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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仙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9:48

我无法再进行什么思考,只盘算着到时候找个时机使一个瞬移的法术,能移多远就移多远,保住性命就好,逃到仙山去也无所谓……

树木刚刚吐出新芽,绿意未浓,林中尚是一片荒凉。马车戛然而止,我下意识探头一望,枯木林的深处,赫然是御彻和他的大队人马……还有,我日夜思念的那个人。他一个人,立在他们对面,衣衫的后摆顺风飘起,俨然睥睨风华。

有一瞬间,我忘记了自己此刻为什么身在此处,就好像是我自己成功地从宫里一路奔跑过来一样,跳下马车就急不可耐般向那个方向奔去。好在没有跑出去多远,我立刻幡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脚步一滞,接着就被关易知的手下追上。

关易知走在前面,那几个黑衣人押着我跟上。又走近了一段,御彻和楚祈君同时发现异样微微转头看过来,面色几乎是同样地一变。不同之处,只是御彻立刻将神色恢复正常,楚祈君却一直蹙眉看着我,眼里有浓重到令我无法呼吸的情绪。

我听见御彻对关易知淡淡发问:“关先生怎么亲自前来了,是怕御某不会履行承诺么?”关易知沙哑着嗓音哼了一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这天子阵早就成了你们御家的棋子吧。如今到了最后一个阵眼,我怎能不抢着先把女儿的仇报了呢?”我悚然一惊,下意识用眼神询问默然不语的楚祈君。他敛眉轻轻点了点头。关曦玥明艳的笑容猛然从眼前闪过,我却大约已经麻木,感受不到那种应该有的悲伤。

御彻神色一冷,下一瞬间就抬手对身后众兵士打了一个手势;与此同时,关易知也迅速反应过来,对跟来的众多黑衣人挥了挥手。

御彻的兵士们动作迅捷而整齐,大约十余人顷刻之间已将楚祈君包围在中间,剩余的则已经与攻上来的黑衣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双方实力相当,看架势一时半会这场战斗是不会结束了。我在黑衣人形成的包围圈里,远远听见楚祈君对御彻道:“为何你们终是不愿相信。第一,这个天子阵有八个阵眼已成,助你赢得江山绰绰有余。这个阵法太过庞大霸道,几近逆天而行,如若完成,未必于世间苍生有益。第二,这八个阵眼于我而言,不过是兑现一个承诺。我毕生所求,只是得见天下长安。如果我一辈子不碰上乱世,于愿足矣,可惜恰逢这样的年代,只好出手一搏。现下大事将了,况且我已选择了你,又怎么会还有闲心再谋反。”御彻默然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波澜不惊地道:“你执意不完成天子阵,谁也没有办法。但是早在你决定插手天下大事的第一天,你就该明白你自己的命终会保不住的道理。这般震撼寰宇的术法,当真令我此生再不想见第二次。”

我心中忽然澄亮。原来……他竟是这样想。

眼看混战的众人已经死伤过半,局势愈发剑拔弩张,我难以再去想以后的长远计划,几乎不假思索地突然跃起,踩着一个黑衣人的肩膀翻出了包围圈,顺手朝他们撒了一把蝴蝶钉。

我听见楚祈君惊惶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心里的怕觉忽然就消散殆尽。转瞬之间,就像过了永远那么远,我终于,站在了他的身边。楚祈君趁着他周围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动作,如法炮制地跃出圈子,一手揽着我滑出一丈有余,另一手随着回身也是一把暗器飞出。我再也没有其他的任何想法,当即结了手印,用我能使出的最大力气催动了瞬移术法。

恍然如梦,精疲力竭的我发现自己醒来在一片青葱的草坪上,一棵萌发着春意的树下,头枕在楚祈君身上。我浑身软软的丝毫没有力气,只能微微睁着眼睛,看着他很温柔地对我笑,轻轻用一种莫名哀伤的柔软声音唤我“璃儿”。

我艰难地发出声音来问他:“这是哪里?”他侧过头远远地向右侧望去,低低地轻柔地道:“刚才那片树林,就在那边。”我强忍着头晕目眩沉重地快要睡着的感觉,扭头看过去,在视线的尽头,依稀确乎是一片树林。天空湛蓝清冽,鼻端芳草清香。我微微地笑道:“这回,真的比上次远得多了。可是还不够远,他们一会就能追来,我们快走吧。”我真的不想说,在他们追上来之前,我大概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

楚祈君只是缓缓地抚弄着我的长发,什么也没有说。我终于没有忍住,咽下鼻尖的酸意道:“把我先留在这里,你快走吧。我不会死的,一定会找到办法离开,去找你。”他还是没有理我。我终是有些急了,用仅有的一点力气摇了摇他的手:“快告诉我,你去哪里等我,然后就快走吧!”我努力地从他身上坐了起来,自己靠在了那棵树上。

