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从秀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中脱开身来,我被安排到了皇宫里新的住处。屋里有两张床,此刻却只有我一个人。我抱着自己的东西坐在床上,呆呆想着未料的前路。莲儿已经没有再留在我身边的理由,带着那钥匙的印模已经回家去了。此后的我,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偏,房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宫女走了进来。“你好,我叫晴落。”她毫无芥蒂地微笑。我也扯出一个笑容回应:“我叫云芷忆,是新来的宫女。”晴落的笑容不同于那些秀女,她的笑是不含心机的,是带有温度的,让我一下午来迷惘冰凉的心仿佛立刻有了慰藉。“不用担心,以后我会帮助你适应宫里的生活的。走吧,先跟我一起去领晚上的饭食。”她热情地拿开我手里抱着的东西,拉起我的手。我心里暖暖的舒服,也就任由她拽着,迈着含笑的步子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夏桃不谢几时熟
作者有话要说: 天哪……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还会回来更蝶舞!!!!!!!!!!!!
我和晴落拎着食盒往回走着。初夏的傍晚天还未黑,西边还余了一抹紫得妖艳的晚霞,东边却是静谧中仿佛藏着暗流涌动的一片深蓝。风不再如白天般带着热气,与耳畔未歇的虫鸣交织。我的步履轻松了许多,嘴角不知不觉就泛了笑意,顺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真好。”晴落却“扑哧”笑了出来:“这话不该是一早起床时说么?现在这太阳都落山了。”我微微愣了一下,没再搭腔。
回到房间,我们打开食盒。不得不说,无论皇宫里是什么境况,生活条件毕竟还是不错。不过不知为何,一进屋里,一看到摇曳的灯光,我的心情又莫名地沉重起来。我的使命,终究不是享受生活。看了看埋头吃饭的晴落,我本来毫无芥蒂的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猜疑,既希望她是御彻他们派来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细作,却又不希望她澄澈的笑容背后也潜藏着一颗心狠手辣的细作的心。抑或,她根本就与我敌对?我胃口大减,想了片刻就问她道:“你进宫有多长时间了?”晴落抬起头来,她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友善的微笑:“已经两年了。”“那我该叫声姐姐了。晴落姐姐,那你进宫也是因为选秀么?”她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般,表情颇有些夸张地道:“我哪能参加选秀啊?我出身贫寒,是迫不得己进宫的,不像你们这些大家闺秀,进宫后还有人暗中关照。”一口气说完这些,她自觉失言,有点尴尬地补了一句,“那个,云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笑笑,轻声道:“没关系,倒是我触到姐姐的伤心事了。”“没事没事,这些本是事实,也没什么好瞒妹妹。”我知道自己不是在闲话家常,虽然我很清楚无论我怎样试探,短短的话语总不可能令我疑虑尽消,但我似乎轻易就看到了她质朴无瑕的心。我有些不忍再问下去,想着总有一天她的身份自然会揭晓,就岔开了话题。
第二天我便到了太子宫里当差。领头女官让晴落带着我多看多学,晴落积极得很,我也正好不愿和陌生人接触,自然也颇乐在其中。到第三天上,晴落沏好一壶茶,动作流畅地把茶倒进茶杯,放下茶壶对我道:“芷忆,今天你自己把它端进去吧。皇上和涟王爷都在里面,注意千万不要搞错茶杯。”我指着茶杯对她道:“这个是皇上的,这个是太子的,这个是王爷的,对吧?”晴落微微笑道:“对。去吧,你一定没问题。”
我端起托盘,按着前些天学的宫廷礼仪的步法走进殿中。我姿态恭敬地靠近,稳稳放下茶杯,按部就班地说了敬语,接着退到一边侍立。将一切做完,我松了一口气。第一步迈出去了,以后也就该渐渐习以为常了。我这才有工夫打量一番四海至尊的皇家天颜。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皇帝的相貌并不超群,相反却是如平常人家四五十岁的父亲一样,不如义父具有十足的威慑力,他看上去虽非善类,但也确实不像治世之才。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感觉。太子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皇帝好像很宠着他,所以他也没有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他的眼神转过来,正好对上我的。那种玩味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他的眼睛里。我立刻垂下眼帘。太子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清秀的少年,就该是涟王爷了。他看去要比太子规矩得多,秀气的面容背后隐隐透出些非凡的气质,让整个人显得沉静从容。我不敢长时间看着他们,很快学着其他宫人的模样,微微低头站着。
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避讳我们这些宫人,他们的话题几乎无关军国大事。气氛几乎有些沉闷。于是很快,皇帝就起身离开,涟王爷也跟着出去。太子令屋中的其他宫人去送驾,我走到桌前,把茶杯一一放回托盘。我伸手去太子面前拿他的茶杯,手刚握住茶杯,紧接着却被他握住。我下意识地抽手,却抽不出来,只好抬眼看他。我对他眼里玩味的神情有些反感,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好在他打破了僵持:“选太子妃那天,你为什么故意输给郁瑾?”这话在我意料之中,因为我也不认为自己的伪装有多么完美。可是,这要我如何与他解释?搞不好眼前之人可能直接把我扔进天牢。“奴婢怎敢在两位娘娘与殿下面前故弄玄虚,是奴婢做事不小心。”我无奈,保持着弯腰被他握着手的姿势答道。他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松开了我。我立刻拿起茶杯,转身就走。他在我身后道:“总有一天,你会为那日的决定后悔的。”
