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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七七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50

浠宁险些要喷血过多而亡,却还是硬撑着咬牙道:“昱王世子,请问你没产生什么幻觉之类的吧?我是华胥的浠宁殿下!”

夏翌辰低头。笑得像只狐狸:“又不乖了,说了不准那样叫我,还是说你不喜欢喊全名,那就叫阿辰吧!”

浠宁忍无可忍,直接一拳打过去。力道却被他的掌心尽数化解。

“阿宁,你想学武功我可以教你,但是乱打人是不对的。我记得你从前没这么凶的,在华胥都学了些什么。”夏翌辰语声柔和。

浠宁终于败下阵来。

她长吁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我知道什么?”夏翌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近在咫尺风华万千的容颜,心里再次狠狠骂了她一顿——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

“知道,我是谁。”浠宁只觉得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完全没有自主权。不由哭笑不得。

“那你是谁?”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逼她告诉他。

“我是浠宁,也是阿丑,够了吗!”浠宁一败涂地,却还是在挣扎,“你有什么话能不能先放开我再说?”

夏翌辰笑意渐深,猛地欺上她娇艳的唇。掠夺的气息带着惩罚的意味,顷刻将她笼罩,逃无可逃。

心跳、呼吸、血压,全都在向浠宁不希望的方向走。但她清楚,只要是个吻都会有这些反应。无关是谁。生理的反应,往往会欺骗你的心,让你以为自己坠入爱河,其实并非如此。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有些恍惚,那爱,到底是什么呢?摒去所有的生理反应的灵魂相依?又或许,这样虚无缥缈只有少数物种才被称作拥有的感情,其实压根就不存在,而只是,欲念的附属品?

夏翌辰知道她在走神,唇齿间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浠宁吃痛,却怎么也推不开眼前这座大神。

直至他的霸道逐渐变为温柔的缠绵,掠夺化作对甜美的依恋——朦胧的月色中,他松开她的唇,吻上她清澈的眼,语意轻柔:“这双眼睛,出卖了你,也让我找到了你。若问我最爱你何处,我会说是这璀璨通透如水晶纯粹的眼。”

最初,他也是吻了她的眼,告诉她会一直守护她……

浠宁心乱如麻。

“别再逃避,你的行为早就出卖了你。”夏翌辰此时的笑意直达眼底,不是秋水迷蒙,而是真心实意。

“我的什么行为?”浠宁冷冷地看着他。

“一般,如果一个女子被人强吻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给那个人一巴掌,然而你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自己也是愿意的!”夏翌辰心情越发愉悦。

浠宁恼怒:“你!强词夺理!难不成你吻过不计其数的女人,所以才对这条定理这么肯定?”

夏翌辰轻笑:“再次出卖,你这句话分明就是吃醋。”

浠宁咬着牙险些抓狂,她是怎么了,怎么说怎么错,还是,这本身就是夏翌辰设下的陷阱?

“不过,”夏翌辰再次靠近她,将她抱得更紧,语声温柔得像是魅惑一般,“我不会让我的女人伤心的,更不要说吃醋。听说你想治好我的手?”他突然转移了话题。

浠宁蹙眉:“你该不会告诉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好处你打算不要吧?”

“要肯定是要,不过就看怎么要。想治好我的手,有条件。”夏翌辰敛了神色。

“分明是你得求着我治好你,怎么提条件的反而是你!”浠宁眸中寒光迸射,她受够这家伙的无理了!

夏翌辰微微摇头:“我不想治好,哪有逼人就医的道理?条件很简单,你要嫁给我。”

“嫁,”浠宁失笑,“你知道我是谁,你和我说嫁这个字,无稽之谈!在华胥,不知有多少人排着队等我挑,要嫁给我!”她故意加重最后几个字。

夏翌辰不以为意:“我不管华胥有多少人怎样,你拿走了我的初吻,就要对我负责!”

“初吻?”浠宁失声大笑,“你一个成日出入畅春阁的人和我谈清白?你就算不是真婊子,也用不着立假贞节牌坊吧?”

夏翌辰显然被这句话伤了自尊,却还是忍下了怒气:“浠宁,你知道你最不好的一点是什么吗?你太狠心!”

一如当初用毒逼他离开,一如回到大乾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所以,他这回也学精了,识破她用毒的诡计,然后装晕。

想让他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没门!

