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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七七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50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整顿大乾吏治了?”浠宁浅笑地走到他身边,声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那你是为了什么?”夏翌辰突然有些迷茫。

“陈仓的官员,你最好换些可靠的。这里可是兵家必争之地,墨玄随便拿些酒色就动摇了他们,陈仓危矣。”浠宁解释道。

夏翌辰恍然大悟:“我察觉到你想整顿他们,却猜错了原因。的确,墨玄最擅长策反。”

浠宁叹息一声。拿起他的右手,小心地将残留的碎瓷片取出来:“有点疼,你忍着。”

夏翌辰想挣脱,语气冷淡,似乎在赌气一般:“不用!”

浠宁抓着他的右手不放:“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吗?拒绝治疗左手,现在又拒绝治疗右手,你拿什么保护我?”

夏翌辰没有再挣扎。他咬着牙让浠宁取出了碎瓷片。

淡绿色的光芒柔和地照耀在夏翌辰的手心,伤口渐渐愈合,疼痛感也逐渐消失。

“浠宁……”夏翌辰的声音带了叹息,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浠宁将他的手放下:“陈仓官员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挖眼。”夏翌辰语气森冷。

浠宁愕然:“为什么?”

他只死死盯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子:“如果我这样看了你一晚上,你会不会想要把我眼珠子挖出来?”

浠宁一手扶额:“拜托。我和你说正事!”

“我说的就是正事,”夏翌辰把目光移到宴饮的厅堂,桃花眼决然得很,“撤职弹劾是肯定要的,还要加上挖眼。”

“我不管你用什么刑罚。关键是定什么罪名,怎么和皇上和百姓解释?”浠宁没好气地问。

夏翌辰诡异地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觉得这么富丽堂皇的府邸,该是他一个陈仓知府有的吗?还有,他今晚弄那么多小倌放在你身边,算是什么意思?”

“你是,”浠宁有些心虚,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悄悄转移话题,“在问我?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有,总要两相平衡吧,他送那么多美人给你,不给我配备一些那就太不像话了……”

起初浠宁只是不满那个陈仓知府作风不正,因此想要借机生事。后来看到宴饮时的情况,她就有些放纵的意思,好让那些官员放下戒心,从而犯错让她抓到把柄。

谁曾想惹恼了夏翌辰。

夏翌辰怒气难掩:“你很满意他的安排?”

浠宁心里嘀咕:这根本就是我的安排,准你美人环伺,就不准我?公不公平呀?

“我只管整顿这些酒肉官员,其余一概不理。”她理直气壮道。

夏翌辰咬着牙点头:“很好,既然你这么想让人伺候——”

浠宁连忙打断他:“停,我没说我想呀,还是赶紧去处理吧,拖久了不好。”她简直要被这家伙逼疯了!

夏翌辰拂袖而去。

浠宁拂了拂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回了厅堂。

旭梓虞已经把现场稳住了。

夏翌辰接过血杀手中的情报,把每个官员私下收了什么东西,哪里有几处宅子都念了一遍,还让他们画押招认。

那几个官看了看还在地上打滚嚎叫的知府同知,不敢不画押。

就算死,也得有个全尸!

只是夏翌辰哪里会让他们那么好过?

把大乾律翻了一翻,直接给他们定了个凌迟,而且,第一刀就是挖眼。

浠宁一手扶额,悄声对旭梓虞说:“再这样下去,他就不是玉面阎王了!改叫,杀千刀的,或者千刀万剐?”

旭梓虞却在想另一件事:“他这么快处置了朝廷命官,大乾皇帝不会怪罪?”

浠宁摇头:“他是皇帝外甥,当年皇上很是亏欠了他母亲,所以这些年对他所作所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加上皇上认为他做不成什么大事,所以不忌惮他。否则你以为玉面阎王的名声怎么来?有这样的名声还能活到今日?而且如今证据确凿,就是翻案,也不会改判,更何况他再透露一点内情,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那他岂不是在大乾横着走?”旭梓虞吃惊。

“算是吧,不过,大部分时候他做事极有分寸,也不会让人抓到把柄。”浠宁点着头,很放心的样子。

旭梓虞嗤笑:“你这么了解他?”

浠宁蹙了眉:“你又想说什么?跟我还绕圈子?”

“不是不是,”旭梓虞急忙否认,“我是觉得,你其实挺欣赏他的。”

浠宁缓缓地颔首:“这倒是真的,不能欣赏?我也很欣赏你呀?”

