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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仙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9:48

“记得保护好自己。”

“嗯,你也是。京城一定是最后一个阵眼吧,那时再见,绝不分离。”

“你真是……唉,得你如此,夫复何求。”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没能知道天子阵究竟是怎么布的,因为布阵之时周围不能站人。

寒风依旧肆虐,凛冽。身后的青墨不发一言,我仍像踽踽独行一般,却不再有任何迷惘。

江山如画皆在心中,良人天涯咫尺相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有罪……

好不容易有点假期我还是献给出歌的事业了……QAQ

【好吧我知道这文的走向越来越奇葩了,一个hold不住就成仙侠了QAQ

☆、复入宫闱舞芳华

新年伊始,我已将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义父一天比一天憔悴得明显,如今已经形同枯槁,令人黯然。

临行前,义父郑重看着我道:“璃潇,义父的日子没几天了,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多助彻儿一臂之力。这城日后交给青墨,理应不会有差池。唉……”他忽而轻轻叹了一声,不复清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无尽的苍凉与不甘。而我也向来不擅自欺欺人,无法安慰义父什么,也无法安慰自己什么。他曾经坚毅慑人的模样从我的脑海之中划过,他或许是配得上坐拥江山的一日的,现下却连恼恨命运都显得无力可笑。我如鲠在喉,只能浅浅地应了,接着在眷恋与压抑并存的席卷下逃离了那屋子。

青墨站在停在院外的一辆马车前,面对着我。我披着雪白的裘袄,一步步走过去,正月里的寒风来回摩擦着我没有戴着面纱的脸和我无法收敛回去的脆弱。走到近前,我挤出了一个笑容:“青墨,把这里交给你,一定会比我管得好。”青墨却几乎没有笑,也没有如往常般伶俐地说些什么,一双清秀的眼眸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空空洞洞仿佛一无所有,又仿佛是我并不能读懂。

面对这样的青墨,我竟感到无言以对,只好默默立着。最后青墨才轻轻开口道:“小姐,外面冷,快上车吧。……青墨定不会辜负所望,请小姐一定珍重,来日京城庆功。”我微微笑着说了一声“好”,继而踏上马车。

宅院渐渐在视线里远去,我只觉得心里好像装载了太多太多,却又好像空无一物。

由于直通京城的路上战火纷飞,我只能绕道而行。

行了五日,近傍晚时途径一处不知名郊外时,天上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劲风阵阵,凛冽恐怖。雪深顷刻便过了膝盖,车是彻底无法行进了。

随我出行的是当年陪我进宫的侍女莲儿,大约是有人告诉了她关于我的事情,她一见到我时就咋咋呼呼地叫道:“小姐!莲儿以前都不知道,小姐……小姐长得这么好看。”我冲她笑笑,不置可否。

马车的车夫却是个沉默寡言的,一路几乎不见他有半句话出口,我要做什么他也毫无异议,只是默默遵从或者不闻不问。

所以当我说服了莲儿留在车里,自己跳下马车的时候,车夫只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接着便如什么也没看到般转回了头。

我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雪,寒冷着急之余终究还是有些兴奋。四下一望,白皑皑一片有些迷茫,却很美丽。我来回看了半晌,忽然看见极远处视线的尽头那里好像有个黑点。

于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行了一段,渐渐从飘扬细密的雪花里辨认出那个黑点好像是个人影。我莫名觉得那人影有些熟悉,于是继续前行。而身后的马车里,莲儿已经探出头来,大喊着:“小姐!你去哪里?”喊了一会,大约是见我没有理她,毫不出意料地,她也跳下马车来,一晃一晃地跑着追过来。我听着她模糊的脚步声,有些心烦意乱。等她近了,我回头冷冷淡淡地道:“我说过了,不用跟来,我一会自会回来。”莲儿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上生动的神采变得滞涩,讪讪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回走去。

渐渐,马车已被我甩在身后,那个人影离我越来越近。

那人显然是察觉了我拙劣的脚步声,转过了身来。

那一袭玄色的大氅随着寒风猎猎作响,张扬飘起,搭配着他谪仙般的面容,焕发出一种并不同于真正邪魅的邪魅之气。

“难不成……这里也是一处阵眼?”我环顾了一番四周的荒野,接着笑笑地看向他。“没想到你真的是今天路过此处。”他也笑看着我,“不错,此处正是阵眼之一。”我产生了一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难道你连今天会下大雪,我会停在此处,还会过来找你这些事情都算到了?”他笑摇摇头:“没有。这里布阵要趁白天,我刚刚弄好,准备离开。”顿了顿又道,“这几日要回一趟浅阳。”我道:“关易知怀疑你?”“不错,他疑我已久,估计眼下已经后悔让我去布天子阵,让我回去是要斩草除根罢。”

