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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仙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9:48

我状似无意看了眼楚祈君,他已经开始旁若无人地摊纸不知道画些什么。我左右想想,其实也就对这琴最为熟悉,也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坐到琴后。脑中几乎空白,信手拨弦,竟是楚祈君送我念君花那日正谱的曲子。那时并不觉得什么,此刻在欢声笑语中听来,竟是十分应景。弦音传情,想必当时的我,定也是心情欢愉极了。泠泠清越,恍惚间就到了他那日助我完成的一句,我只觉指尖十分流畅,竟是记得最熟。脑中忽然闪现那并不特殊的小院,并不特殊的河畔,和并不惊艳的花环,并不出众的马儿。在我心里这一切竟是那样不凡,那样特别。唇边的笑意不经意便漾起,我勉强忍着没有去看他,心里的感觉渐渐弥漫,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

一曲终了,我不由自主抬眼看向唐俊铭,看到他眼中仍然淡淡的,赞赏和倾慕。我立刻躲开视线,看见关曦玥也真诚地在鼓掌称赞。我很庆幸,还有一点点失落楚祈君没有抬头,然后心情很好地对关曦玥笑笑,坐回了原位。

后面就是吃喝闲谈,我不擅此道,关曦玥却活泼善谈,唐俊勋看起来很乐得逗她喝酒。我想想有楚祈君在也不会有什么事,也就未加阻止,静静坐着看他们谈笑风生,最后竟隐隐升出些许自卑。偶尔自己一滴一滴抿酒,欢快中不由生了一丝怅然。抬眼,忽然看到也是比较寡言的唐俊铭正淡淡看我,许是明白什么般,对我暖暖一笑。我心里猛地明媚起来,灿然一笑,举起小酒杯朝他晃晃。他会意般,端起他的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动作。我仰头喝尽了这一杯,继而也笑逗关曦玥去了。

天边已微微暗了,关曦玥已喝得面色潮红,神智都有些失常,胡乱地大声说起些小时候的事情。忽然却听她道:“楚祈君,你画好没?”我们闻言下意识地扭头看楚祈君,他恰巧落下最后一笔,搁笔微微笑道:“好了。”侍女小瑶得到示意过去拿起画作予我们看,我只看了半眼就心跳加速,不敢再看;关曦玥看了好一会才看清,一边笑着却是一边掉下了眼泪,又被她用力擦去;唐俊勋眼里闪过欣赏,随即又是那副公子哥模样;唐俊铭仍然有礼地微笑称赞,只是眸光并不清晰地黯淡下去。我忽然就平静了不少。

转回来细细看去,他的笔法比当时画他的娘亲时熟稔许多,一个女子侧颜隐在秀发间若隐若现,仍是十分传神。只是……那女子发饰衣衫都与我此刻一模一样,勾画间更是像极了我的神韵。我不可抑制地脸红,嗔怒地看他,他还是笑笑地看着我,那样熟悉的眼神,简直像是一步步引我沦陷,再不复返。

眼看暮色已至,唐耀留我们再摆一席吃饭,关易知似乎有事未说完,欣然同意。

席间,唐俊勋和楚祈君先后借口离席,我正好有些内急,也不习惯宴席氛围,便借着找茅房离座而去。

我不喜人跟着,只身一人走过一道回廊,忽然听到有些动静,便在一根柱后隐了身形。果然是唐俊勋和楚祈君,在廊边的庭院里。离得有些远,并不能听清二人交谈内容,看样子像是唐俊勋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在说些挑衅言语。楚祈君轻描淡写的样子有时确实惹人恼怒,于是我看见唐俊勋突然拔出舞剑后一直带在身上的佩剑,竟是直接刺了过去。我大惊,差点叫出声来。不过随即想起楚祈君武功高他很多,并且看见楚祈君几乎动都未动,便与剑锋擦肩而过。楚祈君没有怎么还手,想来是不愿闹大了坏事,唐俊勋却不知好歹,也不停手。这般过了几招,我都心急火燎之际,楚祈君终于忍无可忍,电光石火间很随意地出手轻轻巧巧夺下唐俊勋手中剑,轻轻巧巧避着唐俊勋抢夺的手比划了几下,再接着轻轻巧巧将剑一掷,正好掷回唐俊勋腰间的剑鞘。唐俊勋立刻停了动作,低头看着袖子上被剑锋划出的一个不知名符号,呆立半晌。

唐俊勋捡起了地上的衣衫小碎片,看起来是在和楚祈君赔礼。后者面色淡淡没什么反应,两人一道回宴席去了。我暗暗摇摇头,从柱后出来也自行去了。

宴席宴席,敬酒敬来敬去都是难免,我也在话赶话之间喝下了几杯。我以为是自己酒量太小,没喝几口就困得要命。关曦玥似乎是注意到了,招呼来两个跟着她和她父亲的丫鬟:“你们两个,和这里的人说说,先扶寒姐姐找个房间歇一歇,她不能再喝了。”我迷迷糊糊再也没听清看清后面的事,只怕没几步走出去就已昏睡过去。

