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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仙 当前章节:15309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9:48

楚祈君一直送我到房门口,雨薇迎出来,见状狡黠笑笑,赞了句花环真漂亮,随后进屋。

晚间雨薇陪我吃饭,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今天做什么去了,这么开心?”我本来一直含笑,此刻听了她问话更加笑得吃不下去:“出去逛了逛,这附近的景色很美。”雨薇也笑笑,又道:“公子肯定带您去清清河了。”我竭力抑制大概看上去是脸红的神色,奇道:“你怎知道?”雨薇歪着头道:“公子最喜欢那里了。以前他小的时候,夫人总带他去。那是最好不过的去处了,只不过没几个人知道。静静的,显得更美。”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雨薇停了一会,忽然又道:“夫人走后,公子好像再没带谁去过清清河了,关家小姐缠着公子和她出去玩,也从没提到过那里。”我抬眼,正好对上雨薇认真的眼神。她很认真地道:“小姐……你真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这世上只有你能配得上公子……”她忽然又眨眨眼,“也只有公子配得上小姐。”“不许说了,吃饭!”

雨薇拎着食盒出了房门。我倚在床头,玩着那个花环。上面的小野花粉粉黄黄,可爱得紧。它们互相缠绕在一起,似乎很难理清,也很难分开。

果然很美。

☆、念君花香弦音绕

作者有话要说:  某仙争取勤奋一些……嗯!

PS:这对孩纸感情线终于终于进展到这里了……亲妈表示不容易啊!

“小姐!”雨薇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压低声音喊我,却是满脸的焦急之色。我道:“什么事?怎么慌慌张张的?”雨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拽起我就小跑出了房间,一路东张西望,直跑到这宅院的最尽头处才寻了个久无人居的屋子进去,开口道:“小姐,刚才我去给你拿东西,遇到伺候公子的雨落,她说让我赶快带小姐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说是公子吩咐的。”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雨薇蹙眉道:“好像是说外面来了一个人要找小姐。”我一听之下立时心中一动,挣开雨薇就跑了出去。雨薇小心翼翼地追出来,却哪里赶得上我练过轻功的步伐。

还好这些天我在宅院中时常转转,还算熟门熟路地一路跑到了当日窥见关曦玥之处。院门和正厅之间的空地上站着两人,背对我的一人自然是楚祈君,来人却果然是御彻。有一瞬间我几乎想光明正大地走出去,却忽然又被另一些不明的情绪阻回了念头。

我隐在拐角处,听他二人话声远远传来。

御彻道:“听闻当日小妹行刺失手,是你出手相救。御某在此谢过。却不知小妹是否在这府上?”楚祈君道:“抱歉,令妹确曾在我这里,不过两天后她便不告而别。她没有回到阁下那里么?”我想像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在心里叹道,若是我在御彻面前这般说谎,只怕不出半句就要被拆穿。“打扰了。不过你我既是盟友,烦请帮忙留意着些,家父也很着急。”御彻的声音比适才已是冷了几分。楚祈君却仍是淡淡地:“阁下放心,我定尽力相助。”

御彻转身便走。我蓦然又急起来,脚下不由自主迈了两步,终于鬼使神差又停了下来。我不想让楚祈君看见,急急又转身,一脸如释重负的雨薇撞入视野。

“小姐,今天来的那个人……是你家人?”雨薇凑近我,有些小心地道。“……算是吧。”我莫名地不想多提。雨薇识趣地不再多问。

傍晚拎着食盒进屋的又是楚祈君。

我已渐渐习惯了他的不时造访,初时的尴尬消散了不少。吃饱喝足之后抬头,却见楚祈君正细细盯着我看,我一惊立刻避开他目光,他却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笑,道:“寒姑娘,听墙角可听得清楚?”我暗叫不妙,嗫嚅半晌后才定下心神,看着别处心中滋味莫辨,轻叹道:“我本该回去的。”楚祈君却连声音都染了笑意:“那姑娘为何不现身相见?”我心下大乱,索性站起身回道:“那岂不是辜负公子一番心思。”话音落下,我只觉得这屋内的空气都有些灼人,快步推开房门踏进了夜色之中。

夜凉如水。时日近秋,虽不致冷,晚风却也瑟瑟而来。我颊上的温度随风拂过而慢慢回复,随意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清清河一游之后,日子在我眼里悄然地不再那般枯燥或是充满未知与危险,生活仿佛焕然一新,令我措手不及而暗自欣喜。欣悦和烦恼都没来由地交替缠绕着我,像是种名为牵挂的情愫。即使此刻独处月下,我似乎也不愿对自己承认,不愿对自己说出,这一切都源于适才屋中那人。心里眼里都被填得满满,喜怒哀乐全忘了问自己缘由,他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几乎都牵着我的心思……一个极为熟悉又非常陌生的字眼终于蹦入了我的脑海。

我心绪千回百转,直至夜深受不住冷意才向屋中回转。推开屋门的一刹,我简直再次萌生了转身逃开的愿望。楚祈君还在原处,听见响动含笑起身,在我面前轻声地道:“其实姑娘也不想离去,是么?”我的回答哽在喉间,立了许久终是没有搭腔。

“璃儿,我也不想你走。”最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房间里,只是这一句话又绕上了我的心头。

