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翌辰摇头:“对老部下,太子自然没得说。对百姓,太子向来仁厚。但是对范家,太子表哥从一开就只有交易。至于对女人——”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但是浠宁明白了他的意思,太子慕天弘对女人,怕是并不看重。
自己当初能为慕天弘所用,是因为慕天弘从来都当她是男人来用。也是,那时的她,要容貌没容貌,要身材没身材,要温柔也没温柔,不当男人用当什么?
至于夏翌辰,他交的是心,不是人。
浠宁思绪转回正题:“那你说,如果太后要塞翌雪,太子会收吗?”
“不好说,”夏翌辰很不确定,“因为翌雪不是普通女子,她现在控制着北方边塞一半的兵力。如果仅仅是昱王府的郡主,一切都简单许多。但是她手中有兵权,如果真的收了,兵权会交到谁手上?如果不收……就看太后用什么样的方法塞了。”
浠宁摇摇头:“我倒觉得不会收,除非太子栽在太后手里。否则,太子一来没法和范家交待,毕竟你妹妹家世还是很显赫的。如果生下长子,那就糟糕了;但如果不生,其余人就会怀疑太子有问题。二来,太子没法和满朝文武交代,干政,还只能做选侍而不是太子妃。真是一团乱!”
“但如果太后直接废了范秋玲呢?”夏翌辰道。
“不会吧,”浠宁大惊失色,“废了范秋玲,范家怎么办?太后也该考虑范家吧?”
夏翌辰摇头:“如果范秋玲真的被抓到把柄。范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罪名重一点,会牵连家人的,范家为了自保,不敢不低头。但这,显然就违背太子的初衷了。”
浠宁陷入沉思,半晌才道:“所以,我们现在居然要保住范秋玲……”
夏翌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不过,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
浠宁颔首:“我明白分寸,论不喜欢。我更讨厌容清澜,所以还是先解决了她再说。”
两人用膳之后,浠宁运功为夏翌辰治疗左手经络。
由于是很多年前的旧伤,浠宁治疗起来更加费力,足足费了四个时辰。等治好已经是凌晨。
夏翌辰动了动自己的左手,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想不起来左手能动的感觉是什么了。他抓起一个碧玉镇纸,居然毫不费力地拿在了手中。若不是已经深夜,他肯定要去寻一把弓箭试一试。
然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浠宁,归功于这个让自己倾心不已的女子。
他抱着疲累的她,柔声道:“浠宁。这辈子能遇见你,真好。”
浠宁环住他的脖颈,微微闭上眼,语气郑重:“无论你的手有没有好,我都不会离开你。”
夏翌辰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似乎没有发烧,你是要休息。还是如何?”
“我休息休息就好了,”浠宁微微蹙眉,“只是,治你都花了这么大力气,到时候治奶奶。可能要动用凤麟了。”
真的有凤麟这样的东西存在?
夏翌辰没有问,怕一问她又要解释一大通,索性让她好好休息。
第二日清晨,浠宁刚刚起床,梳洗过后,就感觉不对。
分明是她前世每个月都会有的感觉——大姨妈来了!
靠!还真是准时!华胥女子十六成人并可以成亲,结果她就在十六岁生日后一个月……
原来没有姨妈的日子多爽快呀,可惜一去不复返……
而且这里是古代,科技实在太不发达了,布包草木灰?想想就觉得头疼,她之前毫无准备,如今上哪去寻古代版“姨妈巾”?
偏偏血盟全是男人!
浠宁头大了。
“帮我找个可靠的稳婆来。”浠宁对一个血杀吩咐。
血杀答应着去了,却没弄懂浠宁想要做什么。
不多时,稳婆找来了。血杀刚解开稳婆眼睛上蒙的黑布,稳婆就直接被浠宁拉到房间里,把门锁上。
稳婆吓了一大跳,在知道了浠宁的情况之后,笑盈盈地帮着浠宁处置了。
反正给的银子足,处理这些可比接生轻松多了,偶尔换个职业也不错。
接着,又嘱咐了浠宁一通什么不要吃生冷不要受寒之类的。
浠宁瞪了她一样:我自己是医生,这些东西要你说?
稳婆便也不敢多说了。
浠宁把人请出屋子后,血杀又把稳婆的眼睛蒙上,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发生了什么事——这可是世子要他打听的,否则他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多问。
稳婆尴尬地笑了笑:“你一个大男人,说不得,说不得!”
