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君安好,思君难寐。江山如画,君为豪杰,当再毋念我,就此诀别。”
写到最后,我已不知自己的所思所想,呆滞木然,仿佛这件事是谁给我的命令一般,不得不做,却痛彻心扉。
盯着那两行字良久良久,我才下定决心般折起纸,放进信函里,又从香囊里拈了一些虽干枯却仍有馥郁芬芳的念君花,一并撒进去,才封上函口。提笔想要写上姓名,忽然又改了主意,只是信手画了一只蝴蝶上去。
做完这一切,我自嘲般摇摇头。眼下举目无亲,又上哪里寻信使?所谓诀别,不过也是写给自己看的游戏罢。纵今生再不相见,都求不得好聚好散。心中凄苦竟愈发没有去处,几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意轻轻浮上心头。
我正站在窗边吹凉风,想要把自己吹得清醒一些,几声“嗒嗒”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是青墨。我正欲问他何事,他先喏喏开口道:“……小姐可需送信?”我莫名心中一惊,看着他不语。他见我的样子,只好又小心翼翼道:“那个……是少爷差我来问小姐的,如果小姐需要的话,可以派个人帮小姐去送。”
我真的难以阐述那一刻我是如何鬼使神差地真的把那封信交到了青墨手上的。说来也怪,平素的我总是犹豫再三,胆小谨慎,竟只有在伤害最亲近的人时才会这样决绝。
我听见自己说:“应该是送去浅阳,拿去给你少爷看一眼,让他告诉你送给谁。”既然派人来问我,那么也该早就知道要送给谁了罢。青墨连连应声,转身就跑。
那封信算是强迫我自己不再想楚祈君了,后面的行程中我竟觉得自己轻松了不少,又可以对着车帘外的世间百态神游万里。
不知不觉中,我对军国之事已经不再一窍不通,甚至有意无意都会向青墨问起。现下各地怨声载道的浪潮仍然不减反增,农民起义军都已出现了多股势力。昱穹王朝脆弱的安逸外壳终于分崩离析,朝廷派兵镇压,战火已经燃起。
云溪到江寒的一路都算是比较富庶的地区,还并未被这些事波及,连这座并不出名的叫做萱化的小城也还是一派平安的景象。
从那日与楚祈君一别之后,时间已近一月,可是御彻在我面前说的话简直就是屈指可数。在萱化大概又是有什么事情,故伎重演地把我安置在客栈后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
我忍无可忍,再次试图离开囚笼般的客栈。青墨很敬业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不过这次没有等他开口,我就抢先道:“停!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远远跟着我就好了,天下之大,并无我的容身之处,我不会跑的。”青墨急切的神情定在了那里,之后慢慢敛去,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侧身让开了道路。
我如愿以偿地走在了萱化城的街上。
虽是乱世末年,虽是寒冷的冬日,但我此时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来自炮火连天的那个世界的气息。一切都还这样平常,热闹喧嚣的街道人来人往,街边的商铺偶尔也有精美的货品。我穿着御彻前些天给我的浅粉色滚边的厚衣——当然我不相信这是他买的,不过颜色样式我确实很喜欢。而且这衣服很暖和,在街上走了许久也并不觉得寒冷。我几次回头瞥见青墨远远跟来,几欲追上我又心不甘情不愿地缩了回去。我不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索性也不去管,也不再回头看,只是专心找好玩的小商品。
正是由于我太专心了,以致于几乎一阵不同于冬日自然冷风的劲风已经从身后刮来,我的鼻端甚至已经感受到一股属于迷药的刺鼻味道之时,我才发现了危险。幸而武功并没有荒废,我情急之下在千钧一发之际矮身躲过拿着一块沾了迷药的布向我挥舞而来的手,接着足尖一点空翻过眼前的小商铺,在其后落地。
待我定下神来看时,来人已经与不知何时突然赶到的青墨缠斗在一起,而且两人手里都凭空出现了佩剑。我看了几眼,认出来人竟是关易知的人。我立刻心中一寒,关易知派人来此不会有他,定是为了取我性命。且不论他是觉得我有价值还是楚祈君有价值吧。青墨显然武功不弱,但那歹人更加不是善类,我渐渐看出端倪,青墨再坚持一段时间应当不成问题,但久而久之却万万斗不过此人。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我莫名觉得事态闹大绝对不行,犹豫间并没有出手,而对方显然也是这样想,下了杀手迫使青墨退开好几步,转身就跑。
我刚想过去看看青墨有没有伤到,他竟然毫不犹豫地也展开轻功去追逃走那人。我暗叫不妙,左右看看人群有散去的趋势,实在无法放任不管,在袖中捏了一枚蝴蝶钉,也随之追去。
果不其然,那人七拐八拐跑进一条无人小巷之后回过头来又朝青墨攻去。这回更为棘手,那人招招直逼要害,青墨没一会便左支右拙。我看着暗暗心惊,这个人的武功初看只是中上,可是一旦改换了狠戾的路数,立刻俨然武林高手。而青墨的武艺,在我见过的人里,也算得中上了,比普通兵士要好上许多。而且这个关易知派来的人一直以巧妙的身法让一旁的我并没有插手的机会,我手心渐渐沁出冷汗,可是我并不会任何近身搏斗术,虽说如果直接跳过去扔蝴蝶钉应该可以成功,但是伤不到要害的话我便很难脱身了。
转眼间青墨左臂上已经中了一剑,伤得不算太重但是已经更加危险。我如煎锅上的蚂蚁般在边上跳脚,却毫无办法。只听青墨一边勉力支撑格挡,一边提声叫道:“你是何人!”我瞬间恍然大悟。这一定是御彻教他的,如果有人来杀我一定要查清楚是谁……那个人没有回答,青墨似乎是看见了我,又叫道:“小姐!快走!别管我!”