楚祈君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悚然心惊:“明知如此,为何还要依他所说回去?”“总该有个了断。况且若是闹得动静大些,或许还能让御彻转而信任我。”我皱眉:“怎么说这样也是以身犯险,你可能保证平安?”他走过几步来轻轻揽了我:“不会有事的。我已很熟悉关易知行事风格,自有分寸。我与你仍有京城之约,无论如何不会爽约。”他的怀抱从来都似乎有一种魔力,轻易便化去我所有坚硬的外壳。我鼻尖一酸,含着丝哭音软软糯糯道:“我可是将你说的话全部当了真,你若失约,难保我不会亦赴黄泉找你,就算不去,我也定永远忘不掉你了。”

楚祈君的声音从我头顶和着风声柔柔飘下:“璃儿……现在我真不想放你离去。”我在他衣上蹭去了溢出来的两滴泪水,竭力平静下来道:“说好的,京城。”

他陪着我一步步往马车的方向走过去。

他给了我一些他随身带着的干粮:“雪若不停,你们也好多有些吃的。”我很听话地将吃的揣入怀中。

莲儿站在车前的雪地里,一边跺脚,一边搓手。见楚祈君牵着我的手走来,神色诧异,但看了我几眼之后终于没有说什么,只叫了一声“小姐”。

我们在马车前面站定。我习惯性地转头看向他,他却忽然趁我不备在我颊上轻轻吻了一下。“乖璃儿,凡事千万以护着自己为先。”我脸上烧红,瞥了一眼转过身去作无事状的莲儿和木讷注视前方的车夫,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南宫漠真是厉害,父亲刚去世不久,国家又被起义军闹得乱成一团,他却还有心思过节玩乐。我到了京城才知道,自己即将进入皇宫的方式,是元宵节送进宫的舞女。我们的马车堪堪到了京城郊外,在另一排马车前停了下来。

我和莲儿上了这一排马车其中的一辆。里面坐着的都是些年轻姑娘,大约都是歌姬舞女。马车一路毫不避讳(其实她们可能都是寻常女子,只是我一直辗转在起义势力当中,躲着朝廷惯了)地开往了涟亲王府。

府邸很大,进门就有管家模样的人来安顿了我们。我看着那些姑娘们一个个走向了自己的住处,看着那位老管家吩咐莲儿拿了我的东西去安置,接着面露犹疑之色地走向仅剩在原地的我,道:“姑娘请随我来。”

他一路领着我进了一间暖阁,清秀不减,却更加沉静俊逸的涟亲王正站在屋中。看见我们,涟亲王微微对老管家笑道:“好。你先下去吧。”老管家带上了门。

我渐渐瞧出了眉目,猛地回想起当日我对南宫漠行刺的时候涟亲王看似无意间撞我的那一下,心情不觉复杂起来。看来他是御彻的盟友了。可是生在帝王家,看着自己父兄将国家一日日衰败下去,又看着自己所期盼的真龙天子一步步摧垮自己家族的基业江山,甚至看着自己的盟友派了细作过来刺杀自己的亲人……那日的他大约是在谋求一场赌局吧。一场无人能够预见结局的赌局,一种听天由命的无奈。

涟亲王的声音拉回了我乱七八糟的思绪:“寒姑娘?”我回过神来,看见他的眼眸里一片温润,毫无戾气和怨恨。我的情绪霎时淡了许多。

涟亲王与我讲了一些如今宫中的规矩和布防情况,之后似是欲言又止地停了下来。我道:“王爷可还有什么事?”他犹疑了半晌才道:“在下有一事与姑娘商量,望姑娘能够相助。”我道:“王爷请说。”“到时若姑娘再接到刺杀指令时,可否告知在下。”我皱眉未答,他又道,“家兄并无意非要江山不可,若可令他此生再不问军政之事,留得一条性命也并不碍大业。只是我无法和御公子说此事,只盼姑娘能够理解,在下可以保证绝不令此事妨碍任何。”我听他说得恳切,脑中又浮现出南宫漠的神色话语,莫名地脱口而出:“好。我答应你。”“多谢姑娘。”他轻声道。

离元宵节不过只有五六天了,我才知道那些姑娘早已学会了当日要表演的舞蹈,我却完全不知。南宫涟是个颇亲和的人,我也比较喜欢性格温雅的人,相处了几天也就熟稔起来。于是我颇不爽地跑去问他:“王爷,你们的玩笑开的有些大了吧?只这么几天就让我进宫表演,岂不有些儿戏?”南宫涟无所谓般微微笑着回我:“御公子说了,姑娘天资过人,只消三天便够。”我气结,御彻总是这样难道很有意思么!

但是无奈的我只能开始疯狂地学练那个舞蹈。好在确实不算什么太难的事,真的只三天过去就有模有样了。

元宵节的晚上,南宫漠在宫里尽其所能地大摆了一场皇家宴席,宠妃女眷悉数到场,场面恢宏令人咋舌。我一路行至殿外,只暗叹如此君王不亡国才是奇怪。走在身边的南宫涟也是一路微微锁着眉头。

我们等在殿外,南宫涟自己走了进去。

正站得腿脚酸痛之际,远远见一队宫女端着酒壶迤逦而来,近了看,却发现为首一人正是晴落。她仍是活泼微笑的脸庞瞬时勾起了我的泪意,几乎冲口而出的呼唤被我残存的一丝理智生生咽回肚里。晴落看见了我们,看见了我,脸色微微变了一变,多盯了我一眼。我却知道,自己容颜已改,当初时不再来。

晴落她们从半开的殿门中进入,里面的话声也隐隐飘了出来。

南宫涟的声音道:“皇上,今日元宵佳节,我们干是吃喝未免不够尽兴。臣弟特意携了一队歌姬舞女来,欲为大家助兴一番,您看可好?”

