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离这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并不远,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不过是一天的路程。临近傍晚,一阵颠簸过后,车轮下的路忽然平坦起来,我略带诧异地掀开车帘望向窗外。房屋的风格仍然是淡雅的,但人来人往的街道便没有了小镇的那份恬静。许多人匆匆地正往家走,想来家中正有桌桌可口的饭菜在等着忙碌一天的他们,妻儿的笑脸会解去他们一天的疲惫。这座小城看上去是这样令人陶醉。我心里升上丝丝暖意,随即变为丝丝落寞。曲兰嫣毫无语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去来福客栈。”车夫应了一声,马车随即转了个弯。
我和曲兰嫣在来福客栈门口下了车。我刚要举步进院,却被她拉住:“我们不住这里。”我奇怪回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她微微一笑,拉着我顺着街道缓步而行。我不明就里地跟着她走着,看到她走到墙角时状似漫不经心地随手往地上抛了一个东西。我轻拽她衣袖,奇道:“那是什么?”她随口答道:“告诉他我们来了。”我回头看向她扔东西的位置,却见那东西消失不见,墙角处却多了一个暗黄色的小小的图案,画的似乎是一个三足鼎。曲兰嫣轻轻拉了我一下,我方回过神来,听着她说道:“别看了,我们先在此住一晚吧。”
第二日清晨,我和曲兰嫣携手出了客栈。曲兰嫣的笑容甚是明丽:“今日天好,我们去买一些布料吧。”我知她是随意说来做戏的,也不以为意,笑着应了。刚走几步,就有个富贵人家的家仆模样的人小跑到曲兰嫣身边搭讪道:“姑娘,请问渃水桥怎么走?”曲兰嫣细看了眼来人,轻声答道:“水真绿净不可睡,鱼若空行无所依。”那人立刻现出惊喜的神色,曲兰嫣笑笑,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他。那人接过书信,道了声谢谢,转身快步而去,刚跑几步,却忽然停下来回头盯了我一眼,紧接着便转眼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我微笑道:“这里人也真是多,转眼就不见了。”曲兰嫣侧过头来看着我答道:“华州是附近的重要港口,是通往京城运河的起点,因此有许多商人来往,也比较繁华。”我道:“既如此,我们多逛逛再走吧。”
我走在华州平整宽阔的街道上,心神混乱。我存在这世上也有几百年了,初成仙时寻觅修行良地的时候曾遍游人间,多少见过一些人情世故。但当时昱穹初立,正是开疆拓土,蓬勃发展之际,城市里人人都带着傲然的神气,歌舞坊中曼妙的歌舞声色令人陶醉;乡村里人人勤劳耕作,一天比一天更满足。完全不似如今光景。记忆已经模糊,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一件事让我第一次听到了那种从人的喉中发出的惨绝人寰的声音,就如同小镇里那座华丽宅邸的覆灭时一般的声音,那一天起我才真正明白了人间不只有美好。许是我始终与人间有缘,对人,我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以致于他们的经历,他们的情感,我都想一一体会。其实我很好奇他们口中的“江山易主”是怎样的一场风浪,但眼前的曲兰嫣、还有庄园里的御彻他们,总是在我面前表现出令我感到异常的一种正常,就像普普通通的富裕人家一般。
回到庄园后,我的生活仍旧如窗外的万顷良田中那些庄稼,带着浓绿的、生长着的朝气,却又从不挪动分毫位置,只随风偶尔晃晃腰肢,活力中带着慵懒,平静下暗藏风声。我猜不透这庄园里他们每个人平和背后的情绪,每天的日子虽然舒坦却又总是带着一点点不安。
清晨起来,我避着刺眼的阳光而行,不知不觉又到了那片小树林中。也许是我在幽静的坏境中习惯了吧。在叶片轻微的沙沙伴奏下,我信步走着,春末的阴凉令人感到舒服。我深深呼吸着林中夹杂了芳草绿叶香味的空气。忽然,背后的利剑破空之声让我的心猛然狂跳起来,我下意识地利用轻功猛地向前蹿去,却过于慌张地没有看路,脚下溪水边石岸上的一块突起将我绊倒,脚踝处的剧痛令我无神去维持平衡,整个人竟然直直向溪水倒去!我在那一刹那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试图翻转身体让自己落水落得不至于太难受。
想象中的湿透和冰凉没有到来,我的身子反倒似乎倒在了一个人的手臂上。我奇怪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面色淡然,眼中却情绪错综复杂的御彻。我急忙站直身体,低下头道:“多谢。”他顺势收回手,我低下的眼光看到他另一手提着柄宝剑,想来适才是他早晨来这树林练剑了,我不禁在心里哑然失笑。他上下打量我两眼,语气平平地道:“每天起这么早会累的,不如多睡一会,也免了被我吓到。”我脸上一热,道:“早起是很长时间的习惯了,至于今天的事……想来以后也能习惯。”他的嘴角挑起一丝笑,然后转了话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我抬眼,第一次见到他犹疑的目光,我略带好奇地轻声问道:“什么事?”他的语气甚至都有些犹疑:“过些天,爹还有我和小嫣要去未漪见一位盟友,你……一起去么?”我脱口问道:“是有什么危险么?”他道:“从我们走上这条路的一开始,就处处都有危险。”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原本的犹豫几乎转变成了担忧。我心里一暖,微笑道:“没关系。既然我选择了你们,也应该承担这一份危险。”他听完这句话,似乎欲言又止,最后仍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道:“自己小心,我也会保护好你的。”言罢径自离去,片刻间树林深处宝剑破空之声又起。我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慢慢地脸上盈满了莫名的笑意。