“我狠心,”浠宁愤怒却怅然地点头,“是的我特别狠心,我如果不狠心,你早就死在西海龙王的爪下;我不狠心,早就被人撕碎捣碎,连骨头都化为齑粉!你愿意看到吗?我不狠心……”泪水从清澈的眼眸滑落,她叹息着别过头去,“爱情是什么?是不再面对生死,生活平静如水之后,打发寂寞时光满足欲念的消遣,不适合我们,”她吸了吸鼻子,“至少不适合我,一辈子都逃不出责任牢笼的我。”

月色也顿时在怅然的情绪中,失去光华。

“有刺客!”沉默在突兀而惊恐的叫喊中被打破。

浠宁凝眉望向窗外,神色肃然:“在这里有刺客,可不会是等闲人。”说着就冲了出去。

“浠宁!”夏翌辰也急忙跟出去。

旭梓虞看见浠宁,又看见她身后清清醒醒的夏翌辰,也来不及问缘由,只急忙禀报:“来势汹汹,前面的守卫快要挡不住了!”

浠宁感受到有些干热的风,不耐烦地扯下身上的夜行衣,露出紫白色华服:“大约多少人?”

“百人以上,都是好手。”旭梓虞说着抓紧了身上佩剑。

浠宁转头对夏翌辰道:“你带了多少血杀?”

夏翌辰虽然气她,但现下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可他还是忍不住顽皮了:“你觉得我会派多少人护你安危?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

浠宁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清澈的眸光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庭广众的,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但是如今越解释越让人生疑。

“你自己的人你看情况指挥就好,”浠宁叹一口气,“梓虞,我们的人,五五分。”

旭梓虞答应了一声,看着惊为天人的夏翌辰,目光带了几分玩味的探究——莫非,他就是浠宁口中的那个人?

还真不赖呀!

夏翌辰不理会他的目光,而是思考,什么是五五分。

五五分?

那些人来势十分凶悍,一直杀到他们在半山的居所。

浠宁站在山崖前看着下方情形,面无表情:“这样的地势还能杀上来,墨玄真是不简单。”

“墨玄?你怎么肯定是墨玄?”旭梓虞茫然。他对墨玄,一点都不了解。

“除了墨玄,不可能有别人。如果是四王爷,恐怕也没这样的本事。”夏翌辰已经更了衣出来,站在浠宁身后。

正说话间,突然一支羽箭朝浠宁这边射来,不过浠宁毫无惧色也没有躲避。

事到如今,她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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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212 能力

浠宁手上一挥,雷盾反弹了利箭,直接电死射箭的人。

夏翌辰眯起桃花眼——他没想到她如今这么好本事,怪不得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过,他不允许!

“我很想知道墨玄有没有亲自来,他会亲自来吗?”浠宁的语气极轻,就像在问自己。

夏翌辰摇头:“我怀疑他只是在试探你的实力。”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了,”浠宁冷笑着转头对着旭梓虞,信心满满,“可以开始了。”为了这一天,她可是抓着那些人训练了好些日子。

旭梓虞点头去传令。

一时间,局势从我方节节败退变成势均力敌,而浠宁抬头看了眼没有云的天空。

“可惜是晚上,不过拿月亮试一试,也并无不可。日月的光芒,都是一个来源。”她话音未落,双袖一扬,再拂起展开,月光照耀在她微微扬起双眸紧闭却倾城绝代的面容上,白色光芒从她周身散开,飞向四面八方。

内力!强横无比的内力!

看着身前似乎激发大招的浠宁,夏翌辰难以置信地握紧右手轻鸿剑。怎么会有这样的招数,能一下子提升周围人的内力?或者是其他什么效果?但是毋庸置疑,这简直是逆天的招数,她的身体会不会受到什么损害?

夏翌辰很想阻止她,却又怕中途打断反而会伤害她。

他咬了咬牙,拔剑攻向来者,为浠宁当下所有的利箭和攻击。

不远处的旭梓虞难掩眉间惊讶——这个招数,原本是古书上记载的,吸收阳光力量为己所用。但如今浠宁用在了月光上,居然也有不小的威力?

而在浠宁的带领下,一般的华胥人也开始使用自然力量为己方增加实力。

墨玄的人很快处于下风,渐渐被消灭或者逃散。

浠宁睁开眼眸收力,却因为消耗太大有些站立不稳。险些掉下悬崖。

夏翌辰伸手拦住她的腰,沉声道:“你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就……”

“你就?”浠宁勉强站稳,喘着气。一副毫不害怕的模样,“你打算怎样?”

