“哎呀,居然是昱王世子,我还以为遭了贼呢!”

所有人不敢再看,都纷纷转头。

把昱王世子当成贼,还把他踢了下去?也怪昱王世子荒唐惯了,从前吃喝嫖赌一应俱全,现在还干起偷偷摸摸的行当来,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阿丑姑娘可就遭罪了,听闻昱王世子在家门口凌迟犯人,一进军营就打人,打起仗来倒是有几分忠心,可惜有勇无谋,把自己差点都给搭进去了。如今阿丑冒犯他,还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那些兵将想着又看看前方英姿飒爽的夏翌雪——还好夏家出了个能干的女儿,不至于昱王府后继无人。

夏翌辰拍拍屁股站起来,嬉笑一阵:“我这不好久没出门了,跟着你们逛一逛,谁知母亲不让,只好偷偷跑出来了。”

“还不赶紧给世子准备一辆马车!”阿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夏翌辰桃花眼闪过懊恼,却又很快换上了迷蒙笑意,上了那辆马车。

队伍继续前进。众人松一口气:大约昱王世子逃出来了,心情好,没追究阿丑姑娘的行径,否则她可不就倒霉了?

放下车帘回到车内的阿丑,陡然间开始哈哈大笑。

今日这一脚,出了一口恶气呀!

晚间安营扎寨,阿丑颇有些心烦意乱。夏翌辰这样跟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要找个什么地方把他甩掉才好。

正盘算着,一身红妆早就褪去,换上英烈铠甲的夏翌雪走到了阿丑的篝火旁,盘膝坐下。

“军中的伙食向来简陋,你要是吃不惯……”夏翌雪关切道。

“我没事,”阿丑拍拍她的手,“我从前可是乞丐出身,什么东西没见过,这已经很好了。跟着你们,我倒省了请镖局的钱。否则又是护我安全,又是扶灵柩,这些事也够我头疼。”

夏翌雪听到“乞丐”二字,神色有些黯然:“阿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为什么要因为从前的事,放弃现在呢?”她握住阿丑的手。

“你都听了些什么胡言乱语,来我这当说客的?”阿丑轻笑。

“你还是那样聪明,”夏翌雪失笑,“其实刚才那话,我说的别扭,好像不是我说的一样!”

“还真不是你会说的话,”阿丑掩唇,“我们说话哪会一下子来这么高深的东西?”

夏翌雪敛去笑容:“人也是会变的,曾经的我以为直来直去就是最好的,谁知如今也要虚与委蛇起来。”

“你是说官场?不喜欢不做就是,何必强迫自己?就算你不喜欢京城的尔虞我诈,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轻松悠闲地过一辈子,我想太后他们也是会答应的!”阿丑叹息。

夏翌雪摇头:“那不是我想要的。躲在别人的庇护下过一辈子,阿丑,如果是你,那也不是你想要的。”

阿丑看着眸光有些飘渺的夏翌雪,不由问道:“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夏翌雪突然站起来,看了看清朗的天空,星辰耀眼闪亮:“阿丑,你会骑马吗?”

“还行!”阿丑也站起来,闻音知雅。

“走,我们骑马去!”她拉着阿丑就往外跑去。

一阵风驰电掣的马蹄声急速而过,另一骑也尾随其后,但显然稳健许多,没前面的那样冒险。

两人不知不觉,来到山崖前。

“你可知我小时候时常跟着去狩猎,我和龙钰到处跑到处玩,明明箭术比那些个世家纨绔好多了,可就是没有下场的机会,不知懊恼了多少年!”夏翌雪躺在崖顶,遥望星空。

“那后来呢?”阿丑颇有兴致地问。

“后来,龙钰公主胆量也大了,就拉着我自己去围场,”夏翌雪顿了一下,语气多了几分哀戚,“可你猜我们在围场看到了什么?”

ps:

二更

192 缘由

“你们看到了什么?”阿丑是下意识问出来的,因为她的脑海中,已经多了一幅图画。

一个容颜英俊的少年独自在围场中间,对着箭靶,一箭,又一箭。他颤抖的左手一直不放弃,额上沁出的,是冷汗。

她清澈的双眸有些黯然,可黯然着,又变成了纠结。

“我哥出事的时候,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是后来在围场,我看着他那样艰难地练习,那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夏翌雪秀眉微蹙,“我哥看似随意,其实骨子里很倔强。他认准的事一定要做到,可是这一件,他无能为力。”