南宫漠道:“好,有何不好?难得涟王爷如此上心,朕很高兴。来,把她们叫进来吧!”

不得不说,南宫涟准备的舞裙还是很漂亮的,抛去这殿堂之外的一切,能够在这样的金碧辉煌之下献舞一曲也不失为一件可为之事。舞步旋转,我脸上装出来的笑容似乎渐渐变得有些真切。

我戴了一个比平素戴的透明一些,飘逸一些的面纱,起初我觉得这东西十分矫揉做作,结果南宫涟和我说了一通“欲盖弥彰”“犹抱琵琶半遮面”之类的,我才极不情愿地戴上。忆起当年南宫漠所作所为,我心里兀自惊魂又起。那一句句叮嘱我“保护好自己”的言语绕上耳畔,我愈发忐忑起来。

一曲舞罢,我弯腰谢幕,下一刻竟萌生出立即逃离此处的想法。微一环顾,当先映入眼帘便是一袭华服的郁瑾,已是皇后的她眉梢眼角更多了几分凌厉之气。其实我很奇怪,就算南宫漠只知流连温柔乡(虽然我其实并不这样认为,因为他除却喜欢逢年过节奢靡一番之外,这几月间也颇做了些努力,只是时已至此,回天乏术),堂堂皇宫也万万不该任由一名细作当了皇后呀。郁瑾目光含着恨意和讽刺直直盯着我,显然也已认出了我。

完全不出所料,南宫漠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允诺了我们很重的奖赏。我看着他的表情,又看看他身旁的郁瑾,不禁莞尔。看来是南宫漠时常不免拈花惹草,郁瑾却是个泼辣性子,因而虽然碍着母仪天下的名号无法绝了后宫佳丽,却至少能令他收敛些得意罢。

果然,之后我便被留在了皇宫,还几乎即刻就被赐予了一个低品级后妃的名分。

当我入迁新居所时,踏入殿门,令人惊诧的并非美丽的装潢,而是正在忙碌其中的女子——“晴落!”我不禁低呼出声。晴落却听到了,笑盈盈回头道:“奴婢见过寒美人,美人有什么吩咐?”

我顿时语塞,看着一屋子忙碌的宫女,黯然摇了摇头。晴落仍旧笑盈盈地:“皇上叫我这段时间专门来伺候美人,美人有什么事找我都可以的。”我喜出望外,忙笑应了一声好。

晚间,屋中只剩下了我和晴落两人。

我不知如何面对她,只好装作收拾东西的样子坐在桌前。晴落却忽然走过来叫了一声:“美人。”我只好转头。她深深盯着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道:“小忆,是你吗?”我讶异地看着她,一时更加不知所措。她陡然提高了音量:“真的是你?”接着一把抱住了我。我也回抱她,喃喃道:“晴落姐姐……”

“……我当时看到那个领舞的颇有几分像你,容貌却大不相同,没想到……真的是你。你那日……唉不说了,只是如今怎么又进宫来?”

“……姐姐既已知道我的身份,自也应该能猜得到。”

“难道还要……?”

“不。”我几分苦涩地摇了摇头。

晴落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小忆,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虽不懂国家大事,但也知道自己家乡的乡亲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也许……你们是对的。”她欲言又止地停了一停,接着压低声音道,“而且……而且我曾经偷听到过,他……和你们是朋友。这一次也是他送你进宫的。”

“涟亲王?”

“……嗯。”晴落低下了头,脸微微红了。

我微微笑着摇摇头,继而敛了神色低声问道:“那姐姐可能答应不要声张我的身份?”

晴落猛地抬起头道:“那是自然,小忆,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希望你受到伤害。……今天与你说了这许多,我真是舒服多了。在宫里的生活并不快乐,有时候想想,只有你我是真正的好朋友、好姐妹了。”

在晴落面前,我不愿再去怀疑,揣度什么,我莫名地愿意相信她的真诚。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真的不知道这货什么时候才能完结了……QAQ

☆、人事无常险象藏

“小忆,今晚皇上要来了。”屋中只有我和晴落二人,她一边拿了我的饭食进来一边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道。

“嗯。”我垂着眼帘随意应了一声,反正他早晚都要来的,不是么?