我醒转来时,差点没吓得直接跳起来。唐俊铭竟然坐在屋里的桌前,没事人般拿着个茶杯,淡淡看着我。脑中如惊雷炸响,我立刻低头查看,还好什么也没有异样,只是身上多了条被子而已。我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小声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唐俊铭放下茶杯,温和地道:“这是我房间。爹刚让我们回来不久,不知道姑娘为何在此。”我大窘,起身就想出门。唐俊铭却忽然道:“寒姑娘且慢!”我惊疑地回头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外面都在寻找姑娘,此时出去只怕……会惹上闲话。”我闻言,立刻定在原地。唐俊铭又道:“寒姑娘是否习过内功?”我有些纳闷,当下只随口应了一声。他道:“在下猜想,可能是姑娘被下了迷药,但姑娘内力修为不浅,只不到一个时辰就自行醒来……”似是说到窘迫之处,他停了下来。我瞬间恍然大悟,脸上烧红地背过身去。唐俊铭几分担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寒姑娘……可与谁有些过节?”我也不知自己做了何事至于对方出此下策……难道是关曦玥?我不欲多言,只道:“不知道。”

唐俊铭也不再多问,站起身道:“寒姑娘,请先到那边稍等一下。”我依言挪到墙角,看着他开门张望一番,又回过头来道:“寒姑娘,此刻门外无人,姑娘可以快些离开这里。”我此时才想起自己是会轻功的,感激地看着他认真道:“谢谢你。”他眸色一黯,却笑得温暖。我不想再看,身形一闪就到了门前。唐俊铭却又似急切地叫了一声:“寒姑娘。”我退了一步回身,没有言语。黯然的死寂中,他轻缓地道:“愿姑娘一切安好。”语声含了两分暗哑,仿佛掩藏了太多太多。我忍着瞬间涌起的泪意,一声“谢谢”细若游丝,不知他是否听到,我已瞬间移出很远。

于是我被“找到”,有惊无险地平安出了唐家的门。楚祈君见到我就急急低声问道:“璃儿,你上哪去了。”我低头闷闷地小声道:“到处转转,迷路了。”接着连忙转移话题,“你们刚才怎么样了?”他也不再多问,只是讲唐耀答应派些渊州的武林弟兄去浅阳练兵,自己也会择日跟进。还有就是宴席上关曦玥终于明白了唐俊勋的心思,烦得要命却无法摆脱,只怕被灌了不少。我心道,怪不得刚才关曦玥一脸怨恨地看我,怕是眼前这家伙没有给她解围。

第二天,关曦玥却客客气气来找我,语气颇愧疚地道:“寒姐姐,昨天……昨天是我爹带的丫鬟给你下了迷药……我替她们给你道歉……那个……对不起啊。”我了然,心里一阵寒凉,却只拍拍她道:“没事。别告诉别人就好。”关曦玥点点头,朝我笑笑,神色拘谨而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 =

无厘头调剂情绪的章节……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篱下孤苦叹悠然

出了渊州,城市的喧嚣繁华渐渐远去,或是成片的荒地,或是连绵的村庄。于是借宿农家就成了今日的必然。

马车堪堪停下,我还未起身,关曦玥已经从外面掀起车帘。这些天来每次都是这样,等我下车之后,她便拽着楚祈君走,说些有的没的,我也不甚关心。也许,心里难免有些并不清爽的感觉,但一念及上次唐府之事,还是觉得当着那个关易知关老爷的面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闪念至此,我不禁转头向关曦玥那辆马车的方向看去。关易知似乎正远远盯着我,阴鸷之感淡淡袭来,我忙避开视线,尽量隐藏锋芒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敲开一家农宅的门。

为避免一行人数太多引人生疑,关易知带的随从本就不多,多半还留在渊州分批慢慢出城,约的是在宋州会合,因而此时身边只有两三人,也已自行去找别家借宿了。我们运气倒也不错,开门的是一位面容活泼亲切的农村少妇。

许是看到关曦玥一身抢眼的红衣和我们几人显而易见的气质,少妇亲和的笑容里带了几分恭敬和拘谨:“各位……”她似乎还在措辞,关易知便道:“这位夫人,我们四人往云溪赶路,途经此处,见都是村庄,恐怕难以找到客店,希望能够借宿一晚。”说着拿出钱袋来取了一锭银子要给少妇。少妇脸上现出一丝警惕,多打量了我们几眼,最后还是赔笑接过银子连连道谢:“多谢,真是多谢这位爷。请进请进。我们家里有些简陋,我这就去腾出房间……”

虽然说在山上学了不少人间事,但是星君那里肯定是没有锅炉碗灶的,我跟晴落学做了两道菜也是用的宫中设施。此刻看着农家的锅灶竟觉得十分新鲜,蹲下来看着火焰跳动,很有几分意思。关曦玥显然也是娇生惯养,闲来无事也跟着我一起,甚至从边上捡了根柴火扔进火堆。

火舌瞬时气焰嚣张不少,热浪袭来,我离得太近吓得不轻,反射般立刻向后躲避,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坐到地上。正想着四周千万别再有人见这窘相,却已感到被人从后推了一把,脚底重新找回了重心。

我颇有些尴尬地站了起来,以为是关曦玥,转过身刚欲道谢,却见关曦玥早已站了起来表情不善,楚祈君不知何时已神不知鬼不觉站在我身后。我未出口的话哽在喉间,扯出一个微笑之后想要逃之夭夭。关曦玥却先我一步,转身进屋去了。