我身子坐在船上,头却不安分地探出窗外,左手在平静清澈的水波中放着,水随着船的前行在我手下被划开一条小渠,泛白的浪花分外可爱。江南水之秀美,果然名不虚传。曲兰嫣在我身后打趣道:“真是孩子气,水也有好玩的么?”我回过头朝她灿烂地一笑,接着仍然自顾自地用手指在水里画圆圈。御彻微带笑意的声音响起:“今天晚上就能到未漪了,见到点水你就如此忘形,到时你大概要上天去了。”我含笑回头道:“还有更好玩的?你们也不早带我出来玩玩。”他微笑不语,只是一直看着我。我把视线转回窗外,却无意间瞥见曲兰嫣蓦然一黯的神色。或许,她也不曾见过御彻面色如刚才一样柔和?我感到水有些凉意,缩回了手,远远在水面上寻找着其他的船。
不幸被御彻言中,刚一下船,若有似无的芳香漫入鼻端,我一下子又兴奋起来,笑问:“哪里有这么香的花?”曲兰嫣微笑道:“这里叫未漪,是远近闻名的赏花圣地。这里的大多数住户都以养花卖花等与花有关的职业为生,奇花异草众多。”我上前挽了她手道:“嫣姐姐,你带我去看看他们的花田吧!”曲兰嫣眼底隐含的一丝不悦散去,略带无奈地笑着任我拉着往前走去。只听得御彻在后面道:“她们女孩子爱花,由她们先闹。爹,我先和您去做记号吧。”义父笑了起来,带着难得真正的开心。
越往前走,花香越是馥郁,令我的整颗心都沉醉其中,飘飘然难辨方向。我几乎想化了蝶形停在那花上,沾染一身这世所罕有的清丽之香。我努力循着香味而行,很快瞧见了大片大片的淡紫色花田。我的心一下被这种高贵典雅,脱俗柔弱中含着淡淡忧思的颜色折服,几乎无意识地走上前去,蹲下来,轻轻拈着及膝高的纤细花枝,凝视它的模样:每一株花,都有许多朵小紫花,淡淡的,却没来由地让人舒服。花瓣水嫩,让人不舍得触碰,似乎一碰就会掉落,就会沁出汁液。
我不忍离去,久久蹲在原地。曲兰嫣倒也不着急,没见她来叫我。反倒是另一个听起来很和善的女声在我身后响起:“姑娘,喜欢这花可以卖你一些。”我回头看去,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慈眉善目,想来是这花田的主人了。我笑道:“多谢美意,我只要一点点就好。”那女人笑着应了,紧接着进屋拿了个花盆,连花带土挖了一小块出来装进盆里给我,微笑道:“这花名叫念君。花朵虽小,但香味浓郁,也好养。只要一小朵,便可染得满屋香。姑娘倒是好眼光,我瞧这花也很配姑娘一身神秘脱俗之美。”我腼腆地笑笑,拿出一小锭银子给她:“您的赞词我担不起。这些够了么?”她笑接过道:“当然够了。”她欲回屋找钱给我,我摆手道:“这花我很喜欢,不用找了。”言毕招呼曲兰嫣快步而去。曲兰嫣侧头看向我手里捧着的花:“好香。”我颇为自豪地道:“那自然。姐姐若喜欢,可以分你一点点。”曲兰嫣闻言笑出了声:“好啦,看你样子就知道你爱这花爱得紧,只是假装大方。自己留着吧!”我被她看穿,却也不羞,只是把花盆抱的更紧了些。
我一直沉浸在得到念君花的喜悦中,走了好远才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问曲兰嫣道:“嫣姐姐,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曲兰嫣瞥了我一眼,笑道:“现在才想起来?我当然知道,不然都像你一样,事情还办不办了。”我不好意思地避开她视线,诺诺应着不言语了。
跟着曲兰嫣一路走到落脚的客栈,御彻只是淡淡地说联络记号都已做好,明日午时一起去个酒楼就能见到人了。我满心醉在念君花香中,不以为意地晃进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花盆安置在桌上。曲兰嫣撇嘴笑道:“瞧你把这花儿宝贝的。”我心情愉悦,但笑不语。
身旁的义父、御彻、曲兰嫣三人神色都有些凝重,只有我似乎心不在焉。的确,我看着来往的商客居民,总是无法将这一片繁荣和民不聊生四个字联系起来。很少有人的脸上会现出沮丧或是愤恨的神情,似乎我所听闻的那些风雨飘摇完全不能影响他们的生活。我很迷茫,心里透出一股凉凉的不安,恍惚间听见御彻的声音:“爹,他说的就是前面这家。”我顺势而望,是一家很大的酒楼,看得出生意很好,小二的吆喝声都带着笑意,门口人们进进出出,极是热闹。
义父他们问都不问,径直走上木梯。御彻抬手轻敲了敲一个雅间的门,里面传来一声不太清楚的“请进”,声音柔和中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接着御彻便推开了门,我们四人依次而入。
座位上那人见到义父,轻放下茶杯起身,云淡风轻地作一揖:“久闻御先生父子大名,雍容大气,果然不凡。”客套话从眼前这男子口中说出,只令人觉得艳俗之气尽褪,反有如微风拂面之感,只是这风还是带着些许凉意。他看起来比御彻小一点,十□□岁的样子,相貌看上去很舒服,眉目间虽非英气迫人,却似乎周身散发着微微的冷意,令人难以接近,却不得不赏心悦目。若要我说便是具有仙缘,说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修仙之人也是毫不过分。似乎有个词用来形容人,叫做“宛如谪仙”,看着他,觉得都不够合适,大概该改成“如云间仙人”。一件雪白的袍衫衬极了他的气质,令我挪不开眼。我暗想,这般人物也是上得战场的么?我原以为,所谓盟友,也该是个如义父一般老成笃定的中年人呢。御彻上前回了礼,义父微点点头,道:“这位便是楚公子了。老夫是久仰您和关先生啊。”楚姓少年嘴边含着一丝笑意请我们入座,唤来小二问我们要吃些什么。义父道:“先弄些茶水便好,饭菜一会再上,放好后就不要来打扰了。”小二连声应着离去。御彻道:“这是江寒曲姑娘,另一位是小妹寒氏。”曲兰嫣立即起身见礼,我也依样学样,只是目光下意识地闪躲着那少年清澈的目光。他却认真地看了我两眼,大概是因为我的面纱总能引起人的猜想罢。