血杀也不敢问了。
等消息到了夏翌辰那里,夏翌辰微微蹙了眉:“那稳婆只说,说不得?”
“属下听了,便也不敢问了。如果世子不满意,要不我再找了她拷问?”血杀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夏翌辰摆手,“你先下去吧!”既然说不得,那就是女人的事情。浠宁想拿堕胎药?不可能呀,她自己就是名医。浠宁想找稳婆给人接生?也不会呀,汴梁有什么她认识的人需要接生?
等他走出房门,就看到浠宁在花厅里喝茶,似乎还吩咐了血杀去做什么。
“浠宁,你出了什么事,一大早叫稳婆做什么?是还不舒服吗?”夏翌辰坐到她身边,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吩咐底下的人摆早膳。
浠宁捧着热茶摇头:“我没事,就是叫来问一些事情。你左手现在感觉怎样?”明显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听说古人忌讳谈论这些,更何况她不可能大喇喇地和夏翌辰谈这些。
“活动自如,”夏翌辰伸展了一下左手,“昨晚还想找把弓箭试试,不过汴梁城也不是试弓箭的好地方。”
“等过两日离开汴梁,你就能试了,”浠宁有些憧憬,“我想吃你猎到的肉!”
夏翌辰有些好笑:“除了吃,你还有什么愿望?”
浠宁不服输地撇嘴:“民以食为天!”说着便给夏翌辰夹了一个包子。
等用完早膳,浠宁回了自己的屋子,血杀向夏翌辰汇报:“浠宁殿下吩咐属下去拿棉布,兴许是想做针线?”
“向稳婆请教针线?就算是请教针线,也该找绣娘呀!”夏翌辰越发迷糊。
不多时,另一个血杀来回报:“浠宁殿下问我们要草木灰,莫非想种花?”草木灰是好肥料。
夏翌辰一综合,顿时恍然,低头遮掩自己涨红的脸色:“她要什么你们给就是,别乱猜!”
为了瞒着血盟的人,她真是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呀!
怪不得刚才问她,她马上就转了话题……
还好只有自己一个人反应过来。
两日后,华胥使团的仪仗到达汴梁。
旭梓虞见到浠宁,不由抹一把汗:“浠宁,你真是命大,而且还比我们脚程快。”
浠宁看到自己的人都安然无恙,自是很开心:“我是借了滚滚黄河水,一日行千里。你们后来还遇到墨玄的人了吗?”
旭梓虞坐在花厅捧着茶:“后来只有一次在河对岸看到不明身份的人,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大渊的人。不过,他们显然在搜寻什么。”
浠宁就把自己后面经历的事告诉他,自然只说公事不谈私情。
“真是有备而来,你要不要查查那个钟家,搞不好有大来头!”旭梓虞担忧道。
夏翌辰冷眼看着旭梓虞:“钟家的事,我会搞定。”这个华胥大将军对浠宁亲昵的语气让他很不舒服。
浠宁偏头看见了夏翌辰桃花眼里的愤懑之色,不由觉得好笑。
“好啦,哥,这些事你别担心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你先去好好休息。”浠宁明丽的脸庞笑容温和。
夏翌辰听到那个“哥”字,险些喷茶。
哥?
那个华胥大将军,是浠宁的哥哥?