楚祈君似是不甚在意,只看着我轻声道:“璃儿,总躲着我是何意?”我被他问得一愣,垂下眼帘。有么?继而想想,淡淡的莫名苦涩漫上心间,也许是罢。看到关曦玥刻意接近他时,我的下意识躲开真的只是因为怕她父亲给我惹上麻烦么?想起关曦玥第一次见到我时飞扬的神色,她最喜欢的一身明媚的红衣,理所当然般对人颐指气使的模样……此时我的视野里是近在咫尺的楚祈君,一种从未如此清晰出现过的感觉不可抑止地涌上来,占据了我的心扉。很别扭,说不清楚,像是酸涩,像是对自己的愤恨。我到底在干什么?竟是分分秒秒都在念及放弃?放弃又如此不干脆,坚持又如此晦涩……我忽然恨极了自己的懦弱,泪水立刻溢出来,根本拦不住。

我怕自己只要一动就会忍不住哭出声音,抹着泪跑掉又很没有风格,只好不着痕迹转了方向,低着头抿唇,由泪水滴滴滚落。但是他还是很快就发现了。他蹲下身看我,我马上退了一步转过头,很不情愿却仿佛必须如此说一般:“没事。”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出了房门。我莫名地没有反抗,一边忍着眼泪一边跟着他走出去。

乡村的土地传来淡淡芳香,暮色微熏,斜阳正艳。魅惑人心的霞光从远山身后半遮半掩地恣意四射,毫无惧意与肆虐的夜色抗衡。

我呆立着,看看晚霞又低头看看脚下。楚祈君看着远方,淡淡地道:“璃儿,你在怕什么。”没有几分真在问我的意思,反而仍带着惯常的那些许了然。我索性默然,心里想不清的纠结大概仍在,只是忽然不想弄清。泪水却再次,被这句话毫无预警地激出。这次像是心底的防线彻底溃塌一样,心里钝钝而真切地痛。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脸,下一刻却似乎是被他轻轻揽过去,手背触到了他的肩头。

于是我把眼泪蹭到了楚祈君的衣衫上。心中忽然有了未曾出现过的冲动,像是想要傲然起来,抓住一些什么。大概哭了很长时间,因为心里的苦楚怎么都消不掉,几乎愈演愈烈。后来,一只手轻柔地抚过我身后的发丝,无言的安慰让我渐渐平复过来。

我缓缓抬起头看他,只看见他眼里复杂的情绪。像是欲言又止,他最后轻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我看到他肩头泪渍处竟闪着点点银光,在又暗了些的夜色里显得夺目而撩人。脑中忽然掠过星君的话:“记住,你的眼泪是与他人不同的……”是这种不同法?我的心情竟蓦然好了一些,抬起头向楚祈君扬起一个笑容。他也微微笑笑,道:“回去吧,秋夜寒凉。”

我回身,关曦玥定在门口的身影撞入眼帘。楚祈君像是早知道般,很自然地走了过去,对她说了句什么。我慢慢走着,渐渐看见关曦玥脸色几番变化,终于转身跟着楚祈君进屋去了。一如以往很多次的奇怪感觉不受控制地出现,我强行按压下去,状若无事般进屋吃饭。

农宅狭小,我和关曦玥不得不挤一间屋子,甚至是一张床。我没有什么睡意,趁着没人注意,披了件衣服便悄悄出了门。

随意找了个角落坐在地上,望向天空。夜黑似墨,乡村的天空却永远不会缺少繁星的点缀,只是不如夏夜时那般显得俏皮,而是精光闪闪,徒增一份凉意。风不紧不慢,吹起我的发丝玩弄,并不像有意,却有令人清醒且痴迷的恰到好处的冷。

多少年了,无论何处,秋日的夜都是一样,让我迷惘,让我无端悲凉,让我莫名喜欢痴醉其中。只有沁骨的寒凉穿身而过,悲凉的确是无端的,因为真正烦心的种种不会在此刻徒劳地涌上心头。

直到坐久了才有睡意。我轻手轻脚起身回屋,打开房门的一瞬猛然听到一声闷响,紧跟着关曦玥一声惊呼。我毫无防备,心里一紧,手立刻缩了回来也是一声惊呼。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大概是她起夜,正巧被门磕了一下。

我迅速道:“对不起。”借着月色看去,她睡眼惺忪的表情立刻变换,凌厉地提声道:“看不惯我也不用这样吧?大半夜的干什么?想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你?”我哑然,其实确没有这个意思的。下意识左右看看,似乎还没有惊动其他人,我不欲闹大,没有说什么,只向前踏了一步进屋。

我回身想要关门,关曦玥却撑着不让,愈发气愤般又道:“害怕了?别以为接近我们就能得逞,你指不定就是谁派来的细作呢!”我看着她,心中一股邪火霎时燃起,气闷在胸口,几乎到嗓子眼时才发现并无什么强有力的辩词可以压过她,努力忍了忍往床边走去。

关曦玥意犹未尽般,脱口又出一句:“哼,早知道还不如叫爹爹使计把你丢掉!”寄人篱下的气短瞬时爆发,我何时受过这等委屈,当下怒极反笑,冷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抖出一枚蝴蝶钉,毫不犹豫直甩过去。关曦玥果然大惊失色,恐惧下忘记闪避,于是那枚蝴蝶钉巧妙地插进了她的一头青丝,在暗夜里像她的发簪一般,生出柔和魅惑的紫色光芒。