第二日早晨,我刚刚梳洗完毕,就听见几声敲门声。雨薇打开门,只见一个表情甚是尴尬的小厮在门外,身边站着依旧一身红衣的关曦玥。关曦玥初时一脸骄矜,见到我的一瞬似乎一愣,接着神情变了变,挑眉道:“这位姑娘,我从未见过你,敢问贵姓?”我听出她话里的敌意,不愿与她纠缠,只淡淡回道:“免贵姓寒。”她应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番,转而看着雨薇道:“雨薇,她是谁?为什么住在这里?”雨薇看了看我,道:“关小姐……是公子带寒小姐入府暂住的,其他的奴婢也不知道。”关曦玥正欲再问,楚祈君却远远走了过来。

“楚祈君!我怎从未听说你府上还住着这位寒姑娘?”关曦玥的语气间颇有些咄咄逼人之势。显然楚祈君丝毫不为所动,仍是无所谓的语气:“她是我们的盟友,在皇帝出巡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我让她在这里暂住。”关曦玥道:“那她什么时候搬走?”楚祈君听她如此说,微微皱眉道:“小玥姑娘,在盟友面前怎可如此失礼。”我眼瞧着关曦玥的神情愈发难看,忙道:“关小姐,等我尽快寻得住处自然离去,有劳小姐关心了。”我抬眼,清楚地看见楚祈君眼神复杂地看我一眼。关曦玥面色渐渐恢复为初时的骄傲,恨恨瞥了眼旁边那小厮,伸手拉上楚祈君,转身就走:“爹爹有话让我告诉你!”

等她走远,那小厮才把手里一个精致的盒子捧到我面前,道:“小姐,这是公子说要送给您的。”我接过,那小厮又支支吾吾地道,“我送来的时候……遇到了关小姐……是关小姐一定要来见小姐的。”我笑笑道:“没关系的,你去吧。”

我回身进屋,顺手打开了手里的小盒。“好美!”雨薇凑过来,赞叹了一句。确实很美的发簪。它静静地躺在触感丝滑的盒子里,光华流转。雨薇眉眼弯弯地看着我,我嗔道:“笑什么笑!”雨薇笑道:“我只是没见过公子何时碰过这些首饰。”我转过脸,不想让雨薇看见我也在笑得开心。

午后,雨薇提了水壶来侍弄窗前的花草。我看着她认真地浇着水,忽然念起我那盆在皇宫里没来得及带出的念君花。念君念君,此刻若能闻那花香,更合我意。我不由得叹息出声。

雨薇转过头来问道:“小姐,何事不开心?”我道:“只是看你浇花,想起我以前养的一盆念君花,我最喜欢它了,可惜再也见不到了。”雨薇道:“念君花?……我只听说过这花有动人的香味,可是没去过未漪,难见到那样美的花。”

时日安稳,岁月静好。我再次拨弄琴弦,始终觉得不够满意。时节秋高气爽,柳叶声沙沙,在舒爽惬意中含着丝丝的惆怅。此情此景,只令人想到诗句的辞藻或是琴弦的雅音。我左右无甚要紧之事,便取了琴来想自己谱首乐曲。

今日却卡在了一个音上。这一小段,如何修改总是不合心意,我索性搁置一边,转手弹起了之前学过的曲子。

琴音泠泠淙淙,不多时便扫尽了我心底的烦躁。手下愈发如鱼得水,弹拨间心绪融入了乐音,串串旋律流畅而出,我莫名感到了一种“回首仙山,自是人间好”的冲动。

“好才情。”琴音辄止,我正感到酣畅,却听门外赞了一声,接着是楚祈君推门而入。一股再熟悉不过又令人沉醉其中的香味直直漫向鼻端,我抬眼,竟见楚祈君手中抱着一盆我朝思暮想的念君花!

我一下站起身,他把花儿放在窗边,我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左看右看,他笑道:“喜欢么?”我心里喜悦、感激、满足等等情绪涌上来,认真地绽开笑颜对他道:“谢谢。我好喜欢。”而后又低头看花,忽然想起我从未对他提过念君花,只是那日对雨薇随口说过……

我轻轻以手触摸小小的花瓣,满心欢喜之际却听楚祈君在身后拨弄了几下我的琴弦,冒出一句:“以姑娘的伶俐和美貌,不该当不成太子妃啊。”我闻言嗔他一眼,道:“我不愿嫁。”说完也不再看他,眼睛留在这小紫花上挪不开。

“姑娘适才似乎是在谱曲,你听这段可好?”他忽然又开口,接着是一段琶音钻进我的耳朵。我闭眼一想,此段正可作为我苦思不得的那段,泠泠悦耳,直令我心里荡漾了满满的幸福。我只觉得心底忽然清朗起来。

“甚好,谢谢公子为璃潇解了一大心结。”我转过身笑看他。

他走近我,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终于肯看我一眼了?”我笑:“公子虽好,却不及花儿好看。”他离我更近了些:“璃儿,惹我不高兴,我就不把花送你了。”语声轻轻,又是这样唤我,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我只觉自己脸上的笑意更深:“你不会的。”

“是,我不会的。”他在我的颊边轻轻落下一吻,语气宠溺。

敲门的“笃笃”声敲散了满室旖旎,楚祈君转身过去开门,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楚公子,我们老爷说,计划有变,今晚就要行事,请公子快速过去。”楚祈君应了一声叫他下去,那小厮又匆匆忙忙跑了。

我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冲动,脱口就道:“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荆棘莫问蝶云舞

作者有话要说:  某仙暑期归来!!!!!!!