义父和御彻满面凝重,讨论着一些我并不十分明白的话题。我并无心细听,只听到大概是关于“京城”和“军队”一类的事情。曲兰嫣看起来倒很专注,时不时她悦耳的声音也会□□一句。那楚姓少年却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的嘴角甚至仍然含着丝不明意义的笑意,就像他们所商议之事是今日的天气一般。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们对我一点避讳也无,但也不以为意,初时还吃点东西,看看窗外,慢慢地困意上涌,顺势趴在桌上小憩,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到一个人用胳膊碰了碰我,立刻清醒过来,发现义父和御彻还有那姓楚的少年都已站了起来,三人都是含笑看着我,曲兰嫣见我醒来也站了起来,嘴边更是挂着掩不去的浓浓笑意。我大窘,觉得脸都烧了起来,忙也跟着站了起来,用手扯了扯面纱,把它又往上提了些,几乎挡住了整个脸颊。义父微笑道:“小女少不更事,还清楚公子见谅。”楚公子轻轻摇头,继而道:“今日收获颇多,多谢御先生了。此处毕竟人多眼杂,恕不远送。”说着又是一揖。义父了然点头,转身而出。我讪讪跟在最后面,头低的不能再低,刚要溜出门去,却不想半个身子一下撞在了站在门边的楚公子身上。我羞得不敢抬头,声音闷闷地道:“对不起。”他道:“无妨。”我偷眼瞧他神色,却见他原本清澈平静的眼里含了笑意,几乎把我的心绪全部溺在里面。我心里一动,轻声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他一笑,道:“楚祈君。”一缕甜甜的愉悦从我心底的某一处莫名而来,笑意不可遏制地在脸上显现,幸亏有面纱遮住。我连“谢谢”也忘了说,一路小跑下了木梯。
☆、流年珠泪启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 某仙终于滚回来更文了、、、、、、、、、、、、、
义父和御彻一路无话,曲兰嫣和我在他们身后。她细细和我讲着华州的风土人情,我一时确是听入迷了。我们住的客栈很小,而且离城郊不远,眼看着快到了,身周有一面已经能望见片片森林。我们正欲踏入客栈时,远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我便清晰地看到一片飞鸟惊起。义父转过头去,脸色一变,御彻有些奇怪地道:“什么事情如此火急,以致于白天也要放这信号?”义父回头看了看客栈,语气有些阴沉地道:“我们去看看。”话音一落便快步往那树林走去。我和曲兰嫣对视一眼,看到互相的眼中都是疑惑,随即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一进树林,光线即刻幽暗下来。脚下的地带着湿润,没来由地令人不安。不一会儿,树林深处匆匆跑来一人,想来就是刚刚在这里发信号的人了。他向义父行了一礼后道:“老爷,庄园出事了!”义父的脸色瞬间又是一沉,御彻的面色也瞬间更冷。义父道:“怎么回事,细细道来!”那人忙答道:“似乎是……朝廷所为。他们派了一支队伍硬闯进庄园,小的们知道您说过,不能暴露实力和他们硬碰硬,所以他们就……就进去了。他们先是闯进各房搜了一通,所幸没搜出什么东西,只是几柄兵器,然后……然后他们拿着那几柄刀剑便说此间主人图谋不轨,要放火烧了庄园。小的们据理力争,极力阻拦却没有成功……”他没再说下去,我们却都已明白:庄园没了。
我站在义父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呆立良久,最后坚定地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潜回庄园附近!”不等我们反应,他便转身往客栈方向回去。我默然跟上,完全不知道心里是种什么感觉。
我们拿上了东西,找了一条小船,给了船夫很多钱,安全地到了来时的码头。我们小跑着离开,却听到身后破空之声,我立即回头,看到船夫直直倒下,喉头插着一枚梭镖。我一惊之下,停下了脚步呆立原地。身旁的曲兰嫣拉了我一下,我转头,看见她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我叹口气,也跟着继续前进。御彻跑向那船夫,拔下梭镖后才来追赶我们。我心里隐隐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实在不愿细想。
我们向庄园奔去,远远地就见到了天边泛着妖异的红光,乍一看只觉是条条火红的毒蛇,吞噬人心。热浪扑面,我们不再前行。义父呆望着燃烧的庄园,口中溢出一句:“怎会如此!”短短几字,叹惋沉重之情直压人心,本不是那么伤感的我也觉得心蓦然沉了下去。一直默然的御彻突然道:“父亲,许是朝廷早已知道我们的存在,只是不知何事令他们忽然出手,实在无甚道理。为今之计,我们只能转往西边那处了。”义父失神地点点头。
此后的日子,我几乎毫无感觉地跟着他们长途跋涉,足走了五六天才又住进一座宅院里,这宅院却远没有那庄园的大气磅礴了。我有意无意地观察周遭的一切,发现这座小城时常有风沙天气,气氛也比那小镇萧索了不少。
我们刚刚踏进宅院的大门,一个家仆打扮的年轻人便跑过来对义父和御彻行礼道:“禀老爷、少爷,小的们刚刚把这里全部打扫完,恭请各位入住。”义父面色毫无舒缓的迹象,只是点点头,御彻却似乎立时松了一口气。曲兰嫣拉着我的手向一侧的两间大厢房走去,让我住在了她房间的旁边。我推开门,看到眼前的一切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心情也立刻好转了一些,我迈步跨入房间,隐隐约约听到身后御彻说了句:“父亲,此次朝廷行动令我们摸不到头脑,许是宫中生变。如此,我们是否需要……”正在我心中生疑之时,庭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散了他后面的语音。我暗叹口气,转身掩了房门。