“小忆……”晴落把饭摆好在桌上,有些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抬眼看她。

“你不会真的……要……?”晴落蹙着眉头,面上有微微的不解和焦急。

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当然不。”当日我尚且不愿赢了郁瑾,此时心有所属,怎么可能再将自己献予他人,为了什么也不行。

“我就说嘛……那你要怎么办?”晴落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皱起了眉。

这个问题我已问过自己多遍,心里并不完全有底气,但也只得佯作淡然地道:“他的脾性我还了解一些,自然有办法的。”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劳烦姐姐了,到时候只帮我叫所有宫女都出去吧。”我可不想被人把“矫揉做作”“装清高”甚至“狐狸精”的名号到处传扬出去。

晴落却颇为讶异地看了看我,最后还是没问什么,只是答应了下来。

南宫漠来的时候,我已换上了那日有些轻薄的舞裙,也戴上了面纱。我规规矩矩对他行礼,他一边叫我起来,一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都住进了朕的宫里,面纱还不拿下来给朕瞧瞧你的真颜?”一如既往调笑的语气。

我清清浅浅应了声是,缓缓取下那个欲盖弥彰的面纱。我抬眼时,却见南宫漠脸上本来玩味的笑容淡了不少,眼神甚至也淡了许多。

我觉得现在这样有些愣住了的南宫漠较平常顺眼得多,于是不由态度也好了一点,微微对他笑道:“皇上可需要用点茶水,或者夜宵?”他只看着我不答,过了一会才移开目光,恢复轻松的语气道:“好啊。”

于是我借着准备夜宵的名头“逃离”了屋中,准备拖延一些时间。晴落围着我转来转去,问道:“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会惹到他吗?”我微微笑道:“放心,就算惹到我也可以解决。”最后我还是心中惴惴地端着夜宵回去,不过确实也没见南宫漠有什么意见的样子。

其实我很想和他说些国家大事什么的,也好探探虚实,看他是真的无心于此,还是另有图谋。可是这个讨厌的后妃身份实在太束缚,我也就只好扯一些琴棋书画,有的没的。不过这些方面南宫漠好像还懂得不少,说得多了竟也有些有趣起来。

本来看着夜色愈深,我心下愈发警惕,脑中飞转想着如何找个借口来把他送走。各种荒谬的想法一一在心中一晃而过,直到——

“夜深了,天气很冷,你早些歇息吧,朕回去了。”南宫漠竟然很守礼节地站起身来,对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要走。我几乎愣在原地,他都快出了门才想起行礼:“恭送皇上。”

等他走远,晴落一颠一颠地跑进屋,一脸笑容地关上了门,急冲冲问我道:“小忆,你好厉害,是怎么做到的?”我莫名其妙地道:“我也不知道,他自己要走的。”晴落再次皱起了眉:“难道他不喜欢你?……不可能啊,没人会不喜欢你这么漂亮的姑娘的。”我笑着捶了她一下:“姐姐真会说笑。好了,不管了,这样挺好,我们睡觉吧。”晴落兀自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又突然站远了几步,上上下下看了我一番,道:“我知道了。”我挑眉笑道:“姐姐知道了什么?”晴落作意味深长状道:“一定是你这样子令人感到神圣而不可侵犯……”话说到此已经被我的笑声打断。

之后,南宫漠也可称得上是经常光临。起初他比较寡言少语,有时只是酌几杯小酒轻抿,却能坐着良久。后来我的戒备渐渐放松,也就渐渐缓和了些态度,毕竟不想弄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我们便如萍水相逢的朋友般。

不过我一直没敢开口问他,为什么只叫我寒姑娘,为什么会待我如同朋友。直到有一天,他多喝了一些酒,有些微醺了,突然对我说道:“寒姑娘,朕其实一直想遇见一个如你一样的女子。”“如我一样?”我有些意外,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是。世间女子风情万种,朕自诩见得不少,但不是庸脂俗粉就是妩媚妖娆,要么就是小家碧玉。却没有一个让朕真正不忍玷污之人。醉笑三千,终不如与超凡脱俗,倾国之貌,风雅多识的女子对酌一杯。”他轻轻转着手里的小酒杯,言语里没有惯常的轻浮。我哑然,摇头笑笑道:“皇上怕是过誉了,我不过是元宵节进宫献舞的一个舞女罢了。”他微笑也摇摇头,话锋却转了:“朕不知姑娘何故甘愿沦为舞姬,居在此小小宫殿之内。不过朕只保证,不会做姑娘不愿之事。”我隐隐听得这话不大对劲,不过挺高兴的也便没有追究。

那一晚他又喝了许多酒,我莫名地读到他醉眼里的一丝清醒,莫名地没有去劝。最后就听他声若游丝般道:“朝中腐朽,国库虚空,兵力懈怠……国之将亡,朕无力回天,眼下似是唯有不孝祖宗基业方是对百姓的最好选择啊……”我心下大震,忽然就明白了适才他话里似乎有些奇怪的语气。现下看来,眼前这人分明是知道我的目的!