等到旭梓虞回了房,夏翌辰才有些郁闷地问:“浠宁,旭大将军……”
“是我堂哥。”浠宁不喜欢故弄玄虚,是什么就是什么,没由来吊人口味,她觉得不好玩。
也或许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夏翌辰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想起华胥是女帝即位,所以旭梓虞应该算外戚。
外戚掌兵权,这在大乾是不可思议的事。
浠宁隐约猜到他的想法,开始解释华胥的政治派别:“除了帝族,华胥有六大家族。旭家就是其中之一。到了我父亲那一辈,继承家业的是三兄弟。我父亲排行第三,旭梓虞的父亲是我大伯。但是我父亲和我大伯都死于我二伯之手。其后,我母亲过度信任二伯,让他把持朝政多年。一朝起兵谋反,我母亲带着我逃出华胥,在西域遇到墨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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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224 闹事
夏翌辰听浠宁讲完她重夺大权的过程,不由握住了她的手:“我从前以为,我大约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了。现在想来,是我井底之蛙了。”
“在回到华胥,找回记忆以前,我以为这世上我什么都见过了。可是后来才知道,我井底之蛙了。”浠宁叹息。
夏翌辰轻笑:“再见到你以前,我也是井底之蛙,你总把华胥说得那么好,我巴不得现在就去一观究竟。”
浠宁有些愧疚:“翌辰,我总觉得,让你离开故土,离开亲人朋友,我很不人道。”
“那要怎样才人道?你永远消失在浩渺西海,留我一个人在中原孤独守望,这算人道吗?”夏翌辰注视着浠宁,“鱼和熊掌不可得兼,我选择了你。而且,母亲早就厌倦了建业的生活,我相信她很乐意和我们一起去华胥。”
“那要是她不愿意怎么办?”浠宁担心。
夏翌辰颇有信心:“你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定能说动她。上次请她出山你都成功了。”
浠宁叹息:“上次她已有出山之意,只是还在犹豫。这回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你还是先担心墨玄吧,”夏翌辰有些头疼,“他这次盯上我们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如果,”浠宁想出个主意,“你看,我们之所以几次受到攻击,是因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假如我们把仪仗车马留给我哥他们,然后我们自己偷偷走,受到攻击的机会是不是就小很多?”
“很有道理,”夏翌辰点头,“不过,你这可是把苦差事交给你哥了呀!”
浠宁不以为意地摆手:“我哥就是个愣头青,让他历练历练大乾的官场也好。”
不过第二天浠宁和旭梓虞宣布计划的时候,遭到了他的强烈反对。
“浠宁,你到底是想避免墨玄攻击。还是想和那小子双宿双飞?”旭梓虞毫不留情地质问。
浠宁一手扶额,很是懊恼:“你注意措辞!”
“我看你们就是患难见真情了,华胥没大乾那么多规矩,喜欢就是喜欢。”旭梓虞满不在乎。
“可是你在大乾!”浠宁规劝。
旭梓虞还是有些不相信:“所以。你真打算把那小子带回华胥?”
“嗯。”浠宁点头。
看着她很认真的样子,旭梓虞不太服气:“那家伙除了长了一张好脸,武功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到底有什么好的?”
“莫非你觉得焱楚良比他好?”浠宁瞪了他一眼。
“焱楚良长得的确不如他,论魄力也不如他。不过,论术法,那是压倒性胜利。而且焱楚良毕竟是华胥人,你让百姓怎么接受你的帝夫是外族人?”旭梓虞担心。
浠宁不满地放下茶盏:“焱楚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样帮着他说话?至于百姓怎么接受,我自有办法。”
旭梓虞有些惊讶:“哇塞。你真被他迷住啦?居然这么坚定?”
浠宁轻蹙双眉没有言语。
旭梓虞知道她是动真格的了:“罢了罢了,你要为了他和那五大家族对立起来,我要是不帮你,你就只能孤军奋战了。”
浠宁这才露出笑容:“就知道哥会帮我!”
“不过那小子要是敢对不起你,我一定宰了他!”旭梓虞神情严肃。
浠宁点点头:“这个我赞成。如果他对我不好,你一定要帮着我宰了他!”
夏翌辰在房间里,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隐瞒身份乔装出行第一日,夏翌辰弯弓搭箭。
浠宁坐在马车上,掀起车窗的帘子,看着一骑英姿,不自禁露出微笑。
这情景绝对不能被其他女人看到。否则喜欢他的人就更多了。
不过,昱王夏振远害他这么多年都……
她想着,心疼万分。
哎,都是作孽,既然生下他,就该好好对待。而且。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夏振远那样不喜静宬长公主。
那样温和聪慧的女子,又不强势,又不善妒。
然而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
晚餐是夏翌辰猎到的鹿肉。
浠宁撕开一小块肉,喂给身边的夏翌辰:“你今天打了那么多东西。看样子吃不完呢。”
“你有什么好主意?”夏翌辰接受了浠宁的好意,“你自己多吃点,别总想着喂给我。”
“拿盐巴腌起来也好呀,不然就浪费了。”浠宁咋舌道。
“好,听你的,”夏翌辰显然十分开怀,“鹿皮我已经叫人扒下来,弄干净之后送给你,秋天就快到了,做几件袄子给你。”
浠宁满手都是油,用手背拂了拂额前碎发:“这样想来,我能穿袄子的时间真心不多了。华胥终年温暖如春。”
夏翌辰笑:“那这个冬天就多做几件皮袄还有大氅,让你穿个够!”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浠宁懂得他的用心,却不想让他破费,“你有时间琢磨这个,还不如多陪陪我。”
夏翌辰听了心花怒放:“你不嫌我烦就好!”