晚间,我躺下卧了良久,却始终没有睡意,索性起身披了件衣服,坐在窗边呆呆瞧着月亮。我心里掠过许多,一瞬是那燃烧的庄园,一瞬是小舟上御彻的微笑,一瞬却又回到了昔日在崖顶上眺望连绵群山的时候。想着想着,我的目光低了下来,却瞥见了偏厅的灯光竟还亮着。
直到我最终睡去,那灯光依然亮着。
次日清晨,义父特意叫上了我和曲兰嫣一起用早膳。我照例向他行问安礼,看到他的气色竟是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目光相对的一刹,我忽然感到一种异样。
安安静静地用完早膳,义父起身道:“彻儿、小嫣,你们先去抓紧联系下这周遭的自己人。璃儿,你留下来陪陪义父。”我应道:“是。”随即起身扶着义父走进暖阁。
义父坐下来,眼神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一如既往的坚定隐在深处,表露出来的反而是淡淡的惋惜与怜爱,甚至是慨叹,我还捕捉到了几丝微不可见的气息,那似乎是一种野心必将实现的信心。我以为自己看错,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时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义父叹了口气,其中的苍凉绝对真实,令我立刻不安起来。他叹道:“璃儿,义父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却不知如何开口啊。”我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嘴上却只能道:“义父请说,与璃儿万不要客气。”义父沉默良久,才似乎真正下定决心道:“想来你也知道我们在谋何事了。我可与你直说。庄园的事情来得突然,我和彻儿昨夜长谈后觉得定是宫廷生变。而我们的人最多只是混迹官场之中,宫里并无我们的细作。”他说到这里还是停了下来,我却已经明白他话中何意。我来之前曾听星君郑重叮嘱:“璃儿,你去人界游历一番我已不再反对,只要你能快乐,去哪里都可以。但是,有一个地方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涉足,它是皇宫。在那里生活太过艰险,需步步小心谨慎,还免不了对别人卑躬屈膝。尤其是你生的这副容貌,还会招来杀身之祸。”我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义父不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慈爱。我没有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地上,泛起刺眼的银光。这就是人间的一种爱罢。我觉得自己无处遁形,无从拒绝。最后义父问我:“你愿意么?”我最终还是点了头,随即扑在了义父怀里。
我坐在镜前,端详自己的容颜,手里把玩着一个人皮面具。义父那日的话仍回荡在耳旁:“璃儿,为父知你定不愿把一辈子都毁在那个皇宫里,我们日后定会让你毫发无损地出来。但是你要听义父的话,戴上它。”我把那面具放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发现它好丑,至少比我难看。我正在皱着眉头把它拿下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妹妹,有什么好玩的也给我看看?”是曲兰嫣。我回头静静看着她不语。她搬了个凳子在我身边坐下,敛了笑容道:“我都知道了。”我点头,抑制涌上的莫名悲伤,道:“没关系,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义父说了我还会回来的。不过嫣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要戴上这个东西?”曲兰嫣拿过人皮面具看了看,对我微笑道:“为了不让你嫁给那皇帝,或者别的什么贵族。”见我仍是不解,她笑意更盛,续道,“因为我家妹妹太漂亮了,定会被那些人瞧上强娶,如此怎行?所以只有委屈你把这倾国倾城的容貌用这个东西遮起来才好。”我恍然大悟,脸红道:“姐姐休要如此夸张,你还比我美些呢。”曲兰嫣娇笑几声,又正色道:“妹妹,这东西一个月要更换一次,你先带上一年的走,这一年我们会想办法再在宫里安插些人。”说完她把一个盒子放在我桌上:“就是这些。”我应着,努力不让她看见我的难过。
我把曲兰嫣留在自己屋里用了午膳。曲兰嫣微笑叫人收走碗碟,又对我道:“我带你出屋走走吧。”我也正想排解心绪,欣然应了,两人携手而出。
刚一出屋,我们便看到一个小厮提着食盒在正厅门口焦急地徘徊。我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那小厮回头对我行了个礼后急道:“小姐,老爷和少爷似乎在里面吵起来了,直到现在都没用午膳!”我颇为意外,转头看跟过来的曲兰嫣,却见她的脸色瞬间暗了下去。她一言不发,从小厮手里拿过食盒,走到台阶上敲了敲门,接着竟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一开,御彻几乎失态的喊声便传了出来:“您真的把她当作亲女儿了么?!”我瞬间大惊,好在门下一刻即重新关上。那小厮惊讶地看了看我,随即小跑着离去。我立时明白曲兰嫣为何不悦,心里却满是不解:我不过与他们相识几月,以御彻如此成熟沉稳的性子,怎会为我向义父发火?我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紧房门,心里暗叹:只有我的离去,才可平息这一切罢。
夜晚,我实在不能安眠,索性连蜡烛也点了起来,拿了根笔在纸上随意涂写。无意间抬头,却见面前的窗纸上映出了个站立的人影。我吓了一跳,定睛分辨后,立刻明了。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感情:“是我自己愿意的。请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再见可期。更深露重,切勿在此立中宵。”人影晃了晃,又呆立半晌,才离去。我松口气,垂下眼帘,泪模糊了刚刚写下的字迹,银光皎洁如月:
似水流年。
☆、回眸见宫府炎凉
又是只剩我一人的静坐。耳畔总响着那些话:“今日起,你便是吏部侍郎云嘉的女儿云芷忆。再过一月,宫里会选太子妃,到时你进宫去,要设法被选中。你的任务是接近昱穹皇室,设法弄到他们在全国的布防以及对我方采取的措施。会有一个丫鬟随你进宫,你把得到的信息都交给她,剩下联络的事就由她去做了。” 太子妃?我忽然产生了丝丝缕缕的犹豫。这是要我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了,那岂不是……我强迫自己重新静下心来,侧头看向门口那个静立的丫鬟,她叫莲儿,外表看去娇憨可爱的女孩子,也不过十五六岁。我在心里暗叹口气,我是有退路的,而她这样一个花季少女,极有可能会为这样的事情付出一生的代价。
云家人对我很好。我的“爹爹”云嘉云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时常在外当差,偶尔看到我时,眼神里也尽是波澜不惊的平静。云夫人待人温柔,每天都对我嘘寒问暖,照顾得是无微不至。我时常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她真的是我的母亲一般。可惜,在她的眼底我还能够不时地看到不同于亲情的怜悯。
在云府的日子里,虽然为了在众秀女中表现出色,我要进一步学习琴棋书画还有舞乐,但有的时候其实非常闲适,或是独坐看闲庭花谢,或是撑把雨伞在夏雨中感受那份清凉。我甚至还试过一次背着人悄悄变回原形,过了一天如往日般追花撩水的生活,终于还是在晚间云夫人满脸惊惶地找我时变了回来。那次是彻底明白了什么是“大伤元气”。变回人形之后的我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恢复正常。云夫人找了郎中来看我,那郎中却只说是他瞧不出的怪病。莲儿要给我喝药被我婉拒,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第三天早晨醒来,我觉得元气恢复,便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感到周身清爽之后,我立刻由衷兴奋起来,高兴地喊莲儿过来。莲儿匆匆端着洗脸水跑进,见到我的样子后大喜道:“小姐,你好啦?”我笑,点点头。她立即手脚麻利地找了件漂亮衣服给我穿上,我站起来在地上转了几个圈,笑道:“我就说没事的!”莲儿频频点头,又立即冲出去喊着:“夫人,夫人!”云夫人闻声也赶了过来,拉着我上下左右打量,最后也是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不知怎地,看着她们两人的笑颜,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意,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我立即忍住,笑着扯开了话题。
听莲儿说,后来有个丫鬟在和她闲聊的时候说:“前几天我看到过一只粉红色的小蝴蝶一直在花园里转悠,我抓了它几次却抓不到,那蝴蝶和别的不太一样,似乎……带点仙气。”莲儿看起来对这事也很感兴趣,缠着我问了半晌。我只推脱不知道、不了解才糊弄过去。
一月的时间在闲适愉快中过得很快,快得我一点都不想接受它已快过完的事实。这一日,云夫人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拉着我坐在榻上。我自然知道她此来何意,但却也不想开口。她也只是看着我不语,良久竟热泪盈眶。我轻唤道:“娘……”她点着头,眼泪滚落下来。她的手抚上我的手,有点哽咽地道:“小忆,娘真是舍不得你。”我知道她心里此刻有千言万语,但说得这一句却也足够了。我一时不知所措,只是静静地努力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着她,想让她放心。她定了定神又道:“小忆,我本以为你是他们精心培养的细作,却不想你是个如此可爱的姑娘。娘真是舍不得你去皇宫里做那些事情,他们的事,却要叫你一个年轻姑娘去承担……”她忽然站了起来,“不然,我去找那贵人,叫他们换个人来,就说你没有什么经验,定然成不得事。”我忙起身拉住她,道:“娘,万万不可。我来这里也是自愿的,并无任何怨言。您放心,我总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说着这话,眼里的泪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身形顿住,呆立半晌才慢慢又坐下来,神情已是极度的疲惫和无奈。她道:“小忆,既然如此,娘只能和你多啰嗦几句了。记住,皇宫里面深似海,千万不要轻易卷入任何斗争中去。无论何时,都要学会自保,切不可多言,也不要多情。”我心里一震,随即点点头道:“女儿定当铭记娘的嘱咐。”她缓缓点头,露出个欣慰的笑。
第二日,一辆装饰的十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云府门口。云嘉大人,云夫人一齐来到府门送我。我庄重地向他们行了大礼,一旁的莲儿已经双眼泛红。云夫人紧走几步过来扶起我,流着泪对我道:“好女儿,答应娘要一直好好地,找个真爱的人白头偕老。这样娘才放心啊……”我伸手轻轻抹掉她的眼泪,强忍着自己眼中积满的泪水,不让它们掉落。我道:“女儿一定可以做到的,请娘放心,不要总惦记我。”云夫人搂着我不舍得放开,却也没有人阻止。良久,云夫人才慢慢放开我,轻声道:“小忆,上车吧。”我应了一声,目光对上她的,又对上云嘉大人的。他波澜不惊的眼神让我明白,这是个心很大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与我义父他们结成同伙。我说不清此刻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难过固然是有的,因为我再也不敢看云夫人的模样;但我的内心深处,似乎还有一点激动,难道在我的本性里,也有乱世英雄那般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思?我转身进了马车,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了眼睛。