“可是据我所知,他名声真不太好,你居然能欣赏他?”旭梓虞意有所指。

浠宁懒得理他。

她这傲娇哥哥,就喜欢火上浇油。

陈仓的吏治问题,就这么被揭了过去。新上任的陈仓知府,是从西北道紧急调来的。听说陈仓原先的官员是因为贪墨被扯下来的,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更不敢随意讨好夏翌辰他们。

倒是让浠宁过了两天清闲日子,好好把秋景陛下的书读完了。

“秋景陛下提到一个光系术法,你要不要试试?”浠宁一身家常衣裳,坐在院子里和旭梓虞说话。

有东西学为什么不答应?“好呀,你教就是!”旭梓虞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浠宁拿了一块普通的翡翠出来:“你试试让这个发光。”于是把口诀告诉了他。

然而旭梓虞怎么试都无法成功。

浠宁蹙了眉:“不会吧,难道这块石头特别不同?”说着她自己尝试起来。

翡翠亮了。

浠宁愕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难道,这是皇族特有的能力?”

旭梓虞拧眉:“不会吧?你们的光能力全是从我们家族继承而来的,怎么会不一样?”

浠宁疑惑不解:“这么说来,那本书上的术法,全都只有我才能实践,真是太匪夷所思了。”

旭梓虞却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这就是秋景陛下从中土获得的能力?”

“那就当做是吧,”浠宁一手托腮,有些沮丧,“我还以为大家都可以用呢!算了,那就不研究这本书了。”

旭梓虞看着起身离去的浠宁,好半晌才说出话:“这丫头,到底是真迟钝,还是假不关心?她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可是浠宁没有听到。

浠宁既不是真迟钝,也不是假不关心,而是实实在在的纠结。

如果她真的喜欢夏翌辰,为什么她没有想要告诉他的冲动?

如果她不是喜欢夏翌辰,为什么她心中有难以抑制的雀跃?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齐子佑,让她以为自己被他打动了。其实那都是青涩年华时和异性接触一定会有的悸动,以及后来对他的陪伴的习惯。

这一切,她后来才想明白。

那么夏翌辰呢?夏翌辰又是什么?

她似乎已经不是青涩年华了,悸动?完全没有!习惯?也完全没有!然后这一切又变成了无解。

到底,是什么?

“殿下,殿下不好了,”青影绰在外面喊着,“陈仓发现了瘟疫!”

ps:

二更

216 瘟疫

浠宁愣了一下:陈仓发现瘟疫?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搞不好还会推到华胥上,说是华胥带来了瘟疫。

“赶紧带我去看,”浠宁站起身向外走,瘟疫这种东西,拖得越久越危险,“现在有多少人有症状,都是什么症状?”

青影绰不是郎中,支支吾吾回答不出。

浠宁只好一口气跑到了陈仓衙门。

衙门前站了不少老老少少,都想挤进去看自己的亲人。但是官府下了命令必须隔离,他们就这样被衙役们挡在外面。

浠宁见状转头吩咐跟来的青影绰:“你去和昱王世子说,让他安抚民众,治病的事情交给我。”

青影绰连忙答应着去了。

浠宁则转身从后门进了知府衙门。

“面赤,大汗,饮冷,舌赤,脉数重按有力……”一位温善少妇半蒙面纱,装扮朴素,只露出眼睛之上的部分。她给病人望闻问切之后,却陷入沉思。

浠宁听到症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暑虐!”

少妇闻言好奇地转头,就看见一个打扮并不起眼的女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但是细细一看,才惊觉那是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她的五官娇美精致,神情却透着强势的自信,仿佛一切皆在掌控。

浠宁没有理会少妇惊艳的神色,径自蹲下亲自给病人诊脉。

半晌,她将方子脱口而出:“的确是暑虐,生石膏一两先煎.酒炒知母三钱.鲜竹叶二钱.黑栀皮三钱.冬瓜皮三钱.生冬瓜子四钱.鲜荷茎一尺五寸.[1]”

少妇听了,思索了片刻,不由赞叹地点头:“姑娘妙手神医,”说着指使身边的丫鬟,“沁兰,还不快去让他们煎药!”