我不禁生出几分得意。关曦玥愣了片刻,忽然拎过一件红色披风和她的那造型别致的佩刀,转身摔门而出。我半点都不想再理,自顾自坐在了床边。

还没安静一时半刻,门上就传来敲门声,和那农妇的声音:“寒小姐?关小姐?”我无奈,也不好半夜叫主人家睡不安宁,只得起身将门开一小缝,人挤了出去,又随意般掩上门道:“没事。劳烦姐姐了。”农妇显出几丝疑惑的表情,原本对着关易知所住房间方向的楚祈君闻声转过身来,对那农妇道:“既然无事,夫人先去休息吧。”我道:“不好意思,惊醒您了。”那农妇看了看我,应了声好转身去了。

楚祈君淡淡道:“这么晚还没睡?”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穿戴整齐,心情被他这一句平复不少,低声将刚才一事细细说与他听。说完,我才突然意识到,关曦玥还没回来,现下关易知显然是被楚祈君暂时安抚住了,若明早被他发现,我肯定是首要怀疑对象。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关易知杀了我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楚祈君听完我说的一切,一副又气又笑的表情:“我还从未见过你生气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厉害。”我已没心情开玩笑,转身就想出去寻关曦玥。楚祈君在身后眼疾手快地拉住我:“别去。她不会跑远,可能一会气消了便会回来。”我道:“不行啊,她一个女孩子,半夜里独自在外,总归有些可怕。况且……”我不愿再说,只盼他会明白。他道:“好,那我和你一起去。”

夜幕黑压压的迫人,我和楚祈君颇茫然地站在这田间郊野。我几分焦急,几分烦乱,几分担惧:“她会到哪里去?”楚祈君想了想道:“她跑离时是夜里,心情又是气急,几乎不会有规律方向可言。”“那我们也从住家门口乱跑一次试试?”我很满意自己的奇思妙想,并立即付诸实践。

跑了一段,楚祈君无奈道:“这样真的行得通吗?也许你和她的习惯并不一样。”我没有停下,正在措辞回答,却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并不给人良好感觉的声响。楚祈君显然也听到了,含义复杂地叹了一声,随即拽着我往隐蔽的方向跑去。

果然没出好事。几个貌似山匪的人正包围着关曦玥,后者语声清脆地喝骂着。我心里闪过一瞬内疚。从刚才刀剑交手的声音听起来,这几人武功极其稀松平常,一定只是普通山匪,其中一人竟似已被关曦玥砍伤。我便不再顾忌,飞速靠近的同时甩出几枚蝴蝶钉,不伤要害,意在逼退这些山匪。楚祈君反应极快地跟着我飞身而出,电光石火间几名山匪纷纷倒地,他已站在关曦玥身旁,说上了话。

山匪头也是个没骨气的,刹那间气焰消失殆尽:“大侠,女侠,小的们也是没饭吃啊,饶命,饶命……”楚祈君竟然随身带了银子,给了那山匪头一些,道:“走吧,记得以后别再伤人。”那人唯唯诺诺转身欲逃,我忽然想起一事,叫道:“且慢!”那人惊慌地回头看我。我道:“把那几个暗器拔下来,还我。”对方立刻照做,楚祈君好笑地看着我,我认真道:“这些很难做的,在这里浪费了太不划算。”

关曦玥看向我的眼神柔和了不少,惊魂未定却也显而易见。有一瞬间道歉的话到了唇边,但又被我下意识地吞回。

一路无话,直到回屋,关曦玥也只是自顾自脱掉披风,放下佩刀,钻进被窝,背对着我睡去。我心里一团乱麻,干脆和衣睡去。

一夜浅眠,心里烦躁,脑海里飘过种种场景,最终回到了下山之前。

那时我正学琴,很高兴地听到自己手下的泠泠悦耳,收手之后盯着星君等待夸奖。星君淡淡而笑:“很不错了,让多数人惊艳不在话下。可以去玩了。”我笑着起身离开,却听星君在我身后幽幽叹道:“可是,你性子孤高,在仙界我自可让你舒心,但若在人间遇到委屈之事,真是……”不知后面还有什么,散在风中全听不到了。

也许人间,真的不如憧憬一样美好?

忽然念及离开,忽然才感受到,自己心里竟然仿佛生出了刻骨的不舍得。

第二日一起吃饭时,关易知有意无意就问起:“玥儿,昨晚可是与寒姑娘发生了争执?听闻昨天动静不小,连祈君也跟出去寻你们了?”关曦玥闻言,恶狠狠瞪了一眼我,面露得色刚要开口,目光扫过楚祈君时却忽然消了声息,敛了神色道:“爹,没事,只是我做了噩梦,出去透透气,他们是不放心我。”关易知也不再多问,顺着话头含糊地道:“那便好。”

我们与那农妇告别,准备启程。

忽然远远跑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一脸急切。我想想关易知那种看我的眼神就很厌烦,看到此景就走远了些,朝马车那边过去。远远听到那人道:“老爷不好了,李将军前日遭人陷害而死……”我心下一凛,那李将军大概是前些天策反那批军队的新任头领,貌似还是关易知颇器重的手下。已经渐懂政事的我隐隐觉得不妙,却听楚祈君的声音道:“可能是朝廷的人发现了他们,杀鸡儆猴。”关易知同样随口敷衍,而后打发那小厮走了,接着没事人样叫我们照常出发。

“你其实也怀疑,是御彻他们,对么?”