我再也无法安稳地站在一旁了。再这样下去青墨几乎就要为我而死!我无暇再细想自己的退路,冲上前去直接跃起到两人之间,蝴蝶钉从袖中飞向那人面门。那人仓促间显然没有想到这一招,急忙回护面门时已经见血。但终究没有伤得很重,他立即把蝴蝶钉拔出来扔了一边,紧接着就如饿虎扑食般挺剑直刺我胸前,直取性命,不留余地。我完全没有近身打斗的经验,慌乱之下凭练过的轻功急速躲避,胳膊上还是被剑尖擦过了一道,浅色的衣服登时染了片红,钻心的疼痛让我更加乱了阵脚,几乎就要被此人的下一剑夺去性命。青墨这时突然又扑过来,猛力打开那人剑尖,对我喊道:“小姐快跑!青墨记得小姐恩德!”我仓皇起身,却不肯走,于是对方一力想要逼开青墨杀我,一时竟也保得青墨无虞。但是终究还是让对方抓到了时机,又直接向我攻来。我仍旧仓皇躲避,结果就是同一只胳膊上又中一剑。我逃开几步后忽然灵光一现,才明白适才是被吓傻了,忙叫道:“青墨!快跑!我知道他是谁!别打了!”不过青墨显然勉力支撑,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又急又疼,眼泪都出来了,胡乱按着伤口,一气冲青墨喊。正在着急,忽然一个人影从我身边晃过。我在模糊的视线里看清是御彻,甚至还看清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一颗心立时放下,看着他冲过去一剑正中对方背心,对方毫无声息地倒下。跟着御彻一起跑来的另一个人,是原本天天呆在客栈门口的小厮,见到我的情状立即跑过来,急切利落地撕下片衣襟,抬眼看我又手足无措地道:“小姐……”我疼得冷汗直冒,也顾不得许多,便叫他帮我包扎。
御彻面色冷然地走向青墨。青墨反应过来,看了眼我,立刻站直并低下头道:“少爷,属下办事不力,致使小姐受伤,请少爷重重责罚。”我心里一沉,抬眼看见御彻的表情瞬间变了一变,旋即恢复冷然,没有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怕他迁怒青墨,在他转过头来的瞬间放下了捂在伤口处的手,冲口而出道:“不要怪他,是我自己过去帮忙……”我在御彻突然变得更加凌厉的目光里收了声。
他没有再为难青墨,而是走向我,拽起我的没受伤的手就走。我隐隐从他刚才的目光里读出了责备和关切之意,不想再惹他生气,就把将要出口的惊呼咽了回去,由他拽着一路回了客栈。
御彻好像并没有打算让我解释,把我送回房间就径自出去了,过了一会竟然拿了瓶伤药又回来了。我下意识地躲了躲,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他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过来,坐下。”我欲哭无泪。在一种不敢不听话的怪异气氛的唆使下,我乖乖过去坐在了床沿。
御彻极其自然地替我上药,而且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窘迫般甚至还开始说话:“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那个人是关易知派来的,想要杀我。”
好在他只问了这一句,没有多问。他包扎好伤口之后给我披了一件衣服,淡淡道:“你的新衣服很快会送过来。”他说完后起身,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道:“你要出去的话可以多叫几个人跟着。”我不可置信地抬头,望进他深邃幽黑的眼眸。我隐隐明白了一些,却又似乎完全看不懂那眸光里蕴含的复杂情绪。
果然,御彻离开后没多久,一件比原来更漂亮的衣服就出现在了敲门的青墨手里。我看见青墨的伤口只是简陋地包扎了一下,于是皱眉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上点药?”我指指御彻刚刚并没有拿走的没用完的药瓶。青墨放下衣服,连连摇头道:“不用不用,青墨受不起小姐的恩。”我闻言一愣,心里一酸,叹气道:“少爷可又怪你了?”他听了这话忽然抬头正色道:“没有。青墨多谢小姐。少爷是因为小姐为我求情才饶过我,还说我可以继续原来的任务,保护小姐。少爷非常看重小姐,对小姐比对曲小姐都好。”最后一句声音很低,我却听得真切。
寒冬的天气,时常刮风令我难以忍受,缩在马车里都一直捧着手炉。
到得江寒,已经几乎是腊月了。
曲兰嫣出来相迎,看见我时脸上的意外和其他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是一副温雅的笑颜。笑容比我每一次见过的都要温润,优雅,却少了原先的亲切,俨然多了更多的端庄和威仪。她比之前相见时又清减了些,想是连日操劳所致。
我住下后又是百无聊赖的养伤生活。曲兰嫣时常都来看看,闲谈了几次之后,我才觉得从前刚刚认识时的她又回来了些,她的笑容里重新含了些温度。
直到那一天。
曲兰嫣拎着我的晚饭进来,脸上一反常态地没有什么笑容,面色凝重。我心里咯噔一声,定了定神才小心问道:“嫣姐姐,出什么事了么?”曲兰嫣看了看我,把食盒放在桌上道:“你先吃饭,吃完告诉你。”
我心里七上八下,食不知味地吃完,就听曲兰嫣轻轻地道:“两天前皇帝宣布退位,做了太上皇,由太子南宫漠继位。还有……关易知在浅阳领军起义,已经将叠州及其方圆地区全部占领。”
“当”的一声,我手里正要放回食盒的碗与它下面已经放好的碗撞在一起,发出缭绕不绝的碰撞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蝶舞啊蝶舞,你赶快完结吧= =我脑细胞快死光了……!!!