我低着头走着,直到手中的托盘顶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我瞬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是晴落。我讪讪一笑,把托盘放在一旁的桌上。晴落看了看我,问道:“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不会是刚才出了什么纰漏吧?”我整了整神色,道:“没有啊,可能是刚才有点紧张。”晴落“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午后,下一批宫女与我们换了班,我一个人走在甬道上,准备回房间小憩。突然,身后想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犹豫片刻,想要避让却已不及,被一个人从后面撞上,对方摔在了地上。我回头一看,是个不相识的太监。他倒在地上,手里的东西散落了些许。我蹲下身问道:“你没事吧?”他看了看我,问道:“你是谁?”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答道:“我是新来的宫女,云芷忆。”他的表情突然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谄媚。他立刻爬了起来,说道:“原来是云姑娘。”说着便来握我的手。我本想避开,但突然见他似乎是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的动作就缓了下来,由他握了一下。果然,他的手里有一张小纸条。我会意地轻点点头。他立刻放开我,开始捡拾地上的东西准备离去。我忽然想起什么,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小步,挡住了地上的一个小盒子。待他捡起东西又往前跑了几步,我捡起地上小盒,提声叫道:“等等!这里还有一个!”他闻言回头,我几步走近他,轻声问道:“与我同屋的晴落,是我们的人么?”“晴落?”他一边接过小盒,一边嘟囔一句,继而皱着眉对我摇了摇头,“我们在宫里的人很少,应该没有这个人。”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去,心里几乎像是卸了一块大石。
回到屋中,趁晴落还未归来,我打开纸条:近日昱穹皇帝将携太子微服出游,尽力取得路线图和停留地点。另,太子妃一事无需挂心。阅后即焚。字迹虽小,却不难看出刚劲气概,是御彻的笔迹?我心里蓦然一暖,反复看了几遍,依言烧了纸条。火舌吞吐,纸条被烧得耀眼。温度渐渐漫上来,我松了手,纸条掉落地上。火烧的气味有些呛人,我迅速把所有窗户打开,好让气味快些消散。我微蹙了眉,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一直用手试图扇去鼻端的异味。或许,这屋里该养盆有香味的花。
太子许是从未见过我这等对他总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的女子,又过得几日竟愈发有些锲而不舍的味道。他本就不喜屋中有太多下人,此刻又把门口的两个宫女支出去送东西了。他把玩着手上的扳指,也不看我,只道:“姑娘,你很有意思。你不要以为天天这样敷衍就能等到本太子放弃的那一天,本太子还没有见过收服不了的女人。”我听得头疼,甚至连搭腔的最基本礼节都懒于履行。他慢慢抬头看向我,我脑子一团混乱之际。忽然想起一事,便也抬眼对上他的,甚至笑了笑:“殿下可否答应奴婢一件事情?”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你说。”我道:“入宫之后几年不能出去,奴婢想回家再看一看父母。”太子听得此言,忽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子,有些愠色道:“你想干什么?逃走的话,是可以杖毙的。”我抿嘴一笑:“殿下息怒,奴婢断无此等勇气。不过是回家而已,不出一天就能回来。”他又倒回柔软的椅背上,从腰间取下块令牌扔给我:“好,你明天就能回去。要是敢跑,本太子定要抓你回来。”我接下令牌,揣入袖中,笑道:“不劳殿下费心。”心里泛起一丝苦涩:便是我真的想跑,不怕你抓,却怕无法面对别人。
第二天正好不是我当差。一早起来,我对晴落道:“姐姐,我今天出去一趟,也许晚些才能回来,中午你自己吃饭吧,不必等我。”晴落问道:“你去做什么?”我微笑道:“出趟宫置办些东西。”晴落就道:“那好,你自己注意安全。”
我出了宫,独自步行往云府的方向去。云府的守门家丁见到我显然有些吃惊:“小姐?”我点点头,迈过了门槛。
我走到正厅前,还未踏上台阶,就已看见御彻坐在侧席上与云嘉大人议事。云大人正说着话,忽然看到了我,站起身来奇道:“小忆?你怎么回来了?”我几步走上台阶,行了一礼道:“爹,我是特意回来看看您和娘的。”御彻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只是面上表情波澜不惊。云大人回头对御彻道:“公子,我所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你和小忆说着,我先走了。”说完冲我笑了笑,便向内堂去了。
御彻始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此刻也不言不动。我轻声道:“谢谢你。”他依旧无表情地微点点头,道:“这次他们微服出巡,我们可能会联合其他人进行弑帝行动,你注意保护自己。”我闻言一惊,随即也点点头:“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深邃乌黑的眼眸里有我读不懂的神采。最终他道:“去看看云夫人吧,她很想你。”我应了一声,往云夫人的房间走去。
我还未走到,便听见了云夫人急切的声音:“小忆,你回来了,娘这些天真是想你……”我鼻头一酸,随即敛了泪意,笑着投入她的怀抱:“娘……”她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发:“在宫里怎么样?有没有受累?有没有被人刁难?”我轻声道:“没有,我都很好,娘不必为我担心。”我慢慢离开了她的怀抱,她凝视着我,一时竟无话可说。我避开她的视线,顿了顿,才道:“娘,日后我们可能难以再见,您切勿总记挂小忆了。”她依然看着我,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我回到了自己曾居住过的房间,一进门便见到莲儿正在侍弄我带过来的那盆念君花。我轻轻唤道:“莲儿。”莲儿转过身来,喜道:“小姐!”我走过去,对她说道:“我今天回家来看看,以后可能也不会常回来了,这盆花,我想把它带进宫中,可好?”莲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好了。奴婢常常夸这花儿又美又香,放在屋中最令人赏心悦目,若能陪着小姐,当然再好不过。”我闻着念君花独有的幽香,竟然真的就愉悦起来,笑着捧起花盆:“好,那我就拿走了!”