浠宁淡淡地笑:“这位少夫人好脉息,症状总结非常到位。”

少妇摇摇头:“我叫宁小舒。家父是郎中,因此学了些皮毛,称不上好脉息。不知姑娘是?”显然十分欣赏浠宁,有意结交。

“叫我浠宁就好。”她估摸着寻常百姓也不知道华胥殿下的名姓。便没有忌讳。

宁小舒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又是一阵喧哗。

浠宁疑惑地望过去,就听见外面有人议论起来。

“都是什么华胥!”

“没有华胥,哪有瘟疫!”

“说不定是华胥故意的,要害我们!”

……

浠宁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

她刚想冲出去,就听见喧哗声戛然而止——

又发生了什么?

浠宁跑到门口去。

“谁告诉你们,是华胥害了你们?”夏翌辰站在衙门前,神色冰冷地看着众人。炎炎夏日,却让人出了一身冷汗。

夏翌辰伸出右手转了转:“华胥的浠宁殿下正在里面为你们的亲人治病。如果她故意害你们生病,又为什么要帮你们治病?”

人群中有个不起眼的声音:“她治病,说不定本来好好的人都要被治死!”

话音未落,已经有血杀把那个人抓出来了。

夏翌辰冷笑:“现在衙门被你们围着,华胥的浠宁殿下要是治不好。被你们碾碎三百次都绰绰有余。如果她故意害你们,为什么要冒这个风险?至于这个不怀好意的人,”夏翌辰伸手就把他的下巴卸了,以防他自尽或者更加胡言乱语,然后伸手一拍他后背,只见一枚毒药吐了出来,“若是正经市井百姓。谁会在嘴巴里藏毒?”

众人一阵唏嘘。

“因此,”夏翌辰把那个人踢下楼梯,“有人故意诋毁华胥,意图让华胥和我大乾反目,破坏邦交……”

浠宁在门后洋洋洒洒听了一堆,最后的结果。猜都不用猜,又是凌迟。

我说,昱王世子,您老人家这算什么特殊癖好,喜欢看人被剖成生鱼片?

浠宁叹息着转头回到安置病患的地方。

药已经煎好。正在喂这些病患,宁小舒却站在角落里,有些愣愣地看着浠宁——华胥,殿下?

“沁兰,”宁小舒喊道,“你去给爷传个话,”然后低声嘱咐了沁兰一通。

不多时,在陈仓百姓战战兢兢看完凌迟的时候,一位贵公子出现了。

只见他穿着不张扬却不失矜贵,相貌清俊非凡,自有读书人的光风霁月。

“瘟疫和华胥没有半点关系,不知道是哪个糊涂人以讹传讹了。大家放心,拙荆正在里面协助华胥的浠宁殿下治病救人,浠宁殿下医术超群,已经开药让病人服下了。你们的亲人很快就会痊愈。”那贵公子走了一圈也说了一圈。

有些散漫地坐在衙门前的夏翌辰微微偏头,问身边的衙役:“这公子是谁?”

“是陈仓有名的大家,也是诗书礼仪之家,姓石。这公子年纪虽轻,已经是举人了,”那衙役又道,“石家家教很好,又乐善好施,方圆百里,有时说一句话比那几位大人还管用。他夫人姓宁,是名医之后,通些岐黄之术,常免费替人诊病。”

夏翌辰点点头,立刻派血杀去查清楚石家帮浠宁说话的缘由,后来又同石家的人吃了顿饭。自然这是后话。

再说衙门里的浠宁,在看到病患渐渐有些好转后,才离开知府衙门。

“是墨玄动的手脚,”浠宁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身衣裳,站在夏翌辰的院子里,“今日你在外面镇压流言的过程我都听到了,除了墨玄,没有人会从这件事获益。”

“我也是这样想的,”夏翌辰站在浠宁身边,“如果是之前陈仓那帮官员的同盟,他们应该针对我而不是针对你。只有墨玄,不乐见你和大乾结盟,才会这么做。”

“只是,他不觉得成功率很低吗?我恰巧又通晓医术,他用瘟疫——这病的传染源是水,我已经要求知府张贴告示,让百姓不得饮用生水,吃生的食物,所有东西必须煮开才能吃进去。但是,我轻巧破解了他的诡计,难道他就给我设了这么点门槛?”浠宁有些怀疑。

夏翌辰摇头:“他恐怕并不在意是否得手,只是想让我们乱了阵脚,出了纰漏,他就可以趁机下手。一举打倒你,他如今估计做不到。”

浠宁咬牙切齿:“也罢,他向来心狠手辣!”