【PS:这几章可能有的比较含蓄,之后如果有人反映没看懂的话我会写一个东西来解释的= =
☆、一生一意错流连
之后,清闲二字彻底从我的生活里销声匿迹。显然,关易知起义后,整个局势都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关易知虽然急于求成,但毕竟不是那些领几百个人就敢毫无章法攻城的农民,他占据了一片朝廷鞭长莫及的地方,虽然不易快速靠近京城,势力却相对稳固许多。
那天晚上,曲兰嫣临走时对我道:“妹妹,我明早辰时会过来找你,以后便教你处理些事务,所以今晚早些睡吧。”我诧异地看着她。她站着没有动,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伯父已病倒两月有余,郎中都说……”她极低的声音顿住了,之后轻轻摇摇头,转身离去。我更加讶异,却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颓然坐下,若有所失。
第二日随曲兰嫣一同到正厅时,却见几乎可称是枯瘦憔悴的义父坐在主位,御彻在旁侍立。曲兰嫣见到此景显是也没有料到,但即刻便气定神闲地上前见礼。我有样学样,做得也像模像样。
义父向我们微微一笑,旋即正色道:“你们都知道了,现下加上关易知,各地已经有四股势力公然向朝廷宣战。时已乱世,我们的计划也该付诸实施了。最近是最后的准备阶段,小嫣,你带璃潇去打点好军备粮草,腊月十一攻下江寒。”我听得悚然心惊,曲兰嫣只是清清脆脆应了声是。义父颔首道:“那你们去忙吧。”
曲兰嫣带着我上了一辆马车,路上事无巨细地跟我讲述了很多事务。甚至还给了我一块牌子,可以调动军备和粮草。我一直耳濡目染,对这些多少有所了解,此刻听来也并不难理解,只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在一个寒冷又枯燥的地方忙碌一天清点工作之后,虽然有种充实、满足甚至是刺激的感觉,但也颇为劳累。特别是那些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是因为我又戴了面纱么?
晚间终于回到宅院,进门时已经不见义父,只是御彻一个人对着一张铺开的大地图在看。见我们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小嫣,你们也来看看。”我们依言走近,我注意到这是一张非常详尽的昱穹王朝地图,就差没把所有小村庄的名字都标记在上面了。御彻道:“江寒风水奇佳,离霁城的距离也很合适,不过地处中原,当下各派势力虽然一致对抗朝廷,但纵观史册,不等朝廷灭亡,起义军定会互相残杀,我们如果行差踏错则难免腹背受敌。”曲兰嫣闻言轻轻点头,蹙眉望着地图凝思。我却还正在纳闷御彻为何如此信任我,竟然让我在这里给他出主意,而不认为我有可能会倒戈到关易知那边?我心念电转,最后却发现自己果真是不会那样做的。从前我身处仙山,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心中脑中尽是纷飞的战火和凄迷的百姓,自然如很多很多年前的我一样,希望人间大好的山河天下,能够归依在一位明君手下,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我也不知为何,尽管御彻沉默寡言,我并不了解他,可是从一路听到的传言和我自己一种莫名的感觉来看,或许他的这个风水宝地家乡,真的能孕育出一位真龙天子。
曲兰嫣的声音打断了我一连串的思绪:“……或许可以先向西进发,将云溪一带富庶的地区收归麾下,笼络那里的百姓。如果得到了这些地方的拥护,我们的军备粮饷自然不必发愁,其他势力得不到整片土地中最为富庶的地区,成气候也就难了。只是云溪离江寒并不算近,他人容易捷足先登,我们还应早作打算。”御彻道:“不错,云溪富裕繁华,后有天堑,是一必争之地。关易知从浅阳那种边疆之地起兵,也定是想稳固后方,积蓄起西南边疆的全部力量,然后越过天堑,直取云溪。宋州附近也有一支农民起义军,朝廷近日已经在云溪等重镇加驻了兵防。以我们实力,并没有很大的胜算。”
话音落下,御彻的目光转向了我。我已全神贯注盯了一会那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各路势力的中心和范围,还有详尽的山川河流标记,饶是我并不对一切局势了如指掌,也竟明白了大半。不说话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我斟酌字句道:“……其实王朝的中原地带都非常繁荣富庶,并不是非要云溪不可。如果我们直接一路北上,向靠近京城的方向攻取土地,收纳兵员,也许能够出其不意。因为现在朝廷是在云溪一带和东部一带加强了驻兵,而真正的中原既没有其他势力,也没有强劲的阻挡。若是我们能率先攻下京城,不仅其他势力会有所忌惮,可能对民心所向也大有裨益。”我渐渐说得有些入神,直接把手指伸过去指在江寒和霁城之间的一片小城之中。那里确实没有像云溪一样连接八方,摩肩接踵的大城市,但普遍都比较富足,种粮食的不少,买卖东西的也不少,我认为还是很适合作为后方补给地区的。