晚间我就已经回到宫中自己侍弄这盆念君花了。晴落初见它时讶异地道:“芷忆,这花哪里来的,好香!”我转头笑道:“早上我是胡说的,其实是太子殿下许我回家一趟,从家里带来的。”晴落愣了片刻,道:“芷忆,你真是令宫里多少女孩子嫉妒啊。太子殿下虽说沾染过很多姑娘,但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纵容或是执着的行为,你以后要是成为了太子妃,可别忘了我哦。”我在花枝上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把脸凑近小花:“这可别乱说,太子妃可就要过门了。”
☆、山水不解强赋愁
显然,昱穹王朝的皇帝似乎不甚了解朝野之中各种对他不满的声音,这次出巡甚至更多是以游玩享乐为目的。“漠儿,皇后为你定的大婚之日是明天吧。”“回父皇,是的。”皇帝棱角分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好,过些日子你带着太子妃一起随朕出游。”“是。”太子并未表现出高兴或是不高兴的神情。
到了晚间,宫里不当值的宫人都忙起来,把大红绸子挂上门楣,一派张灯结彩的架势。我却恰好是当值的。我站在太子屋门口,与正布置新房的晴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消磨时间。“听说这次皇上要带很多人出巡呢,小忆,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跟去?”晴落脸色红润,嘴角弯弯,不难看出一丝丝的兴奋。我微笑答道:“姐姐一定能去,你是宫里的老人,做活最为可靠,不带你去带谁去?”晴落的笑容更加灿烂:“那我一定拉着你一起去。”我笑笑:“那是最好。”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太子,心里盘算着出巡路线图的事情,毫无头绪。
又过一会,我见屋内的蜡烛就要燃尽,便取了一根蜡烛,走进屋去更换。烛光摇曳中,太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继而视线落回桌上的书:“明日,本太子就要迎娶太子妃了。”我不知他用意,只转过身道:“是,奴婢恭贺殿下新禧。”他突然又看向我,勾起一个笑,在烛影晃动中显得有些邪魅。他的眼眸里流转过多种情绪,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被看得有些尴尬,涩涩开口道:“夜深了,明日是重要的日子,殿下早些休息吧。”幸而他没有再做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我匆忙把蜡烛点燃,摆好,接着快步离开。
我和晴落侍立在殿中的角落。这个用于宴请重臣贵族的大殿极为宽敞,此刻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金璧辉煌。太子妃刚刚蒙着盖头,一身盛装从这里经过,新人拜堂,宾客的祝福声声入耳。周遭过分的喧闹在我脑海里已经不清明,我反而觉得心里安静得很,似乎时间静止在这一刻,静止在最幸福的这一刻。纵然我知道,皇家的婚姻少有幸福,一对成亲的夫妻彼此甚至并不熟识,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这位太子妃,郁瑾姑娘,似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很快,太子一袭红衣又出现在视野里。一醉方休的夜晚开始了。一阵倦意袭来,我转过头,想与晴落闲聊一下派遣困倦,却见她非常专注地看着一个方向。我不由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看见了人群中的涟王爷。他正在微笑着与周围一群贵族子弟碰杯,交谈。不难看出,他很受欢迎,温润如玉。灯火通明的大殿里,他本就俊秀的容颜显得更加柔和,气质高雅,与众不同。只不过,我虽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注意到,涟王爷的眼神,虽然带有柔和的笑意,却也隐隐透着一股清冷。我收回目光看向晴落,不禁莞尔。
夜深了,屋外无比静谧,连虫儿也去睡了。太子喝得有些多了,步履虚浮地回了新房。众宾又闹了一会,也渐渐地散了。我们的任务也终于完成,我和晴落挽着手往住处走去。
漆黑的夜路上,我们都很疲乏了,因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岂料忽然冒出来一个宫女,我一惊之下险些叫出声来,站定了戒备地看着她。晴落显然也吓得不轻,出口问道:“你是谁?”那宫女的声音娇嫩得很:“两位姐姐,对不起,我吓着你们了。我是来找芷忆姐姐的。”我以为她又是御彻派来的小细作,淡淡对晴落道:“姐姐先回房吧。”晴落看了看那个小宫女,又看了看我,答应了一声独自走了。