我蓦然有些感佩。南宫漠天性风流应该固然不假,现在看来他却也是很久以前便知道其祖其父腐败成风,无心国政,必将导致今日局面。可他虽生在天家,却无力改变。身负储君之位,势必继承祖业,他又万万不能割舍。诸多缘由,才造就了那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太子和如今的荒唐皇帝么。作为不甘的挣扎,他曾暗中努力,但却清楚回天乏术……酸涩和无力渐渐涌上我的心头。我不知这些胡乱的猜测是否就是真相,但听他话中意思,应八九不离十了。

而丝毫不出我所料的,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郁瑾果然找上了门来。

“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很讨厌吵架,所以总是下意识选择可能避免吵架的方式。

可惜郁瑾完全不买我的帐,先是挥退了包括晴落在内的所有宫人,然后关上门就气势汹汹,兴师问罪:“寒璃潇,皇上这些天总是用过晚膳后就来你这里,又不在这里过夜,你在搞什么鬼?”我淡淡道:“皇上只是有时来用些夜宵,用过便走,我不曾做过什么。”郁瑾怒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些什么欲擒故纵的狐媚手段!”我心头一阵火起,虽然清楚不好发作,但是一些未经思虑的话还是冲口而出:“你既然见过我,也该知道我心上人不是皇上,何须如此大动肝火。”她一愣:“你……!哼,别以为我不敢告发你是细作。”我早已猜到,郁瑾已经为了南宫漠背叛了关易知他们,如今她这句话出口算是敲定了这一想法,我冷笑道:“你不是也一样。”这显然是她的痛处所在,她的声音即刻便抬高了音调:“你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况且,我已全心向着皇上,许久没有再联系过宫外的人。”我忆起南宫漠说过的种种,心不禁渐渐软下来。似郁瑾般女子,敢爱敢恨,虽是泼辣了些,但却难得爱得浓烈,只叹南宫漠注定不懂珍惜。

见我不语,郁瑾也没有再得寸进尺,只是恨恨地道:“就算你无心于皇上,我也一定会除掉你。”我挑眉而笑:“好啊,那我自也可以告诉外面,你背叛了他们。”郁瑾脸色立变,嘴唇几度翕张却没说出什么。我道:“你我相安无事,我自也没有闲心害你。”最后,这场不愉快的会面以郁瑾冷哼着拂袖而去收尾。

但是,她已背叛关易知他们的事情我却是一定要传出宫外的。

晚间,晴落照例独自拿着我和她的饭食进来。

再一次地,我从菜品里发现了小纸筒的踪迹。每次当着晴落的面取出这种东西,我心里总是有些异样的感觉,当下便把它揣了起来,准备晚上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晴落见状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继续低下头吃饭了。

但是那天注定不够寻常。我竟然在另一道菜里发现了另一个和刚才那个并不相同的小筒。显然不是同一人所放置的。我正拿着第二个小筒发愣,晴落突然问道:“小忆,怎么回事?”我几分尴尬几分忐忑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接着小心翼翼从那个看起来非常精致可爱的白色小玉筒里取出了纸条。

展开一看,竟是熟悉到深入骨髓的隽秀字迹:还余三月上下。安好勿念。如果回信,放在此玉筒中随剩饭一同送回便可。边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笔法细腻的蝴蝶。我立时兴奋起来,拜郁瑾所赐的坏心情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嘴角。晴落几乎凑了过来问道:“是什么是什么?有什么好事?”我一把把纸条抓在手里按在胸口:“没什么,别看。”晴落一脸若有所悟般坏坏的笑容,继而又忽然变作疑惑的神情,又笑着求道:“小忆,就给我看一眼嘛。”“真的没什么的。”晴落笑道:“小忆,如果你承认这是你心上人写来的,我就不看了。”我嗔道:“宫里戒备森严,哪里有人那么大本事,能随随便便写了些东西就送进来给我。”晴落却笑得仿佛更加开心了:“这便算是承认你有心上人了。我不管,反正我是相信与你相识的人总该有些过人的本领。”我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好转过了头去道:“好啦好啦,你说是就是了。”

于是那个晚上就完全被我用来思索如何回这个信,那个莹润白皙的小玉筒被我焐在手里变得温热,夜幕渐深,我却辗转反侧。

每次都是这样,面对他的时候,我只觉得说什么写什么都不够,说什么写什么都多余。我觉得我都想说,又觉得他全都懂。

所以第二天,我把久未动过的香囊打了开来,挑了几朵芳香四溢的念君花,一点一点塞进那个小玉筒里,交给了晴落。

晴落的背影渐渐远离了我的视线,我的心温暖而安稳。我知道那花儿,只代表一句话:“倾我一生一世意,为君流连为君死。”

直到晴落回来有意无意地问起,我才猛然想起御彻他们给我的那张纸早已被我遗忘。我慌忙找出来看时,只见到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今关易知已经拥兵自重,划地称王,定国号为凌瞾,不容小觑。其已占领整个国土西南部,兼并三股起义势力,为我方最大劲敌。且近期关易知有率大批军队远征之意,似将从西包抄入京。