“郡主,其实你不用说下去了,”阿丑盘膝坐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的远山,“从你今晚找我开始,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既然跟你来了,就是想把话说开,而不是逃避。”

夏翌雪怔愣地转头,望着阿丑米色的面纱,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丑叹息一声,把话题继续下去:“其实他的事我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不能害了他。”

“为何是这样一个字眼,‘害’?”夏翌雪有些茫然。

“郡主,守着一个容颜尽毁的人,该如何度过此生?他是昱王世子,皇上的外甥,就算是纨绔,可也首先有身份有地位,才能成为纨绔呀,何况他不是。不是我从前如何,我这个人向来不看重出身,而是我现在如何,正是我现在如何。”

阿丑看了看天边一弯新月,在夜色中解开面纱:“昱王世子娶了一个平民,并不是什么要紧的。只要这个平民展现出来的气度见识比得上大家闺秀,那也没什么。可昱王世子娶了一个容颜其丑无比的人,就会成为大家的谈资笑料。气度见识可以进步,容貌却无法改变。”

夏翌雪坐起身来,惊愕地看着毫无掩饰的阿丑。

从前她以为阿丑只是其貌不扬罢了,没想到……

她以为不过是来当个普通说客。谁曾想……

“我想,就算本身没有怨言心平气和,相对日久了,别人的嘲笑多了。心境也会变化的吧,也会后悔,也会厌恶。”阿丑淡然道。

阿丑知道夏翌雪是有接受能力的,因此她不怕夏翌雪就此远离她害怕她。

夏翌雪也的确不会,她美眸含泪:“对不起,我不知道……”

“郡主,你只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阿丑轻声问。

夏翌雪将心比心:“我只怕会和你一样,甚至比你。还要……”

阿丑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如今能理解我了吧?”

“我理解,我明白,”夏翌雪哽咽地握了她的手,“但我还是觉得心疼。”

“不要疼。我觉得上天是公平的,它为你打开一扇窗,就会关上一道门。兴许这就是代价,”阿丑顿了一下,“但是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哥跟我去西海。”

“他去西海,不只是因为你。更因为他自己,你不要把责任都归结为自己。”夏翌雪劝道。

“不是因为这个,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追求生活的更好的权力,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可是你哥的作用举足轻重。如果太子没有他,会失去臂膀;如果静宬长公主没有他,后半生又要怎样过下去;如果昱王府没有他。就生生断了传承。他不能去冒这个险。”阿丑严肃地说。

夏翌雪犹豫了片刻:“他不能冒险,那你就可以了吗?你也是太子的肱骨,还有堇堂,你确定你就能冒这个险?”

“我如果不冒这个险,还有谁能够去?”阿丑叹息。“我是最好的人选,我最多就是个出谋划策的,没有我一样有旁人出谋划策。何况我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受伤可以自愈,若不是毁灭性的灾难,我一定能活下来的,所以你们放心。”

夏翌雪没有言语。

“你知道,我如今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吗?”阿丑清澈的双眸中有淡淡哀伤,“是牵累旁人,我牵累的人已经太多了。我希望,最后的这份责任,由我自己一个人完成,不要再牵累旁人。”

“你没有牵累,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做得很好!”夏翌雪发自真心地说。

“谢谢你,”阿丑深吸一口气,“但我知道我自己。”

“不,我不是安慰你。若果你是我,我相信你会比我做的更好。你知道衢州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吗?”夏翌雪闭上双眸。

阿丑看着夏翌雪:“关于这个,你哥他们都很担心你。”

“可我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夏翌雪语气自责,“我只是不想让矛盾激化。”

阿丑有些愕然:矛盾激化,那是什么矛盾?