我走近小宫女,还未开口,她先道:“芷忆姐姐,请随我来吧。”说完她便当先走去,我只好莫名其妙地跟上。她走的竟是我来时的原路。可惜我发现得有些晚了,还没来得及问,墙角后就突然闪出了太子的人影。那小宫女几乎立刻就不见了。我没有了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向他行礼:“太子殿下。”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尽管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还是不能认为他已经酒醒:“云芷忆,本太子在新婚之夜到这里找你,算不算惊喜?”这真是一桩大麻烦。我有些着急地道:“殿下是醉了,奴婢送殿下回新房去吧。”说着我走过去想要引他回新房,他却一下打开我的手:“你还想要什么!”这一次的语调染上了怒气。我简直气结,从头到尾,竟然是我想要什么?我顶了回去:“奴婢希望殿下与太子妃恩爱白头。殿下,您回去吧。”他显然还醉着,竟冷不防向我扑来。我大惊,情急之下迅速侧身躲开,他几乎摔倒,我只好又扶他站稳。不过我不敢再离他太近,扶了一把之后立刻退开几步。此刻的他似乎清醒了些许,冷冷地道:“很好,云芷忆,你很厉害。”我看不清楚,却能感觉到他凌厉的目光。接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墙角处。红色的喜服在暗夜里无端变得狰狞。我似乎给自己惹上了很大的麻烦。我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困意全无。我刚想迈步,却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起来:“殿下?殿下怎么在这里?”是郁瑾。我忙靠在墙上,隐蔽身形。接下来似乎是郁瑾搀扶着太子渐渐走远,太子的笑声远远传过来,若有似无。
太子南宫漠成功地破坏了我接下来几天的心情。每天极不情愿地去当值,都几乎缩在墙角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只有皇上、涟王爷或者郁瑾在的时候才敢端茶进屋。
一日我正端着茶,在走廊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眼见已到了太子宫门口,忽然见郁瑾从太子宫出来,迎面而来。“奴婢给太子妃请安。”我语气波澜不惊地道。她挑眉一笑,道:“云小姐,别来无恙啊。听闻太子爷对你不错,定没少收到赏赐吧,也许,比我这太子妃更加富裕呢。”我心里一沉:她只是个细作而已,何必在这里与我争风吃醋?我无法,只得恭敬地回道:“奴婢不敢与太子妃相比。”她轻轻哼了一声,瞟我一眼,又往前走。我刚想侧身避让道路,她却直直撞过来,一下子碰翻了我手中托盘里的茶杯。我急忙护住茶杯,没有让它摔到地上,只是热茶水已经洒在了郁瑾的身上。郁瑾身边的丫鬟见机极快,立刻尖声道:“你怎么如此不小心!烫着了我们太子妃,太子殿下必要好好追究一番的!”郁瑾掏出帕子擦拭衣服,没有搭腔。我当即皱起眉,想想又恢复了谦卑的表情,低声道:“是奴婢不小心,还请太子妃恕罪。”郁瑾看也不看我,那丫鬟又高声道:“一句道歉怎么行?……”她的叫声很快吸引来了我们的领头女官。她陪着笑脸对郁瑾道:“新来的丫头不懂事,冒犯您了。您大人有大量,我回头定然好好教训。”郁瑾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对她的丫鬟道:“小杏,回去给我换身衣服吧。”“是。”小杏得意地扫了我一眼,护着郁瑾离开了。
她们一走远,领头女官秋水的满脸堆笑就变为了怒火万丈。她也不顾太子宫近在眼前,抬手一下打在我脸上,怒道:“你这死丫头,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令太子爷宠着你,今日又来招惹太子妃!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就能攀龙附凤了,信不信我立刻把你贬去浣衣局!”我偏过头去,心里积压的气焰几乎也要爆发出来。突然,一旁的门打开了,南宫漠站在门口。秋水见状,表情又是一变,跪下来道:“殿下,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带她离开。”南宫漠看了看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的我,秋水又立即斥道:“还不行礼!”我偏着头,不想让他们看到即将滚落的泪水。南宫漠淡淡道:“秋水,怎么回事?”秋水小心地道:“刚才,太子妃从这里经过,她……她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了太子妃身上……”“小事而已,太子妃定然不会计较。”南宫漠加重了后几个字的音量。秋水在宫中多年,自然明白意思,连连称是,匆匆爬起来退下。
我忍回泪水,抬眼看向南宫漠。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常轻松戏谑的表情:“你其实可以选择不过这种生活的。”我不想理他,连谢谢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很快就换班了,已近黄昏,我闷闷地回了自己房间。晴落不在屋里,此刻的我也无心追问她去了哪里,只是百无聊赖,在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怎样都无法舒服。我的脑子很乱,时而想着南宫漠步步紧逼的话语,时而担忧秋水会发现我戴了人皮面具,时而又头疼日后郁瑾的百般刁难……
门被推开了,晴落挽着食盒走进来。她看见我,问道:“今天又不开心了?来,坐下吃饭吧。”我不好说什么,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我们双双落座,我打开食盒,一阵沁人的香味溢了出来。晴落把饭菜端了出来,笑道:“特意为你准备的好吃的。”我看着那盘菜,嫩绿的蒿子秆,白净的肉丝和蒜末,赏心悦目,格外鲜香。我忍不住尝了一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一顿少见地吃了许多。晴落笑道:“这叫‘解忧菜’。我看你最近几天总是愁眉不展,特意去亲自给你做了这道菜,看来效果不错哦。”我吃得心满意足,心情竟然真的好了许多,也笑着道:“那姐姐教我做可好?”晴落满口答应。
于是不当值时,我们便跑到御膳房去。御膳房的师傅为人友善,从不阻拦,于是到了第四天时,晴落就吃上了我做的“解忧菜”。“不错啊,小忆果然聪明过人,这么快就做的像模像样了。”我边吃边笑:“谢姐姐夸奖,多吃些吧。”