我等目前仍距京城近千里之遥,以形势顺利估计仍需三月以上方可进京,而关易知所遇阻碍极少,可能抢占先机。

日前已知关易知在宫中最大细作郁瑾已经叛离,望你可以取得他们的联络方法,向其递送消息:朝廷已向我方前进方向埋有大量伏兵,请即刻改道中原。

保重,勿念。

我将纸条放在灯焰上烧了,心头却颇为讶异。这条消息一看便知是假,而且还是开这么大的玩笑,哪里像是关易知会相信的。算了,大约御彻也不是打算让关易知相信,恐怕别有他用。至于他们的联络方式……楚祈君好像说过,记不太清了,不过从那日城墙上飞来的信鸽看,八成就是它了。

“晴落姐姐,一会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我要出去一趟,还请姐姐帮忙掩饰一二。”其实我知道晴落并不会对我所作所为有什么反对的想法,可是一种仿佛拉了她趟这淌浑水的罪恶感总是挥之不去。

“好的小忆,你注意自己安全。”晴落的笑容依旧那样无瑕。

说来也巧,南宫漠那天晚上恰好没有来找我。

虽然我很不喜欢夜行衣,但为了不被发现还是勉为其难换上了它。

避过巡逻守卫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一项任务,我一路展开轻功到了皇后寝宫附近。

她会把信鸽养在哪里呢?直到围着寝宫转了好些圈,甚至跳到墙头上都看过了之后,我才恍然想起,一是她已许久不当细作,信鸽等物可能已经毁灭;二是为保险起见,她应万万不会养这种东西为自己招致嫌疑。

颓然回到自己住处,我对晴落叹道:“姐姐明日帮我打听一下,宫中是否有哪位妃嫔养有鸽子,小鸟一类的宠物吧。”

也不算出乎所料,郁瑾是真心跟随南宫漠,连关于自己细作身份的一丝一毫痕迹都抹杀殆尽。宫中完全没有关于信鸽的消息。我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们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联络方法?通过同伙?那要我如何传信。

我几度思来想去,晴落也帮助我查了好几天与郁瑾来往密切的嫔妃宫人,都并无进展。与关易知同行的那些日子里,关曦玥曾与我讲了不少事情,其中也包括他们安插在宫中乃至京城的细作数量都极为有限。所以最后,我决定孤注一掷,就去弄一只信鸽来传信。

“姐姐,明日你可以出宫采购,可否帮我悄悄带一只信鸽进来?”我犹豫着向晴落开口。不等她答话,我又低着头道:“我知道姐姐并非我道中人,如此很对不起姐姐,但是……”晴落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的话:“这是说的哪里话!我既选择帮助小忆,就甘愿与你生死之交,何谈这些。”

第二天,我便去了藏经阁,对着郁瑾抄的佛经的字迹看了整整几个时辰,犹觉得不够胸有成竹,“依依不舍”地离开。

晴落不负所望,真的带了一只非常可爱的信鸽回来。有时候我常常后悔,为什么没有多对她说几句谢谢。她是这人间少有的真正给予了我温暖的人,和她在一起可以放松,可以信任,可以将一切抛却个一时半刻,可以不计较得失利弊。

我真的怕自己忘记了郁瑾的笔迹,当下便趁热打铁地写下了那条假消息。关易知在哪里是个不需要操心的问题,宫中人人都关心,消息传出来自然也快。

我在夜晚,站在后院,望着头顶的方寸天空,放飞了这只信鸽。当时我只想到这可能是一次不成功的联络,自己有可能因而招来危险,却没有想到,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联络,而且成功背后的缘由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甚至还在不久之后在我身边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事无常,红尘险恶,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人甘堕其中。

我默默立在寒风里,只觉得那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期间什么的……某仙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于是先这样吧……

☆、岁月暗淌假安稳

那个冬天像一次颓废的狂欢,一切奢靡都如梦似幻,仿佛随着最后一场大雪纷纷散去,落了一片虚无。整片土地上战火丝毫没有停歇,而我所处的宫殿已然变成了空中楼阁,以随时都会垮塌的枯朽姿态俯瞰起义军们的相互厮杀和竞相称王。

我又收到过一张纸条,上面波澜不惊地写着义父过世的噩耗。义父一开始那冷峻的面庞,锋利的眼神和踌躇满志的王者气概,与后来慢慢枯瘦和善的老者面容渐渐在模糊的火焰和纸张的灰烬之中重叠,忽而清晰,忽而迷蒙。一切的相逢和相交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义父的话言犹在耳,倏忽人已不在。我的眼睛渐渐被刺眼的火光灼出了两行泪水,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不清,愈发不真实。那个夜晚我辗转难眠,眼泪不受抑制地滴滴顺颊流下,我胡乱地擦拭了几下,继而再不管它,任由其宣泄难以言说的悲伤。