夏翌雪缓缓开口:“当初我追到衢州去,我曾经向他表明自己的意思。他的回答,让我意想不到。”

“是拒绝,还是?”阿丑好奇地问。

夏翌雪没有正面回答:“从前虽然不会抛头露面,但我也算太子麾下的人,因此经常帮他办事。我以为他起码是重视我的,否则怎么会把这么多事交到我手上?可是,他的意思就是,我是臣。”她慢慢低头,似乎在叹息。

“殿下,只有君臣之谊?”阿丑揣测。

“殿下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是臣,至于臣妾,如果我愿意,他日后会答应。那是看在有功的份上给的,不是因为情。而他的太子妃,不会从已经成为他的势力中挑选,”夏翌雪望着苍山星夜,话语间竟然生出几分豪迈来,“我回绝他说不用了,能为臣已经是我的福分。但我知道,我在他的赐婚圣旨下来之后就知道,他日他登基,怕是会因为记得这件事,纳我为妃。”

“我倒觉得,他起码还有一丝可取之处,那就是他对你坦诚了。”阿丑心中无限感慨:慕天弘只怕是个中规中矩的古人,更是中规中矩的权谋者。娶谁对他有利,那谁就是老婆。至于那些旁的,自然也要笼络,那就是为妃,免得他们生出怨怼。

可是夏翌雪是真心,真心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真心要的是真心,可惜他没有一颗真心可以回报给她。

阿丑开始理解夏翌雪后来的举动了。

“所以我不愿自己有这样的结局,范秋玲一直与我不和,我他日不可能在她底下有好果子吃,单凭这个,我都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摆在我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赶紧嫁与旁人,可是我不愿意就这样随便把自己嫁了。另一条是自己杀出血路。”夏翌雪站起来,俯瞰山崖下营帐的灯火。

“你选择自己杀出血路,”阿丑站起身,一同俯瞰,“那样日后殿下想要纳你为妃,怕是不大能了,因为后宫不得干政,你偏偏是干政出身。而范秋玲想要左右你,你也有了可以和她叫板的筹码……”

“阿丑,你分析得很好。这些道理,我用了好多天才想明白,谁知道你一下子就有了想法。”夏翌雪称赞。

阿丑笑了:“那也是你这头开得好,我不过是狗尾续貂。”

“我是抛砖引玉,”夏翌雪自谦了一番,“所以我决定去西北闯荡一圈,日后就算回京城,才有底气不是吗?”她仰天大笑。

阿丑真心喜欢看到这样爽朗的夏翌雪,无忧无虑的爽朗。也许在西北抛开一切,在大漠戈壁草原狼烟中摸爬滚打几年,她能真正敞开胸怀,却迎接真正属于自己,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人生!

只求上天保她平安,保龙钰公主平安!

“若我是你,只怕比你更决绝,”阿丑笑着摇头,似在自嘲,“我会过得很好,嫁得很好很幸福,然后让那些京城的家伙嫉妒去!”

“让他们嫉妒去!”夏翌雪对着山崖底下大喊。

“让他们嫉妒去!”阿丑略带沙哑的声音也开怀大喊。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山间。

第二日,夏翌辰十分不适,头晕、神经痛、厌食等等各类症状。

阿丑被请去诊病,很遗憾地告诉他:“你水土不服,加上伤还没好全,又奔波劳累,才有了这样的反应。吃药什么的都不管用,关键你自己要休养。”

夏翌辰不信邪,仍然坚持上路。

阿丑暗自吐舌头:这症状,就是我给你下了毒药洋地黄,根本不是什么病!为了让你别跟去西海,我使了些小伎俩,反正到时候有什么不舒服,还是我来看,我来看那就随我说什么。而且她相信,就算再请个名医来给他看病,那名医也未必能从脉象上判断出毒源是什么。。可是你一副要坚持到底的模样,本来还想你今天就要他退堂鼓了,结果如此坚持,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给你来重一点的药了!

于是阿丑胡乱开了副养生的药,又偷偷给夏翌辰加重了洋地黄剂量。

跟着大军前行的夏翌辰,窝在马车里苦不堪言——病得实在太重了!

可惜他从不怀疑阿丑的医术,又十分信任阿丑,压根没想到阿丑给他下毒逼他回家。

你不是倔强吗?再倔强,能倔强的过身体条件?

ps:

三更

193 故人

阿丑瞥了眼指甲里残留的少许洋地黄粉末,轻叹一口气。

永不言弃的精神是好,可惜有时候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一条路走到黑,那她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龙钰公主向阿丑走来:“我找你好半天了!”