楚祈君重新把我揽回他的肩上,开口说道:“璃儿,对不起。”我听到这话音里的低哑,心里陡然一颤,不禁急道:“你说什么?”他道:“我现下才知道,天下之大,却并没有帝王将相做不到的事情。他们若觉得我留不得,便不会停止追杀,纵使天涯海角,我也注定一生不得安宁。一人之力,虽然可以躲得过去,却不可能平安幸福。”我隐约地听明白了一些什么,更急促地道:“没关系啊,我能找到你的,我能陪你一起躲啊!”他没有接我的话头,却转而问道:“璃儿,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我骤然想起了我的愿望,立刻毫不犹豫地坐起来,认认真真打起精神道:“我……我是蝶仙,活了很久很久的蝶仙。我原来在山里,每一天,不会感到高兴或不高兴,只是游山玩水,还有修行。直到后来遇到一个自寻短见的姐姐,我救了她,听她说她是为了不能和相爱的人在一起而觉得了无生趣。所以……我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遇见你了……所以你不能丢下我啊,我现下明白了,我也会了无生趣的……”楚祈君安慰似的轻轻吻了我的额头,然后轻笑道:“我就知道,璃儿是最漂亮的仙女。”接着却敛了笑意,肃容道,“我一介凡人,一点寿数在你眼里不过白驹过隙。我不愿意拖累你这许多年亡命天涯,更不愿颠沛一生之后终究还是要你送我。”“不!我愿意!我愿意的!”我方寸大乱,无处诉求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滚落。楚祈君伸手过来抹去我的眼泪,一边柔声续道:“虽然如此,我却不后悔遇到你。璃儿,我很高兴,最后只有你一个人和我一起。答应我,回到你的故乡去,无忧无虑地再活很长很长,好不好?”我拼命地摇头:“不好,这怎么会是一样的?能多过一年、一个月、一天也会更好的。走啊!”我竟然成功地站了起来,并试图把他也拉起来要走。

最后,我颓然跌在地上,看着一行刺目鲜红的血迹从楚祈君的唇角缓缓流下。

我听见自己几乎愤恨地吼道:“你怎么可以——!!”

他轻轻地抚着我的后背,轻轻地道:“璃儿,别哭。是我,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我知道自己彻底疯了。“没有这回事!”我怒吼道。继而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结好了换命之术的起手式。

然后,应该就是在我刚要发出灵力的时候,一股霸道而又温柔的灵力反袭过来,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的招式,并将源源不断的灵力输入我的体内。几乎立刻恢复眼前清明的我就看见了星君的身形。

我继续吼:“别拦着我!!”可是星君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看起来根本毫不费力地就制止了我的任何动作。

他说:“璃儿。我早说过爱恨令人自伤。我没有阻拦你下界一览,却不可能坐视你这般枉送性命。”

我无力地抹干净脸上的泪水,无视仍然飘在那里苦口婆心的星君的幻影,重新靠近楚祈君的身边。

我看着他还在微微笑着的眼睛,低声呢喃:“你等我好不好,等我再去找你……”

“乖,你听话我就等你……”他的声音,最终飘散在了初春的风里,再也追不回来。

☆、倾我一生一世意

我终究再度醒来,并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一处华美宫殿当中。不适之感已然尽去,我稍一动念便明白,大抵是当日御彻将我带走,且我昏睡了数日,此刻江山已定。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若非星君不能随意离开仙山,只能遣个幻影出来说说话送送灵力,不能把我带走,我此时此刻当真不愿再在此处流连纠缠,不如早早回山自己好好静上几日。

我下床活动了一下昏睡已久的身体,渐渐回复了正常。只是心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深深疲累愈发沉重,令我无端烦躁,什么也不愿做,什么也不愿想。过往种种,皆如烟云幻象,迷离忧伤。我在这里,仿佛与第一次懵懵懂懂来选太子妃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又好像与和晴落一起偏安一隅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区别。彼时我还对人间充满希冀,那时我心心念念的人还会时常寄来他的消息……

泪意又涌上来,我却记起这没有用,不过徒增懦弱,强行忍了回去。恰在此时,一个小宫女端着脸盆进来,见我站在房中,吃了一惊般怯生生道:“姑娘……你醒了。”我淡淡点了点头,她又行了个礼道:“请姑娘洗漱,皇上请姑娘醒后去主殿一见。”我又点点头。

主殿空旷辉煌,御彻独坐在宝座之上,隔着数层台阶居高临下。我从精致的地毯上步步走过,目光一寸寸扫过其上精致的花纹,行至阶前,微微躬身一礼,但终究不愿问安。

御彻似乎不以为意,语气平平地开口:“璃潇,身上可还有何不适。”他那一声唤得几近冷冽,后面的语气却微不可察地软下来。我无心多说,只回了一句“无碍”,便开始盘算如何离开此地。

“往事不必重提,朕欲封你为懿仙公主,你意下如何。”御彻再次开口,虽是询问却全然是不可抗拒的语气。我在心底冷笑,但总归不知从何提起那个恨字,当下只能斩钉截铁地道:“往事固然不必重提,我与这宫闱的缘分却也尽了。还望皇上成全。”我抬起头直直看进御彻幽黑深邃如千丈潭水一样的眼睛里。