几日后的谯郡城,浠宁走下马车。
“你要买什么药让下人去就好了,何必亲自来?”夏翌辰不解。
浠宁摆摆手:“我这回挑的主要是香料,就算是同样的品种,也有不同的学问。”
夏翌辰陪着她来到谯郡堇堂门口:“堇堂的生意,不如以往那样好了,你走之后,许多方剂都下架了。我找何思峻问过,他说方子在你手里,如果你两年没有回来,他们才有机会拿到配方。”
浠宁点头:“正是如此,不过如今我这样回来,终究还是要走。所以,等回了建业,我也该把这些事处理了。”
正说着,两人走进谯郡堇堂,却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大堂里空荡荡的,显然已经没有客人了。
一位年轻公子坐在那里,神色十分倨傲:“当初我们和堇堂合作,就是想赚钱。如今阿丑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们又把堇堂搞成了这模样,门可罗雀,让我们袖手旁观?”
何思峻站在一旁,神色凛然:“阿丑姑娘留下遗嘱,如果她两年没回来,才能变动堇堂的经营计划。你到底是什么人,跑遍了河东道和江北道,如今又跑到淮南道,说得好像堇堂是你家的一样。说完了自然是没人相信的,无凭无据,相信什么?不相信不欢迎,你就带人砸店。我今日倒要看看,你是哪家的阎王爷!”
“你不敢把我怎样!就算把官府请来我也不怕!弟兄们,给我把不合作的人都撵出去!”那年轻公子十分张狂。
夏翌辰见状,给了身边的人一个眼神,血杀立刻截住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年轻公子转头看着门口的夏翌辰:“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拦我!”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的确人模狗样。
接着眼风瞥到他身边穿着素雅却难掩风华气韵的女子,眸中闪过惊艳的光芒。
夏翌辰更加不满。
觊觎他女人的店也就罢了,居然敢觊觎他女人!
“把这个人抓起来,等下跟我去谯郡衙门。”夏翌辰冷冷道。
何思峻早就认出夏翌辰,此时恭敬地行礼:“参见昱王世子。”
“免礼。这个人在这么多地方都捣乱,你怎么不派人去昱王府说一声?”夏翌辰蹙眉责怪。
“这,”何思峻有些结巴,“这样的事,怎么好劳烦昱王世子。”
“我从前不是和你说了,堇堂的事就是我的事。罢了,这个人我会帮你解决好。”夏翌辰叹息。
浠宁望着夏翌辰,不由有些动容。她走之后,他去找何思峻说过这样的话?
夏翌辰扭头看见她清澈双眸中的感动,不由笑了:“买东西,打小人,见部下,你打算怎么安排?”
浠宁听了他的问话,也笑了:“先买东西,再见部下,最后打小人。”
夏翌辰颔首,陪着她挑东西。
何思峻见到浠宁的时候,也大为惊艳。不过他立刻低了头,想到这姑娘是跟着昱王世子一起来的,也不知什么身份。但是看两人举止神情,就如同他和瑜儿一般,他更不敢多言了。
从来听闻昱王世子风流不羁,不过这个相好,似乎和他很是般配,站在一起如同璧人。
不多时,浠宁挑好了几种香料:“把这些都给我分开包好,一定要分开,混在一起会有出人意表的效果。”
何思峻不大懂,只知道那麝香是最好的当门子,而檀香、苏合香都是上品。
浠宁付银子的时候,递给何思峻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会面的时间地点。
何思峻在他们走后略一思忖,去了戏楼。
戏楼二楼的雅间,浠宁品茶听戏:“很久没有见花琉离了,听了这么多戏,我始终觉得他唱得最好。”
听到她惦记另外一个人,夏翌辰如何能不介意:“你很想见他?”