阿丑上前一步,纳闷道:“发生什么事?”

“有个地方官说要见你,”龙钰公主道出原委,“本来我们行军,是不惊动地方官的,最多是卫所和府军会接到消息。”

“所以这官员得了消息,还专门跑过来,你觉得奇怪,”阿丑低头思索,“我这次出行,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罢了,先去看看是谁再说。”

淮南地界熟人多,但眼下并没有进淮南城,怎么会有人找来?

阿丑一边走,一边看了看天边的夕阳。

走进主帐,阿丑只见一个正七品官服的男子坐在那里——卢照廷。

当初寿阳山贼的事,两人见过几面,而后念心就跟着她去了京城。

“阿丑姑娘!”卢照廷看了眼她腰间的正七品紫色绶带,有些叹息地打着招呼。

“卢大人何事?”从官品而论,是平级,不过她也不喜那些官场做派,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这句话也算是客套,卢照廷前来,她知道所为何事。

“宛娘,不,念心,”卢照廷深吸一口气,“我想最后送她一程。”

阿丑眼光向着帐外,没有言语。

卢照廷有些恼了,应该说本就有些恼怒。念心若不是跟着她,恐怕此时还好好的,怎么会阴阳相隔,生死难再见?

“你自己不能护她周全,当初又何必将她带走!”卢照廷悲愤难忍。

“我不能护她周全是我的错,但是你又有什么资格指摘我?你觉得你把她带走就能护她周全了吗?”阿丑叹息着闭上双眼。

“为何不能!她跟着你,就是连一儿半女也没有留下。日后连为她尽孝的人都没有……”卢照廷的指责被阿丑打断。

“卢大人,卢大人!你太天真了,”阿丑重重叹气,“从她为江三嫂做那件事开始。就埋下了隐患。你觉得一个杀手,是从我身边下手容易,还是从你身边下手容易?对于你,只要墨玄想,恐怕只需要一个晚上,你们全家都要上黄泉路!只是杀你没有价值而已,还会牵累墨玄自己被人发现踪迹。”

有些人年轻不懂事,也可以说是太天真。这和聪明与否无关,纯粹就是不谙世事。倒不是说不会人情世故,而是不懂道理。

卢照廷有些怔愣。

他一直以为念心是被阿丑拖累才死的。可是如今。他才发觉,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只怪我没有早些洞悉墨玄的野心,也怪他阴差阳错收留了怜香……”阿丑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卢大人,人生不能重来。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你想要后悔,只怕也没有后悔的机会。如果她当初没有嫁入江家,是不是又不会有后来的一切?谁也说不准,没发生过的事,谁也说不清。或许另一条路上,也会荆棘丛生……”

阿丑感慨万千:“作为生者,我们只能在自己看得到的一尺三寸地。选择最好的路。最好的路,不是自私的路,是对你最好,也能让你问心无愧的路。过去的,就让一切远去吧!先掌控你自己的命运,再去说其他。当你的命从来不在你手中时。你又有什么资格让别人的把命交在你手里?”

是的,就连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从前她刚开堇堂的时候,便以为她已经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她以为只要奋斗,就能闯出一片天地。后来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墨玄的陷阱,她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中。

人生无常,说的就是这样吧?

而她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敢让别人把命交在她手里,敢让自己的命运和他人关联起来?

因而,她选择独力。

所以当夏翌辰逼不得已选择打道回府,转而派了一群血杀跟着她时,她只得虚与委蛇——等到了雁门关,她再想办法甩掉这群人就是了。跟着她,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念心在谯郡下葬,阿丑亲手写的墓碑。卢照廷在那次谈话之后告假回乡祭祖,一声不响地跟去。

阿丑也没有赶他走,爱跟着就跟着吧,无论怎样,也算一点心意。

只是她再也开心不起来,直到回到久违的古井村。

“佟五哥!”阿丑站在田垄边开怀大叫。

佟宁信已经长得比她高许多了,人高马大却更显得憨萌憨萌的。

“阿丑!俺真没想到,还能见着你。”佟宁信惊喜交加,一时间说不出别的话来。

阿丑拎起罗裙,一路跑到村西小河,大口呼吸着古井村清新的空气。

她来的突然,事先并没有和村里人打招呼。

龙钰公主和璃雪郡主的大部队驻扎在谯郡城外,并没有跟着她来。和她一起回村的,只有十名血杀,两人在明处,其余都在暗处。见她一路跑到村西小河,只得追了上去。

所以当村西小河前出现欢笑的阿丑,还有面色平静地追过来的两名血杀,河边洗东西的妇人们都不自禁后退一步。

这样鲜亮的衣衫和装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却在这里大肆玩乐,这是什么节奏?