他盯了我半晌,神情微微一变,喜怒不明地道:“好。强留你也并无意义。”我知道他这主意难保不会生变,立刻行礼谢恩,扭身便出了大殿。

此生大约是,再不相见了。

我刚出门,迎面就见华服浓妆的曲兰嫣款款行来。

我不愿多生事端,微微欠身称她一句皇后娘娘。曲兰嫣依旧是端庄地微笑,虚扶起我,用柔和与威严恰到好处的声音道:“公主不必多礼。”我退开一步,冷冷淡淡道:“皇后娘娘误会了,我并非公主,此刻正是来辞行。”曲兰嫣惊讶挑眉,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轻轻叹了口气,续道:“过去种种,纵然你们能忘,我却断然不能,不如互相忘了,再不相见,再无烦恼。”曲兰嫣闻言,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这样也好。”

我走出几步,蓦然还是觉得故人诀别该说些什么,于是回头道:“嫣姐姐,我知你对皇上情深意重,万望你们白头偕老,永不相负。”曲兰嫣回头看了我一眼,终是一言不发,转身又仪态万方地去了。

江山易主,宫闱里却还是相同景色。我一步步行在偌大的屋宇之间,寂寞得犹如独行在天地之间。总会不经意间看见曾经熟悉的地方,然后回忆乍现,像年夜点起的爆竹烟火,复又霎时不见。我陷在辨不清方向的深沼之中,仿佛周遭忽明忽暗——直到身后忽然有人急切地在叫着什么。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见远远跑过来一个几分眼熟的身影。

青墨。

他竟跑出了一头汗,在我面前一边擦一边道:“青墨幸不辱命,不负小姐所托。”我看着他模样,感受到那话里的真诚,不禁微微一笑。

“……小姐要出宫了吗?”青墨抬眼瞄着我,小心翼翼问道。

“是,永不回来。”

青墨的神色显而易见地一黯。而后我见他欲言又止地纠结了半天,无奈一笑,开口问他:“怎么了?有什么话要说?”

“小姐……小姐路上需不需要帮忙?我想……我想和小姐一起走。”

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禁失笑道:“怎可如此胡来。皇上大约很器重你,你这样平白地要走,他第一个不会同意。”

“小姐不喜欢吗?”

我彻底语塞。

青墨挠了挠头,见我不语又挤出几句话来:“小姐,我不会说话,其实只是……只是很仰慕小姐,看小姐你一个人出宫,不太放心,总该有个人来保护小姐。额……小姐是我见过的最……嗯……最像仙女的人,还教我很多东西,对我很好……”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实在无法继续听下去,只好道,“不是我不喜欢,只是如果你去和皇上说这事,他恐怕连我都不肯放走了。”

青墨疑惑地看着我。我不好解释,只得道:“这样吧,你去和皇后娘娘说一声,我在宫门外等你。”

他就乐呵呵地去了。

好在一切顺利,最后就是青墨一路陪着我到了仙山脚下。漫漫旅途当中,有个人帮忙办事,时常解闷,其实真的很好。

在山脚下,我问青墨,他将来打算去做什么,见他没有什么打算就又开玩笑地问他想不想去修仙。

结果就是,他在很多年后成为了某个修仙门派的着名的青墨真人……

星君在我回山之后观察了我很久,过了很久才问我,究竟有没有释怀。

“没有。”我不假思索,“但是我一定要确保没有人再能完成那个天子阵。”

“你知道御罄为什么对你欣赏有加么?”

“不知道……”

“据我所知,大约是仙界与魔界勾结的人因为天子阵事托梦于他。”星君说到这里,忽然笑笑,“当然,还要加之你美貌聪明,惹人喜爱……”

我:“别说了……”

“所以,楚祈君应该是知道此事,并且不愿给魔界可乘之机,所以坚决不肯完成天子阵的布阵。要想阻止有人继续以此事做文章,恐怕要与魔界有一场不可避免的交手。”

……

五十年后。

天子阵事了,星君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千遍万遍这一天要说的话:“星君,我要下界,投胎为人。”

星君痛心疾首般地摇头:“那人已去多年,你仍是如此,执迷不悟?”