“总之是让你意想不到的。”夏翌辰恨恨地说。

浠宁只觉得好笑,走开去问旭梓虞:“抓到活口了吗?”

旭梓虞伸手一指前方提着人的血杀:“昱王世子的人抓到了一个,那什么,他们是叫血杀吧?”

浠宁微微抿唇,觉得自己回去很可能被旭梓虞“逼宫”了,当下不免烦躁,却也拿他没办法,唯有拖字诀,于是只冷冷说:“你去问吧。务必问出些墨玄据点之类的。”言罢甩手回屋。

夏翌辰站在远处,直直看着浠宁,到她进了房门才收回目光。

旭梓虞看在眼里,不由好笑。

这个玉面阎王,想和浠宁在一起。似乎不太容易呀!不过,就她以前那副尊容,这家伙有透视眼吗?否则是怎么看上她的?

旭梓虞只感慨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第二日,马车上,浠宁淡淡一笑:“也没指望着能扒出墨玄什么秘密,他的人。真是超级忠心,为他送命都不吭一声。我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他怎么做到的呢?”

“有些人,”车外骑马的旭梓虞叹息,“就是有那样的能力,明明没做什么。你就是想追随他。”

浠宁自嘲地笑:“呵,你知道吗,我当初也是在他那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气度中,险些就追随他了呢!”

“你当年差点追随他,那你和昱王世子又是怎么认识的?”旭梓虞别有深意地问。

浠宁翻了个白眼。可惜旭梓虞看不到:“旭大将军,你管太宽了。”语气淡漠。

旭梓虞笑,含糊过去了:“是吗?”

浠宁不想理会他,却因为他提起的话题再度头疼起来:夏翌辰的手,到底该怎么办呢?

黄河滚滚波涛波澜壮阔,听得浠宁越发睡不着。

她翻了几个身,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裳。

河岸边,看着气势磅礴的河水,她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怪不得人们常说,亲近自然有益身心,果然有益。

“你怎么也睡不着?”旭梓虞出现在她身后。

浠宁看着眼前河流,有些叹息:“你知道吗,这条河,以后会变得泥沙淤积,甚至断流。”

“每一条河都有从涓涓细流到大江大河再逐渐消亡的过程,”旭梓虞看着远方,“当初我们的祖先面对浩瀚雷泽的时候,也从没想过华胥会像如今这样风调雨顺。”

“华胥是个风水宝地,那里的一切都那样宁静质朴,如今你来到中土,怕是不习惯了吧。”浠宁笑言。

旭梓虞摇头:“是有些不习惯,但最不习惯的,是你的态度。”

“我?我怎么了?”浠宁有些不解。

“从前在华胥,我只当你是十分磊落之人,怎么如今这般左右摇摆两边为难,偏要把自己搞得里外不是人。”旭梓虞显然不赞成。

浠宁苦笑:“可我又有什么旁的办法?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我不对,可我为了华胥,必须去背那黑锅。是,我瞒了所有人,不顾从前的交情,不顾朋友之谊。但如果我顾了,华胥怎么办?我不想太子知道,是不想华胥成为他夺位的棋子。从前我甘愿做他的幕僚,是因为我只是孤身一人,而且我有我想达成的目的,想除掉的人。可是如今,我身后还有整个华胥。”她语气怆然,透着淡淡哀戚,却又无可奈何。

旭梓虞没想到她对自己说出了从前的身份,更没想到这还牵扯了大乾的夺嫡之事,不由十分惊讶:“你从前是太子幕僚?”

浠宁叹息:“当初我从一介乞丐到药商霸主,怎么可能不牵扯到政治斗争去?更何况我前有结了仇怨的四王爷,后有墨玄虎视眈眈。我其实是感激昱王世子他们的,否则发现墨玄真面目的时候,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处了。但是把整个华胥牵扯到夺嫡之事,我真的担不起这个责任!”

“更何况昱王世子对你情意匪浅,你却承受不了他的情深意重。”旭梓虞补充。

浠宁缓缓点头:“所以我以为,不说,是最好的结果。我仍旧会在暗处偷偷帮太子,帮这些患难之交,却不能站到阳光下。只是我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发现了……”

“所以你如今不知所措了?”旭梓虞觉得自己有些同情浠宁。她是华胥执掌者,有很多事不得不做。而他虽然也有重任,相比之下却轻松很多。他不想娶妻,就可以不娶;但她不想成亲,却有那么多人逼她。他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放手做;而她却要考虑华胥以及华胥的未来。

“何止是不知所措,我简直觉得,怎么做都是错!但如今能说一句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哥。”浠宁怅然地阖上双眸,感受着河水激荡带来的潮湿的风。

苦,谁不苦?但除了继续苦下去,又能如何?