坐在河边拎着狗尾巴草的阿丑和身旁的佟宁信说着话:“赵二哥如今在城里都有了自己的杂货铺子了,那赵家没人跟去?”

佟宁信大喇喇地挠头,还和以前一样神色懵懂:“没跟去,就赵二嫂跟去帮忙,其他都在俺们村里。”

“那正好,我还能去看看赵三嫂,她生了孩子以后我都没去看过呢!”阿丑抱着再也不回来的心态,当然要和故人,见最后一次。

淮南城她没有进,因为钱之璋的事,她拿不准钱展业到底怎么想,又或者钱之琦是不是会在钱展业面前说自己什么坏话,因而她选择不进淮南城。钱之璋这小子,如今可算是长大不少,至少日后能独当一面,也算她报答钱展业知遇之恩,帮他教好了一个差点长歪的儿子。

而谯郡,她就一定要回来看看了。

村子里早早传开,有个贵人来了,还带了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看上去不近人情凶神恶煞的。

要是血盟知道了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家丁”,不得气得吐血!他们堂堂血杀,怎么就成了家丁了!他们和家丁是一个档次的吗!差得远了去了!

到时候也就不是不近人情凶神恶煞那么简单了……

佟德全闻讯走出来,正好在路上碰见佟宁信和阿丑。

“佟里正!”阿丑微笑着打招呼,立刻恢复乖乖女形象,哪有方才的半分野气?

“是阿丑回来了!”佟德全也十分意外,又打量几眼他身后的血杀,便看出来不是寻常人,但也没有多问。

“爹,阿丑难得回来一次,你就给俺放会儿假呗!”佟宁信央求道。

佟德全恨铁不成钢地瞥了小儿子一眼:“你哪是为了这个,一天到晚动不动告假!家里就你最不争气了!”

“俺知道俺知道,四哥如今都是二掌柜了,可俺又干不来四哥的活……”佟宁信嘟囔着。

佟宁智已经是二掌柜了?不过他本非池中物。但是经过以前的事,阿丑也不想再和他有交集,所以也懒得打听。

“我这次回来,时间也不多,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佟五哥陪着我四处随便逛逛就好。”阿丑这样说,也算给佟宁信解了围。

佟宁信这才松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爹放心,俺一定好生招待阿丑!”

“她是回家,又不是做客,哪里是你招待,”佟德全叹息一声,又问,“徐奶奶没有一起回来?”

阿丑摇头:“奶奶病了,我这次去西北,就是为奶奶寻药。”

佟德全闻言,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再就是夸阿丑孝心大。

只是没人知道,阿丑顶了多大的压力。去一个从没有人去过的地方,还是找传说中的东西,怎么听都不靠谱。何况她不仅要治好奶奶,还有夏翌辰的左手。

阿丑谦逊了几句,就和佟宁信去赵家串门了。

赵三嫂的儿子脸蛋红红的,还在襁褓中咿呀。

阿丑直觉得这孩子可爱,哄了好久,才和赵三嫂谈起村中这些年的事。

“周婶子走的时候,周丫头只派了人,压根就没亲自过来。村里人都说她没良心没孝心,要遭报应的。这不,上几个月,薛家就倒台了。听闻是京中的薛太医获罪,俺们也是听说的。”赵三嫂显然有向阿丑求证的意思。

“太医院薛院判,私自换了皇上的药,给皇上下毒了好些年,害得皇上常常卧病在床,损伤了龙体,”阿丑解释,“幸好及时发现了,否则在这样毒下去,后果严重。哎,宫里那些腌臜事,你们少知道些也好。薛院判虽说罪有应得,其实都是反贼收买了他,还好没有牵连家人。不过薛家失了京中的靠山,恐怕剩下的人在谯郡,日子也不好过吧?”