“我已与他有约。”

星君那一声长叹,实在令人难以忘怀。

“罢了,去吧,下一世再让你们相遇便是。”

幽幽冥火,无数魂魄归故里。

原来黄泉路上,是茫茫不见五指的漆黑。偶然有几点或远或近的明光,是有人提灯,欲照出故人的模样。我踽踽独行,看着身边这些逝者的灵魂。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望眼欲穿,有的眼神怨毒,有的安详释然。

遥遥有空灵的水声,三途忘川,隐隐可见奈何桥上不息的“人”潮。我忽然记起,不愿忘却前世记忆的人会被投入忘川水中煎熬千年。心里猛然开始害怕他会不会做了这等傻事,我不禁奔跑起来。

彼岸花静静摇曳在忘川河畔,仿佛眼神轻蔑地望着河中苦不堪言的灵魂们。有的受着苦楚甘之如饴,有的却会后悔罢。

我急切地沿河看了许久,并未看见熟悉的面孔,心下多少平静了下来。

面前一块大石挡了去路,我停了脚步,心中忽然响起了某种呼唤,声音愈来愈大,迫使我心情忐忑地抬头。

大石侧畔,正立着我那魂牵梦萦的人。他正向着忘川河,衣袂飘起,在幽暗的光晕里仍如谪仙,纤尘不染,绝世无双。

我绕到了他的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笑笑地看他。

结果是我被他一把搂入怀里,抱得紧紧。

“你一定没听我的话。”

我心有不甘地在他的怀里蹭蹭:“五十年还不够吗……再说,你还不是在等我了。”

他宠溺地捏了捏我的鼻子:“好啊,当我不知道仙的寿命很长吗?看来你就是故意的,算准了我不舍得不等。”

我只是笑。

笑够了之后,我才发现那块大石头就是传说中的——三生石。

于是我无比认真地把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的名字都看了一遍,很开心地看见了星君告诉我的我和他下一世的那两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并排在一起,中间有一个让我看起来很安心的连接符号。

于是我颇为骄傲地告诉楚祈君,我们下一世是肯定有一段缘分的。

可是除了昏暗之外,鬼界的一切让我觉得真实再好也没有了,我简直不舍得离开,没有勇气去喝那碗孟婆汤,也不渴望轮回井里发出的耀眼光芒。

楚祈君和我想的一样。

所以我们在鬼界逍遥快活了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我已不记得了,只记得鬼界奈何桥之前的每个角落都被我踏遍,而且鬼界也并非我之前想象的那么无聊。就像有的志怪故事里讲的一样,有卖东西的,有好多不愿轮回的鬼,凭借年份排资历之类的……我还听了好多别的鬼的故事,当真长见识……

最后的最后,我终于玩腻了,和楚祈君互相鼓励着,鼓起勇气,决定去干了一碗孟婆汤,来世再为比翼鸟……

我站起身,恋恋不舍地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倾我一生一世意,为卿流连为卿死。”

“倾我一生一世意,为君流连为君死。”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请叫我更文小天使!!!!!!!!【←喂好意思吗

正文完结了!!!!!!!!!

请叫我HE亲妈!!!!!!!!!!【←真是够了

请期待番外们!!!!!!!!!!!!

【遁了

☆、番外一·离恨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没有弃坑,说好的番外来了。

暑假此坑必结,而且我会修完,嗯。

春意盎然的大地上反常地飘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自无尽天阑而来,覆上已是绿了一片的花草枝桠,冷冽肃穆。

暮色渐沉,关西辰从屋中走了出来,静默地看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抬着一具棺材踏入院落。前面带路的也是跟随了关家多年的亲信,此刻看见关西辰,脚步微顿,张了张嘴却终于觉得多余,默默带着人向后院去了。

是啊,有什么可说呢。数月以来,多方起义,小妹身死,王朝覆灭,天子阵风波,晟京大战,关易知中矢而亡,御彻登基为皇,改国号为龙鼎……太多太多,哪一件不是震彻九州的大事,关西辰岂会不知。他从来反对父亲做这些事,对于如此结局称不上太过意外,却是五味陈杂。

他是家中独子,当年争执不下四十天后,关易知也便妥协,只命亲信带他迁了地方,小心隐居。可是关易知却带走了关曦玥。

母亲早逝,关易知虽疼爱儿女,却终是满心江山。于是关曦玥自小便与关西辰颇为亲厚。分别那时,关曦玥还只是豆蔻少女。刚刚称得上懂事,正该在家里无忧无虑。关西辰知

道他们要走,当日早早去厨房,亲手制了一盘关曦玥平日最爱的点心。然而等他忙完,端着盘子向前院去时,关易知已是赫然带着关曦玥正要踏出门槛了。关西辰心下着急,不由得便快步跑起来,口中也慌忙叫道:“小玥!”恰好关曦玥也正想着要和关西辰告别,听到他的叫声便立刻停步回身;而关西辰也恰在此时被地上一块石子一绊,人一个踉跄到底没有摔倒,手上的点心却一个不留地尽数飞离盘子,落在地上,裹了满身尘灰。关西辰极难过地呆望着散落在地的点心,仿佛心里也有什么被打翻了一样,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恐惧。关曦玥已是几步奔了过来,脆生生开口问道:“哥哥,这本是要给我吃的吗?”关西辰被她唤回神来,看了看她,又看看地上狼藉,突然急急道:“小玥,你和爹说等等再走,我再去给你做些!”他说罢转身就要跑,关曦玥却拦住了他:“哥哥不用了,爹方才已说不能耽搁了。”见关西辰几近失魂落魄的神情,关曦玥有些奇怪,于是出言安抚,“没关系的哥哥,等我回来了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吃哥哥做的点心呢!你答应我,我回来的第一天做给我吃,好不好?”关西辰心里很乱,还欲坚持,却远远听得关易知叫了一声:“玥儿!”关曦玥忽然弯身拾起了地上一块点心,拿了手帕包好,脸上的神情也不似刚才的故作轻松,终于现出了别离的感伤。“哥哥保重,我们一定会早些回来。”等关西辰想起要回应些什么时,关曦玥却早已跑远了。