“我很想听戏,”浠宁微笑着说,“花琉离的戏,缺点就是太完美,有残缺才是美。但也因为有他一个先例,听其他的都会挑剔。人很奇怪,大约要在不完美与完美之间,找到平衡。”
夏翌辰这才略松一口气。
接着就有人通报,说何公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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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
225 幕后
何思峻走进来,先给夏翌辰行礼。
夏翌辰即刻免了:“不必多礼,坐。”
“不知世子请在下来,所为何事?”何思峻恭敬地问。
夏翌辰看了浠宁一眼,那意思就是:他果然搞错了。
浠宁温和微笑:“佩瑜的第二胎已经生了吧?男孩还是女孩?”
何思峻愕然,但随即应答道:“已经生了,是男孩。不过,姑娘如何知道,莫非姑娘认识瑜儿?”
浠宁转头对着夏翌辰笑:“你知道我跟何思峻怎么认识的吗?”
“哦?从没听你说过。”夏翌辰自然愿意听浠宁的故事。
“那时候我还在谯郡种金银花。金银花开花的时候很漂亮,”浠宁似乎在回忆古井村的田园风光,“他买走了我的金银花。后来,又买走了我的天麻,在天麻的问题上,我和他砍价砍得很厉害。再后来在淮南,我就想,这么有才干的一个人,若是得不到重用,着实可惜了。于是我派人接应他和温佩瑜,就有了后来的种种。”
何思峻愣愣看着浠宁,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说过我若是两年不归,我手中剩下的六成堇堂股份,一成给你,一成给钱之璋,剩下四成给奶奶。”浠宁看着何思峻惊讶的神情。
“老板,你,”何思峻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浠宁和阿丑联系起来,“真的是老板?老板平安回来了?”
“嘘,”浠宁把手放在自己唇上,“小声点,我的身份,我不打算公之于众。所以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我和你说,也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最后在离开前做一份处置。”
何思峻不解:“老板要去哪?”
“我如今是华胥人。自然日后要回华胥,”浠宁有些感慨,“因此日后,堇堂就全靠你了。”
华胥?就是要来访大乾的国家?
何思峻的眼风又瞥到夏翌辰——听闻昱王世子去西北迎接华胥使团。所以,他们才一起出现。不过,看他们如今的样子——怪不得当初昱王世子会那样照顾堇堂。
“您离开之后,”何思峻说起了正题,“阳老去了建业,并且还收了徒弟。”
“收了徒弟?”浠宁好奇。
“是,钱之璋和柳姑娘先后拜阳老为师,如今跟着他们师父,四处游历学医去了。”何思峻回禀。
浠宁点头:“这样也好,钱之璋。如果日后能走行医的道路,只要他喜欢,也不算辜负了他父亲还有故去的母亲了。”
“不过堇堂如今的经营的确不如从前,”何思峻叹息,“再加上那个不明身份的人一通闹事……”
夏翌辰此刻出声:“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浠宁撇嘴:“你该不会又想当杀千刀的吧?”
“如果真的罪大恶极,我不介意。”夏翌辰若无其事。
浠宁转头对何思峻道:“罢了,那些方子,我会尽快写给你,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一片幽静的竹林里,墨玄停下抚琴的手。
“我已经叫他收手了。他不听劝阻狂妄自大,这样的人,该死。”墨玄语气冷淡。
“是,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如果他吐露出什么不该说的……”
墨玄轻笑:“当初我栽培他,可没有说我们是谁。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不会杀他。”
“那如果透露出他曾经待过的那些产业,该如何是好?”
墨玄轻叹一声,闭上双眸:“哎,那就只能,杀了。”
谯郡衙门。夏翌辰坐在上座。
“听说这家伙连官府都不怕,有这回事?”夏翌辰一边喝茶一边斜眼看着知府乔知恩。
乔知恩坐在下首,神色紧张:“当然不是,其他地方的,下官不清楚,但实在谯郡,一定严惩不贷!”他偷偷捏一把汗:现在谁不知道昱王世子是玉面阎王?谁敢得罪……
浠宁同样坐在上座:“可是这人姓甚名谁,到底什么身份,背后又是谁撑腰呢?”开始还不觉得,如今越看越觉得这家伙眼熟,但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她话音刚落,一个血杀就踹了那年轻公子一脚。
那年轻公子“哎哟”趴在地上。
乔知恩立马拿出威严:“还不从实招来!”