不能放弃,没有退路,不得不做。

帝王的悲哀?她深深体会到了。太子慕天弘,是否也这样身不由己呢?

夏翌辰的屋子,没有亮灯。

“太子前几日被皇上叫去训话,到底是谁挑起来的?”夏翌辰坐在椅子上,桃花眼紧闭,面无表情。

血杀回答:“这次倒真是奇怪了,不是昭贵妃,而是容清澜。”

“听闻太后现在待见容清澜了,有这回事?”夏翌辰睁开桃花眼,没有笑意,却有些有些迷蒙。

“容清澜有了身孕之后,确实被太后看重了一些。”血杀如实回禀。

夏翌辰抚着一旁的座椅扶手:“毕竟还是有血亲关系的,更何况太后这种年纪和地位的人,最看重子嗣。而且,太子妃本就不受太后待见,此时更是要选容清澜了。哎,太子表哥这亲事,得了前朝,失了后宫。”

“关键是龙钰公主和璃雪郡主如今都不在京城,宫里只有皇后娘娘……”血杀也觉得事情纠结。

“叫我母亲多去太后跟前走动走动。”夏翌辰淡淡道。

“是,”血杀连忙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我进来的时候,看见浠宁殿下和那位旭大将军站在河边,不知道说什么。”

夏翌辰眯起桃花眼,沉默了许久:“你先下去吧。”

“是。”血杀退了下去。

浠宁是阿丑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血盟。

那天的下毒事件,他全部推给了墨玄,只说是墨玄的人想对他们动手。

他不清楚浠宁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回到大乾,但她既然隐瞒了,他就会帮她瞒好,尽管他气她什么也不告诉自己。

然而,和旭梓虞大半夜在河边……幽会?

那可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还是她的得力下属。

夏翌辰眯起桃花眼,握紧右拳,心里更加的不舒服。

浠宁在河边同旭梓虞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屋。

只是她刚拐个弯,就看见夏翌辰站在她屋子门口,衣衫齐整,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里的情绪朦胧不明——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等了很久。

他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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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213 坦言

浠宁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夏翌辰,撇了嘴,很想把他撵走,可是却清楚,撵不走。

半年不见,他脾气变得很坏,而且更加为所欲为,谁也不放在眼里似的。要不是从前的交情,她早就要狠狠教训他不可了!

这样想来,从前的他,待她真算得上十分宽和了。

不过现如今这样乖张野蛮也好,她更加有底气将他拒之门外。

只是浠宁还没想明白的是,乖张野蛮,她如何应付得来?又谈何拒之门外?

“这么晚了,昱王世子站在这里,有何见教?”浠宁淡淡地问。

夏翌辰依旧保持盯着她的姿势,僵持了很久,突然勾起唇角,然后转身进了她房间。

“喂,你到底做什么?”浠宁追了进去。

夏翌辰也不理会她,进了屋子就东瞧瞧西看看,然后目光定格在她书页摊开的书桌上,语气温柔:“你如今还是夜里熬到很晚吗?看的不会还是账册吧?”

浠宁愕然,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从前,她总是熬到很晚。白天忙政事,晚上忙商事。可是连念心和秋妹他们都不清楚她到底在看什么。他真的在自己身上花了很多心思吧?

想到对他的欺骗,她不由得有些歉疚:“我去了西域以后,我就去了西海,后来被风浪卷入海中,再醒来就是华胥的沙滩了。这些年华胥一直避世,如果不是为了大渊的事,我根本不可能出来。”

她语气平淡,却有些黯然。有些事,不能逃避一辈子,既然已经捅破了窗户纸,她总得给他一个交代。

这是她今晚在和旭梓虞谈心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当道理说得清楚明白,相信他也会明白她的为难。不再汲汲于没有结果的事情。

夏翌辰的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全消了。他桃花眼闪烁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晦涩地开口:“如果给我选择。我宁可我的手永远这样。”

浠宁明白他的意思,他宁可他的手永远治不好,也不想她离开大乾,去华胥承担责任。

“可世上的我们,从来不可能自己做选择,”浠宁浅笑,“面对,坦然,然后珍惜。”

“浠宁,”夏翌辰轻声叹息。“你一定要嫁给华胥人吗?我是说,我知道你不能放下这份责任,那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华胥?又或者,浠宁,如果没有这些责任、道义的阻碍。你,会答应我吗?”