没过多久,御彻也在荆义称王,定国号为龙鼎。龙鼎。我看着小纸条上丝毫不受空间所限,遒劲有力的两个漂亮的字,不由自主地颔首微笑。好名字,真龙天子,问鼎天下。遥祝功成。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势力中,识相的已经纷纷投奔他人,或是龙鼎,或是凌瞾;不识相的多半也慢慢都被武力收服。如今的帝国版图上,分明是渐渐清晰的三分天下局势。其实书上有说,三足鼎立是最为稳定的局势,多半会呈拉锯态势,多年博弈。可就如今而言,似乎与历代三足鼎立的情形都并不相同。昱穹王朝穷途末路,帝王心思难测,也许只是在做装饰性的反抗;凌瞾君主关易知则更像一位枭雄,敏锐多疑的同时总是隐隐透出几分急于求成的味道,难保不会做出什么违反常理的举动;龙鼎一直明里暗里扩张着自己的势力,御彻虽然称王但仍旧低调,扩展疆土的同时却是往往避免着与另外两方的正面冲突。更令大局显得扑朔迷离的是,那个关易知身边名震一时的术士,数月前突然失去踪影,紧接着又在江湖朝野,茶余饭后,人人口中出现了的,那个不知真假的天子阵。以前从未听他们提过,我也是后来与晴落等闲聊才发现,楚祈君几年前就已很有名堂,不仅曾是官场上的少年才俊,也好像曾经与关易知做过一些神秘的合约,预言天下局面,或是转换运势,护人周全一类的。听到这些我只暗暗觉得好笑,果然我一堂堂蝶仙,是不会轻易喜欢寻常人的,遇上的这一位恰恰有着仿佛比我还要厉害得多的本事。

在这皇宫里过得久了,许多事情都渐渐变得清楚可见。晴落向我讲述了很多她的故事。我第一次离开皇宫后,她曾受到过一些牵连,但好在她为人善良纯净,并未受人坑害,反而安然无恙地渡过。而之后,她却遭受了家人在灾荒和徭役赋税中几乎全部惨死的打击,大病过一场,险些一蹶不振。但是她是晴落,总不会有什么世间的苦难能够磨灭她的笑容。那之后的事情她起初不愿讲,在我的几次三番,几次三番的软磨硬泡之下,她才有些吞吐着,甚至罕见地有些含羞地开了口。

后来一次偶然,她在拐角处偷听到了南宫涟和一个小厮的对话,当然是谈及龙鼎的。但显然她并不适合做细作的工作,偷听还不够,还失手掉落了手里的东西,于是被南宫涟当场发现。她再三表示绝不泄露之后,再一次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和月银,甚至与涟亲王的关系也无形中拉近了一层。他们渐渐有意无意地能够多搭上两句话,或者在擦肩而过时,在觥筹交错时偶然目光相接,能够轻轻微笑。晴落开口之后就不再吝啬言语,虽然脸色潮红却反倒细细碎碎地说个不停。我听出她话里甜甜的满足,静静陪她微微笑着,仿佛在那话语里逃离了世间的滔天巨浪,而悄悄躲进了一隅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角落里,旁观一场不掺分毫杂质的纯美相思。

晴落还说,再后来有的时候,涟亲王会旁敲侧击地问问她,比如家里的情况,比如对生活满不满意。晴落每每被他多问几句都会开心很久,以至于迟迟没有反应过来南宫涟的真正用意。我听到这里,不是很想戳破,只是笑着。南宫涟也真是的,像晴落这样的姑娘,怎么可以被卷入这样黑暗的狼火烽烟里呢。听晴落所言,南宫涟问了几次也就明白了,后来再找她说话时就改换了话题。我听到这笑得越发开心。晴落忽然就有些认真地道:“我曾经有一次对他说,如果他真的需要,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她眨了眨眼睛,又绽开一个笑容道:“小忆,你也是。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自诩是不会这样想的,就算现在让我对楚祈君说出这样一句话也许都并不能轻松出口。是以感动和略略的受宠若惊之下,我脱口就问道:“我何德何能,能令姐姐如此?”晴落不轻不重地拍了我一下:“又在说傻话了。怎么说呢,我愿为王爷做任何事的心情,和愿为小忆做任何事的心情有些一样,也有些不一样。总之只是希望你们一切都好。你并不像宫里许多别人一样只知道勾心斗角,没意思,还总是害别人。我从小并不受爹娘喜爱,在这里也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只有你能让我感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是个能让别人开心的人。”她又是一通絮絮叨叨,我却越听越是惊异。原来很久以前发生过的很多小事,都这样被她牢牢刻在心里。于我,不过是把南宫漠给我的东西给了她许多,缠着她教我做了很多菜肴,或者是更多记不清的时候顺手帮了些小忙,还有就是现在麻烦她做这个做那个……我一边疑惑着,一边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忆……”最后,晴落目光闪烁不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盈盈道:“嗯?姐姐还有何事?”她最后叹了口气,几分故意地做出“幽幽”的口气道:“奴婢来到美人宫中以后,就很难见到王爷了……”她话音一落便笑起来,我却听得有些不是滋味。“姐姐,是我不对了。”“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而且本不是你令事情如此,是皇上派我来的。”她笑容里的明媚让寒冬的阳光生生变得染上了温暖,“好啦,弄得你不高兴就不好了,我本是随意玩笑的。跟你天天在一起也很好啊。”