“这个给你,三天后你和晴落随本太子跟皇上出巡。”南宫漠丢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我心里五味杂陈:得来全不费工夫!面上淡淡应了声是,顺势退下。
晴落看到这张出巡路线图的时候很是开心:“还真让你说对了,我真的可以去了!”我陪着她笑着,心里盘算着如何传递消息。
飞鸽传书?不行,这还要去偷鸽子。寻找其他细作?不行,宫里人这么多,如何寻找,徒增危险。出宫去传递?不行,太过招摇,令人起疑。夜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当的方案。罢了,慢慢见机行事吧。我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思索,慢慢进入梦乡。
三日后的清晨,数辆马车浩浩荡荡排列在皇宫门口。皇帝携太子、涟亲王,大臣贵胄以及个别嫔妃、太子妃,加上少数侍女,一行几十人出巡。
我服侍太子上了前面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郁瑾随后跟上马车,进入车帘之前意味深长地瞪我一眼。我不可避免地感到心里不舒服,扭头走向自己的马车。
雄壮的号角吹了数声,车轮轧过地面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感受着马车的颠簸,踏上了这前路未卜的出巡之路。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效率好高啊~又来更蝶舞了!【众:也不想想你之前多久没更了!!!!果断pia飞!!!
☆、不宁波澜还旧颜
听说,昱穹历代君王出巡,最爱去往之处便是云溪。这座城市,名字就有些仙气,行云流水。它地处温润的水乡,人口稠密,有热闹的白昼或节日的夜晚灯火通明,也有平日的清晨与黄昏中从小桥上走过的恬静。尤其是云溪城中那片名为安宁的湖水,清清澈澈,美不胜收。当地的人们也总喜欢用多余的钱做条小船,带着家中的孩子戏水湖上;官吏骚人则更乐意登上花船,对酒当歌,尽情享乐一番。至于此番帝王出巡,自然也少不了排场。皇帝别出心裁地建了一条几层楼高的大船,竟是带领一行人住了进来,日常公文全部叫人送到船上,有人觐见也是登船。
适才所言的都是些过往光景了。如今还能够在这湖上享乐的,无非就是皇帝或者达官贵人了。为了这些,徭役赋税全部施加在了百姓头上,很少有人还能做船,很少有人还能有空闲的时间享受天伦之乐。这些都是我身边的宫女们说的。她们几乎人人都惦念着贫穷不堪的家人,例钱和偶尔得到的赏赐都是能给家人全给家人。饶是如此,提起家人时她们也仍然没有笑脸。我忽然有些明白御彻他们的心中所想,若是能让这些花样年华的姑娘们绽开笑颜,似乎多做些什么都是值得的。
船固然大,但终归总是在水上有些摇晃颠簸,我起初极不习惯,甚至把吃下的饭食吐出过一次。晴落皱着眉头问:“小忆,你是京城人氏吧?看样子是从未出过家门的大家闺秀。”我一阵干呕,终于熬过了天旋地转的感觉,摇摇头答道:“是啊,此番出来才知道人们时常谈到的云溪真的这样美丽。坐船确实有点晕,不过没事,一会就习惯了。”晴落帮我用手帕擦了擦嘴,她见我似乎是缓了过来,才直起身道:“那你先好好习惯习惯吧,今儿奉茶的活我替你做了。”也不等我回答,她就转身离开了。我不欲欠她人情,但一则实在不太舒服,二则觉得与她计较这许多似乎有些玷污,于是作罢,心里觉得暖暖。
第二天,我果真觉得习惯了许多,于是开始当值。我到茶房时,正见到晴落沏好了茶,将茶倒入一个个茶杯中。她身旁一个脸色红润的小宫女道:“晴落姐,让我去奉茶吧。”晴落笑着扭头看她:“你何时变得如此勤快了?今天不是你当值啊。”小宫女低下头,嗫嚅道:“我是想去看看,那个楚大人……”我的心莫名一颤,接着就看见晴落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手一抖,险些把茶倒在地上。那小宫女红着脸“哎呀”一声,接着看见刚刚走进的我,不再作声。晴落脸上笑意未消地看着我道:“小忆,你去吧。”我应了一声,端起托盘,无意间瞥到旁边小宫女艳羡的眼神。晴落在我身后对她笑道:“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你要不去找他们门口的姐姐们问问,看能不能替她们站一会?”接着两人便笑闹起来。
我半低着头进了屋,按部就班地把茶水一杯一杯放在各人面前。几个月的宫廷生活,已让我学会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不过事往往不遂人愿,我虽不愿惹任何事,事情却要自己找上门来。皇帝正和一位中年官员议事,旁边一个少年半侧着头,瞧不清样貌。我蹲下身,端起一个茶杯往他面前的小几上放去。岂料他忽然伸手过来,明显有意地碰了一下,还热着的茶水就从杯中晃了出来洒在了我手上。我险些叫出声来,抬眼一看——竟然,真的是他。
楚祈君淡淡地看着我,口中却斥道:“怎如此不小心!”我掏出手帕擦拭桌上的水渍,顺便用手帕包起了他趁乱假装擦衣服时塞过来的纸条。正谈话的两人只是扭头看了我们一眼,丝毫不以为意。我再抬头时,他已又挪开了视线,淡淡地,不知在看何方。
我匆忙端着托盘离开了那个房间,看着自己被烫红的手,我不禁腹诽起那个淡漠如水的人。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的消息传递并未暴露。我轻车熟路地寻了无人处打开纸条,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明日夜宴,除南宫漠。我大惊,一时竟忘了马上烧掉纸条。当初怎没想到,这条路必定会让自己手染鲜血呢?我苦笑着摇摇头重看向那纸条,字迹隽秀,不似御彻沉毅刚硬,是他写的?