浠宁看着眼前男子带了几分怆然的深情眼眸,只觉得一阵心堵。

“不只是我有责任,你也有责任呀,你如果走了,昱王府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包括太子怎么办?”浠宁心底生出一丝怜惜。

“那如果,什么阻碍都没有呢,你会答应我吗,会吗?”他注视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没有对美的感慨,只觉得。痛。一如那时候他的手覆上她额头时的,痛。

这样一个,让他痛,甚至痛不欲生的女子。

浠宁沉默地叹息:“这世上没有如果,我相信。我很久以前就同你说过,这辈子,我会找一个适合的男子,适合就好。”她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淡若云烟。

夏翌辰走上前一步,伸手拂上她披散的黑发。她没有后退,心情却越发糟糕,然而只能说出安慰的话:“夏翌辰,其实,你是个很好的人,可惜没有人明白,但终究会有人明白的。”她忍住泪,没有落下来。

“我是怎样的人,”夏翌辰勾起泛着苦涩的唇角,“你明白就够了。可能也只有你明白。浠宁,你可不可以不要那样早下结论,”他伸手抱紧她,就像她要消失那样紧张,“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的噩耗时,我有多么心灰意冷。但我心底还留了一丝希冀,留了一丝,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希冀。我觉得你不会死,你一定还好好活着,只是在你自己都迷失了的地方,所以我要把你找回来。”

“我派了好多人去找,”夏翌辰将下巴贴着她的发,“可是什么也没有,我仍旧不肯放弃。这差事也是因为要来西北我才接下的,我甚至想着要怎样溜到西域去——可是见到你的时候,我看到你清澈的双眸,我不相信世上会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我故意和你做对,试探你,甚至把路线换到丁举文治下。你虽然没有露出破绽,却正因为没有露出破绽,才让我更加肯定,你就是你。若换了其他人,早就把我往死里整了。”他轻声笑了,有些得意,却也有些心灰意冷。

浠宁鼻尖萦绕着他清新的味道,没有挣扎他的拥抱,反而生出几分不舍。

她突然有些害怕,当自己的情感要和理智做斗争的时候,她是不是会被撕成碎片?

可是她又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想要在所剩不多的大乾岁月里,抓住他,抓住这清新的气息,抓住这如梦幻般的一切。

不管日后是否要回到华胥,不管日后是否能白头偕老。

她被自己这样荒唐的想法吓坏了,突然间挣脱着向后退了一步。

夏翌辰有些许失落地垂下手臂。

浠宁想要解围:“再怎样,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样不是让静宬长公主伤心吗?让我帮你治伤吧!”

夏翌辰闭上桃花眼,有些叹息地别过身去:“不必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没什么不好。那天我看你施术,我很担心。你这样会对身体有损害,给我治也是一样。我好不好其实没什么分别。”

浠宁长叹一声:“你怎么就这么倔?存心让我过意不去吗?”

“浠宁,我不想你损伤自己来治好我,”夏翌辰十分认真,“我说了要保护你一辈子,就算你日后离开我回了华胥,而我无法到达西海的彼岸,我也会把这个誓言,守到我能力范围的最后一刻。”

“我不会损伤自己,你放心。我这次来大乾的目的,除了铲除墨玄,就是要治好你和奶奶。我既然来的胸有成足,就不会有什么差池。”浠宁笑着解释,只希望夏翌辰能乖乖听话。

不过显然夏翌辰从来都不是一个乖孩子:“那就等到你临走前吧,否则我总觉得,你治好了我,就会离开我。”他轻声叹息,惆怅溢满。

浠宁低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日的马车上,浠宁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马车外的旭梓虞:“据你所知,如果中土人去了华胥,会怎么样?历史上有过这样的记载吗?”

旭梓虞愕然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如常:“在芸德陛下被大渊所害之前,中土的人来华胥并没有严格的禁制,但由于幻象的缘故,想进华胥并不容易。不过是有过中土人来生活的记载,曾经有一艘中土船只来到华胥,华胥为了严格保守秘密,将船上的人全部留在了华胥。”

“这么霸道?”浠宁有些难以置信,“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你这是怎么了?”旭梓虞看怪物一样盯着马车,“昨晚和那个昱王世子说了一个晚上,今天就问起这些了?你该不会想把他带回华胥吧?你要是舍得,倒可以带,不过还没下船估计就被那五大家族的人啃的只剩骨头了!”