“浠宁,”夏翌辰伸手拂了拂她的发,有些叹息,“不要为难自己。”

她清浅地笑了:“何来为难,不过,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做人肉刺身?”

夏翌辰顿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你,觉得我太狠心?”他有些忐忑,以往他总觉得那是为浠宁出气,而且以他对浠宁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仁慈泛滥或者害怕这样血腥场面的人。但是今天,浠宁第一次和他说起这方面的问题,他有些忐忑——是不是,浠宁其实不满意自己这样做?

浠宁摇头,带了几分嘲笑的意味:“再这样下去,你的名声从大乾第一纨绔到玉面阎王,就要变成杀千刀的了。”

夏翌辰失笑:“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从前纨绔的名声我又何尝做过什么改变?只要你能明白我。”

“我,真的明白你吗?”浠宁有些不确定。她觉得很奇怪,她和夏翌辰,并没有那样长的时间去互相了解。然而她似乎总能明白得多一点,比旁人多一点。

为什么?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夏翌辰却十分肯定:“浠宁,用不着怀疑自己。我奢望你把心交给我,把得罪人的事、吃力不讨好的事全都交给我,放心地让我帮你。但我知道,只是奢望而已……”他颇有些叹息,额角散落的俏皮的发,在晚风中微微扬起,少年的沉郁。

浠宁不忍地闭上眼睛。

她自认不是仁慈泛滥的人。从周婶子,到田秋妹的“爹”,到后来的林林总总,甚至于不久前的旭尚倞,她都没有仁慈过。

那为何不忍?为何?

怔忪间,她突然被拉进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清新的味道。耳边是他极低的声音:“你的身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子表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但我会替你瞒着。”

浠宁愣住了,她的思绪乱成一团。

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子?

她以为,他早就把消息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谁知道,他居然一个人也没有说!……

这句话是真是假?

长久的欺骗导致她不敢再轻易相信别人,特别是对她好的人。

那么,夏翌辰会骗她吗?

她突然发现自己不敢想这个问题,是的,不敢。

夏翌辰,她在心里轻声咀嚼这个名字——那是她最后的一点,希望和温暖。

在明白了这个想法之后,她更加害怕起来。

是害怕失去,还是害怕拥有?

或者都是一样的,人害怕拥有,是因为害怕拥有之后会失去。

可是人,总是害怕失去的,因为人性的贪婪。

“夏翌辰,”浠宁没有推开这样温暖的怀抱,“谢谢你!”

对他的保守秘密,他的无条件帮助,除了表示谢意,她还能说什么?

而她,似乎也不能再这样把矛盾拖下去了,她必须做出选择。

夏夜的风,吹过。

注:

[1]出自《王孟英医案绎注》,清?王士雄著。

ps:

三更

217 背水

陈仓的事情,终于在疫情控制住后彻底结束。

浠宁亲自去了石家道谢。

石家少夫人宁氏有些意想不到,但还是温和地接待了浠宁。

“那日,民妇原不知道殿下是华胥的贵人,后来听了外面的动静,才立刻给家里送了信。本也是不希望好人被冤枉的意思,殿下不罚我们不敬就是宽厚了,道谢实在不必。”宁小舒温善地笑,颇有些忐忑。

浠宁神情温和地看着眼前秀丽柔美的女子:“你不必拘谨,我们华胥没这么大规矩。就算是归为华胥帝君,平日也照样要走到千几万户中了解百姓生活的。这忙,道义上你可以选择帮,也可以选择不帮。但是你帮了,我就一定要谢,这才是该有的礼。”

宁小舒又推辞了几句,才收下浠宁送的东西。

“你们家其实也不缺什么,我送几方古砚几锭好墨,也就是图个兆头,愿石公子早日高中。”浠宁诚恳道。

浠宁走了之后,宁小舒不由向丈夫感慨:“真是个不凡的女子,年纪轻轻执掌一国大事,偏偏还这样不自大不张扬!”

“人,都是历练出来的。”他牵了妻子的手,去书房讨论学问了。

浠宁坐在马车上,有些昏昏欲睡。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几场大雨过后,更是湿热难耐,就连手握冰块也难解这熬死人的潮热。

旭梓虞他们更是受不了:“出来走了一圈,还是华胥好,华胥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热的天气?”