ps:

一更(给大家道歉!今天的另外两更要等到明天补上来了……)

194 尽力

赵三嫂长叹一声:“哎,薛家自从顶梁柱获罪的消息传来,就没什么好日子过。谁让他们平日里欺压人多了,如今谁不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说起来,都是报应不爽,人在做天在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阿丑十分赞成:“不正是这个理?都说平日行善积阴德,那是后人的福气。我看呀,都是现世报,还是为人厚道一些。”

“谁家没个困难的时候,都是互相帮扶着。对了薛家败了之后,俺就没听过周灵巧咋样,周婶子去了之后,她更是没回来过。”赵三嫂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听了这话,阿丑也没兴致去看如今周灵巧的境遇,都是不相干的人,有什么要紧的。但是,她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和薛家有关的人——阳老。

阳老如今又是什么境况?他这么大把年纪了,得意弟子却为虎作伥,实在令人唏嘘。

这般想着,阿丑当日就进了谯郡城。

谯郡形貌还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从前常去的地方如今都物是人非。开安客栈、开怀茶楼、开悦酒楼都被查封,如今冷清清毫无动静。而薛氏医馆已经关门,薛家的大宅也卖出去了。

阿丑不禁蹙了眉,对身后血杀一挥手:“去谯郡衙门找乔知府问问。”

知府乔知恩一看是阿丑,连忙笑脸相迎。京中的风吹草动,他怎可能不清楚?听闻阿丑走了龙钰公主和静宬长公主的路子,直接混到了御前。虽然现在品级不高,日后前途可是大大的!

“阿丑姑娘衣锦还乡,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乔知恩恭敬道。

“我也是路过,明日就走,乔大人客气了。只是从前的薛家,如今不知道在哪?”说起来,她还有每月一百两银子的钱拽在薛家手里,据托管此事的佟宁信所说。薛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结账了。

不过那些如今对她来说都是小钱,不要也罢。她关心的是阳老,若非阳老当年点拨,她还不知道世上有凤麟这样的东西。

薛家的事是薛家。不该影响到阳老。只是,世人们向来会把所有的事联系在一起。

“薛家……”乔知恩有些犹豫,“不知道阿丑姑娘找薛家,有什么事?”

“哎,”阿丑叹息一声,“从前我和薛家有个契约,只要我不在谯郡行医,薛家就支付每月一百两银子。如今薛家落魄了,我是想去说一声,把这笔钱给免了。就算强收。也是收不上来的,何必让他们为难,我也不缺钱花,干脆做个好人。”

乔知恩闻言大赞阿丑仁心,阿丑虚与委蛇一番。免了这笔钱不是主要目的。主要目的是找阳老。

于是乔知恩就派了捕快将阿丑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阿丑从捕快那里了解到,薛家三兄弟因为受父亲名声的连累,行医难以为继,只能干些旁的营生。家里的丫鬟仆妇都遣散了,就连姬妾也纷纷遣散或者发卖。

薛临海在院子里翻晒草药,就看见一个锦衣罗衫的蒙面女子跟着捕快走过来,当下心中紧张起来:莫不是惹到什么事了?

“官爷。请问有何贵干?”薛临海笑容满面,有些忐忑地看着捕快。

阿丑在心中微微叹息:当初薛临海如何得理不饶人,如今也只能看人眼色讨生活……

“薛大公子,是阿丑来找你,想将当初的契约,还给薛家。”

薛临海在听到那略带沙哑的特别声音之后。不由愕然,连她后面说什么也没听进去:“阿丑姑娘,姑娘怎么回了谯郡……”

“薛大公子,我们不妨里面说话。捕快大人,地方找到了。阿丑十分感谢,也请大人回去复命吧!”阿丑礼貌地应对完,就同薛临海进了屋。

“家父的事我们从来不知,”薛临海微微摇头,“姑娘找来有何贵干?”