以我的武功,在近距离内迅速出手杀人应该也不成问题,可是每念及此我自己的心都要颤上几颤。我真的走到这一步了么?把匕首放入袖中的一刻,我轻闭上眼,想象着鲜血喷了我一身的场景,手几乎颤抖到不能自已。怎么办?我的人间之旅注定如此收场?
我真是个不合格的细作。我真的非常努力才控制住端托盘的手不让茶水洒出来。纵然我对南宫漠没有什么好感,可是今日要做的事情却真实地令我无法接受。歌姬曼妙的歌声和撩人心弦的唯美音乐我几乎一点都听不到,甚至觉得舞女的舞姿都显得有些狰狞。
但是我竟然真的做了。我放下茶杯,退开半步,犹疑着把手拢入袖中,摸到了匕首的柄。冰凉的刀身贴在我的胳膊上,一阵刺骨的凉意袭来。
大概是我犹豫得太久了。坐在太子身边的涟王爷似乎是喝得有些多了,站起身一下就撞到了我。我的心疯狂地跳起来,拿出一半的匕首竟然随着我的颤抖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完全愣在了原地。另一边的郁瑾眼神凌厉地瞥了我一眼,嘴角挑出丝笑,夸张地喊了一声:“有刺客!”众人立时骚乱起来,侍卫们向我的方向冲了过来,女眷们忘记了矜持尖叫着四散逃窜,不会武功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们也战战兢兢地远离,我不敢捡匕首,矮身瞬间躲避开好几丈远。
变故发生得太快,我几乎还沉浸在纠结的心绪里,对着一片嘈杂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宫女的身份已经保不住了。眼看着几个大内侍卫举着兵器向我攻来,我恍惚间未及反应,等回过神来已经觉得自己必死无疑。我正想思考一下我是不是和别人一样会就这样死去,却见到面前这几人手腕忽然被飞来的暗器打伤。我这才身手敏捷起来,迅速避开。
我四下看了一眼,试图搜寻最佳的逃离地点。身后劲风一阵,我的手已经被一人拉住。我回头刚想打开对方,却恰好对上楚祈君看着我有点玩味的眼神。我莫名地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跟着他轻巧的步子站上船舷,然后一跃而起。
然而脑中一片空白的结果是,我连码头所在之处都没有看清,一个不稳跌入了水中。这个季节的湖水虽不致冰寒刺骨,却也并不温暖,我的衣衫瞬间湿透,不识水性的我还立刻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把头露出水面剧烈咳嗽了几声。楚祈君险些被我拽下水,本能地松开了拉着我的手。这时船上的侍卫们已然有几个发现了我,飞奔着也要跃过来。楚祈君见状,对着他们轻描淡写一挥袖,掷去一把暗器,接着弯身拽着我的手把我救了上来。
许是嫌我过于麻烦,他竟然直接横抱着我穿过各种大街小巷。我不敢动,连眼也不敢睁,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才重新触到地面。
楚祈君掸了掸衣服,淡淡地道:“他们追不上了,我的官也做不成了。”我靠着墙,颇为尴尬地愣了一会,才小声道:“谢谢。”身边温度骤冷骤热,我实在忍不住,侧过身去连打了几个喷嚏。楚祈君拉起我向不远处巷口刚刚停下的一辆马车小跑过去,似乎像对我说,也似乎是自言自语地道:“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让你来当这个细作。不要去找他们了,跟我走吧。”
夜色本已浓了,这辆马车给予了我莫名的安全感,加上身子有些难受,我竟然就此不知不觉地睡去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似乎车子不再颠簸,自己也由里到外变得温暖起来,时日安稳,岁月静好。
再醒来时,已在房间里了,身上衣衫也已然换了新的。屋里陈设清爽典雅,门口站着的侍女见我醒来,微笑问道:“小姐您醒了?奴婢马上伺候您洗漱,想吃点什么吗?”我感到自己颊上飞起一抹红晕:“昨晚……我是如何来到此处的?”侍女“扑哧”一笑:“楚公子送您来的。您的衣服是奴婢换的。”我轻轻地“哦”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忽然转回来,神色认真地道:“对了小姐,楚公子叮嘱奴婢说,千万不能让您离开这间房。”我有些惊奇地抬眼,随即明白了什么,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我回想了一遍,发现此刻的一切似乎与我原先所想不甚相同。楚祈君是以御彻和嫣姐姐的盟友身份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可是他昨天似乎是说了一句“不要去找他们了”……我不能离开这间房?一种几乎是不祥的预感浮上我的心头。不过,此刻的我也并没有挑战一下这句话的兴趣。我看见桌上放着一套水蓝裙装,水嫩飘逸,倒正是我喜欢的风格。