我收回手,御彻看着那片地方没有说话,若有所思。我有些忐忑地看向曲兰嫣,却见她依然神色淡淡,但总觉得有了些微的变化。后来我才想明白,那是她身上的端庄骄矜的光芒微微地黯淡了下去。只是我到一切的最后都没有明白,我究竟何德何能,几乎参与了江山易主的大事,又几乎搅动了在这权力峰巅上人们的爱恨。或许曲兰嫣一直是恨我的,可是我只能说,直到最后一刻,于她,我都是问心无愧。
战事在即,实际该准备的几乎都已完成。只是……
腊八的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恍恍惚惚中忽然醒了过来。四下一看,窗外依稀是正厅的方向一如之前的每天一样,亮着摇曳而并不明晰的灯光。曲兰嫣曾经无意地向我提起,御彻每晚都在那里修改战略,研习兵法,几乎彻夜不眠。我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有时因为思念辗转反侧时发现竟是真的如此。
不知是何缘故,我望了那点灯光良久,转而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刚一出门,剩余的睡意就被寒冬的夜风吹得消失殆尽。冰冷刺骨的风让院落里孑然一身的我显得愈发苍凉。其时恰巧,天空飘洒着若有若无的雪花,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有些湿滑,又有些柔软。那一点灯光闪烁处,我看见晶莹的雪花随着风悠然飘飞,转瞬又没入无边夜色。
我并不知道自己深夜出门是想要做些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要出来,或是感到了雪花精灵的召唤。我抬起头,看见清冷明亮的星光,一点点撒在无边无垠的夜空里,远远静默相望,竟被我读出了丝丝缕缕的寂寞。站着仰望有些累了,我随意后退了几步,感觉脚跟撞在了石阶上,索性弯身坐了下来,触感冰冷,而心却并不想离开。
满目银妆,白日里被强压下的思念哪里还能按捺,尽数在遮掩一切的夜晚肆虐而出。我痴迷般仰着头看,恍若回到了之前的一个秋夜,有人指点着漫天分不清形状的星点,告诉我它们的名字,告诉我它们的故事。
“这些星星都长得一个样子,你们是如何分清的?”我是真的很好奇。“我们知道它们,正如它们也都知道自己的方向。”某个人很耐心地回答。我并没有完全明白,认真而询问地转头看他。“无论前路多么曲折,星星都不会迷失它们的方向,所以孤身旅行的游子都会依靠它们来辨认自己前进的方向。”某个人语气很郑重,手却伸过来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脸。
在那些日子里,这样的话听起来总会有一种别样的凄凉。我不再问,只是轻轻靠过去,把自己安放在让我无怨无悔的怀抱里。
是不是此刻的寒凉,也能被那样一个简简单单的怀抱化为让我贪恋的温暖?我浅浅淡淡地想着这一切,浑然不觉身后的门已经打开。
直到一个身影从身后绕到身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才蓦然惊觉,一下子站起身来,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是坐在了正厅的阶前,被屋里的人以为有人偷潜入府了。
御彻淡淡看着我,淡淡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他怀疑我通敌之类的,百口莫辩,最后只也淡淡地道:“睡不着,出来吹吹风。”他看着我不语。我渐渐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道:“你每天这么晚不会累么?还有几天就要出征了。”他还是没有说话,极其自然地伸手过来抚落我发丝上的雪花,继而绕过我又进屋去:“你若还不想睡,也进来吧,外面太冷。”
御彻给了我一个手炉捧着,周身的寒凉渐渐散去,心上的痴缠却愈演愈烈。他不理我,我便胡搅蛮缠地找了些话来,想要赶走心上的寒凉:“……现下已经万事俱备,再这样一直看不会容易犹豫么?”御彻闻言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没有理我。
于是……我索性站起身凑了过去,看见御彻用笔细细勾出的一条线,赫然正是沿着那日我所言的思路画得一条进击京城的行军路线。我一惊之下冲口而出:“……用我的方法真的不怕打败仗么……”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又看回地图道:“你很聪慧。”我莫名地紧张起来,一边远离那张地图一边道:“……如果是这条线的话,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坐在边上宽大的座椅上,感觉越来越暖和……
于是再醒来已是清晨,我非常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如果不是那件很厚的衣服还在身上,我几乎要以为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场有些奇怪的梦。