“我正是要问你这个问题,”浠宁深吸一口气,“千百年来,帝夫全都是六大家族出身吗?”

旭梓虞瞥了一眼马车:“你还真的是想着要把他搞回华胥呀!”

“我问你历史,可没让你乱八卦我的事。”浠宁险些拍桌子,不,是拍马车。

“全是六大家族,无一例外。”旭梓虞有些遗憾地回答。

“为什么呢?难道就没有平民出身的帝夫之类的?”浠宁十分不解。

旭梓虞摇摇头:“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你确定要听?”

“我当然要听,不然干嘛问你?”浠宁嗔道。

旭梓虞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当初神母华胥氏建国,六大家族就已经存在了。而神母根本不需要用自然元素。”

“怎么可能不需要?”阿丑惊愕,“那她老人家,怎么驱动术法?”

“神母华胥氏的血脉,本身就是一种极佳的自然元素,能吸收任何术法的长处。不过这一切是靠繁衍后代来完成。”旭梓虞解释。

“你的意思是说,我能用出这六种力量,是先人们一代又一代传承的结果,”浠宁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和六大家族联姻,专门吸收他们的能量?”这不是强盗又是什么?

“你就这么理解吧,因此后人相信,越联姻越强大。”旭梓虞微微摇头。

浠宁转了转清澈的双眸:“那实际上呢?越联姻越强大?”

“并非如此,每个家族联姻两三次之后,就到了瓶颈,皇族的力量,很多年没有提升过了。”旭梓虞有些惋惜。

浠宁却不以为然:“凡事都是过犹不及。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担心的我也知道,可是你瞧,想要做这样前无古人的事,怎么可能呢!”

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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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214 比较

浠宁原以为会异常沉闷的早晨,在像看恐怖片后那样激动的旭梓虞,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打破。

她坐在梳妆镜前放下梳子,有些烦闷地教训这个哥:“你怎么回事,一大早就这样冒失!”

“我昨天做了个梦!”旭梓虞兴致高昂地说。

“春梦?”浠宁漫不经心。

旭梓虞涨红了脸:“什么春梦,胡说八道!”

“不是春梦你那么兴奋干什么?”浠宁打了个哈欠,也再没梳头的兴致,将一头乌黑亮泽的长发在身后用绸带松松绑住。

“我昨天和你说的话,我漏了一件事,梦里神母大人帮我想起来了!”旭梓虞解释道。

浠宁依旧没什么兴致:“你昨天和我说了那么多话,是哪一件事?”

“自然是你最关心的那件事!”旭梓虞双手环胸,卖起关子来。

浠宁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收拾桌上的书册:“爱说不说。”显然无动于衷。

旭梓虞有些拉不下脸:“我说浠宁,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死气沉沉!”

死气沉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浠宁淡淡回应。

无欲则刚。

“算了算了,那我还是不告诉你了,省得你不够刚强。”旭梓虞叹息的摇头,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

浠宁只把东西收好,然后出发,半点也没问旭梓虞在梦里都知道什么。

要紧的东西,该说的时候他会说;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事,他不说也罢。

越向南走,天气越热。

午时初,大队正好来到一处路边茶摊。夏翌辰直接把茶摊包了下来,亲自来到浠宁的马车前。

“今天晴空万里,日头很毒。午间还是在这休息片刻吧。”他的语气有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低柔。

“一切听世子安排。”浠宁合上手中书册,淡淡回答。

茶摊最靠近里面的棚子下,浠宁伸手把面前茶杯里的热水冻成了冰。

身边的旭梓虞惊愕:“冰封术不受禁制?”

“我用的不是冰封术,”浠宁面无表情。“刚才看了秋景陛下的一本书,这是上面的术法。书的开头就说,里面的术法并非攻击系列,可以在中土使用。我既然要在中土对付墨玄,怎么可能不读这本书?”说完她已经把一桌的茶冻成了冰。

浠宁转头对青影绰吩咐:“把这些茶杯给他们每人送一个过去,包括大乾的人。然后再上新茶过来。”

旭梓虞连声称赞:“这真是个降温的好方法。不过,秋景陛下真是个天才,而且……”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你今天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浠宁白了他一眼。

“哎,”旭梓虞叹息,“我今天昨晚梦见的。就是秋景陛下。”

“秋景陛下有什么故事?”华胥的历史,她自然不如旭梓虞清楚。

“秋景陛下是芸德陛下的女儿,”旭梓虞解释,“我说皇族一直和六大家族联姻,但是我漏了这件事——芸德陛下当年独自来到中土的时候未婚。可是最终死在大渊手中,没能回去。回去的是她的女儿秋景陛下。”

浠宁猜测到了什么,嘴角有些难以抑制的颤动:“也就是说,秋景陛下的父亲是中土人?”