“你还是未雨绸缪来得好,如今有西海屏障,有龙王敖闰,哪天华胥也和西域一个气候了,你估计要热死。现在锻炼一下也好。”浠宁毫不留情地批评。

旭梓虞摆手:“就算到了那一日,也是你发愁多过我,受不了酷热的。不止我一个,整个华胥没几个人能受得了!”

正说着,青影绰开口:“殿下,前方传来消息。黄河决堤了。”

浠宁蹙起双眉:“先往两旁地势高的地方走,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绕道。”

怎么好巧不巧现在决堤?只怕又是墨玄动的手脚!

浠宁站在一旁崎岖的山地上,看着前方越来越凶猛的水势:“这段时间这里是不是经常下雨?”

“看样子是,否则就算有人故意决堤,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水势。”夏翌辰神情严肃。

“你也觉得是故意?”浠宁问道。

夏翌辰握紧了手中轻鸿剑:“不是故意,怎么会那么巧,墨玄留存的实力果然不一般!”

话音刚落,他们后方出现了突袭的黑衣人。

浠宁转身冷笑:“感觉我就是个靶子,走到哪打到哪!”

夏翌辰却多了几分担忧:“他们想把我们逼到前方洪流之中!”

浠宁猛地一惊,却再没时间思量对策。数只利箭朝她射来。

夏翌辰右手轻鸿剑出,飞快地挡下利箭。

“墨玄真的不怕我死吗,我死了谁去祭剑!”浠宁忍不住骂道。

“他想牵制住其他人而已!”夏翌辰和一个黑衣人对上。

浠宁再次咒骂一声,开始给他们加内力。

这次背水一战,显然比上次困难得多。特别是前方的水还在继续上涨,已经蔓延成波涛巨龙。

旭梓虞挥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时候要能请西海龙王出面,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不能。

但是显然,墨玄这次的目标不是浠宁,是夏翌辰。

因而夏翌辰在九人围攻下纵使有浠宁加内力,也渐渐不支。

“浠宁你想办法离开,他们不是针对你!”夏翌辰背脊上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混着汗水流下。

浠宁腾出一只手稳住他背上的伤势,恨恨开口:“胡说八道!调虎离山你不懂吗!”

而夏翌辰却因少了浠宁一半内力,抵挡不住黑衣人的联合攻势,直接摔了下去,即将被凶猛的洪水吞没。

浠宁见状惊呼一声,将夏翌辰坠落的地方上游和下游各冻出一道冰封屏障。阻止他被洪流冲走,然后自己也跳进了这暂时的水池,想把他拉到对岸安全的地方。

只是墨玄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放过他们?

几名黑衣人见中间的河段水势平静,也纷纷跳落想立大功。

浠宁一手拉着夏翌辰,一手把两道冰障解封。她看着那些跳下去的黑衣人都猝不及防地卷进洪水漩涡。然后自己拉着夏翌辰被这样凶猛的洪流冲了数百米,才抓住一棵被洪流拔地而起的大树。

夏翌辰咬着牙:“你该不会打算一直这么冲下去吧?”

浠宁否认:“当然不会,等那些人死了,我就冰封河道,我们上岸!”

夏翌辰看见一个浪头打来,猛地转身护住浠宁,闷哼着忍下了石块打在肩上的剧痛。

“夏翌辰,夏翌辰你怎么样!”浠宁此刻也顾不得这么多,直接封死了河道,半拖半拉地将他弄上岸边高地。

一个黑衣人从水里追了过来。

浠宁见状,抓起夏翌辰身上的轻鸿剑,附上紫色电光扔了过去,将黑衣人电死。

她暗暗感慨一句——当初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术法,遇到这种情况就是死。

人,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勤加修炼最实在!

“夏翌辰,夏翌辰……”浠宁喊着地上已经昏迷过去,身上全是血泥的男子。

瞥见他嘴角的鲜血,浠宁暗暗思忖:刚才那块石头,只怕砸碎了他的五脏六腑,甚至骨骼经络,必须马上恢复,否则会有性命之虞。

当即她左手绿色光芒缠绕,右手淡黄色光芒飞出,一齐稳住夏翌辰的伤势。

治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到最后,浠宁已经撑不住了,她今日消耗本就很大,那河水如此汹涌,想要冰封要耗费很多灵力,她只感到昏天黑地的头晕目眩。

“夏翌辰,你快醒醒,你再不醒我坚持不住了……”浠宁呢喃着瞥了眼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如今也不知被洪水冲到了什么地方,总之旭梓虞他们短时间内是找不过来了,今晚只能自生自灭。