“我不是为了令尊的事来的,”阿丑说着拿出那张契约,“这个还你们,当初也是我太过霸道,其实这个东西,我不占理。”

薛临海看着桌上折好的的契约,百感交集。

当初闹得最剑拔弩张的人,后来居然成了来往密切的合作者,再后来,成为他们落魄后对他们最宽容仁善的人。

“你别多想,其实我是有事求你。”阿丑连忙解释,对于落魄贵族来说,最看重的便是尊严。所以阿丑很注意不伤他们自尊。

“阿丑姑娘有何事?”薛临海不禁纳闷,他们如今食不果腹的情况,还有什么能帮得上阿丑?

阿丑开问:“我想问问,阳老如今在哪?”

薛临海目光变得悠远:“师祖在家父出事后,十分恼怒羞愧,所以,住进了城北的一个宅子,闭门不出了,谁请都不理睬。”他又说了详细地址。

“你们若想再谋营生,最好还是离开谯郡,去个大家都不认识你们的小地方,再去行医,我想只要不乱花钱,能自足没有问题。”阿丑留下这句劝告,转身离开。

周灵巧站在门边,看着走出房门的阿丑,目光生硬。

她怎么回来了,她怎么会回来!是回来看自己笑话的吗?

阿丑通过薛临海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阳老居住的地方。

看了眼紧闭的大门和高高的围墙,阿丑转头对身后的血杀道:“得麻烦你们了!”

血杀会意,纵身一跃进了院子,将院门的门栓打开。

吱呀声中,阿丑走进阳老的宅子。

宅子不小,却也不大,小三进的格局,外间却空无一人。

阿丑过了垂花门,又走了一圈回廊,才在院子的角落里找到正在读书的阳老。

“阿丑见过阳老前辈!”年纪大的人不经吓,她还是早点跑出来表明身份比较好。

阳老果然惊愕地站起来转身,就看到阿丑和两名血杀站在院子中央。

“阿丑?”阳老面无表情地眯起眼眸,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他明明闭门不出,把院门全都锁好了,然而阿丑是怎么进来的?随即他的余光瞥到阿丑身后两名血杀,顿时明白了些许。

看来阿丑是今非昔比了。

只是他又有何颜面再见这些后生?

“擅闯民宅?”阳老对阿丑提出了质疑。

“是阿丑的过错,不过阳老闭门不见,阿丑也没有旁的办法,只好出此下策。”阿丑暗自吐了吐舌头:最近自己行事的确嚣张了不少,看来以后要注意了……

“我也大把年纪了,没什么可见的。”阳老淡淡回答。

阿丑蹙了眉,有些叹息:“其实,阿丑只是路过此地,想最后见一次故人。”

“最后?”阳老显然惊讶于这个词。

“不知阳老可还记得凤麟,”阿丑浅笑,“我这次路过谯郡,就是要去西海,寻找凤麟。”

阳老大吃一惊:“你不是曾说,不相信会有那样的神物……”

阿丑摇头,心绪微妙:“在找到之前,我仍旧不相信,可是那是我最后的希望。走到现在,那已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也许之前的一切很不如意,也许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端倪避免这灾难一般的事实发生。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的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除非有先知的能力,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不仅在劝自己,也是在劝阳老:“所以,过往,我尽力了。那么现在,我不是该把责任推给谁,或者就此闭门不出自怨自艾,我只能尽力去做现在我还能做到的事情,弥补我之前的遗憾。如果什么都不做,才是真正会让我寝食难安的事情。”

阳老有些惊愕地看着阿丑。他自苦良久,没想到却被一个后生几句话点醒了。尽力去做现在还能做到的事情,弥补之前的遗憾。

我们不是先知,但我们能在当下努力。

“如果阳老愿意,建业的堇堂,会欢迎您。京城,有许多等待帮助的人。”阿丑微笑着离去。

如此,亦能算心安了吧?

从阳老的宅子出来,一名血杀突然抓了一个妇人扔在阿丑面前:“姑娘,这女人从薛家就开始跟着你。”

阿丑面纱下挑眉,低头瞥了眼这少妇,才发现是个老对头:“周灵巧?”

周灵巧只觉得全身都疼,捂着胸口恨恨道:“没想到你如今排场这么大!”