“我佟宁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东家一出现你们都得死!”佟宁智趴在地上咬牙切齿。
浠宁愣愣地看着佟宁智——难怪她觉得眼熟,但他和年少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从前在怎么说也是个善良少年,如今却是恶霸形象。
她一时接受不了。
佟宁智以为浠宁是怕了:“你敢惹四爷我吗?堇堂算什么东西!当初还不是靠和别人蛇鼠一窝祸害同行起家!一开始靠四王爷,四王爷势弱之后靠太子才上的位!你他妈以为我不知道呀!如今我闹一闹,闹一闹又怎了?堇堂的老板,恶有恶报,亏心事做多了连老天都看不过眼,死在西海了!人都死了,店还留着干啥!”
“住口,”夏翌辰厉声喝止,“一派胡言!你觉得人死了,你就可以胡乱诽谤吗!”
浠宁捂着心口,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说,佟宁智做了二掌柜吗,难道是什么人撺掇的?可是她当初和佟家兄弟多要好呀,怎么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你如今做的事,”浠宁深吸一口气:“你爹娘知道吗?”
“我的事是我的事,和我爹娘有什么关系!”佟宁智蛮横道。
“你口口声声说,堇堂发家如何不清白,你又是听谁说的,有什么证据?”浠宁冷冷地问。
“证据?”佟宁智冷笑,“我从前就是这谯郡百济药铺的伙计。百济药铺被永和堂诬蔑,堇堂的老板之所以袖手旁观,是因为永和堂许了她好处,要买她的天麻!后来永和堂和堇堂就成一家了,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夏翌辰一拍桌子:“信口雌黄!当初永和堂诬害百济药铺,是我让堇堂的老板袖手旁观,因为她当时不足以对抗永和堂!现在不是堇堂和永和堂成了一家,而是永和堂多年来的罪行暴露,被朝廷抄了!”
浠宁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去了后堂。
夏翌辰瞪了佟宁智一眼,对乔知恩道:“先押着他。”便匆匆跟了过去。
在廊下找到浠宁,夏翌辰柔声劝慰:“别为不值得的人气坏了身子。”
看着近在咫尺的夏翌辰,浠宁叹息:“当初在古井村……我是想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佟家兄弟当初是我最好的玩伴,后来出了百济药铺的事,我几次出手相帮。最后一次没能帮上大忙,我当时还不明白佟宁智怎么就和我绝交了?现在,更是……佟宁信就一直好好的,所以到底是人不一样,还是有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夏翌辰安抚道:“先别想了,你要的答案,我会仔仔细细问佟宁智。这件事你不适合出面,虽然没有告诉乔知恩你是谁,但还是不要惹人怀疑来得好。”
浠宁凝眉颔首:“嗯,我就是心里烦,觉得世事无常,怕自己忍不住才走了出来。但你千万别伤了他,他毕竟是佟家的人,我不想让佟家人伤心。”
“我明白,”夏翌辰答应着,“你先去休息吧。”
夏翌辰送浠宁回了血盟在谯郡的地方,却有消息传来。
有人劫狱,救走了佟宁智。
浠宁听到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不禁思绪更加复杂:“佟宁智,怕不是被救走,而是被灭口!”
“封锁谯郡城各个关口,加强检查。”夏翌辰吩咐。
浠宁拦住了他:“不用了,佟宁智应该已经死了。拦住那些人,也只是多几具尸体。何况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出城。”
“你觉得是谁?”夏翌辰蹙眉。
浠宁有些哽咽:“墨玄,他的话,诋毁了四王爷,也诋毁了太子,应该是墨玄。”
夏翌辰抱着哭泣的浠宁:“我们一定要抓到墨玄,血债血偿!”
“翌辰,他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下手,他毁掉的是佟宁智的一生!他还那么年轻,明明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人……”浠宁泪如雨下,“墨玄如何就这么狠心!”
“浠宁,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夏翌辰心疼地吻着她的眼,“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古井村北边的坟墓,浠宁看着念心墓碑旁立起的佟宁智的牌位,久久怅然。
佟宁智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这是一个衣冠冢。
浠宁走到念心的墓碑前,伸手抚上墓碑的字,有些飘忽地笑:“我时常在想,如果你能和我一同去华胥,会做得比重华要好。你是我最好的秘术,心细,面面俱到。在华胥,或许你能找到你向往的幸福,那是一个天堂。”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握紧双拳:“墨玄,你即便万死也不足抵销你的罪孽!”