初入宫一番折腾,我也不愿赘述,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地给各位管事贡上些钱财,再不就是众位佳丽互相比拼家世容貌。我觉得极没意思,找了个空子离开了她们,回到自己的房间。还好,昱穹的律法规定秀女可以一人一小间房,还可带一个自家的丫鬟。我在房间里写写字,和莲儿闲聊几句,倒也还过得去。
接下来的一些天,一位姑姑整天为我们教习礼仪,日子过得枯燥而安静。宫里的规矩虽多,但到底也还没让我感觉到血雨腥风的气息。我做事一向安稳低调,姑姑也从未挑出过什么毛病,甚至还有几句赞扬。只是我很不享受那些妖媚如花的女子向我投来的不怀好意甚至是藐视的目光。
一日,姑姑正在教莲儿她们如何梳宫廷发式,秀女们闲来无事也便在一边看着热闹。忽然不知是谁眼尖,喊了一声:“看那边有人过来了!”我刚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远又传来一声:“太子爷到!”这声通报如同一声惊雷,瞬时炸开在这群秀女中。我想着自己是来选太子妃的,今日好不容易能见到这可能未来是自己夫君的人,不由也把目光投了过去。几个底气足的皇亲国戚立刻扭着腰肢迎了过去,甚至还有个媚态十足的秀女直接靠到太子身边甜腻地叫着:“太子哥哥——”其他几个秀女立刻露出不悦的神情,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姑姑望着她们的方向叹了口气,领着莲儿她们走远了些。我随着众人往前走了几步,渐渐看清楚了太子爷的真面目:颀长的身材,浅色的袍衫,眉眼里并非全无稳重,但绝对能看出浪子的情怀。说他是翩翩佳公子毫不过分,说他风流成性我也相信。因为我看到,他在这群少女的簇拥中笑着,是一种得意的笑。我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望向花枝招展的秀女们和那个应对自如的太子殿下,我觉得他们似乎都很享受现在发生的一切,而我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趁他们不注意悄悄向姑姑离去的方向退去。
“等等!”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叫我,逃离的脚步反而加快了些。身后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挡在了我面前:“太子爷叫你呢,没听见啊!”看来是太子的贴身太监。我大惊:叫我?!只好硬着头皮回头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太子道:“你们就先回去吧,改日我再想想,叫谁来做这太子妃。”那些秀女或嘟着小嘴,或垂头沮丧,或仍是心高气傲地往回走,相同的是经过我时都狠狠地瞪了一眼。
待她们走出一段,太子对我道:“起来吧。”我依言立起,垂头不语。“你叫什么名字。”他这时的语气却不同于适才,变得沉稳许多。我按照姑姑的教导,极尽恭敬地道:“奴婢云芷忆,吏部侍郎云嘉之女。”他沉默一瞬又道:“你刚才看到本太子转身就走,这时候又装什么毕恭毕敬。”语气却又恢复了轻松调侃。我一时语塞,但不敢思虑太久,直接就道:“奴婢自以为比不过各位姐姐,何必凑此热闹。”“呵呵。”他竟笑起来,“好女子,恰似芙蕖,宛若幽兰啊。你和她们不一样,我倒还要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回去吧。”“是。”我按规矩应着,“恭送太子殿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有点不敢相信:看刚才的情形本以为我定然不可能依计划得到太子的青睐了,却没想到这无心插柳柳成荫,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哑然失笑,缓步回房。
“小姐,今天太子殿下来的时候,我见她们回来的时候念念叨叨,好像是说太子殿下单独召见小姐了?”莲儿结束了她的学习,一进屋就兴奋地冲我叽叽喳喳。我侧头看她,道:“是啊,可莲儿,你觉得这真的是好事?”莲儿靠近我,声音低了下来:“那当然了,小姐若能得到太子妃的位置,不仅贵人的计划好成,至少也是锦衣玉食好一阵子啊。”我不知她是单纯还是本性如此,不知如何接话,便沉默下来,继续勾描纸上海棠。
“小姐,你不高兴?”莲儿察觉了我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我淡淡道:“没有。”我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状,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直到我画完最后一笔,她见我放下笔抬头才道:“小姐,来都已经来了,就别想那么多了,这不也是小姐自己的选择吗?”大概是说完后顿觉不妥,又恭敬道:“奴婢僭越,请小姐恕罪。”我忽然感到一阵疲累,淡淡道:“没事,你说得对。”接着毫不意外地在她眼里看到一丝喜色闪过。
作者有话要说: 某仙不定期归来……【然后被pia飞、、
其实某仙绝无弃坑的意思!!!相信我吧!!!!!!而且我真的是亲妈神马的!