话说还有人相信我的坑品么……【默默一边哭一边遁走QAQ……

不过我相信就好了。

咳咳,下面应该还有一大段……糖?接着就该虐虐更健康了咳咳~

“璃儿,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清浅的声音,我却听出了坚决。我却是当真不怕,还欲说些什么,楚祈君却已靠近,深深看着我道:“这不该是你做的事情。”他眸色漆黑,却宛如深潭里涌动的暗波,情绪迫人,我心里一窒,终是没有言语,看着他快步离去,轻轻关门。

若是依我往常行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找点事情消磨时光也就罢了。此刻,却有种种想法倏忽涌上心头。远离纷争……我既是为趟人间浑水而来,何畏纷争?既然他离不开这漩涡,我又为何要枯坐此间?

心念电转,我立刻拉开门狂奔而出。雨薇恰好向这屋门行来,见到我立刻大喊:“小姐!小姐你去哪里!”边喊竟也边跑来追我。走在前面还未出院门的楚祈君闻声回头来看,我立时觉得脸上烧起来,索性低垂眼帘继续奔去。雨薇的声音忽然消失。

楚祈君竟停下来等我。我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未及解释什么,微乱的头发被他轻轻拢到耳后:“走吧。”我几分惊愕几分惊喜地抬眼,只看见他几分无奈几分复杂的神色。于是我再次咽回了本就不知如何出口的话,踏上了院外停着的马车,从车窗看见了晕染微黯蓝色的天空。

“璃儿,真的要如此吗?你也知道这条路背后的艰难和危险。”楚祈君没有看我,仿若自言自语地问着。我脑中闪过帧帧画面,最后只余心中此时此刻的所感:“无妨。”许是听我说得轻松,他侧过头来,似担忧似温柔地看我,显而易见地欲言又止。我忽然隐隐约约感到一丝难受,专心地望向窗外。

不知不觉行入了城镇中,马车最终在一户几分气派的大户人家前缓缓停止。我跟着楚祈君下车,一身素衣的关曦玥和她身旁一位气势颇足却有些阴鸷的中年男人撞入眼帘。想来,那便是关家老爷了。我很识趣地定在原地,楚祈君过去对关老爷低语了几句。关曦玥看见我,脸色猛然一黯,敌意毫不掩饰。

我懒得与关曦玥炽烈的目光对视,转而看向她家的宅门。忽而楚祈君提声道:“寒姑娘。”我闻言回神,缓步行过去向关老爷行礼。对方不明意味地笑笑:“寒姑娘。年纪轻轻也有兼济天下的情怀,堪称奇女子。”我莫名其妙,不知楚祈君和他说了些什么奇怪的介绍,只得连连谦虚,搪塞过去。抬眼时却见关曦玥的神情更加难看。

寒暄过后,又是一阵马车颠簸。

夜幕渐渐压下,我忽然一阵心里没底,看着楚祈君一副闭目养神的闲适模样,心里一阵乱。“楚公子,可否告知我们此行有何要务?”我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车厢底板,发出一些声响。楚祈君睁眼看了看我,道:“我们都是御彻的盟友。御彻劫了一批谪戍边疆的军队,正在城郊,此去是帮他们策反这批军队。”我听得似懂非懂,隐约觉得蹊跷,也不想多问,索性作罢。

人烟渐稀的道路,入夜虽有蝉鸣阵阵,暖风吹拂,却仍不免撩起人心底潜藏的不安。

忽然,嘈杂混乱的兵刃声和人声蜂拥入耳,撩开车帘看去,却是几个官府装束的人和一群兵士模样的人正在混战。马车不慌不忙继续靠近,我看到一名官兵刀锋一转,直插一名兵士的胸膛,鲜血喷洒,显然是出了人命。那官兵看似普通拼命的一招,实则暗藏精妙,我愈发疑惑,却不想再看,放下车帘,一阵难受。楚祈君也探头看了看,似乎了然地笑笑,接着直接闪身跳下了马车。我一惊之下再次掀开车帘来看,只见前面车中御彻和曲兰嫣也飞身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却好像是已经亮出兵刃的关曦玥。

几人极有默契,直奔官兵而去。曲兰嫣月白的衣裳,使剑的样子英姿飒爽,煞是好看,只是也陌生了很多,不像我认识的她,端庄温柔,而招招狠辣,直取命门;御彻是一如既往,临阵不乱,沉静自若;关曦玥显然武功不高,手中兵刃虽然别致,却不免一会就左支右拙,楚祈君穿着白衣最是显眼,可酣战之中似乎连衣袂都未染半丝尘土,轻描淡写的几招剑势却是极快,倏忽便使关曦玥眼前的官兵乱了阵脚。

我渐渐越靠越近,眼见着关曦玥身后忽然冒出一个官兵,挺刀冲她背心便挥,关曦玥在瞬间回头,一声尖叫。楚祈君刚刚结果那名官兵,回身欲救。我心里忽涌上一股莫名情绪,顺手摸到袖中藏的暗器,腕上使力一弹,正中官兵眉心。