一去永诀。关西辰神情木然地把点心摆在关曦玥的牌位之前,心下茫茫,显然还在逃避接受人已不在的事实。怎么会呢,连江山易主为何物都还未必清楚的小妹,最爱身着一袭红衣笑容明艳的小妹,脾气率真总是要自己哄着的小妹,怎么会再也见不到了。哥哥做了很多点心在等你啊。

关西辰虽然不愿参与,但事关至亲,他却无法不闻不问。父亲麾下收进了一名楚姓术士,精通阴阳术数,暗藏乾坤神技,而人又风姿绝佳,年轻俊秀。小妹似乎也钟情于他。后来天子阵有变,父亲似乎设局想要除去这名术士。而关西辰打探到这条消息后不久,关曦玥的噩耗便紧接着传来。关西辰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姓楚的必然脱不了干系。可时间走得比他的悲伤还快,短短数月,无论是这位神秘的阴阳术士,还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关易知,皆已命归黄泉。关西辰孤身看着繁华落尽,心中一片空白,竟不知满腔之恨该向何处宣泄。

十五年前的雪夜,母亲阖上眼眸,抛弃了人世间诸般曾放不下的牵挂。关西辰怀抱不谙世事的小妹,呆呆立在床前,连如何哭泣也已忘记。小小的关曦玥在他怀里挣了挣,他怔忪间不曾察觉,竟被她轻松挣脱。关曦玥犹不知发生了什么,几步跌撞到床前喊着:“娘亲,娘亲!小玥还没有睡,娘亲怎么不给小玥讲故事了?”她用手去摇晃母亲的手臂,却自然得不到任何回音。关西辰被她的叫声惊醒,却看不下去此情此景,立即上前抱起关曦玥:“小玥,听哥哥说,以后哥哥给你讲故事……”

十年前的雪夜,关西辰披着一身雪衣,横抱着包裹严实的关曦玥冲入家门。“去!快去找郎中!快去!”门口的家丁被立刻差走。白日里关曦玥说要出去玩,傍晚刚想回家却因为路滑从马上摔了下来。两三个女伴吓得不知所措,竟只陪着在原地等待。关西辰找到时,只看见小妹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唇色也是冻得吓人。他只差真的急疯。

七年前的雪夜,正值新春佳节,关曦玥在晚上的家宴上硬撑着喝了好几杯酒,饭未吃完已是有几分醉了。饭后孩子们嬉闹起来,本就活泼的关曦玥更是愈加兴奋,明明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却一直咯咯地笑,异常开心。关西辰正放着鞭炮,眼瞧着关曦玥摇摇晃晃地朝这边来,喊着什么都淹没在了炮声中。他怕她有什么危险,忙把她拽了过来,一手举着鞭炮,另一手替她捂着耳朵。他只记得,辉光映照下,小妹酡红的脸颊上挂着最明艳的笑容。

四年前的雪夜,便只剩下了陌生的庭院和寂寞的一个人。

关西辰转过身,望向已归黑沉的天空,和越发稠密的雪花。

如今,也正是一个雪夜。

“跟我去父亲的庄园那里看一看吧。”

“少爷?”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关西辰的声音和眼眸中都仿佛空无一物。那管家也不再敢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就去备车了。

关西辰知道那座庄园,自然也知道那场将庄园焚为灰烬的大火。此去之所以起意,还是因为昨夜的一夜苦思。他是能看透些许世事的人,几乎一早便知关易知不可能得到江山。可他无力劝阻。可他选择了独善己身。

那夜子时雪也未停,关西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步出了屋檐的庇护,立在了院中,任由鹅毛大雪落了满头满肩。他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这里偏安一隅,是不是至少也可以代小妹一死;如果自己再争上些许,是不是父亲也可能最终回心转意。他却知道没有如果。正是由于自己太过于相信天命,才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惨烈逝去,回得家来也再不能和他说话。

他的恨意像是找到了归处,他不再觉得冷,也不再是从前的他。

即使逝者如斯不可追,他也不愿再苟且偷生。

他如同虔诚的朝圣者,认真踏过庄园废墟的每分每寸。管家站得远远看着,看着他寂寥的身影,看着他好像是从废墟中捡起了一些东西。

他觉得那都是他的罪,哪怕今生只能耽于回忆,也不过是应有的救赎。

他一改往日恬淡无争,纠集了仍对父亲忠诚的部下,秘密开赴浅阳。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父亲生前未竟,未必说明关家世代没有此缘。既然天子阵未成,我关西辰索性也就不信天命,非要与他御彻争上一争。我的亲人,总之不可白死。”关西辰道。部下中不少人正是这般想法,此刻都是附和欢呼起来。只有随行以来一直寡言少语的管家往关西辰身后匿了匿身形,悄悄垂首叹息。少爷,你可知这一举又是赔上了关家世代的子弟。他们或许会生在和平的年代,又有谁可以这样强硬地逼迫他们为一个已经远去的仇恨而活。但是管家最终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只是默默帮关西辰打点行装,默默帮关西辰张罗建造新的住所。