楚祈君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过渡章……

我继续佩服我自己扯这些毫无意义废话的能力……

☆、红尘深处尽淤泥

又走了几天,到达一个离宋州不太远的小城。久违地住进客栈,吃上点像样的酒菜,席间的气氛似乎也融洽了一些。

关易知道:“听说几个月前,礼部侍郎郁大人的父亲重病不治而亡,郁大人回家奔丧,不想也染了病。现在连太子妃也惊动了。她的家乡就是这里,大约这几天就要回家省亲。”郁瑾?仿佛已经久远的名字乍然听到,我不禁恍惚。而后忽然明白,原来那郁瑾八成就是关易知派去宫里的细作。此番回家省亲……也大概就是借机会面商事罢。

果不其然,第二天郁瑾就回来了,街头巷尾地似乎是图个新奇,竟都热闹起来。

我无甚兴味地在客栈里闲着,无意间发现这客栈大约也是与关易知有交情。若有似无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一盘遍布苍穹大地的棋局恍然在我眼前展开,只是硝烟还未燃起。

不出所料,夜色全黑,子时左右,一身夜行衣的郁瑾准时进入了这间客栈,来到了我们面前。例行见礼,没有浓妆艳抹的她仿佛也不再那样飞扬跋扈,反而精明干练,颇予人好感。不过我却有些许紧张,还好戴了面纱。郁瑾转头注意到了我,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关易知道:“她是我们的盟友,寒姑娘。”我礼数周全地与她寒暄了两句,继而落座。

关易知道:“宫中或是京城可有什么消息?”郁瑾道:“皇帝耽于玩乐,这两年还会再次出巡,不过不会再经过云溪。可能会改走江寒一带。主要是丞相等重臣想要独揽大权,是以都在任由甚至鼓励皇帝玩乐。太子南宫漠也很像他父亲,终日看起来不务正业,也找了不少女人。只是我未完全看透,他这一切是否故意为之。因为以前他曾参与政事,也被赞过有治国之才,这两年才忽然成了纨绔子弟。现在宫中夺嫡的风声也愈演愈烈,二皇子南宫海是多年荣宠不衰的淑妃所生,那淑妃甚有野心,一直在为儿子推波助澜。虽然皇帝没有多少改立太子的意思,但近来也让热心政事的南宫海做了不少事情,难保这几年不会闹出大事。”关易知点了点头道:“嗯。那你也知道该如何做。挑起宫内萧墙之乱,令敌自乱阵脚,不失为最好的方法。”郁瑾的神色似乎有些复杂,但言语干脆:“是,属下明白。”

后面又谈了很多军政之事,再后来关易知与郁瑾单独又说了些什么,我只看到郁瑾离去时手中多了一个包裹。

关易知也走到门口,示意我们再进去。重新坐定后,关易知道:“郁远虽是郁瑾生父,却并不知郁瑾与我们相交,但是现在事情可能离败露不远了。郁远官职不小,留着必是麻烦。”说到这里,一个诡异的停顿之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我,意味深长,“寒姑娘,听闻你暗器与轻身功夫了得,老夫欲劳烦你跑一趟,除去这郁远,如何?”我心下一震,迅速瞟过身旁两人,关曦玥神情显露出惊诧,楚祈君只是如初见时那般,完全无所谓,未动声色的模样。

我心念电转:杀人的勾当我是铁定不愿做的。可如若拒绝不做,关易知必然对我更加生疑,况且我现在都不甚清楚他究竟如何理解我的来历。关易知说这等杀死属下的亲人之事面不改色,足见此人性情,难保这近在咫尺之人会以何种恐怖手法加害于我。而我对今日不能说毫无准备,只是走上这条路的初衷仿佛不过是不想飘零尘世……或说是舍不下身边那一脸淡然的人?念及此处,我心神一晃,好像一直不愿直面的事情避无可避地浮出水面。就算关易知不欲害我性命,也总是要想法令我远离他们的计划,那么我的初衷也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肯定不行。

所以,我毫无疑问地被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没有第二种选择。罢了,先应允下来,再见机行事好了。我极不情愿地装作语气平平地道:“身为盟友,共谋大事,出一份力也是应该。此事我会尽力完成。”

关易知似乎很高兴般,笑道:“寒姑娘真豪气。很好,老夫这几天就等你好消息了。”我勉强笑着应了。

出房门时,关易知当先走了,跟在其后的关曦玥毫不掩饰地嫌恶瞪了我一眼,我心中愈发苦涩,站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还要出去。楚祈君从身后绕过来,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我,眼眸里有担忧,怜惜,和喜悦。他低声道:“你只潜入郁府做做样子就好,下不了手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回看他,苦涩地摇摇头,低声道:“他很精明,这个试探马虎不得,我既然这样选择,也没有理由自认不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我的心,却被这一声含义分明的轻叹压得愈发沉重。