细细回想——难道,我是被御彻抱回房的?依稀记得半梦半醒间,我……
那个浅浅的梦,关于重逢。我自己如我所料般失去了所有的所谓“理智”,在那个怀抱里低声呢喃:“我又何尝想与你长绝,倾我一生一世意,为君流连为君死……”
腊月九日晚上,义父叫我们聚在一起吃饭。这是最后一个平安的晚餐,因为第二天御彻他们要去兵营做最后的动员,再过一天江寒城大概就要易主了。
席间并不热闹,压抑的气氛让我们很难说出口些什么。曲兰嫣一直端庄地微笑着,我却轻而易举地从她看我的眼神里看见了不知是没有刻意掩饰还是掩饰不住的疏离和淡淡的恨意。这些天我已看出她一直都是强打精神,虽不能完全明晰,但也知道她一定不是夜夜安眠。我也的确不擅解释什么,只坦然微笑着与她举杯对酌。
我酒量极差,酒气一上头心绪便乱了,上次给了青墨的信到现在都是杳无音讯,我简直要怀疑御彻直接把它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又扣住不发了。心绪一乱反而更加想喝,是以当义父开口时我竟已是微醺:“璃潇。”义父叫了第二遍,曲兰嫣已经扭头微微蹙着眉看我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是,义父。”义父和蔼地摇摇头,续道:“璃潇,我们既已选择直取京城的战略,便还需要有心腹在京城内做内应。这次不会再行刺了,我希望,你可以以你的真实容貌,再次入宫。”我不愿再细想义父这话里深层的含义,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应道:“璃潇定不负期望。”义父捋须颔首,唇边难得地出现了一抹笑意。我心里胡乱盘算着,我肯定是不会再去嫁给什么旁的人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如若被逼至绝境,我便不客气也没有关系……
那是我第一次,却并不是最后一次喝醉。醉后的记忆散乱摇晃,只仿佛又是御彻打横抱着我回了房间。幸而我喝酒后并不会胡乱说些什么,也不会手舞足蹈,只是头晕得厉害,沉重得只想睡去。御彻把我放在床上,掖好被子,却在起身之前轻轻在我额上落了一个浅吻。我知道这一切,却使不出半分力气抗拒。他似乎站起身后又在我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至少,站到了我沉沉睡去的那一刻。
最后一个貌似和平的夜晚,空荡的宅院里只剩下了我,和在屋中养病的义父。多数下人都被遣散了,只留了懂得武功的心腹。
我正心情复杂地在屋中坐立不安,门被轻轻叩响。我开门,见青墨手里赫然是一封信函,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充满期待地等着青墨开口。青墨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愣,将那信函递了过来道:“这是给小姐的。还有,老爷让小姐过去一下。”我几乎全然没有听见后一句话,全神贯注地一把夺过信函,看清的一瞬却比适才更加五味杂陈。信函上,分明仍是我当时画的那只小蝴蝶。竟是原封不动又还了给我么……
我黯然紧攥着信函,垂首不语。
站了好一会,青墨小心翼翼的声音传入耳中:“小姐?老爷那边还等着呢。”“……?哦!”我强自镇定,把信函放到了桌上,转身随青墨出了门。
“璃潇,来。”义父的声音日渐苍老憔悴,我听得不禁黯然。我依言走到他面前。义父打量着我,目光里是从未见过的柔和。“孩子,让你再去宫里是委屈你了。”我愕然,抬眼直视进义父褪去强势怀着真诚的目光。“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有眼缘。唉……只是,彻儿对你过于上心啊……可是彻儿与小嫣已经成亲,陪伴彻儿走到最后的,只能是小嫣。我知道,你并不钟情彻儿,所以只能如此做,来让小嫣安心。你可能原谅义父?”我彻底愣在原地。其实见到曲兰嫣时我已发现她的发式与原来并不相同,只是我不曾注意过以前看过的妇女发式,也不知道那便代表成亲……而现在竟从义父这里娓娓道来。义父是那样棱角分明,强势霸气的人,实则却也如此细心,还对我这个不着边际的义女如此关怀……我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义父微微笑了笑,又道:“我这身子自己清楚,恐怕见不到最后的那天了,所以这些话此时不说,也不知还有无机会。璃潇,我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到时只要不伤及彻儿和小嫣他们的大业,你要如何选择,都是你的自由。若是你真愿相助,以你的容貌,做内应或是细作都应易如反掌。”我听得动容,含泪道:“义父放心,璃潇会尽力相助,璃潇……也希望嫣姐姐幸福。”“好孩子。你入宫前便留下照料我吧。”“好。”我在泪水里挤出一个笑容。
回到房里,思忖再三,我还是颤抖着手拆开了那个信函。
里面有两张纸。
一张自然是我送过去的那一张,原封不动。
还有一张,我闭着眼睛打开,又缓缓张开眼睛。
“倾我一生一世意,为卿流连为卿死。”
是他,是他那隽秀的字迹。
作者有话要说: 靠= =一个周末写1W字什么的要哭了……
蝶舞完结倒计时!!!!