好消息就是,墨玄的人也不会这么快追过来。

正寻思着,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她的双手。

“浠宁,收功,收功!”夏翌辰的语气近乎命令。

浠宁听到声音,心头一松,也实在没力气了,才听话收功。

疲累不堪的她直接躺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看着新月东升:“墨玄,我若还有力气,要诅咒你十八辈子。”她说着咳嗽几声,本来清亮的嗓音也有些沙哑。

夏翌辰蹙着眉爬起来,看着她一身皱巴巴显然是湿透后又被热干的衣裳,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紧张:“你温度不低,是不是着凉了?”

浠宁再次咳嗽几声:“不管着不着凉,我们都要寻个地方过夜,在这,不被虎豹豺狼咬死才怪!”

夏翌辰艰难爬起身。

“你别动,你伤还没好全,我是实在没力气了,才收手的。”浠宁出声阻止想要站起身的夏翌辰。

“我死不了,外伤已经无碍,”夏翌辰咬牙捡起地上的轻鸿剑,想要扶起浠宁,“你还能走吗?”

浠宁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来之后,又因为剧烈的咳嗽差点摔倒。

“在附近找个地方先将就着吧,”她头晕难耐,温度似乎还在不断升高,“是我,拖累你了……”

夏翌辰瞪她一眼:“你要是再讲拖累,我就跳进黄河!”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又怎么会灵力耗费过度?

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她,心疼而又怜惜地把她抱起来:“别动,我现在气息很不稳,能带着你走多远我也不确定。”

浠宁微微点头,只抓住他咸菜干一样的衣襟,微弱地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夏翌辰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却激荡起千头万绪。

说不清楚的情绪,他只知道他是欢喜的。

柴堆点了起来,夏翌辰难受得只能运功调息。

他知道自己伤很重,这一次,如果没有浠宁,他早就命丧黄泉了——真是命丧黄泉,被黄河水淹死几百次,更不要提那些黑衣人。

而如今,浠宁耗费了全部灵力救他,他的外伤,也只康复到了勉强能撑住的地步。

内伤更是糟糕,但是浠宁已经没有灵力再治他的内伤了。

他这样想着,愧疚地走到靠在岩壁上的浠宁身边,修长却带着点点伤痕的手覆上她光洁的额头,掌心传来滚烫的触感,温度似乎又高了!

“浠宁,”他轻轻摇了摇她,“你还有知觉吗?你是医者,你告诉我要怎么做!”夏翌辰焦急地将自己褴褛的外衣脱下,盖在她身上。

“水,”浠宁微弱的声音传来,“水……”

夏翌辰赶紧去找水。

浠宁喝了一半,才开口说话,但依旧十分虚弱:“把这一半水泼到,我头上……”

夏翌辰愕然:泼到她头上?可是又不敢不照做。

水刚刚落到浠宁头上,就被她冻成了冰。

对于高烧病人,身体调节能力已经失效,捂汗根本没法降烧,冰敷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夏翌辰拧着威毅的眉,看着渐渐昏睡过去的浠宁叹息一声。

ps:

一更

218 数落

晨曦的阳光洒在浠宁苍白的脸上。

她微微睁眼,看到了一旁打坐调息的夏翌辰。

有光,就是好的。

她微微伸手,将阳光的力量传递到夏翌辰的经脉。

夏翌辰突然睁开桃花眼——内伤在恢复!

“浠宁,”他靠过去抓住她的手,冷冷地说,“如果你还要继续伤害自己——”

“你就怎样?”浠宁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但是声音还是哑的,此刻她还有些头晕,所以只是躺在地上歪着头,清澈的双眸带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夏翌辰语塞。

本来想好的说辞,在见到她眸中玩味的笑意时,竟然从脑海里消失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已经被这个女人迷得七荤八素了。

“总之,无论怎样,你必须休息,不准再用你那些华胥秘术,”夏翌辰霸道地摆着脸色,“我们现在先去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再联系其他人。”

浠宁也不置可否,只是扯了扯身上夏翌辰的三爪金龙外袍:“你就穿着这个去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会吓死百姓的好不好?而且,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墨玄的爪牙?你现在内外伤都不轻,能打架吗?”