☆、险中有遇又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天哪,亲们相信么?某仙竟然更蝶舞了!!!!!!
想成为太子妃还要参加由太后、皇后、太子共同举办的测试,内容无非是琴棋书画一类。礼仪学完之后,姑姑便不再多管我们这些秀女,只叮嘱我们好好准备测试。于是宫院里便整天响着些琴曲之声或是吟诗之声,甚至有时有几个飞扬跋扈的秀女会气冲冲出门来指责其他秀女房中的声音太大。
这天下午阳光很是刺眼,慵懒的感觉越发浓烈地涌上心头,我丢下刚画好轮廓的花样,趴在案上小憩。莲儿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姐,你怎么不着急呢?别的秀女都看起来很努力的样子……”“而我天天无所事事,是么?”我截住了她的话头。莲儿道:“是啊是啊,你这样怎么能选的上太子妃呢?”我听了这话愈发觉得疲惫,闭上眼睛仔细过了一遍学过的琴棋书画,复又睁开眼回答:“急在这几天未见得便有大用……我看这测试比的是灵性,还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喜好。再说……我并不想做这太子妃。”我说到这里,回头认真地对上莲儿的视线。莲儿下一秒的表情便夸张起来:“真的?小姐你别吓我,上次你说不想当我还不太当回事,你怎么能真这么想呢!”我懒懒回道:“怎就不可?成事不一定只此一条不好走的路,我也的确不愿为了旁的事情便把自己许给了毫不熟悉的人做妻子。”莲儿听我说得认真,表情也凝重起来,想了许久才道:“小姐说的也有道理……算了算了不管了,只要我能开开心心陪着小姐就好。”我暖暖地冲她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莲儿和其他丫鬟一起随姑姑出宫置办物件,回来的时候神色鬼鬼祟祟,我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她便闪身窜了进来。我嗔道:“这么着急作甚?差点撞到我。”莲儿背靠着门,仿佛生怕有人闯入一般:“小姐,今天我在宫外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飞快地塞给了我一张纸条,我一想便是贵人派来的人,纸条一定是给小姐你的。”说着她便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纸条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缓缓展开:需皇宫门钥匙。我皱了皱眉,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我走到床边坐下,低头暗叹:这事情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里谈何容易?若是能随便变回原形倒还好说一点,可是如今……莲儿凑过来,半蹲着把脸凑到我的脸面前道:“小姐你怎么了?这纸条上写什么了?”我不欲瞒她,随口答道:“他们要我去弄到皇宫门的钥匙。”“啊?这么难办的事情……”莲儿又开始一惊一乍。我道:“没办法,今天晚上过去碰碰运气吧。之前嫣姐姐他们调查过皇宫的形势,说是夜间侍卫换班时有一盏茶时间门口只有一个人把守。换班时间有两次:一是子时与丑时交替之时;二是寅时二刻。”莲儿歪头想了一下,然后微笑道:“小姐你真厉害,什么事情都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晚上我也同众人一样,戌时便灭了灯火,着了夜行衣躺在床上佯睡。夜间子时二刻,我反复确定院子里所有秀女一定都睡着了之后,才从床上起身。莲儿也跟着我站起来。我按了按她肩膀,道:“你就别跟我去了,你又不会武功,屋里留个人也好假装假装。”莲儿信服地点点头,一脸紧张地说了句“小姐千万小心”,然后就倒回床上。我拿起桌上准备好的胶泥,轻手轻脚地从未关的窗子中跳出。
我凭着记忆在黑夜里向宫门口行去。远远地看见了宫门守着八个侍卫,我忙借一堵高墙隐了身形,静静等待他们交接班。果不其然,我还没等多久,其中七个侍卫便列队开始离开。我耐心地目送他们走远。时间紧迫,机不可失,我一确定自己不再会被发现就立刻准备偷偷冲过去迷晕那仅剩的一人。我刚走了一半路程,却见那一个人已经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我立时警觉起来,手里扣了暗器环顾四周。
一片黑暗中,一个同样身着夜行衣的人走近了倒地的侍卫。看身形是个纤弱的姑娘。我愣在原地不知是该与这人斗上一斗还是立刻躲起来。对方显然发现了我,低声对我道:“姑娘也是来取钥匙?”我一横心,索性也闪身到了那人身边。却不想她出手便来取我要害穴道。我大吃一惊,凭直觉飞速堪堪闪过,却也被她戳到了腰间。我感到疼痛,不愿恋战,迅速退开一丈远,把手里暗器照着她手腕掷了过去。一击正中她的右手腕,她飞快拔出暗器退了几步。我趁势跳回那倒地的侍卫身边,左手拿着胶泥摸向他腰间钥匙迅速印了下来。我风一般从那女子身边掠过,轻轻对她道:“上面没有喂毒,放心。”
我刚跑到隐蔽地带,略一回头,下一拨接班的侍卫已经远远跑来,那女子也已不见踪影。我心跳加速,匆匆逃回自己的房间。莲儿一听到我进来的响动便“腾”地一下几乎从床上蹦了起来,拉着我小小声地问长问短。我低声回道:“没事,一切顺利,钥匙已经取到,你有机会带出宫去。”莲儿喜上眉梢:“小姐你太厉害了!”我忙捂上她嘴:“小声点!”