我也跳下车,官兵大概是全数死了,混乱的兵士们退成行阵,关曦玥兀自盯着地上尸身眉心的蝴蝶钉,它仍在夜色中闪耀着粉色光芒,本是星君不知从哪里弄来,特意送予我,极好看的,我却有些颤抖,不敢去看。楚祈君过来,站在了我的身边。我隔着他,偷眼向御彻和曲兰嫣瞄去。御彻的目光正好对上我的目光,我立刻转开视线,在那一瞬看到他平静无波的脸色和显然与之不符的眸光。曲兰嫣倒不似御彻隐隐含怒的模样,恢复柔和端庄的脸上两分愠三分惊五分喜。关曦玥慢慢转过身来看我,初时的敌意消散了不少,原本清澈直率的眼眸里除了没有褪去的恐慌,多了些我不及读懂的神情。

御彻非常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他策反言论的宣讲,曲兰嫣退到一旁仍目不斜视地看着,我们却多少觉得无趣。关曦玥原先显露的张扬和棱角忽然不见,此刻未褪稚嫩的样子让我尤生几分亲切。我瞥了眼楚祈君,轻轻把关曦玥叫到一旁,问道:“关小姐可知今日……”话说一半,我忽然觉得自己极是可笑,一意跟着出来,却直到连人都杀了一个也不知道究竟为何。关曦玥却明白了我意所指,勉强微笑了一下小声道:“那些官兵……都是我爹和御彻他们找来的人假扮,我本来只是学了武功,以为都是安排好的,自然没有危险,就央着爹爹出来试试身手,可是……可是我刚才看到那人满脸都是愤恨不甘,一副索命的样子……”她说着几乎失控,我听得也几分心惊,轻轻拍着她安慰道:“没事了,都没事了。”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嗫嚅道:“多谢姐姐救命。”我沉默不语,眼光不自禁地瞟向仍然熠熠生辉的蝴蝶钉,手不禁微微颤抖。关曦玥抹了把眼泪,似是发觉了我的异样,小心地问:“姐姐也是第一次……杀人么?”我看看她,淡淡“嗯”了一声,不愿再显示情绪,又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我静静思索一会,整件事在脑海中渐渐清晰。原来那些官兵临死才知自己是被骗至此,要被自己倾心信任的人亲手送入地狱。然后我们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水到渠成地说服这些本要谪戍边疆的兵士为己卖命。我忽然感到厌恶,随即又想起这是我来时自己选择的一切。

楚祈君看到了我们,缓步过来到我身旁,轻轻握住我的手。关曦玥还在近前,我下意识想要甩脱,他却不着痕迹地加了力道,我抬眼,看见他暖暖地一笑,似乎是洞悉我一切的想法,所有言语都是多余的存在。然后他对关曦玥道:“小玥姑娘可有受伤?”关曦玥脸色变了又变,摇摇头道:“没事。”接着转身走远了些。

我几分嗔怒地看了楚祈君一眼,他恍若不见,只是柔声道:“璃儿,现在还觉得,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么?”真的是么?我心乱如麻,低头踢着石子。纵然蝴蝶钉的光芒仍然挥之不去——可是,如果这一切完结之后,万万千千的人能够脱离颠沛流离、穷困贫乏的痛苦生活,如果我所珍惜的仅有的一切都无可避免地被卷入这样的道路,我难道,还能有别的选择。“如果你们都觉得这是值得的,那我也是。”我郑重地道。接着看到楚祈君纠结的神色,我忽然破颜而笑,“难道我长的特别天真烂漫?你好像觉得我该是个被护在家院里的镇宅之宝。”他也笑起来,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样也好,就当天天将镇宅之宝带在身上好了,防偷防抢。”我一下推开他,转过身去掩饰羞愤的神情。

忽然,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齐刷刷的高呼,我们一齐看时,见那些兵士们振臂高呼,显是已为御彻所动。御彻的表情仍不见波澜,只听他续道:“在我们有生之年,只要有更多的人支持这大事,你们的父母妻儿都还能够过上一直期盼的安定生活……”我不由自主地也受了几分感染,心念一动,拉了拉楚祈君的衣角,叫他和我一起蹲在了一处灌木丛后。

楚祈君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一脸兴奋,示意他不要出声,半背对着他捏了一个手诀,闭眼行了一个简单的仙术。虽然有了上次变回原形的“惨痛教训”,我却并不觉得在仙山如此轻松可以做到的仙术会如何耗费灵力。

好在是耗费灵力,不是削减效力,不出一会,四面八方的蝴蝶都被我召唤了来。蝴蝶本就美丽,群聚起来更是人间罕见的奇景,白蝶如雪,粉蝶娇俏,黄蝶耀眼,紫蝶优雅……渐渐靠近的它们成了片片的云彩,再也分不清各自的颜色;它们扇动翅膀忽上忽下忽高忽低,在各自的舞蹈中融合得绚丽多姿。天空最后的余晖和已上山头的月光投向它们,营造若暗若明的梦幻场景。暗处蝶如剪影,笼罩在兵士们和御彻的上空,幽灵般神秘静美;明处蝶如珠翠,流光溢彩。

关曦玥满脸赞叹,小姑娘对美丽事物的倾慕之色展露无遗;一向稳重的曲兰嫣也难得露了小女儿情态,如痴如醉。百年间见惯此景的我,也被周遭人们感染,第一次觉得蝴蝶们如此震撼人心。那些兵士显然又是惊骇又是惊喜,连御彻都已经动容。

楚祈君看了半晌蝴蝶,又满眼含笑地看我,目光里真正含了激赏。我得意地笑,换了一个手势催动,蝶儿们非常听话地在空中组成了宫殿楼阁的形状,华美不可方物。

七嘴八舌的嘈杂终于在奇幻瑰丽的蝶舞翩翩中汇在一处:“敬遵号令!”