关西辰选了一处很偏僻的所在,造起屋舍。他自己闭门不出,却是用了各种不知名材料,最终打造出了一把椅子。此椅色泽黑得暗哑,扶手和靠背上远看是虬枝盘结,近看却是毒蛇吐信,奢华之中透着阴鸷诡异。关西辰毫不解释,只是将它直接搬到了主厅正中。

住处终于竣工,关西辰清晨出门,此刻却要赶回去监督正门上挂牌匾的步骤。其日恰逢小雨,绵绵密密,将尘埃都裹了去,边塞的沙气竟像是去了个干净,宛似记忆里的故乡。

街上人迹寥寥,所以正撑着纸伞款款迎面而行的女子显得这样醒目。关西辰偶然瞥见了一眼,转回视线时却忽然觉得有几分熟悉,于是又看过去。女子轻轻抬起伞檐,眼波流转地也看过来。

擦肩只是一瞬,女子一言未发已是袅袅婷婷而去。关西辰愣怔当场,终于也是继续前行。

路遇故乡人,恍然如梦。这女子正是关西辰幼时的邻居,二人青梅竹马,更有半是玩笑的嫁娶之言。

等关西辰赶到住所门口,那块巨大的牌匾已经摇摇晃晃地挂了上去。

离恨门。

“离恨英雄,我主江山!”

那门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呼声,牌匾仿佛又是晃了两晃。

☆、番外二·异梦

数不清有多少个瞬间,曲兰嫣怀疑过自己。为什么要带她入局。那时她也年少,半腔聪慧半腔热血,看着寒璃潇倾国风姿,或许可用,便毫不犹豫地将她带入庄园。谁知那么快,便成了不可收拾的死局。

深夜里天地岑寂,雪愈发大了。

曲兰嫣睁开眼睛,看了看身侧与自己共榻而眠的君王。他似乎正呼吸平稳地熟睡。曲兰嫣却当真装得辛苦,索性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榻,披上暖和且舒适的名贵大衣,轻轻拉开了门。风雪霎时间灌入,她不禁一个寒颤,却匆匆跨出门,回身关上了门。

那夜的雪也有这么大罢。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曲兰嫣下意识地回溯,蓦然发现那风波早已过去近十年之久。可当日情景在她心中从来是宛若历历在目——仍是放不下啊。她微微弯起一边的嘴角,半垂着首自嘲地笑笑。

她出身平凡,家里虽钱财颇丰,却是商贾之人,算不得高贵。她从小极有主见,十五岁那年遇到御彻便毅然决定相随,家里竟也未曾倾力反对。那时他极欣赏她的聪慧能干,任何事都会拿来与她商量。她也极认真,只盼着给他多一点帮助,再多一点。有空闲的时间也是在一点一点回味着他的每一句话,沿着他描绘的康庄大道憧憬未来的波澜壮阔。渐渐地,她也不再惧怕战争和杀戮,甚至还可以参与进去,出谋划策。她想,那是他的必经之路,她便一定要陪他同行。

可是她虽聪慧,却到底不懂得帝王之心,也不懂得以帝王为目标的究竟会是何等样人。

她做的这一件事,一如往常,都是为了给他再多一点帮助。她领着那个神秘又不谙世事的少女,即使知道可能是将对方投入万劫不复,也不再有多少愧疚。

御彻待寒璃潇很好,她骗自己,那是他为了得到新加入成员的信任;御彻看着寒璃潇的时候笑容多了,她骗自己,只是因为这个姑娘单纯天真使人如沐春风。可是当寒璃潇要如他们的愿入宫之时,曲兰嫣终于发现,她无法再把自己骗下去了。

因为就算她再不愿意承认,她也必须承认,御彻从来都是冷静深沉。而就是这样冷静深沉的帝王之材,竟会为了不让寒璃潇进宫而在父亲面前失态。曲兰嫣不比寻常善妒女子,她知道眼前这一切确与寒璃潇无关,可当下也再不愿看寒璃潇哪怕一眼,心头无名火起,竟是直接提步上前,推开了门。

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父子二人齐转过目光。二人都从未见过曲兰嫣此刻脸上冷肃决绝的表情,是以竟一时间都未反应。曲兰嫣抿了抿唇,将心内翻涌的种种酸楚稍稍按压。她一字一顿地道:“御大哥,大局为重,莫忘初心。”