手心传来淡淡的温暖,浠宁知道,那个看似荒唐不羁,实则真诚一心的男子,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只要有他陪着,恨不会让她变得面目可憎,因为她会一直记得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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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226 主意
在淮南城的时候,明暗两条线不得不汇合。
因为钱展业要宴请浠宁和夏翌辰。
“前两天我看秋景陛下写的东西,她提到芸德陛下当年给大渊下过诅咒,”浠宁问马车外的旭梓虞,“诅咒,要怎样诅咒?”
旭梓虞蹙眉:“闻所未闻,不过据我所知,大渊对巫术很是痴迷。莫非是芸德陛下在中土学的?”
“总之当年的事扑朔迷离,秋景陛下又讳莫如深,叫我们怎么了解真相?”浠宁有些气馁。
“你何必了解这么清楚?”旭梓虞不以为意。
“知道细节,才能清楚大渊的弱点,你看,如果能知道诅咒的内容,不就可以针对他们了吗?”浠宁讲述自己的想法。
旭梓虞眨眨眼:“我没想到你这么细致。不过,你怎么有时间看书?”
浠宁纳闷:“为何这么说?”
“你不是跟着昱王世子跑了吗,怎么不陪他,陪书?”旭梓虞开着玩笑。
浠宁不禁失笑:“你这话好不奇怪!一看你就没喜欢过人!”爱一个人,不是倾尽所有不计后果的疯狂,而是因为携手对方,能走得更远,看得更高,心境更宽。
旭梓虞摆手:“我是没喜欢过人,搞不清你们这些人的想法!”
淮南城钱府门口,夏翌辰来到浠宁马车前,先和旭梓虞打招呼,态度十分友好:“旭大将军辛苦。”
旭梓虞有些啼笑皆非,寒暄着:“这个钱大人是什么人,该不会又是陈仓那样的情况吧?”
“钱大人是浠宁的旧识,高风亮节。”夏翌辰解释。
“那就好。”旭梓虞没心没肺地笑,然后心里暗暗骂了一通:浠宁也是你能叫的!
浠宁走下马车,听到两人在那虚与委蛇,直觉好笑。也不搭理,径自走进了钱府。
风光依旧。
钱家很规矩,钱展业陪同夏翌辰和旭梓虞。浠宁则由钱夫人招待。
浠宁落座之后,钱夫人问了几句可还习惯之类的话,又解释了一些吃食问题。浠宁一一听了,不过也很少多说什么。
钱夫人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她在淮南混迹之后。深深明白这个真相。
钱之璋是如何养出来的,又是如何被逐出钱家的,她一清二楚。
所以,对于钱夫人的热情,浠宁表现有些冷淡。
反正她如今身份尊贵,冷淡些也无妨。
不过下首坐着的那几位姑娘,想必是钱展业的女儿,当真个个都不错。
钱之琦在京中任职,所以他和他夫人都不在淮南钱府。如今府里他这一辈,就剩下几个姑娘。还有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公子。
“钱大人教子有方,我看这几个姐儿都不错。”浠宁对着他们微笑了一下。
钱夫人谦逊道:“比起殿下的昳丽风姿,小女们实在称不上什么。”
“都是要出阁的年纪了吧?”浠宁随口道。
“除了大姑娘已经定了亲,年前就要出嫁,其余的都还不曾有人家。”钱夫人回答。
浠宁看了看。最大的那个十六七的样子,最小的还在豆蔻年华。
“今日跟着殿下的那几个儿郎,当真都是人中龙凤!”钱夫人夸赞。
浠宁举起酒杯,掩住唇边的讥讽:“钱夫人谬赞,我们华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是想做亲家是什么?
钱夫人有些不解为何浠宁不往下说了。
浠宁放下酒杯,淡淡一笑:“华胥的风俗和大乾当真很不一样呢。”
“听闻是女帝即位。”钱夫人问,“莫非在华胥,女子地位颇高?”
“的确是女帝即位,不过地位,却是看本事的,不分男女。”浠宁解释。
钱夫人有些好奇:“那如何评定本事?在大乾。文靠科举,武靠沙场。不知华胥如何?”
浠宁浅笑:“钱夫人可以理解为武功。除了本事,还有家族出身。”
钱夫人心中气馁:居然比的是武功,否则能嫁一个给华胥的大将军,也是极好的。
浠宁心中则另有一番想法:你就算真敢把女儿嫁过来。我们敢收,那是和亲。日后再也见不着,你也甘愿?