我想,这就是古籍中所讲的,每朝每代开国皇帝总会离不开一些神奇的传说……看着人群之前镇定自若,沉毅慑人的御彻,我不禁更信了几分。

我对楚祈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微笑点头表示明白,于是我们起身状似无意地站回原处。我的眼光从人群中扫过,看来他们此番该对御彻的话坚信不疑了。

我撤下灵力,蝶云渐渐向四面八方散去,像仙女的衣带灵秀舞动,渐去渐远,不减绚烂。

曲兰嫣似乎是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回复往日的姿态仪容。御彻却面无表情地直看向我。我已不再犹疑惧怕,直视回去,轻轻摇头。隔着距离,御彻的眸中仿佛情绪涌动,终于还是毫无表现,与曲兰嫣并肩而去。满眼放光的关曦玥仍然盯着天空,楚祈君拉了拉我,也转身离去。

回到车上,我才渐渐感到脱力不适,暗暗腹诽为什么堂堂蝶仙在人间施展仙术反而灵力受限,呼吸却已有些力不从心。楚祈君发现了我的异样,一下靠过来揽着我道:“璃儿!你怎么了?”我羞赧地推他,却使不上力气,反而呛得自己咳嗽,大概还让自己的脸色变得更加可怕了些。楚祈君一手按着我手,另一手给我顺气,微愠道:“别动。”我见他显然已经急了,忙轻声道:“我没事。刚才变戏法太费力气,一会就好了,真的,不要叫郎中。”我虽然还是全身绵软,但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脸色也缓和了些,道:“好好,都听你的,现在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于是我竟然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第二天,我在自己房中醒来,雨薇端水来让我洗脸的时候,满脸都是诡异而开心的笑容。

☆、今朝作别来日路

“璃儿,你也知道,我们所做之事凶险无比,也总不能蜷居此处。”我咽下嘴里的东西,不假思索便道:“我知道啊。”“你也不是当细作和杀手的料……”“谁说我不是了?你们去哪,我跟着就是,我不会后悔,更不会自己偏安一处。”我抹了抹嘴,转头认真地看向貌似苦口婆心的人。楚祈君垂眸一瞬,半分无奈地道:“好。寒女侠。”我一笑,不再理他,继续吃未用完的早饭。

紧接着完全不敲门就推门而入的是一脸焦急的关曦玥。她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挨着楚祈君坐下道:“楚祈君,你帮我跟爹说说,我也要和你们一起去!”“小玥姑娘,你爹也是关心你的安危。而且,你生性善良,有些事见多了也并不好。”关曦玥显是气愤,忽然一下站起来指着我道:“那……她是不是也去?”我忽感到有些尴尬,蹙眉看向楚祈君。他却好像无所谓般道:“是。”关曦玥声调提得更高了些:“那我为什么不能去?”楚祈君看她半晌,终于叹道:“好吧,我不说了。小玥姑娘若能说服关前辈,我也自然没有意见。”关曦玥“哼”了一声,起身快步离开。我的心里也蓦然划过一丝不舒服,继而归于平静。

“我们现在京郊,危险且不方便。浅阳地近边境,远离京城,偏僻少人。我看过了,那里有藏龙之象,虽算不得极好,作为初期筹备的地点,也应当够了。我们这次走宋州、云溪那条线,去往浅阳,中间路过些豪杰聚集的地区,也好多招揽盟友举事。”楚祈君难得认真跟我讲一回正事,大概是接受了我的想法,准备共行此路了。我听得渐渐有点兴奋,原先还不知他是懂风水术数的。我同样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问:“那……我能干点什么?”他笑笑:“到时候看吧,不会让你闲着的。……你往那里一站,估计能帮我们引来不少青年才俊。”他笑意满满地说着,我扭过头轻声道:“也不怕你的镇宅之宝给人抢了去。”说到后面已是声若游丝。“好了好了,说着玩的。知道你会武功,只要不是凶险万分的事,自然都会带上你的,可好?”一种心有灵犀的暖流从心中流过,我转回来笑道:“当然,必须。”

隔天,关曦玥风风火火跑来,满面喜色。楚祈君笑问:“小玥姑娘,这是说服了前辈?”关曦玥得意地点头,清清脆脆地道:“当然,我爹最疼我了。”她又看了眼我,续道,“爹说,再过几天,九月初一出发。”

临出发前才知道,雨薇竟也是学过武功的,竟然还会使软鞭。似我这种不擅体力又半分懒惰的人,只学过暗器和轻功,那日便缠着雨薇给我演示一番。

“雨薇姐姐,反正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到时行走江湖也不免要出手,先给我看看又有何妨嘛……”我拿着她的银色软鞭把玩。阳光炽烈,照在其上闪烁耀眼的银辉,冷冽光华,正是我的最爱。雨薇拗不过我,只好轻轻拿了银鞭道:“好好好,小姐您站远些。”

早前便想过,这些形长的武器若是女子用来,定如铿锵舞蹈,美丽恣意。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雨薇一改往日俏皮模样,举手投足间利落霸气,鞭稍扫处竟也有两份睥睨六合之概。跃起时如惊鸿翩约,转身时如游龙摆尾,武功虽并不算得非常高妙,横扫一般武士应该却也不在话下。我连连拍掌称赞,脑中浮现帧帧游侠江湖的画面,莫名憧憬倍增。

雨薇行事向来利索,我的行装都由她打点,自然不需我再操心分毫。坐在窗前百无聊赖时,忽想起早已习以为常的满屋飘香,和窗台上摆的念君花。上次辗转宫廷便遗失了它,此番又该如何?