【可能架空地名有点不好理解地理位置,以后我在贴吧里贴我画的炒鸡简陋的地图吧……
☆、天子阵法撬江山
江寒城破,昱穹王朝土地的中心地带终于也生出了战争的根芽,所有的安宁与虚华的表象全部土崩瓦解,在万民的哀号和起义军的号角声中,江山风雨飘摇,所有人如同浮萍,居无定所,前途未卜。
江寒城防本就羸弱,官吏素不管事,百姓反都交口称赞御家仗义疏财。是以御彻并不困难地就使官吏放弃了抵挡,进驻他的故乡,江寒城。
那一天当晚,御彻和曲兰嫣便回到了宅子里。义父终于舒展了眉头,深邃的眼眸里闪出一丝笑意。曲兰嫣明显对我释然了不少,笑容里回复了几分真诚。我见她的眉眼间虽然难掩疲惫,却显然洋溢着兴奋满足,不禁也对她展颜一笑。望向她身边仍然一脸波澜不惊的御彻,我心中再一次淡淡地飘过不解。嫣姐姐容貌美丽,智慧也远不是一般女子能及,端庄淑雅又文武双全,不仅能在大业之中为他分担还如此一心一意对他,为什么他爱她便不如她爱他的那般。我心里淡淡地有点不舒服起来,灌了一口酒下去。
义父身子仍不见好,自是需要早些休息。眼见天已全黑,寒风隐隐漏进屋中。御彻淡淡道:“小嫣,你扶爹回去休息罢。”曲兰嫣闻言看向御彻,后微微点头道:“好。”遂起身扶了义父回房。
他们一走,只剩我和御彻两人的场面令我不禁有些局促。御彻看着我道:“璃潇。”我心里本就莫名发虚,此刻更是不安,下意识伸手抹了抹嘴角,状似无意般也看向他,却不知道如何接话。好在他大概没打算让我说话,自顾自地又道:“你说真话,依你之见,当今天下大乱,这江山究竟该归谁家?”我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问题,心里脑里一团乱之下顺口问出了我其实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总是问我,我什么也不懂,就算说出来给你难道会有什么用么?”御彻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并不这样想。”我无奈,干脆起身拿了地图,到一旁的茶几上铺开研究起来。既然这么看得起我,我也当不敷衍。
这些天其实学了很多,包括当今所有起义领袖的事迹为人,各派势力的活动范围及位置等等许多。因此再看地图便毫不生涩,甚至可以顺利地思考:起义军中能成气候的当真不多。许多都是一时激愤,凑齐的人数并不多就开始摇旗呐喊,攻城略地。领袖也有好几个是普通农民,并无优秀谋略,甚至治军不当。只是昱穹王朝已经强弩之末,占领一隅之地仅是摧枯拉朽。而势力一多,必然会互相残杀,此时的胜利便只准备给有智慧而有实力的一方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御彻。他行事刚柔并济,且从不拖泥带水,将起义谋划得井井有条,而且还有很多深沉之处,是我不能得知。江寒百姓对于城池易主之事非常支持,可谓首战告捷。若之后能够募到更多有才华的将领,再加上如曲兰嫣般细心能干的人处理军备等事务……
当御彻也走过来看向地图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放在了江寒城的位置上。
“当真?”他淡淡开口问。我看着地图道:“是,这也是我的希望。……最大的对手是关易知。”我心里闪过楚祈君的身影。他应该不会再去帮关易知了吧……关易知的性情多少有些乖僻多疑,并不一定是开创盛世的好人选。
“好。”御彻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今后我和小嫣将率军远征,所以这座江寒城,最合适的驻守者应当是你。”我简直怀疑我听错了,立刻扭头看着他道:“……我一介女流,连寻常士兵会的武功都不会,如何做江寒守将?”御彻依旧平平淡淡地道:“在爹安排你再进皇宫之前,应不会有人来犯,你只需处理城中事务。青墨会留下来,他多习吏事,小事交给他便可。记得要尽力保住江寒百姓生活平安,自给自足。”我越听越是心惊,阵阵压迫感直令我喘不上气。显然他早已思虑过此事,并且似乎全然没得商量。但是我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交给我的话,真的不怕我让你们自乱阵脚么……?”“不会。”他看着我。
算了。我从怀里拿出两个银锭,看着他道:“这是当初你在那个小镇替我出的钱。”之前在宫里时,南宫漠给了我不少的赏钱或者首饰,关易知他们也曾给过我一些,不知不觉,我便已经不再是不谙世事,身无分文的孤身少女,而是身染红尘,甚至身陷漩涡而难以自拔的人了。御彻与我对视一会,什么也没有说,接过了银两。