我关门换了衣裳,总觉得困倦,竟像还没睡醒,便靠在床上闭了眼睛。忽然听见敲门声和刚才那侍女的声音:“小姐?”我连起身也懒得起,随口应道:“进来吧。”她端着脸盆进来,身后跟着楚祈君。我霎时有些窘迫,却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只好任由侍女若无其事地帮我浸湿了毛巾。楚祈君忽然道:“寒姑娘,面具摘下来会更方便些。”我心里闪过一瞬间的讶异,继而低头,轻轻撕下伴随我许久的这张逼真的人皮面具。我清楚地听到拿着毛巾的侍女倒吸了一口冷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很快收拾停当,侍女端着脸盆离开了房间。我坐在床沿,侧倚着墙,低头不语。楚祈君问:“不舒服么?”我摇头,小声道:“没有。”他又问:“前日可被茶水烫着了么?”我带着丝讶异抬头,看进他清澈的眼眸,随即避开:“没有。”顿了顿,我带着些莫名的期待问他道:“为何想起问这个?”他道:“那时以为姑娘是训练有素,杀人如麻的细作,些微小事无需在意,行事鲁莽了些。昨日方知姑娘虽身手不错,却是纯真善良,所以觉得抱歉。”我心里一酸,眼里泛起泪意,咬紧了牙不让泪水掉出来。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我的失态,只听他又道:“寒姑娘,此刻已没有了云芷忆,姑娘以后不必再出入这腥风血雨中了。”我如鲠在喉,不知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能对他说些什么。来日方长,先过几日不需繁重思考的日子吧。
后来想起他当日言语,屡屡觉得,如果那句“不必再出入这腥风血雨”是真的,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怎么说也放这么多天假,总要放一章以示某仙绝不弃坑的决心!!!!!亲们等我!
☆、清清河畔青青草
作者有话要说: 某仙寒假归来!
好吧追文的亲可以杀了我了……这是多久没更啊啊啊啊……!!
其实写蝶舞最初的初衷已经不复存在了……可是我不能为了那些琐事放弃我的蝶舞……我依然有希望,也依然有执念。
相信某仙的坑品吧= =有生之年它一定会完结的……
又是一日傍晚,我终于在这单调的屋子里感到有些百无聊赖了。门伴着声响推开,我以为是送饭食的侍女,来的却是拎着食盒的楚祈君。我带了两分讶异看他,看到瞬时被敛去的一丝丝疲倦和厌烦。
他在我对面坐着,我垂着眼帘颇为不自在,一会想要赶快把饭吃完,一会又觉得是不是该看起来文雅一些。他一直不言不语地看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见我吃得差不多了,他忽然开口道:“姑娘家乡哪里?”我抬眼,见他神色竟不是那样淡淡,而含了几分认真,便道:“我双亲早亡,自己也不知家乡在哪里。”“抱歉。我原想问问姑娘,若是姑娘家乡离京城远些,还好把姑娘送回去过些安稳日子。”他又恢复了疏离的神色。我不知怎地脱口而出:“我不会走的。”停了停又道,“我答应过他们一起做事。”楚祈君看看我,继而拿了食盒站起,忽而叹道:“姑娘,这不该是你做的事。”他白衣的身影从门缝里消失,我只觉得心里黯淡起来,困倦袭上心头。
夏末的小雨淅淅沥沥,在夜晚造访了人间。我闭着眼睛听雨,仿佛听出了许多未了的情思。
雨后初晴的早晨向来是我喜欢的,索性抛却了寻找御彻他们的那些烦心事,我推开房门,一股清清凉凉的空气迎了上来,夏日的炎热被一丝丝抽去,秋天就这样衣带飘舞地悄悄来了。
还未走几步,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声:“楚祈君!”我隐蔽身形向声音来处看去,一个红衣少女正从院门小跑而入。楚祈君从正厅出来,应了一句:“小玥姑娘。”那姑娘走近了些,我渐渐看清楚,高挑的个子,率真又有些刁蛮的眉眼,白皙的肤色裹在一身红衣里确实不失为一位佳人。“爹爹要你去一趟他那里。”她从袖筒里拿出一封信笺,在楚祈君眼前晃了晃。我看不清楚祈君的神情,只见那姑娘又脆声笑起来:“你上次一定被爹爹说得很惨。放心,爹爹说那件事情已经算过去了。”两人一起进了正厅,片刻后又一起出来,那姑娘挑眉笑着,满脸明媚:“你答应过要和我去玩的,到底什么时候兑现?”楚祈君轻轻挣开被她抓着摇晃的手,侧头看她一眼道:“等你爹爹不让我做这许多事情的时候。”
我回过身,却见一直陪着我的侍女雨薇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背后。我吓了一跳,没来由觉得有些尴尬,她朝我笑笑,道:“小姐,该用早饭了。”我收敛神色,微笑应了一声,随她回屋。
“她是关家小姐,名叫曦玥。她经常来这里找我们公子。”雨薇说着,笑得越发令我心里发毛,“不过我们瞧着公子不是很喜欢她。”我笑问:“你笑什么?”她却不说话了,只是愈发收敛不住笑意。