钱夫人不由打起另一番主意:“护送殿下的昱王世子,听闻……”
“听闻如何?”浠宁淡淡地问。
“听闻脾气有些不好,是不是真有这回事?”钱夫人委婉地问。
“是吗,”浠宁佯装半点不知,“我看那昱王世子,除了为人冷淡直锐一些,没什么不好的呀!”
“殿下真是宽宏,”钱夫人笑,“为人冷淡就算做脾气不大好了!”
浠宁摇头:“在我们华胥,那叫做个性,没什么不好的,又不是心肠坏。”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钱夫人长舒一口气。
“咦?不知道钱夫人放心什么?”浠宁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钱夫人有些不解:“不知在华胥,婚姻大事是如何定的?”
“那还不简单,”浠宁不以为意,“男女双方看对眼,只要是够了年纪,就一起去神母面前起誓,相伴一生,忠贞不渝。莫非大乾很复杂?”
钱夫人微微蹙眉:“大乾,没这么简单,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三媒六聘的。而且,你们居然可以自己定婚事?”
“为何不能,”浠宁只觉得好笑,“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是自己的事,父母又不能替自己过一辈子。听闻你们这里有纳妾,有休妻。我刚知道的时候,吓了一跳。在我们那里,压根没有这种东西!什么三媒六聘,纳妾休妻,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着。”
钱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不知如何解释,她就是觉得,华胥太随便了,就像蛮荒国家一样。
而浠宁则是另一番想法。
夏翌辰名声不好,但无论如何也是个亲王世子,还是个掌兵权的亲王。更重要的是,夏翌辰的母亲,是静宬长公主。
钱展业女儿若是作此想法,实在高攀了。
但因为夏翌辰的名声问题,很有可能就不算高攀了。
所以钱夫人怕是很想抓住这个机会。
浠宁既然猜到她的意思,怎会不给她小鞋穿?
于是,一整个晚上,浠宁假装无知,数落了钱夫人好几回。
哼,也算是给之璋报仇解恨了!
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钱夫人,真够贪心的。
等到宴席结束时,一行人在钱府客房住下。
浠宁对这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也没有多问,走进雅安居的正房。
雅安居的西厢房是夏翌辰,东厢房是旭梓虞。
钱展业见状,低声问夫人:“需不需要给浠宁殿下单独一个院落?”
钱夫人摆手:“刚才我问过了,华胥没什么男女之防。而且你让浠宁殿下住得离自己手下这么远,恐怕她不安心。”
“也是。不过,没有男女之防,那岂非野蛮国度?”钱展业蹙眉。
“西域那些国家,不是都这样的吗?不过那个浠宁殿下长得真是漂亮!”钱夫人感慨。
钱展业摆手:“浠宁殿下最耀眼的,不是漂不漂亮,而是举手投足间的风姿气韵。咱们女儿虽然底子好,可是怎么看都有些畏畏缩缩,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华胥是女帝即位,浠宁殿下怕也是自小捧在手心的,生来就是高人一等,如何能比?不过,我看昱王世子着实不错。”钱夫人观察着自家老爷的眼色。
“昱王世子的主意,我劝你别打,”钱展业神色肃穆,警告钱夫人,“从前我以为是个纨绔,没把他放在眼里。但如今才知道,如果不小心得罪了,下场太惨。”
钱夫人掩唇:“我看他表面也还算和气,有这么严重?”
“听我的没错。”钱展业摇头叹息。
今日夏翌辰提到了钱之璋的事。
当时钱展业正说着钱之琦:“犬子在京中,久闻昱王府盛名,却不敢贸然拜访——”
夏翌辰举起酒杯,面无表情地打断:“你说的是长子,还是次子?”
钱展业愣住,过了半晌才道:“家门不幸,长子的事,世子莫非也听闻了?”
“天下没几个当爹的是不糊涂的,”夏翌辰语气散漫,神色却严肃,“钱之璋我早就认识,如今他跟着医界泰斗游历学医去了,假以时日,必能成一代名医。至于钱之琦,你还是让他不要拜访了。长兄在京城,没有照拂也得打个招呼,还没见面就讥讽起来,就算宫里面,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钱展业闻言,惊出一身冷汗,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之后,他派人暗地里打听钱之琦在京中的言行,才知道确有此事。
他知道阿丑收留了钱之璋,当时他听信了钱之琦的一面之词,还好一通生气,认为钱之璋辱没了钱家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