人们总说时光匆匆,弹指一瞬,只觉一梦未醒间,选太子妃的测试之日便到了。秀女们个个打扮得极尽美丽,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瞧一眼是胜却人间无数,看得多了却觉金银玉石堆砌在艳丽的妆容之上,掩藏的却是深深的空洞与落寞。我选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藕荷色宫装,头上插了白玉簪子,戴了一对淡粉色的耳环,在众秀女中算是普普通通,并不引人注意。我满意地对着铜镜笑了笑,接着便走出房间随众人一起去了御花园。
“奴婢们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安。”我们福身行礼,规规矩矩。太后道:“都起来吧。”我缓缓起身抬头,见到了整个王朝地位最高的两位女人的容貌:太后面容慈和中含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杏眼柳眉,一身挡不住的雍容之气;皇后却是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面容精致,丝毫看不出年华老去的迹象。而与我第二次见面的太子殿下正在吃着面前桌上的东西,似乎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太后来回扫视我们几眼,看向皇后道:“这次是你挑儿媳,哀家便不多管了,随你意便好。”皇后礼貌地笑笑:“臣妾遵命,不劳母后费心。”接着她的目光移向我们,温润谦和之色尽去:“今日本宫考验各位姑娘的才华品貌,来看看谁才有资格入主东宫,做我昱穹王朝的太子妃。”
果真便是考些琴棋书画,却从清晨一直考到了未时还远未结束。我虽不愿当那太子妃,却也绝不愿受众人耻笑,弹琴时颇费了些心思,用了我在山上学琴时自己从仙界美景里悟出来的调子。太后听得欣然闭目,皇后也面色缓和、微微点头,一直漠不关心的太子抬头看了看我,面有得色。一曲终了,我站起来行礼致意,选择了无视众秀女满含妒恨的眼神。
我在棋局中赢了一位打扮得浓妆艳抹、那日刻意与太子套近乎的女子之后,皇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另一张桌子前赢棋的女子:“你们两位报上姓名来。”那女子当先道:“奴婢郁瑾,礼部侍郎郁远之女。”我道:“奴婢云芷忆,吏部侍郎云嘉之女。”皇后微点点头,道:“好。那么两位便以风云雨雪为题材作画题诗,一个时辰之后,本宫与太后娘娘一起评定优劣。”“是。”皇后再点点头,又转头对太后道:“母后先用些膳吧。”
我趁宫女摆放桌椅和文房四宝之际瞧向郁瑾。尖尖的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五官小巧,皮肤白皙,是个看似娇弱却暗含凌厉之气的女子。我早已打算好故意输给她,所以也不着急,静静瞧着她提笔蘸墨。没看几眼我便惊诧地发现,她的右手似乎有伤,运笔毫无力道,几处险些失误。她只是勉力强撑。我恍然大悟:眼前这郁瑾竟然就是当日着夜行衣偷钥匙的女子!我顿感有趣,几乎笑出声来,忙低头拿笔蘸墨掩饰。
眼看一个时辰就要过去,我装模作样地随便画了画,看那郁瑾最后一笔落下,我用笔故意蘸了很多墨水,做不小心状尽数滴在宣纸上,本不成形的画作顿时面目全非。我夸张地“哎呀”了一声,接着听见皇后的声音:“你怎如此不小心?”太后也道:“哀家看不用选了,就定下这位郁瑾姑娘吧!”我做出一副惋惜后悔的表情,手忙脚乱地把笔扔回砚台处,瞥见太子正盯着我,嘴角勾起含有邪意的笑。皇后柔声问太子道:“漠儿,你看这位郁瑾姑娘如何?”太子懒懒地瞧了一眼郁瑾,似是随口回道:“全听母后安排。”皇后也不再问,只道:“郁瑾,恭喜你可以成为太子妃。本宫允你回家与家人团聚一段日子,择良辰吉日让你与太子完婚。”郁瑾丹凤眼中闪出喜色,恭恭敬敬行礼道:“谢娘娘。”皇后又道:“既然如此,其他姑娘便都可各自回家去了。”我们刚要行礼告退,太子却忽然道:“不要让她出宫。”手指竟是指向我的。众秀女射向我的目光从刚才的鄙夷瞬时又变为了妒恨。皇后也看向我,皱了皱眉:“也罢,叫她到你宫里做宫女吧。”我无奈地行礼:“谢娘娘、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