那一晚最后的最后,我在御彻临走之前对他道:“嫣姐姐是要陪你一生的人,一定要对她好些。”我浅浅地笑着说这句话,十分不掺假的真诚。御彻离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而后渐行渐远。
之后的日子里,御彻他们势如破竹,地盘迅速扩大。
我的日子却是没有御彻说的那么好过。周围一些势力听说是我,一个女子在镇守江寒时,曾动过主意想要攻破御彻的大本营。不过他们还算识相地没有贸然发起攻势,但竟然在城下叫嚣所谓的劝降言论。
青墨在城中安抚百姓,我又不能派仅存的一点兵力出去与他们硬碰硬,只好躲在城楼下施了一个术法,召来了一场时间短促但是威力足够的暴风雪。还好关于这一类的术法,我以前很喜欢学,所以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就在江寒的城墙之外。青墨极擅言辞,当下就在我的授意下登上城楼一番天花乱坠,直说得他们以为自己遭了天谴,攻城不祥,继而退去。
当然,我不可避免地卧床休养了好几天。百姓大多都是一样,不明真相,真的以为神灵保佑,将我奉为他们的守护神女一样,比之前将信将疑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青墨虽然脸上都写着怀疑,但却是个伶俐的人,从未向我问起。
之后,青墨甚至用他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当日纠集在一起来犯的其中一位首领,将其领地和兵员全部收为己有。我听了他的复述之后笑得直打跌,义父听闻了之后也是少有地笑了。
别人的故事,都是在青墨送来的文书和转述中渐渐清晰。我常常打开那卷御彻并没有带走的地图,听着青墨的叙述,便仿佛在这地图上看见了他们风云骤变的厮杀,看见了一天天变幻的局势。
最初举起义旗的那路起义军已经被昱穹王朝的军队剿灭。
关易知的军队越来越接近云溪。
“听说关易知军中一位天赋异禀,神乎其神的术士正在谋布一个天子阵。”一日,青墨忽然提及这样一件事,语气少有地有些奇怪。我心猛地一颤,又在一刹之内意识到青墨大概知道关于我的一些事情,而又对御彻极为忠心,当下便装作无事般淡淡问:“嗯?什么是天子阵?”青墨探察般看了看我,道:“听说是在整片大地之上寻取九个阵眼,以他们术士的方法布阵,能够助他们想要帮助的人取得江山。”我不禁挑眉。还有这么厉害的方法,果然幽冥之术不可小觑。可是青墨略带敌意的语气分明是提醒我,这个天子阵是布给关易知的。
真的么?纵使我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障眼法,但我也发现,我并不能看透那个我最爱的人的全部想法,也不能妄自给自己任何确定的答案。
当时因为好奇而问到的点点滴滴渐渐涌入我的脑海,我闭目细思半晌,郑重看着青墨道:“江寒聚有天子之气,必是其中一个阵眼。”
仅仅是第二天,我在城楼上望远方。忽而,一只信鸽横冲直撞地飞来,径直落在我的面前的墙头,颇有灵性地直盯着我。我以为是御彻他们联络的新方式,于是朝它挥了挥手,示意它可以过来。
信鸽刚离开,青墨便拿着一件厚袄小跑过来:“小姐,天气冷,您要是不想回屋就多穿一件吧。”我顺手接过衣服,望望四下,只有远处阶梯上有站岗的士兵,城楼上寒风瑟瑟,空无一人。
“我告诉你,免得你猜忌我,徒生隔阂,办事不力。你也自然明白,不要告诉别人,任何人。”
“那个天子阵,并非布予关易知用,而是赠我们的一份大礼。”
青墨大抵也是知道我不会与他开这么大的玩笑,即使震惊,也终究是消了隔阂。
临近年节,百姓们终于不再挂心战争的硝烟,而是在相对还能称得上平安富裕的江寒城里热热闹闹地准备起年货来。青墨似乎是别有所感,对这事情格外上心,甚至问我可不可以散些钱物给百姓。
可是眼看年关将近,义父的身子却仍不见好。每次郎中出来与我说话时眉眼里的叹息我都看在眼里,心照不宣的同时却是抹不去的伤感。义父一直待我极好,与我的感情全然不似仅仅相处差不多月余,我却并不知道个中缘由。原本有些心存疑虑,但是此刻见到义父一天天变得瘦削,精神也远不如从前好,这一切古怪想法早就被扔到九霄云外。
年二十九那天,我伺候义父早早睡下。天已完全黑了,冰冷的空气里并不能闻到喜庆的味道。我连日来一直心心念念着那只信鸽带来的消息,于是待义父睡着后立刻找到青墨:“青墨,今晚上你帮我照看义父,天子阵今晚在江寒城郊布阵,我要去确认一趟。”青墨正色应是,后又看着我道:“……如若之前消息有假,小姐当如何做?”我一滞,随即垂下眼帘道:“当尽力阻止。”顿了一顿,心下的空落和慌乱像是突然被青墨这句问话勾起,“如果我明早仍没有回来,这座城就该交给你了。”青墨的眼里闪过许多种情绪,欲言又止后只摇了摇头:“小姐定能平安回来。”我不置可否,转身去取了外衣离开。