我本来很喜欢夜空,喜欢对着夜空发呆,以前在仙山上没有什么心事的时候就很喜欢,现在有时也会对着夜空喃喃自语。可是今夜,漆黑的夜空无端凄冷萧索。

其实潜入郁府并非难事,我体内的内力与常人并不相同,这一点在轻身功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武功很好的人都不一定能发现我的侵入。也许是未到那最后一刻,心中的阴郁还可忍受,深夜闯入他人宅邸的行径竟然还为我带来一丝刺激,于是我迅捷地找准时机越过墙头,隐在灌木丛中夹杂的粗壮树干之后。

前一日关易知“好心”地给了我郁府地图,于是我还算顺利地摸到了郁远卧房旁边的一处犄角旮旯。小城生活清减,其实府里并不气派,也没有多少巡夜的家丁,是以我现在的处境已经算得很安全,足够停下来细想决定。

我蹲在角落,心绪千回百转。忆起上次兴头上施过仙术后的悲惨后果,我尚心有余悸。不过人命关天,总之我不会死就是了!大不了就说为了防止别人查出真凶,我把尸体处理掉了。

卧房并没有守卫,我蹑手蹑脚踏了进去,站在门口捏了一个手诀,把这屋子圈在了结界之内。这是最小范围的结界,我怕自己无法维持更大的。然后取出一枚蝴蝶钉,靠近郁远,把蝴蝶钉虚按在他脖子上,然后叫醒了他。

郁远惊讶地一下就要坐起,感受到蝴蝶钉之后又躺了回去,估计是见我不急着取他性命,索性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来人啊”。反正结界里的声音外面人是不会听到的。尽管如此,从未做过此等事情的我手心里也沁出了汗滴。我收回蝴蝶钉,略略紧张地道:“别叫了,他们听不见的。”郁远惊异地看了看我,眼神慢慢变成戒备。“你是何人,为何挟持于我?”我想了想,他大概去了仙山也不会再回来,知道真相也无甚大碍。“郁大人,你女儿郁小姐参与谋反,他们怕你知道了会破坏大计,派我来杀了你。但是没关系,我不会杀你的。等一下闭上眼睛,不要想着与我对抗,我自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郁远的表情千变万化,又是惊异又是悲愤又是莫名其妙的。最后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瑾儿可知道你们要取老夫性命一事?”我有些不忍,转过脸道:“她不知道。”灵力已经开始从我身体里流逝,我清晰地感受着,知道不能再拖,立刻截住了郁远后面的所有问题:“别再说话了!去把外衣鞋袜都穿好!”郁远根据我的指令茫然地穿上外衣和鞋袜。我见差不多了,便道:“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了,闭上眼睛……”

郁远却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身后。我心里莫名就是咯噔一声,惧意霎时直窜上来,身子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脑中也瞬间一片空白,猛然回头时心口大石落地的同时不禁失声道:“星君?”只见屋中出现了一团月华般白皙柔润的光晕,中间一身白衣的男子眉目如画,足不点地,宛如神祗。星君近了两步,一脸无奈道:“你又在干什么?短短数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温润如玉的语调带着淡淡的情绪,这样的熟悉让我放下了所有复杂的思绪,莫名的泪意酸了鼻尖:“我……星君,如何责怪璃儿都好,可否将此人送至仙山?”星君淡淡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蝴蝶钉,淡淡阖上眼眸,轻轻一挥手。我回头看去,郁远果然已经不见。

星君淡淡看了我一会,又一挥手,转瞬也已不见,连带我的结界。我大松一口气,毫无知觉地颓然迈步,走到门口,竟又与一人撞个满怀。我骇然抬头,是楚祈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仔细看了看我,眼中闪过疑惑和一些看不分明的情绪,而后轻握着我手道:“璃儿,把这枚蝴蝶钉给我。”我下意识感到不妥,却再无力思索什么,由他轻轻掰开我的手指拿了去。他淡淡担忧地道:“这次……会不会比上次更严重?赶快回去休息吧。”诚然,这个小结界也并不是省油的灯,脱力感已然阵阵袭来。我混沌的脑海里却终于想起一事,当下顺手抽出楚祈君的佩剑,往自己腿上划了一下。毫无技法可言,疼痛叫嚣着侵袭了我的神智,我大概只是忍住了没有喊叫出声,在楚祈君惊痛的低呼声中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所住的客栈。面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掉了,腿上的疼仍然清晰,转眼一看却是关曦玥正趴在我的床边。见我醒来,她眼里立时闪出神采,竟是很开心的样子。我疑问地看向她,她浅浅笑了笑道:“寒姐姐,我听楚祈君说了,你没有杀郁瑾姐的爹爹,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把他安全送走。”真善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闪动,立刻照亮了我心底的阴霾。见我并未说话,关曦玥又自顾自道:“当时我就想说爹爹来着,怎么可以对郁瑾姐那样,可是爹在这些事情上从不会听我的。寒姐姐,你是好人,我不会告诉爹爹的。”我也笑了笑,小声道:“谢谢。”

闭目养神,听得门外隐隐是关易知和楚祈君交谈的声音。

关易知道:“她这一手暗器确实漂亮。可是说也奇怪,当时你笃定这寒姑娘刺杀南宫漠一定会失败,建议我以此招除去她,或者逼她离开皇宫,好让郁瑾地位稳固。可为什么短短这些时日她就也可做出如此干脆利索的刺杀?”