“我们的猜测是这样,但是关于身世,秋景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当时的六大家族看到秋景陛下的能力,也没有话说了。而且除了她。再没有其他继承人。这件事就这样揭了过去。”旭梓虞神色有些凝重。

“芸德陛下当年被大渊开国太祖害死,秋景的身世,或许是当年恩怨的一个关键。秋景陛下的父亲到底是谁,为什么后来就没有再出现?不过按理说大渊要害死芸德陛下,可能连他丈夫也不放过……”浠宁冻好一桌茶,靠在椅背上思索起来。

旭梓虞有些哭丧着脸:“浠宁呀。我说这件事的关键,不是在大渊恩怨和秋景身世!而是芸德陛下的帝夫是中土人!”

浠宁只是愣愣点头:“哦,你说这件事呀,我知道了。”

旭梓虞仰天长叹:“不识好人心!”

片刻后,浠宁才反应过来。有些难以置信:“什么,你是说,秋景陛下的父亲是中土人!”

旭梓虞拍了拍额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无动于衷,是反应太慢,又或许没放在心上?”

浠宁神色复杂地咬唇,直接跑到马车上翻出那本书。

秋景陛下这本书,一直没什么人感兴趣。因为都是中土可以用的术法,可是在那以后,华胥就更没有人愿意来中土了。

但是把这本书看了一般的浠宁不得不承认,秋景陛下实在太有才华了,这些都是开创性的东西!

“浠宁,发生什么了?”夏翌辰握着手中冰杯,在她身后关切地问。

浠宁抱着书缓缓转身,半晌才平复心绪,却始终低着头咬唇,摇了摇头:“没什么,突然发现,一些线索而已。”

芸德陛下的帝夫到底是谁?

秋景陛下又有过怎样的经历,她的才华从何而来?

大渊杀害芸德陛下,难道也是为了光明剑?那么他们为什么最后又没有拿到光明剑?

一系列的疑问在她脑中闪现,包括眼前的,夏翌辰……

一处隐秘的山林,墨玄盘膝而坐。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势均力敌。

“芙瑞和当年的芸德一样,牺牲了自己保全了女儿,”墨玄摇着头,语气淡漠,“不过秋景比浠宁聪明,一声不吭地回了华胥,封锁西海。浠宁,又跑来中土这个是非之地,还想向我示威,真是好笑。”

青伯微微蹙眉:“这次派去试探的人,带回来的消息,的确没什么值得高兴的。浠宁实在太厉害了!”

“厉害?”墨玄冷笑,“当年在西域的大漠,浠宁不过是蒙着面纱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只会帮倒忙。如果不是芙瑞不能用来祭剑,当初抓了浠宁去威胁她也是好的。偏偏芙瑞宁死也要保护浠宁,在最后关头还要封住浠宁的血脉,让我费了这么多周章!”他星眸中闪过狠意。

“如今浠宁解封,而且回来了,就是好消息,”青伯安慰道,“我们大渊一直对秘术很有研究,想必对付浠宁没有那么难。”

墨玄勾起唇角:“不急,等一切准备好了再说。现在先来点小打小闹,让他们鸡飞狗跳去吧!”

青伯连忙答应:“是!”

黄昏时分,一行人马在陈仓下榻。

陈仓知府恭敬地将他们迎接到自己的府邸,又安排了不少伺候服侍的人。

旭梓虞瞄了一眼夏翌辰院门口一排容色不俗的婢女,不禁微微挑眉:“那家伙艳福不浅呀!”

浠宁不以为意地漫步进自己的院子,对身后的旭梓虞道:“他大乾第一纨绔的花名在外,各地官员对送什么孝敬这件事肯定都有共识。美酒佳人,”浠宁只觉得好笑,“其实嘛,他在畅春阁的红颜知己,比这些人漂亮了不知多少!”