夏翌辰也知道他们穿着太过华贵,十分惹眼:“那根据浠宁殿下混迹江湖的经验,我们该怎么办?”他桃花眼闪过促狭的笑意,半开玩笑地说。

“这个嘛,就要看夏爱卿的本事了,”浠宁顺着他的竿子往上爬,“河边兴许有上流洪水冲垮的人家的东西,你去看看有没有衣物之类的。”

夏翌辰捏了捏她的手,起身道:“那你在这小心一点,我很快就回来。”

浠宁瞅了瞅自己的手,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嘟囔:“我们有那么熟吗?”

不多时。夏翌辰拿了两套衣服回来:“委屈你将就一下。”

浠宁举起那套水红色样式普通,因为泡过河水已经发皱的女衫,很满意地点点头:“这衣服不错,再说。应该是委屈你吧,我当初连乞丐窝都待过,这衣服很不错啦!”

夏翌辰却心疼地搂过浠宁:“我说过我以后会保护你……”

“所以呢?”浠宁娇俏地笑了。

“所以请你相信我,让我保护你。”他收紧双臂,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激动。

“我一直相信,而且,一直以来,不是你在保护我吗?”浠宁调皮地对夏翌辰眨眨眼。

夏翌辰被她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弄得再一次哭笑不得。

浠宁站起身。扶着额头举目四望:“衣服等下再换,我都饿死了。这地方,真是不毛之地,那边还有些树,我去看看能不能挖到吃的。”

“挖到吃的?”夏翌辰蹙眉疑惑。

“难道你打算饿着肚子去干活?”浠宁一撇嘴。看了看他腰间的轻鸿剑,突然露出笑意,“借你的剑用一下!”说着就顺手牵羊拿走了他的轻鸿剑。

向东边走了几百步,浠宁开始低头细看。

跟过来的夏翌辰不明所以:“你饿了吗?可是这些东西,你怎么知道哪些能吃那些不能吃?”

浠宁灿烂一笑:“我种过地挖过山,怎么可能不认得?”说来说去,以前的生活经历。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不多时,浠宁拎着四只小红苕一根淮山回到火堆处,用剩下的柴火烤了起来。

夏翌辰坐在一旁,看着浠宁娴熟的操作轻轻摇头:“我家浠宁是个宝,煮饭治病全都好!”

“乱说什么呢,”浠宁把一只熟了的红苕扔给他。“赶紧吃!”

浠宁看着风卷残云啃完东西的夏翌辰,又瞥了眼自己手中只啃了一半的红苕,不禁感慨:男女有别,吃饭速度真心不是一个水平的……

还没等到浠宁吃完,夏翌辰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破木桶。估计也是上游被冲来的,打了半桶水回来:“你要不要梳洗一下?”

浠宁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又看了满脸污渍掩去天人之姿的夏翌辰一眼,摇摇头:“不仅不能梳洗,还必须留着拿来遮掩,只把血迹弄干净就行。不然照你这副足以睥睨天下的容貌,一走出去,很快就会成为焦点的!”

这番话浠宁偏偏说得义正言辞,很是郑重,就跟个教书先生讲大道理似的,逗得夏翌辰开怀大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就和神棍一样!”

浠宁也不笑,啃了一口红苕继续解释:“我是真的未卜先知,你要是梳洗干净走上街,全县老少都要看过来。女的自不必说,绝对师奶杀手!就算八十老妇也不例外。男的,都想把你当女人!”她一副十分笃定的样子。

夏翌辰敛去笑容,带了几分伤感:“那为什么对你没有用?”

“因为,”浠宁停下咀嚼的动作,清澈的眸光有些悠远,“我从第一眼见你就把你拉进黑名单了!”

“为什么?”夏翌辰蹙眉,十分不满。

“因为你长得太好,长得太好的人危险;而且你居然逛青楼,”浠宁眯起眼,好像不解恨一样地啃了一口红苕,“我很鄙视逛青楼的人,那时候我就想,要是等我混出名堂了,再见到你,一定要把你揍扁!”她咬牙切齿地握拳,一副就要打人的样子。

夏翌辰难以置信地内伤——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一直不看接受自己?

浠宁说上了兴头:“要知道在我们华胥,青楼酒馆,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华胥的人淳朴自律,从来不玩婚外情,他们成亲的时候要向神母发誓的,一夫一妻,从一而终。如果有了其他的私情,你知道什么刑罚吗?”