头痛许久,忽然又想起未漪花农曾说,念君花不仅种在屋中飘香四溢沁人心脾,就算取下花瓣来风干许久都仍然不褪其香。于是我立刻跳了起来,精心捧了花盆下来,一瓣瓣摘了,在桌上堆了一堆。一边细心摘着,指尖也是浸染花香,惬意陶醉间又看着自己亲手令其凋零的花株,终是有种淡淡的伤悲萦绕心头。好在此番,无论海角天涯,终有念君相伴,长念君意。雨薇曾绣过香囊给我,此刻更是派上了大用场。雨薇的手艺本就精巧,配上我最爱的花瓣在内,真是贴身携带的不二之选。

留在这京郊小院的最后一天。

我已将念君香囊戴在腰间。雨薇正在角落整理她自己的行囊。门外传来低低的语声,想来是楚祈君在问门口的侍女。果不其然,马上就见他清清爽爽地推门进来。

“璃儿,明天就要走了,要不要出去转转?”他说得极是自然,我却微窘地瞟了雨薇一眼,正好对上她看过来“不怀好意”笑着的眼眸。无奈,我只好立刻把楚祈君推出房间:“好好好,出去出去。”我也跟着出去,关上了房门。

看得出,他很留恋这里,大概是他从小生长的地方。我本就不爱闹,此刻更不知有何可说,于是只静静陪着他踏遍院落的每一寸土地。

行至宅院的正房前,楚祈君顿住脚步,接着慢慢一阶一阶走向房门。门口并无侍女小厮,颇有几分冷清,想是空置已久。我明白了几分,大约他的父母都已走了。今日的他,竟是与我一般无异,孑然飘零于复杂的人世间,或许可以饱尝跌宕起伏,却始终无法重温最坚如磐石的那份真情。我自觉不太合适,立在阶下未动,望着他的背影,心思却恍恍惚惚飞回已记不清年月的时候。我大概也曾有父母罢,只是亲情一事,断断比不得人的。忽而又想起云夫人,待我极温柔的,为我流过离别泪的,一位母亲;忽而又念起晴落,待我极体贴的,陪我嬉笑怒骂,陪我分享忧伤的,一位姐姐。心中忽然柔软,几乎有些酸疼。

楚祈君将门开了条缝,却忽然回过头来,向我轻招了招手。我才回过神来,犹豫地上了台阶。

屋内并不如我想象的尘土覆盖,蛛网缠绕,反而像是天天有人打扫,洁净雅致,仿佛那位雅趣盎然的楚夫人仍然居住在此,日日梳妆,时时微笑。墙上竟当真有一幅女子画像,巧笑倩兮。我细细立在画前看去,楚祈君的眉眼与她像了七分,温润的神情更是似极。画中的她一头长发,戴着花环,本就美貌,更是年轻了几岁。画中笔法有未褪尽的稚拙,但已是非常传神了。我半仰着头看得出神,楚祈君忽然从身后环住我,低声道:“这是我娘。她总喜欢带我去清清河,我学了好久才学会怎样编花环,编好的第一个就给她戴上,还画了这幅画。她好喜欢,就一直把它挂在这里。”我静静不语,心中却在微微地颤抖。他的话音里,分明含了从未出现过的落寞神伤。千百年来,我从来一人生活,与流水山川为伴,和日月星辰为友,不曾悲伤,不曾狂喜,更不曾孤独。修仙,本就与人间的七情六欲绝交。然而此时,在这虽有阳光却几分黯淡的屋堂里,那缺失的寂寞忽然向我袭来,四面八方,令我无处遁形。这就是人性么……原来没有亲人,该是件刻骨悲伤的事。不知不觉,泪竟湿了脸颊。

“璃儿,怎么了?”楚祈君把我转了过来。我忙吸吸鼻子,抹掉眼泪,挤出笑容:“没事。你娘真美。”他深深看着我,仿佛又看透了什么:“乖,都过去了。”我摇摇头,也深深看进他化不开悲戚的眼眸:“……以后,你也不会再孤单了。”

我们携手从正房出来,未发一言,却像约好了般,牵马,去了清清河。

大凡事物,沾了秋的味道,便会染三分悲凉。从前仙山并无如此分明四季,自然没有感觉。此时此地,就算我是强说愁罢,也竟真的能说出几分。清清河,河水仍旧清澈见底,游鱼依旧欢快翕忽,只是草色失了鲜嫩,垂柳增了暮色。美则美矣,心绪却不畅快。

我坐在石上,凉意若有似无。四下看去,小野花仍是有的,星星点点,忽然就挑起了我的兴味。我弯身拔了几朵小花拿在手上,笑向楚祈君晃晃:“公子,也教教我可好?”他也笑,笑意终究回复了温暖。