“跟着我想做什么?”阿丑浑不在意地问。

“我就是不甘心!”周灵巧指着阿丑,“不甘心你如今高高在上,我却……”

“你却,”阿丑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走到今日,多少靠了点运气,但是也缺不了努力。努力,不是女人勾心斗角,那样不为社会创造生产力!只可惜这样的道理你不明白,永远也不能明白。踏实过日子吧,我的忠告就这么多。”

周灵巧看着阿丑离去的背影,失声痛斥:“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生活,根本不知道我的为难!你只看到你的发达,什么时候理会过旁人的感受!”

是的,她不了解。

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的困苦,首先要自己解决。

ps:

补更一

195 辞别

永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雁门关。

风雪翻滚了整整两日。

阿丑暗暗感慨,这时节跑到北方来,的确不是好时机。

但如果再让她在京城呆下去,恐怕又要缠身于新事件,难有跑出来的机会。

“我们的意思是,你不如过完正月十五再走,那时候天气也稍微好一些。”龙钰公主劝道。

阿丑摇头:“我还是初五就走吧,否则在这呆着,我心里不踏实。”

龙钰公主拍了拍阿丑有些冰冷的手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固执,和翌雪一个样!”

阿丑不禁笑了:“每个人都有他执着的事,不限于谁。殿下爱恨分明,若是执着起来,也是八匹马拉不回来的。”

龙钰公主听着,不禁有些伤感:“阿丑,答应我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也要看天答不答应。但是我会尽力,我还要回来医治奶奶。”阿丑坚定地说。

送走龙钰公主,阿丑回到营帐,提笔叹息。她真正的计划,是今晚就走。

说是说初五,然而她不想拉着那些血杀一起死。且不论培养一个血杀要花多少银钱,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她无意再拖累旁人。

昱王世子启

临世不过两载,光阴似箭。然回想当初情状,却又如同隔世。人生无常,今日之局孰能料想?汝觉可歌可叹可泣者,而置之悠悠红尘千年,不过沧海一粟昙花一现。若为此沧海一粟昙花一现,丢弃抱负罔顾天下,非吾所欲见也。一人死生比之万民福祉,孰轻孰重世子自有计较。

吾此生虽短,所见所感良多。而见感之后,唏嘘之余,惟愿问心无愧而已。他日若闻得天下大安。相识乃至相知者平安喜乐,纵使天上地下,亦毫无遗憾。沧海桑田非吾等人力所能及,而身侧亲人佳友乃可能可即之事。时移世易。泰然处之,笑泪泯然。

苍生无永别,但愿人长久。

阿丑敬上

当夏翌辰看到这封信时,阿丑已经站在西海沿岸。

静宬长公主听到夏明前来禀报寰宇居几乎快被砸烂的时候,急忙忙赶了过来。

夏翌辰盘膝坐在地上,身边全是碎瓷木渣。他披散的黑发垂下,遮去所有神色。

“我的儿……”静宬长公主一步步跨过废墟,走到夏翌辰面前蹲下。

“母亲,我现在才想明白,她当初是下了毒的……”一滴清泪散开在光滑的磨石地面上。“她不想我跟着她去死,也不想血杀跟着她去死,”夏翌辰拽着信封中晶莹剔透的白色水滴玉佩,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可是我不想她去死!”

静宬长公主朝天眨了眨眼,把泪意忍下去:“你既然知道她的苦心,就该明白她不愿意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经历那样多苦难,上天会垂怜她让她平安的。”

起初知晓了儿子的心思,静宬长公主很是苦恼。

就怕夏翌辰随了他父亲,在感情方面太偏执也太荒唐。

然而后来。静宬长公主也看得清楚明白,阿丑的为人,是她可以放心的。

但他们之间太多阻碍。

太多,阻碍。

“母亲,我不相信上天,但我相信她。”他是从来只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怎会相信变化莫测的上天。可他清楚,她也是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因此,他相信她。

阿丑,我会派人去西域打听你的消息。你不愿让人陪你去。那我就在那里等待你,年复一年。

一队骆驼走出绿洲,向西行进。

领队的商人中原话说得并不太好,有些结巴,但还是勉强可以交谈:“我曾经,去过洛阳,最远洛阳……这一片来得更多!”

阿丑骑在双峰骆驼上,一身龟兹衣衫,因为面纱的缘故,反倒更像西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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