她看着御彻脸上的惊怒之色一点一点褪去,眼眸里翻滚的情绪终于又归为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平静地看着她,继而一言未发,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与她擦身而过,离开了正厅。

她也若无其事,与御罄见过礼后,也是转身离开。却没有去追他。

她很了解御彻。她知道御彻永远会把所求的江山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她知道寒璃潇进宫一事一定是板上钉钉。她其实也知道,她已经永远输给了寒璃潇。

可她不愿意承认。

因为她知道,只有她可以和他明媒正娶,共结连理。

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她自然地绾上了新妇的发髻,一如既往尽心竭力地打点着一切。

但就在忙碌数日,新婚小别之后,她抬眼看见的却是他与寒璃潇并肩而来。那是她此生,最为疲累的一瞬间。

可她还是知道,知道寒璃潇心有他人,知道御彻离不开自己。

她于是依旧没有说什么,保持着惯常的优雅,照顾寒璃潇的吃穿用度,照顾着属于御彻的一切。

所以那个雪夜,她顾念着御彻多日未眠,亲自去调理了羹汤,冒雪送来。从正厅侧面的阴影中走出的一瞬,她抬眼正看见御彻推门而出。

石阶上并不引人注目的那个蜷缩的影子站了起来,柔顺的大衣,柔顺的长发。她永远是那样,像是可以与天地婆娑都融为一体。

曲兰嫣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站在原地。她心里仿佛已经伸出手去阻止接下来事情的发生,眼睛却只能徒然地看着御彻的手可以说是轻柔地抚过寒璃潇染雪的发丝,看着二人先后进了屋中。曲兰嫣下意识地追了一步,话声隐隐约约地透过风雪传来,寒璃潇的声音还是芳华正好,隐隐有那么一丝笑意,御彻的语气还是那么冷淡,却莫名地可以听出一点包容的温柔。

曲兰嫣清楚地知道,她容不下寒璃潇。

可她不会做当面争执这样的事,也不会摆出任劳任怨的姿态。她转身离去。手中的羹汤落了雪,已经凉了;她的脚印倏忽之间便被新的冷雪覆盖。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曲兰嫣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冻僵了。她用力摇摇头,抹掉眼角让她觉得刺痛的泪滴。旁边石阶上仿佛出现的残影渐渐消散——她已经离去,再也不会回来,整整九年多了啊。

难道只是因为这几日有关天子阵的密报,就足以令自己如此心神大乱?

她可没有忘记,自己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按下心绪,正打算回身,背后却已被人轻轻拥住,冻僵的手被那人余温尚热的大手包裹在内,缠绵缱绻。曲兰嫣身上回暖,却是轻轻颤抖起来。身后御彻慢慢用力,紧紧拥着她,竟似反要向她取暖一般。两人却是不约而同的缄默无言。

御彻没有问曲兰嫣为何夜深雪大还在外面,曲兰嫣没有问御彻为何室有暖香还睡不安稳。

御彻只是横抱起曲兰嫣,回到他们的床榻上。曲兰嫣没有动作,明澈的双眼却是始终直视着他的眼眸,像是一定要看到他的心里去。他替她盖好被子,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吻。曲兰嫣没有闭上眼睛。近在咫尺的对望之中,她看见御彻的眼神透过了她,似乎是追向了记忆里无尽的远方。

是的,在这个快要十年后的雪夜里,如日中天的帝王也彻夜难眠。迷醉的梦里,那个注定永远也得不到的姑娘,青丝染雪,浅淡地仰头一笑,如同日月失辉。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三·无份

晴落奉命出宫采办物事,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难得趁此机会好好看看外面属于京城百姓的热闹的街市。有女人在卖小首饰的铺子前与老板娘闲聊,有小孩跑跳着抢过糖人架上的糖人,有贵族子弟骑着马享受着全街人让路的待遇……嗯?街角处闪过的一个身影让晴落心中猛然一惊。

晴落做事从不多想,想到了什么便做什么,当下便拎着包裹沿街追了过去。

晴落趴在刚刚那人消失的墙角,探头看去。果然那人还未走远,身旁还跟着一个随从。从背影看去,他身着京城居民很普通的便装,可是晴落坚信自己不会认错,这人不是涟王爷是谁?晴落刚刚一阵疾跑本就面色潮红,此刻心更是砰砰乱跳,直像要跳出胸腔。她抱紧了手中的包裹,缩回头来整个人紧贴在墙壁上。

第一次偷听他与别人说话就被发现了呢。晴落想着,那次听到了似乎很机密的内容,却是侥幸逃脱;今日涟王爷便装独往,想必是更重要的事情,再被发现是否会性命不保?她本想当做没看见便算了,可是心里的声音愈发清晰:反正是有缘无份的事,见他的机会见一次少一次,她怎么能够做到不去贪恋?她望了望天上的日头,还有许多时间呢。

于是她远远地,小心翼翼地,抱着包裹跟了上去。

这一跟不知过了多久,涟王爷在前面走街串巷,竟是渐渐便到了人迹罕有之地。晴落跟得越发远,越发小心翼翼。她才不会去想自己脚下每一步的意义,只知道眼中所见不会让自己后悔半分。