一番忙碌,我们一人手里都多了一大束小野花,单看就已喜人。我坐回石上,把花束轻轻放在身边。他坐到我身边,花束放在另一边。

若说琴棋书画,甚至武功,我学来都不甚费劲,却只有女红……还有编花环之类的事情,我却似少根筋般,笨拙了些。楚祈君倒很耐心,一朵一朵,待我小心谨慎地模仿成功之后才继续他的动作。我也有总搞不懂的时候,他也不像晴落教我女红时会笑说我笨,只淡淡把他编好的那朵轻轻抽出,再慢慢编回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中花环成形,竟也有着十分的清丽。我捧着它爱不释手,左看右看,楚祈君淡淡笑着把他的戴到我的发间。我看了一会我的,笑站起来放在了楚祈君的头上,接着退后几步看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他坐在那里,想拿下来又不想拿下来的样子,结果就是我笑得更加猖狂。

最后他也没拿下来,只是把狂笑的我拉了回来,又扶上马,接着自己坐在我身后,策马奔腾。马儿一跑起来,我有些紧张,笑不下去,却已经笑得有些瘫软,顺着迎面而来的风,几乎是倒在了后面人的怀里。我勉力想坐直起来,他却一手拿下我那花环放在我的面前不让我起身。我回头瞪他,他只不痛不痒地道:“风大。”语声夹在风里,轻柔撩拨我的心事。

九月初一。

载了重的马车显得有些步履蹒跚,我掀开车帘看时却见和前些日子策反军队的路是一模一样。楚祈君道:“关前辈说,先再去一趟那里,有点事未处理完。”

渐行渐近,果然御彻和曲兰嫣已经到了。我莫名有些心慌,对楚祈君道:“我……就不下去了,在这等你们。”楚祈君看看我,应了声“好”。他刚欲下车,我又忽然记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些碎银,想来够了,又叫住他道:“……能不能帮我把这些,交给御彻。”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却不接过:“你还是自己给他,比较好。”说完只身下车。我无语,收回银子。

我靠坐着,索性卷起了车帘侧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距离不够近,只是只言片语飘过来,飘进我的耳朵。御彻的声音:“……好,那就让关前辈的弟兄带他们去萱化。”关老爷的声音“……有何计划……”御彻的声音:“……我们准备以家乡江寒为起点……到时围剿京城离不开前辈相助……”关老爷的声音:“……一言为定……”

眼看着他们散开,各回各车,我心里一慌,立刻放下车帘,正襟危坐。直到楚祈君进来,马车一颠一颠晃出很远,才终于安下心来。

在那辆还简简单单,甚至是温馨的马车里,我还从未念及过可能会后悔的未来某一天,从未真真正正考虑过那些血雨腥风的分量。终究是那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的修仙生活让我淡然千年,从来不知刻骨铭心为何物。我只知道,是我自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踏上这条荆棘丛生的路,尽管我并不清晰地知道任何命数。我不知道,此时在我身边的他,又明白这些几分。若是宿命给我们一个重头来过的机会,我大概仍会如此选择,却不知道,他会不会。

向浅阳的路还远,很远。向生命尽头的路也同样,像是远不可及。可它其实又是那样近,近得诉不尽款款衷肠,近得来不及体验人世沧桑。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真的在更文了……

好吧,从下章开始,即将进入旅途颠簸,惹是生非之路~~~

【貌似我仍然在发糖……已经甜到丧心病狂了……什么时候才能虐啊……】

☆、初尝人间情冷暖

虽说只是一路坐车,颠簸前行,断断没什么有趣的,可于我而言,也并非那样无聊。村落市井,各有不同的景致风格,或是扛锄戴帽的农夫在田间耕作,或是小商小贩沿街中气十足的叫卖,抑或是什么人也没有,但是渐升的太阳,安静的民居,在我眼里也尽是新奇。只是难免蜷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会困倦难受,好容易才听楚祈君说到了个可以待待的地方。

“这里是渊州,可能要住上两天,拜访一下此地的武林豪杰唐耀。他之前与我们有些交情,探口风也是支持我们事业,所以尽量争取他发动江湖兄弟的力量,派些人去浅阳练兵。”其实我只注意了“可能要住上两天”的字眼,和它背后“可以下车转转”的含义。于是马车一停,住客店的事情总不需我费心,关曦玥仿佛也是同样欢悦的心思,破天荒没有与我如何过不去,反倒很投机似的一起便往街上跑了。关老爷在后面叮嘱了几声,关曦玥也不甚搭理,早看见了有人在卖小饰品,奔着去了。

我正目不暇接地感受城市中热闹的景象,却忽然听关曦玥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好香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里一乱正亟亟想着如何回答,她却已发现了我腰间的香囊:“是这个!什么花?”我有些手忙脚乱地一把抢回香囊,看着别处随口道:“以前去未漪时买的花,说是挺少见的,名字忘记了。”关曦玥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看着远处忽然又高兴起来,拉起我就跑:“那边有好吃的!”

第二天,我们一行前往唐家拜访。

唐耀显然与关老爷很是熟稔,亲自迎出门来,颇为热情道:“易知兄,稀客稀客!”关老爷关易知接道:“我们不请自来,劳烦唐兄弟了。”唐耀道:“哪里哪里,诸位快请进。”一边请我们进门一边提声道,“快些,给各位客人备些茶点!”