“你的话听起来像在吃醋。”旭梓虞玩味地说。

浠宁站在院子里,觉察到了什么,突然轻笑一声:“是吗?那可真是有意思,我是觉得,只有昱王世子美人环绕,我身边孤零零的,太没意思了!”

同样觉察到什么的旭梓虞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狡黠。华胥向来一夫一妻,也没什么青楼之类的地方,对于这样的事,旭梓虞还是很有兴趣见识一下的:“怎么,你觉得那个陈仓知府怠慢了你?”

浠宁有些懊恼地点头:“难道不是吗,他一个世子院门口就一排美人,我这院子冷冷清清的,连半个清俊的人影都见不着。等下晚宴一定要给那个陈仓知府小鞋穿!”

于是,偷听到这些对话的下人赶紧去回禀了陈仓知府,一刻钟后的晚宴,上座的浠宁身边,就多了一圈斯斯文文的小倌。

浠宁一身金色华服勾勒出姣好的身姿,娇美的容貌此刻风华万千,一头黑发却散开来,如同幽夜的天幕,带出几分妖娆的感性。

她摆出似有若无的浅笑,衣摆带起淡香袅袅,引得陈仓知府都有些心神动摇。

从来只知道昱王世子天人之姿,没想到如今这个一身光辉璀璨的西域妖精,风华居然盖过了一旁低头喝闷酒的昱王世子。

“参见浠宁殿下!”众人半晌才回过神,对她行礼。

“平身。”浠宁淡淡说着,身子微斜地坐在上位。

附近一圈小倌急忙上前斟酒服侍,却也不敢做什么冒犯性的动作,毕竟人家是女子。

浠宁对他们把握的度很满意。

反观往下一位的夏翌辰,他端坐在那里神色清冷,身边的美姬也不敢太过亲昵,毕竟酒宴才刚刚开始。

更何况浠宁一出来,全场的男人目光都盯在了浠宁身上,她们全都成了泥土,自卑的情绪蔓延开来,更不敢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了。

自然,除了华胥的人和夏翌辰并没有注视浠宁。

旭梓虞怎么可能对自己妹妹有意思?

至于青影绰他们,敢觊觎主上,想死吗?

而夏翌辰,情况就要复杂多了。

ps:

一更

215 惩治

旭梓虞觉得现下场上的气氛实在有趣,有趣得他差点忍不住大笑出来,勉强拿起酒杯掩去了笑意。

这两边,就像打擂台一样有趣,而下面的人就更有趣了。

浠宁伸手拂了一下长发,笑意加深了几分,显然心情很愉悦:“几位大人不用拘谨,今日不是什么正式的宴饮,随意就好。”

几位陪官虽然答应了道谢了,但也不敢真正随意,何况他们的眼睛,早就盯着最美丽的地方,挪不开了。

夏翌辰差点捏碎了酒杯,却还是再一次忍住了。

“知府大人今日的安排我很满意,”浠宁举起酒杯,娇艳的唇角微微翘起,十分可人,“我敬大人一杯,先干为敬。”

梨花白清甜的香气入口散开,浠宁把酒杯翻转,一滴酒液也没有滴出来。

陈仓知府有些慌恐地赶忙干了,因为揣摸不清楚浠宁到底是真满意,还是想给他小鞋穿,也诚惶诚恐地不敢说话,目光却难以从浠宁身上扒下来。

浠宁用酒杯掩去冷笑。

陈仓的官员,也该换换了,这样容易就被酒色所惑,墨玄想搞定陈仓,那真是太容易的事情了!

夏翌辰更加握紧了酒杯。

酒过三巡,一个知府同知上前敬酒,直接就握住了浠宁拿着酒杯的手。

飞刀快速旋过,断了那同知的手掌。

迸出的鲜血和凄惨的叫声吓坏了在场的人,夏翌辰站起身,右手握着的,是已经碎成几片的瓷器酒杯,还有他手上溢出的鲜血。

“陈仓知府同知,冒犯浠宁殿下,断手以示惩戒。”夏翌辰冷冷说完,径自走出厅堂,留下满场的尖叫和轰乱。

浠宁看着那半只断掉的咸猪手掉落。只觉得十分恶心。她放下酒杯,也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离开厅堂:“梓虞,处理一下情况。这里的人,全部先拘着,一个也不要放走。”

花园的凉亭,夏翌辰阴沉着脸,盯着枝蔓花影。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转,听得出语气十分隐忍压抑:“你要整顿吏治,也不该是用这种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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