静谧的草地,静谧的流水。绿绿的草地上显然没有人的脚印,踩上去有些湿意,却清清凉凉很舒服。禁不住靠近小河边,伸手触摸清澈见底的河水。凉意从指尖沁入心底,仅剩的一点点燥热也随之消逝。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随手摘了朵小野花在手里把玩,细细的花茎缠上手指,心情像蓝天舒爽惬意。
“真是个好地方。”我微笑赞道。楚祈君走到我身边,淡淡地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就不会那么烦躁了。”早晨他随关曦玥去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回,午后却牵了两匹马带我来了这里。我才想起自己忘记学骑马了,好在一路慢慢而行,也很享受。
我点点头,眼睛看着河水里灵动的小鱼。
楚祈君在不远处也寻了地方坐下,侧面对着我不知低头在摆弄什么。忽然听他问道:“姑娘可曾想过,一生在这样美好的地方静静度过?”我抬头看着他,脑海里浮出了那片绿得浓浓无法化开的青山,那条潺潺流淌沁人心脾的绿水。“我若想的话总是可以,此刻却想过些不一样的日子。”我如是说,心里涌动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楚祈君忽而也抬眼看向我,深深地看着,带着探究、不解和些些许许隐蔽晦涩的神色。我破颜而笑,问他:“公子可向往这样静好的生活?”他似乎沉吟了一会,继而缓缓道:“几年以前我大概会不屑一顾,可是现在有些变了。”我环顾四周,深深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忽然闪念,他们,或是我们要去做的,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如此刻般无忧无虑的惬意生活么?
我也不知自己失神了多久,直到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动静。我猛然回头,却看见站在身后的楚祈君唇角未及收起的一抹笑意。“别动。”他轻声道。我已经看见他手上的花环,蓦然脸红起来,乖乖转回头来,笑容却是忍也忍不住了。他轻轻把花环戴在我的发间,我迫不及待站起来凑近河水,以水为镜照着自己的模样。流动的河水泛起微微的波纹,淡雅的花环刚好衬了我一身鹅黄的裙装。我瞧着水中晃动的影子,发觉自己的笑容是那样真实,那样烂漫。夏末的微风吹起了我的发丝,我的头发也在舞动,水中的影子皱起来,也像跳舞。“谢谢,我很喜欢。”我的目光迎上他的,忽然从他眸中读到了丝丝的温柔。“果然很美。”他微微地笑了。
我真的很快乐,很快乐。终于有一瞬间,我想要时光停下来。我未完成的事务,经历过的繁杂,都在这个瞬间彻底无影无踪,只有我快乐地跳上马,甚至忘记了自己不会骑马。我突然很想自由,很想奔跑,于是下意识地催马快跑。许是马儿也很高兴,撒欢地奔跑,它虽无意将我甩下,我却顿时失了平衡,剧烈的颠簸唤起了我心中的恐惧,我很快就晕头转向,只知道紧紧抱着马的脖子,不让自己摔下去。
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停下来,也忘记了怎样发出些声音。只是身边忽然刮过一阵劲风,接着有人从我汗湿的手里接过了缰绳,不知所措的我,忽然落入了安全的环抱之中。楚祈君在我身后轻笑道:“我以为姑娘其实会骑马呢。”马儿已经听话地慢了一些,我渐渐缓过来,却颇为窘迫,脸上烧得厉害,抿嘴不语。
大片的草地上空无一人,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两匹马、我和身后的他。原本温润如玉的微风此时加速地掠过我的耳畔,我的心也加速地跳,前所未有的刺激的快乐席卷了我。“好玩么?”温热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我笑着应了一声,半靠在他的怀里,忽然随着急促的马蹄声笑出了声……
最后我们慢了下来,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地散步般。“总有一些瞬间,我会想永远过这样的日子。”他道,“不过只是一些瞬间。”我觉得心里的一层厚障壁慢慢地垮塌了,脱口而出地道:“我以前并不知晓,现在却觉得,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不敢回头,直视着前方。“姑娘,如果你想,你可以永远远离那些纷争,就在这里生活。”我闭上眼,细细地想了许多许多,心底里一个声音叫嚣着不满足,我却不忍破坏这样难得的一天,终于沉默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