我心下大震,某些执念霎时撼动,几乎土崩瓦解。

楚祈君轻描淡写的声音若有若无:“迫于压力,本就是被他们挑中的细作,这点事情应该并不奇怪。”

后面还有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只想捂脸痛哭一场,泪泉却似乎已经干涸。我反而莫名地微笑起来,但估计十分难看。是啊,嘲笑自己的荒唐,笑容怎会美丽?

挥之不去,那人洒脱如仙的衣袂,温柔戏谑的笑语,早已镌刻在我的心尖。也许未至最浓烈处,却已再难忘怀。我本已相信人间尚存一息美好,抛却许多也要坚持,可是现在……

“我本凡人,为厌弃尘俗来此。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就算至亲至爱,也难免背叛、猜忌、谎言、争执等等无休止的纷扰。”当日星君劝我不要草率下界,说了很长一篇,都被我作耳边风过。今时今刻,这些言语绕上耳畔,绕上心头,滋味却深了许多。

关曦玥清脆的语音从虚空的回忆中针刺般传来:“寒姐姐?伤口很痛吗?”我低头看看,腿上伤痛,何奈心之迷惘。我摇了摇头,复又阖上眼眸。

晚上关曦玥拿了饭食进屋,我吃了一点点便没有食欲,想来虽然一瘸一拐,走出屋子应该无妨,便称气闷,让关曦玥扶我出去透气。

“寒姐姐,我上次半夜里对你发脾气,对不起啊,你别介意。”寒凉的秋风从半掩的门外跻身而入,吹得我身心俱冷,回首想想,或许向我显露真心的只有眼前这位明艳无瑕的姑娘。“没事,只是下回吵架就算了,别再自己跑出去,免得遇到危险。”我听见自己如是说。

出得房门,夜凉如水。我漫无目的,信步就往后院隐蔽处去。

客栈的后院处有些诡异地毫无人迹。关曦玥皱眉建议换个方向,我却不觉得害怕,顺口劝慰她一句就继续前行。

转过拐角,忽而听得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我和关曦玥默契地定住脚步,看着视线里慢慢出现了两个小厮扛着一具尸体,大约是要扛到别处处理。那尸身眉心处,蝴蝶钉闪着绚目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这是他做的罢。远远的不够明晰,可那手法与我的竟是像了九成九。一缕风与我擦身而过,令我生生打个冷战,还未恢复的身子几乎要软倒在地,被关曦玥用力撑住。

我对关曦玥扯出一个笑容,看见她脸上并无什么明显的神情。

原来费尽周折,不过是害了不同姓名的另一条人命罢了。

“世间之人,多看重声名、财产、权势,有时私欲在人心中可以压过一切。等级制度森严,皇家与庶民几乎可称天壤之别。你若想要体验如常人般的生活,便记住不要轻易与世人惹不起的人发生冲突,也不要总是质疑他人所想……”

私欲……红尘染身,我此刻的心境与常人只怕已并无二致。甚至……还不如身边关曦玥的通透纯净。

“寒姐姐,不必再歉疚了。我跟着爹爹许久,已经明白很多事情无法改变,甚至无法承受。而我们并不能因为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放弃自己的未来。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最想要的明天准备。”我看向她认真的眼眸,有所触动般应了一声,露出了一个可算真诚的笑容。

回到屋中,关易知和楚祈君迎面而来。关易知皱眉道:“玥儿,怎能让寒姑娘尚未痊愈就出门?”未待关曦玥出声,我立刻抢道:“前辈切莫怪罪小玥姑娘,是我执意想出去透透气。”“也罢。姑娘还是好生休养才好。”我顺口应下,视线却似有意似无意地对上旁边楚祈君的目光。他的眸中,那些担忧,心疼和温柔,好像那样明晰,我却丝毫不能辨认真假。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这里大概已经显示出女主的劣根性了……

女主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蝶仙?)。

所以她遇事时的第一个想法是关于自己的利弊,并不能无私地先用其他摆在自己之前。

然后是一个反应过激的问题。

因为她很单纯,而且敏感,所以遇到一点变化就会无限放大,甚至有土崩瓦解的感觉,无可厚非。

【其实我的目的是怕被说SB……】

☆、红尘漩涡难自拔

我移开了目光,心里的堵塞感略弱了些。关曦玥冲我笑了一下,我也淡淡送还一个微笑。

楚祈君道:“前辈,郁远之事,事态正在扩大,此地小城边防不严,不如立即出城。万一事情闹大,他们封锁城门严格排查,于我们就不好办了。”关易知点头:“不错。若非寒姑娘受伤不便,我们昨晚便应离开此城。”我暗暗皱眉,忙道:“前辈,我已无甚大碍,万万不好因为我而耽误大事,眼下速速离城吧。”关易知道:“好,大家收拾一下行装吧。”

腿伤着实令人很不愉快,收拾起东西更是慢了数倍。关曦玥有随行小厮帮她,她便跑了过来帮我。“寒姐姐,除了这几件衣服,还有什么要放到这个包裹里吗?”我浅笑着回头看了看,道:“没有了。”回过头来,却见不远处放着另一个还没有系上包裹的桌边多了一人,正结束一个漂亮的结扣。我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的不爽,以一个很不雅观的姿势冲过去打开他手,咬咬牙忍了牵动伤处的疼痛,眼瞧着包裹道:“我还有东西没放进去!”顺着话意从怀里随便掏出来一个东西,便欲往包裹里塞。定睛看时,却见那竟是眼前这人曾送我的,很鲜见的粉红色蝴蝶发簪,与我的蝴蝶钉颇几分相似,却少了寒光凛冽,多了娇艳清纯。我很尴尬地一把将其塞入衣服堆里,拎起包裹绕过他便走,只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一声笑叹。