那段时间,我还得到了更加难以置信的消息。关易知居然真的改道中原进军了一段距离。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依我三脚猫的眼光看去,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就算关易知像我一样天真浅陋,也应该可以察觉那是一只从未见过的陌生信鸽,何况郁瑾许久没有与他们联络,每件事情都透着不对劲。再者,只是一句非常笼统的“朝廷已向我方进军方向埋下大量伏兵”,几乎都能推断的出发信人连他们进军方向,或者说是下一步的目的地都不甚了解。还有,目前已经几乎山穷水尽的朝廷,兵力被多方势力拖拽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哪里还有什么大量伏兵能够远出西方少人之地截堵他们。

但是就算我再无法理解,关易知已经确确实实做出了这样不符合他形象的事情。这样一支庞大的远征军,竟然就这样从云溪和宋州之间斜插进了中原虎狼之地。中原各方势力本就错综复杂,就算小心翼翼选择路线,也难免产生不必要的冲突对峙。从之后陆续听到的点点滴滴消息可以想见,关易知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的重大失误,一直在奋力试图弥补。可惜队伍已经一头扎进了中原,再想施展拳脚已然大大不易,他们的前途已可说是着实堪忧了。。812b4ba287f5ee0bc9d43bbf5bbe87

我听来听去,终于听出了一点眉目。看来,关易知定是遇到了什么超乎我想象的大事,还肯定是一件令他大伤元气,大乱阵脚的事。我一直所见的关易知,除去是真心疼爱关曦玥之外,着实没有什么温暖的感情。对人虽说不上是完全的冷淡刻薄,但对绝大多数人的死活毫不在意却是真的。而且只要有人显出背叛的蛛丝马迹,过往所建立的一切功勋和一切交情都会在关易知那里一笔勾销,之后的下手便绝不容情。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这样的人方寸大乱呢……?我隐隐约约觉察到几丝不妙的气息,之后被自己强迫不再去想。何必自扰呢,关易知身陷中原于我们不是一件好事么?既然是好事,又何必穷根究底,换得片刻快乐不比这好许多。

我也知道,郁瑾是个勇敢干脆的女子,断断不可能因为我随便的几句恐吓就放弃为难我的想法。略微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她似乎从来不在南宫漠面前表现什么。于是南宫漠还是时常会来我这里,天南地北地说些在别的地方不知道如何开口的事情。每次我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心上慢慢笼上一层淡淡的感伤。任何人,坐在他如今的这个位置上,都会受不住这样噬骨的疲累罢。我时常想,或许如果,传到他手中的是一个盛世江山,他会不会成为一位明君。大抵是不会的。我又否定了这个想法。世事无常,冥冥之中偏偏有如注定。

郁瑾不在南宫漠面前说三道四,不代表她没有些旁的手段。

有一天,晴落神色郁郁又愤怒地进屋。我见状,朝她微微一笑道:“姐姐何必去听他们说,横竖我们也阻止不了,不如由他们去罢,我们在这屋里,开开心心的就好。”晴落抬眼看着我道:“小忆你都知道了?”我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我会不知道么?还不是郁瑾派她的宫女们四处散播了些关于我如何蛊惑皇上,如何待其他嫔妃冷淡,甚至还有些更离谱的,诸如我进宫之前与涟王爷又怎样怎样了等等。诚然,任何人听了都不可能泰然处之。我生性凉薄了些,平素确不擅与人相交,但是遭此侮辱却真的是头一遭。起初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墙角处嘀咕这些不堪入耳的话,我气得当场揪了她们出来,可是面对郁瑾布下的天罗地网,这点小小的幼稚的愤怒是不会有丝毫效用的。此后这样的话更是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荒谬难听。于是我便竭尽所能地淡然无视,反正南宫漠八成不会听到什么,更不会找我麻烦,把我杀了什么的。

晴落大约是听出了我那声笑里压制不住的讽刺和苦涩无奈,愈发急切道:“小忆,真的只能任由他们这样凌辱?”我无奈道:“不任由他们,又能如何。人家一国之母看我不顺眼,少许令人言语上说上一说,已经算不错了。”晴落听着黯然点点头,却仍是一脸不甘。我苦笑着续道:“况且皇上没有胡乱做些类似提高我的品级之类的恐怖事情,也是很幸运了。不过她这样却是让宫中众嫔妃的仇恨尽数集中到了我们这里,恐怕是在打算选个好时机集结众人之力给我安一个决不可赦的罪名,一举将我除掉。这样的话,我要正常地保住性命都难了。”晴落急道:“那你还这样无所谓的样子?”我道:“就算我有所谓,也没有用。……我只能保住性命,但姐姐一定也知道,又是些逃离了便再不回来的招数。这次若发生这等事情,我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只是真面目已然示人,再也无法回来看姐姐了。”晴落低下了头,许久才道:“没关系,你的性命要紧。”我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还有一句重复的话想问。我也想问。难道真的不能反戈一击,在宫中为自己赢得一席安身之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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