我一人骑在马上踽踽独行城中,看着家家的灯火渐渐一盏盏熄灭,看着城门前手持长矛的兵士越来越近。
城郊的风更加凛冽,我只感觉脸上先是生疼,而后竟似冻得失了知觉。
直到,月光下的一片枯木林中,我见到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一瞬我忽然惊觉,不到两月的时间,自己已经改变了太多。原先只是任人宰割,旁观一切的小姑娘,如今却深陷在军国大事之中,一如多年以来无人嘘寒问暖地生活,知道了自己其实也可以主宰许多,改变许多,也知道了自己是多么孤独。
或许并不是我在这两月里改变,而是此刻眼前这人,在之前的岁月里改变了我冰冷封闭的心。
于是,一切在下一瞬间重新逆转,所有那些不知是否属于我的强势和孤高不知所向,我在冲动的驱使下跳下了马。
楚祈君的身影在并不明晰的光晕中向我走来,接着他衣服上毛茸茸的舒服触感包围了我。我把脸埋在那件很舒服的衣服里面,整个人都渐渐有了温度。是的,虽然高居城上受人景仰或许是我心底曾梦寐以求的场景,可是若没有这样一个怀抱可以抛却一切重担,又有何值得贪恋。
“……璃儿?”
“……没事,就是有点冷。”我抬起头冲他一笑。
他宠溺地笑着摇摇头,继而敛了神色道:“我跟师父学了多年,那些看星象什么的确实只学了皮毛中的皮毛,大部分时间全部花在了这个天子阵上。师父曾说,天子阵是我这一生唯一必须要做的事。”
“阵法一共有九个阵眼,其中五个单凭术法就可完成,而另外四个需要神器的帮助。”
我只觉得神乎其神,神器什么的这些东西我都只是有所耳闻,觉得离自己无比遥远。
楚祈君却忽然转了话锋,低低叹了一声道:“天子阵如果全部完成,将不仅能助人夺取江山,还能保其王朝千年不倒。我其实一直觉得有违自然之道,并不愿为之。……然而师父说得对,这大概确是我一生必须要做的事。”
我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但既然他不愿说,我不听也罢。于是我转而问道:“那这个天子阵是如何确定所助之人的?”
“要在此人家乡,也就是其中一个阵眼里埋下一件此人的贴身之物,最好从小不离身的那种。”
“难道是这里?”
“正是。”
“难道你手里有此人的贴身之物?”
“……没有。他们都不信任我。关易知给了我一个不太合适的东西,御彻那边我都不知道如何找他要,恐怕他会觉得我有能力利用他的物品加害于他,会先想办法和关易知一起把我杀了。”
“……别看我,我也弄不到。”
楚祈君忽然向我身后望去:“我觉得那边那位应该有办法。”
我立刻扭头去看,见青墨缓缓从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转了出来。
我心里一股火冒上来,上前几步刚要开口,楚祈君追上来轻轻拉住我,云淡风轻对青墨道:“这位小哥适才全听到了,不知可否帮忙?”
青墨一脸戒备:“阁下应是关易知请的术士,不知为何倒戈相助?”
楚祈君浅浅地笑:“关易知生性多疑残忍,险些将我所爱之人送上黄泉,又不知是不是在想办法杀我,如何与他共事?”
青墨的表情在暗光里变了几变,看不清楚,只看见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被看得心里发憷,抬眼去看楚祈君。
楚祈君的脸上飘过淡淡的无奈:“江山应予谁手,你既明白,我又何故会蒙在鼓里。”
我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坚定地看向青墨:“我信他。”
青墨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咬牙道:“好。”转身欲走,被楚祈君叫住:“既然信了,便听我一句,别去告诉别人。”语气森然,令我在寒风中打了一个冷颤。
青墨应了一声,继而迅速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楚祈君轻轻从背后环抱着我,声音在风里飘忽不定:“璃儿,我说过再见之时绝不放手的。”
“……嗯,如果在这乱世为了同一个目的风雨同舟,纵然不能日夜相伴,也不能算得放手。……我决定配合整个计划,过些天就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