入座时便例行一一介绍。关易知对唐耀道:“这位是楚公子,这是小女,还有盟友寒姑娘。”唐耀开口时我才发现他身旁的两名青年:“这两位是犬子,唐俊勋,唐俊铭。”关曦玥非常大方地开口就道:“两位哥哥好。”她一如既往一身明丽的红衣,眉眼间是满满的明媚纯美,如争妍斗艳的花簇中最惹眼的一朵,语声清脆,眼眸清澈。我微垂了眼帘示意般地见礼,只看到那唐俊勋目不转睛地看着笑容满面活泼可爱的关曦玥,慢慢恐怕自己都不自知地笑起来。楚祈君显然也看到了,侧过脸来意味不明地笑着示意我。我先是感到脸上烧了起来,后又忽然涌起一股情绪,笑笑摘下了出门必戴的面纱。抬眼正对上唐俊铭赏慕的目光,我是真没想到如此灵验,吓了一跳忙低头坐下。

唐耀和关易知单坐一小桌对酌长谈。显然唐耀是自己当家,两个儿子看来是游手好闲的公子,不怎么管事;关易知深沉难测,笃定关曦玥帮不上忙,对楚祈君和我又不甚亲近信任。于是我们几个也在旁边开了一桌闲谈。

年轻人聚在一起,明快的气氛不请自到。楚祈君忽然从关曦玥身后伸手过来拉我衣袖,我转头瞪他,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唐俊勋,又示意一下关曦玥,一脸油腔滑调的笑。我明白了意思,玩心忽起,便故意借着寒暄,不动声色地到了楚祈君和关曦玥之间,让唐俊勋和她座位挨在了一起。不过关曦玥好像以为我是故意分开她和楚祈君,那种敌意再次显露无疑,甚至几乎想要发作,却忽然转头看了眼唐家兄弟,气鼓鼓地咽了声坐下。

既然倒了点酒来,不行些游戏总是不对。武林世家并不擅文辞诗赋,或是七弦雅律,我却自知阴招小道会是会的,却不懂那些好看的成套的武功,反而学了好些琴棋书画。好在游戏颇为随意。唐俊勋和唐俊铭下座取了剑来舞剑,我未学过看不出端倪,便只微敛了目光看个皮毛,只知道这武功大概是比关曦玥强些,却大大比不上楚祈君和御彻,甚至是曲兰嫣的了;关曦玥多少对比自己好的有两分仰慕,又似是注意到唐俊勋一直偷眼看她,一张俏脸飞上红晕更加娇美;楚祈君保持着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微笑,心底里只怕与我想得一般无二。

两人归座,楚祈君笑赞了句,又道:“可否劳烦拿些纸笔?若方便,也麻烦帮寒姑娘找一架琴。”来到人间好些时候,我渐渐明了许多人心曲折,此番不由有些疑惑地瞧向他。他云淡风轻地笑着,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唐俊勋的笑容里有了我能看出来的几丝轻蔑,礼貌地有些过分地道:“楚公子客气了。不麻烦不麻烦,小瑶,听到楚公子的要求了?快去。”他身后的侍女立刻答应一声去了。我趁他们还未回过头,对楚祈君低声道:“你这样,不怕被他们武林世家笑话?”楚祈君闻言朝我一笑,真的很愉快的样子:“没事。”我看着他又是意味深长,后招无限的样子,叹口气不再问了。

转过视线,却见唐俊勋正努力做得彬彬有礼地对关曦玥道:“关姑娘,我叫小瑶去取楚公子和寒姑娘所需的物品了,你可也需要些什么?”他半低着头,颇有几分小心翼翼探察关曦玥脸色的味道,一改适才的张扬模样。关曦玥抬头看了眼唐俊勋,又转过头看看楚祈君,蹙眉看了眼我,渐渐脸涨得更红,娇艳欲滴……“我……我还是喝酒吧!”她讪讪地笑,极不自然,有种要把眼泪笑出来的倾向。说完也不等我们反应,霍然站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拿起酒壶自斟自饮,姿势豪迈,却隐含着少见于她身上的凄苦。唐俊勋有些惊异地想要出手阻拦,我对他做了个不要的手势。总之小酒杯一杯不过是一口而已,何必抹了她最后一点骄矜的风采。关曦玥连饮三杯,之后重重坐下,眼中莹莹泪光隐约可见,眸中的神采却仍是我熟悉的她。于是我带头拍掌道:“好!小玥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坦坦荡荡。”此言一出,他们也反应过来立刻连连称赞。关曦玥转过来像是感激地看了看我。我适才也抿过一口酒,只觉辛辣,难以下咽,此时看关曦玥也显是不胜酒力,几口下去是强忍着才没有表现出被呛辣到,微醺的脸上红晕柔和不少,更是可爱。

侍女小瑶抱着笔墨纸砚,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琴的小厮回来了。唐俊铭微笑看着小厮摆好琴,对我道:“我们本是武林世家,不善音律,不过恰巧家母并非武林中人,很喜欢弹琴,是以家中有琴。家母并非高手,此琴也不知成色如何,寒姑娘见笑了。”这人显然比其兄长为人和善儒雅不少,只是……我从未应对过这般既不同于南宫漠欲求和轻视,也不同于楚祈君温柔甚至宠溺的这种看似淡淡、礼貌却倾慕的眼神,只得半低着头道:“唐公子谦虚了。我也只粗略学过一些,还想请你们不要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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