晴落又追到一个巷角探头看时,只见前面的涟王爷已经停了下来,其对面赫然迎上来一位年轻女子。晴落不敢再靠近,只好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的形貌。个子高挑,仪态优雅,面容……被涟王爷的身影挡了大半,不过依稀是温婉端庄。晴落的心猛然一沉。

此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废城,住户大多都搬空了,小巷早已常年死寂,甚至早已积出一些阴冷。涟王爷几人并未太远离这个巷角,是以即使说话压着声音,也会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也刚刚好够晴落听见。

“……曲小姐?”南宫涟的声音三分意外,五分惊喜,还有两分迷惑与担忧。

曲兰嫣也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便装,神色却是凝重。她像是完全预料到南宫涟的反应一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见南宫涟的神情闪过一丝急切,曲兰嫣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抢在他之前开口道:“涟王爷不必声张,我此番来京城,他……确是不知道。”

南宫涟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道:“此处局势复杂,正是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之时,御公子来此本已身冒大险,曲小姐又是何必。小姐有何事尽管交付于我,我立刻送小姐安全出城可好。”

曲兰嫣轻轻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瞒王爷,我来这里,无非是为了看他安好。那边的事我都托付给了可靠的人,我不会轻易离开。”

南宫涟才回过神来,微垂了眼帘沉默下来。

晴落从他的背影中,读到了和自己相印的落寞。

不过只是一瞬,南宫涟已恢复如常:“既然是秘密来此,小姐又为何要告知于我,并约我在此会面?”

曲兰嫣道:“放眼当下京城,也只有你值得托付。我是要你助我,暗中护他周全。我来这里无法教太多人知晓,自然也无法带足够的人手。我将此事拜托于你,你可愿助我?”

南宫涟仍是微微垂首的沉默。曲兰嫣也并不着急一般,静静等着。

“……好,小王自会派人手去办此事。小姐未曾练过武功,还望小姐信任小王,莫要自己前去涉险。”南宫涟往日温润的声音里掺杂了丝丝的干涩。

晴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涟王爷的语气里听到了这么多细微而不太寻常的东西。就像是……眼前的这个涟王爷,不像她记忆中的那个。她莫名地不想再听下去,于是扭过头看了看四周。不看还好,这一看之下,晴落几乎大惊失色。仓促一瞥间,似乎是有皇宫暗卫服色的人正向此处追来。

晴落毫不犹豫,转身就冲出了巷角,装作不经意般撞在了南宫涟身上,任由手中的包裹散开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听到晴落的惊呼声,南宫涟转过身来,脸上是骤然聚起的警惕肃杀神情。晴落与他眼神相撞,吓了一跳,立刻避开,急忙开口解释时声音里却染了半分委屈:“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我走路太不小心了……”此时南宫涟已看清来人,虽眉头更蹙几分但脸色终究是缓和不少,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便弯身帮晴落拾起地上的东西。曲兰嫣见状,也便过来施以援手。晴落见她过来,立时抓住机会小声道:“小姐快走!我是王爷亲信,刚刚看到有宫里的人朝这边来了。快走!”曲兰嫣一愣,蹙眉看向南宫涟。南宫涟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晴落,终于是朝曲兰嫣点了点头。

须臾之间,曲兰嫣已由身边人护送着不见踪影。不一会,南宫涟的亲信也回来禀报称,确实看到了皇宫暗卫,不过已经不是向这边追了。

晴落捡起地上最后一件物事,如梦方醒,脸上红得像要燃烧一般。“王爷……奴婢……”她才想起自己是一路尾随而来,此刻更是不知所措。南宫涟却恍若未闻,目光越过局促不安的晴落,看向她的身后,曲兰嫣离开的方向。晴落等了好一会不见对方反应,偷偷抬眼看时,只见南宫涟眼神里空寂若失,神情像爱恨交织般复杂。晴落承认,她从来没有在涟王爷的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单纯豁达如她,也明白了刚才那位小姐是王爷心中很重要的存在。

晴落心里不太舒服,未经大脑地就又叫了一声:“王爷……”南宫涟被这小小的一声叫的却像是蓦然回过了神,低头看向晴落。晴落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不禁把头低的更低。南宫涟走近了一步,轻轻抬起了晴落的下巴,毫不避讳地盯着她。晴落不敢反抗,心跳的几乎要晕过去。南宫涟只是无动于衷地看了她半晌,才松开手道:“无妨,多谢你了。”晴落刚准备低头掩藏一下自己的情绪,听到这话猛地又抬起头来,一个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又听南宫涟道:“快回去吧,以防他人生疑。”晴落心下狠狠一酸,低下了头应了一声:“是,奴婢多谢王爷。”而后重新抱起包裹,几乎落荒而逃。她一边跑,一边终于没有忍住,一滴泪从鼻尖滴落在手中的布包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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