夏翌辰摇摇头。

“我们华胥认为这样的人不贞,所以要赶紧赶出这片神圣的土地,连尸骨都不能留在这里,所以,火刑!骨灰要撒在西海!”浠宁解释道。

对于向来信奉入土为安的大乾人来说,火刑和挫骨扬灰,比凌迟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可是,”夏翌辰为自己辩驳,“你知道我去畅春阁不是为了——”

“我知道,”浠宁语气轻松,“所以后来再见到你,没有揍你。对了,我还讨厌酗酒的人!”

夏翌辰叹息地闭上桃花眼,恨不得咬自己一口——他怎么尽犯浠宁的禁忌呢!

浠宁继续说:“喝酒呀,不是什么好事,醉酒误事,而且喜欢用酒精麻痹自己的人,是懦夫孬种。有问题就想着怎么解决呀!解决不了,只要自己尽力了,就坦然面对,输不起的人,也赢不起!”

“我戒了,”夏翌辰连忙插嘴,“我半年前就戒酒了!还有,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去青楼了,我向你们的神母发誓!”

浠宁只觉得好笑,她已经吃完东西,微微点头:“戒了?嗯,相信长公主一定会很高兴的!”然后便不再言语。

夏翌辰对她显然是故意的迟钝啼笑皆非,却又无可奈何。

浠宁拍拍手,拿起那套洗的水红色衣衫,对夏翌辰挥了挥手:“我去那块石头后面换衣服,你帮我守着。”

意思十分明显。

夏翌辰向反方向大走几步,背过身去,声音有些不自在:“我帮你看着。”

浠宁拿起衣服躲到石头后面,将身上还沾着泥沙的咸菜华服解开,换上了朴素的着装,又将头发随意理了一下,用头巾盘在脑后。接着,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堆了不少好东西,从黄金到碎银,再从毒药到解药,甚至有她从华胥玉清宫搬来的一排排书册。

她挑了几种毒药和几种常用药,再拿了些碎银子藏在身上,才走出空间。

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遇到急事还得靠自己。

“我换好了。”浠宁站在水桶边,通过里面的倒影打量一番自己——明丽娇美的五官都被泥沙污垢遮住了,又黑又黄,也看不出什么轮廓。

这才是难民该有的样子嘛!

夏翌辰微微转头,只见一位落难民妇站在水桶边,但注视着她清澈的双眸,他只觉得十分舒心好看。

浠宁有些难以置信地在他眼前挥舞手指:“你看什么看呆了呀,还是说你有某种特殊癖好,爱丑不爱美?”否则当初京华美人无数,怎么单单看上她了?

夏翌辰桃花眼染上笑意,拿上自己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衫,也是河水泡过的咸菜样子,语调轻快:“爱你不论美丑。”

浠宁暗暗摇头——哄女人不打腹稿!

等到夏翌辰换完衣服,浠宁拿着他头上摘下的玉冠:“衣服成了咸菜,这个倒完好的很,可见丝帛不可靠,石头才亘古不变。丢了有些可惜,留着又不缺那个钱,真是为难!”

“一块石头你也纠结这么久?”夏翌辰觉得好笑,用头巾竖起墨发,“我只担心会暴露我们行踪。”

浠宁颔首:“有道理,你等着,我把我们换下的东西都藏起来!”

“为何要藏起来,扔进河里不好吗?”夏翌辰不解。

“那他们不以为我们都死了?不行不行,我怕他们受不了!”浠宁坚决反对。

于是,那些东西被浠宁藏到一个石头后面,又用另一块石头压住,以防有人发现。

ps:

二更

219 伪装

八月初四,集日。

镇里的集市却不太热闹。

浠宁发觉了这里的怪异,扭头对夏翌辰道:“我去打听一下,你等等我。”

言罢就到了旁边一个卖果子老伯那里。

“老伯,今天这么这样冷清呀?”浠宁挑了几个果子。

老伯无奈地叹息:“今天你这是第一笔买卖!哎,好几条村子都遭了灾,我们镇如今三面都是汪洋,另外一面是山,出都出不去哟!哪有人来做买卖?”

浠宁愕然:“所以,短时间内,镇里的人都出不去了?”

老伯摇头:“怎么可能出的去,也就鸟能飞出去!”

浠宁有些怅然地付了银子,还不忘砍价。

“先吃果子吧,”浠宁递了一个果子给夏翌辰,站到街角,“这地方已经成孤岛了,我们恐怕至少待上好几天才出的去。血盟在这鬼地方有分舵之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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