关曦玥把我的包裹也都扔给了随行的小厮,搀着我走出房门。马车已经等着了。我忽想起一事,侧头对关曦玥小声道:“小玥姑娘,可否与你爹爹商量,让你我同坐一车?”关曦玥爽快笑道:“当然可以,我也正想说呢。”立刻提声叫道:“爹!我和寒姐姐坐一辆车,好不好?”关易知回过头来,神色复杂地打量我几眼,又看了看关曦玥,又低头思索一瞬,似乎比较勉强地点头应允,并招呼楚祈君和他一道去了。我心里闪过一丝喜悦,和丝丝缕缕的失落。

行了几日,我的腿伤颇好了些,一行人也算平安无事到了宋州。宋州是云溪北边的一个城市,这附近除了云溪,它算是差不多最大的一个城市了。显然关易知他们在这里有事可做。我仍是伤员,和关曦玥一起被早早安置进了客栈住下。

到宋州的第二天,我因为提不起兴趣而索性在客栈的房间里呆了一日。天气凉快得紧,便是闷在被窝里也不会觉得烦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窗外人来人往,仿佛窥探到了一隅人间百态,又恰似过眼烟云,不留心间,空虚而潇洒。

晚间,关曦玥推门进来,神情却显而易见有些怪异。我对上她的目光,心里蓦地一黯,问道:“小玥姑娘,怎么了?”她显出些许为难,缓步过来坐到了我床边,停顿一会才开口道:“寒姐姐,今天听我爹爹说了不少事情。他说,我们这一路争取到了不少势力,眼下兵分多路都在前往浅阳。但是今天有人来报,说我们出渊州不久后到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就那里的一批隐居的精锐势力,在路上莫名其妙地被消灭了。”我隐隐觉察出了什么,心中暗叫不妙。关曦玥停了一会,语气略显犹疑地续道,“爹爹还说,这件事八成就是那个什么御彻做的。还说大事还未启动,对方就徒生事端,着实可恶。还说……寒姐姐你是御彻的义妹,只怕你也有些蹊跷……”果然如此。不过我确实对这些杀戮之事之前一无所知。我抬眼看向关曦玥,还未想好如何说,说些什么,她已经再次续道:“那个……爹爹不让我把这些告诉你的。”我自忖心机尚浅,又觉与关曦玥耍心机也似乎不必,于是只摇摇头道:“我完全不知此事。自从宫中出来之后,我只有与你们一道时见过御彻他们,这些消息更是全然不知。不过你爹行事谨慎,对我有所怀疑再正常不过,小玥姑娘愿意信谁都好。”我大概确是心情不佳,话一说完马上自觉不是很对,却也无从弥补,只得闭口不言。关曦玥果然皱了皱眉,道:“寒姐姐,我愿意告诉你便不是怀疑你了。你之前在郁瑾姐爹爹的事情上那种做法,如果被爹爹知道也一定被怀疑的结果,如果是他们让你来害我们,被我爹爹怀疑对你肯定不是好事,可是你还是做了。我也和爹爹说了你不是那样的人,他好像不太相信。所以我只是想说,也许……姐姐这段时日要小心一些。”我心下一暖,随后却是一凛。听这话的意思,她听到的言语一定不如她说得这般温和,只怕关易知已经决定对我不利。

我的脸色大概不太好看,关曦玥岔开了话题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反正他们这几日忙也不会带上我们。我看寒姐姐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明天去城郊玩玩吧。”我淡淡应了声好,忽觉心乱如麻。

晚间,闲坐了一天的我并没有什么食欲,几乎只是碍于礼貌而下楼一起吃饭。少许吃了一点点,客栈里热闹的气氛吵得我心里的情绪翻涌起来,有种忍不住就要爆发出来的冲动。而我下意识地就不想表达出内心的一切,索性目送关曦玥他们回房之后,慢慢踱步到了客栈之外,想着吹点冷风也好。

时节一天天向冬季逼近,秋夜里的寒凉一点点变得真切。天色暗得早了,川流不息的人潮逐渐稀疏,安静地感受风里的寒意,我竟真的觉得舒服了很多。眼睛定定看着远方天尽头的某处,其实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当视线里闪烁的星星忽然被挡住的一刻,我还是察觉到了,顺着疑似衣摆的遮挡物抬头看时,似有所感般看见了最想也最不想看见的人。

楚祈君道:“你的脸色不太好,回屋中窗前看夜色吧。”我复又低下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声音携着几分暗哑的情绪又道:“……璃儿,是我让你伤心了么?”我心下一震,万没料到他会直截了当说这么一句。幸而我在盯着地上的小石子,他不会看到我的表情。蓦然产生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竭力忍了回去,装作平时谈论天气的语气道:“没有。”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道:“无论怎样,不要自苦,好么?”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可以形容为“蜷缩在地”。于是我几乎用尽了我能用到的全部力气,才把心里诡异的情绪浪潮尽数压制,起身,进屋,上楼。关上自己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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