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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菱仙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9:48

其实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只是我并不愿意多惹风波。把郁瑾整垮也没什么好处,没准关易知知道了之后还会派遣新的细作进来,那时候恐怕还会有诸多不利。品级低自然有品级低的好处,那些昔日宠妃不会想要自降身价地跑到我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找茬,有什么赏雪聚会一类的事我也大可堂而皇之地不去,因为那都是穿金戴银的地位高的嫔妃才做的事。我很长时间不在她们面前露面,也对她们的挑衅言语毫无反应,渐渐郁瑾大抵也是心存一点点忌惮,加之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风言风语的浪潮自然而然小下去了不少。晴落也早就学会了置之不理,此番也真正松了口气般,笑容愈发明艳。

于是,虽然我是个细作,其间也往来了不少消息,但生活却还是平平常常,琐琐碎碎,终日不过是一方小小的天地。一切看起来都是诡异的平静。当然,并不包括外面从未间断的战事。今日看来还算坚固的宫墙隔绝了我的思念,起初如蔓草般疯长的相思渐渐都淡化成了偶尔念及的浅浅回忆。有时候我会自己跑到御膳房去,那里的师傅待人友善,会爽快地答应让我自己做点东西吃。把自己蒸熏在热腾腾的气息之中,我依稀会想起一个自己贪恋了许久,几乎已经忘记贪恋滋味的怀抱。

总还会相见的,不是么?虽然梦里失约,但我还在默默等待。

有时,我也裹了厚厚的衣裳,坐在院里廊边,静静看着枯瘦的树枝,或是被雪压得微微弯腰,或是呆滞地伸向天空。可能有些冷罢,然这样的情景,总可令我想起最爱的那一句话: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就像眼前的一切一切,似乎不会有生离死别的变数。

当然,最快乐的自然是和晴落一起的时光。我们俨然是彼此人生中最亲密的朋友,或者不能再用朋友形容,而是融入血脉的姐妹。应该是缘分使然罢。我们分享快乐与忧愁,分享难以对他人启齿的秘密,甚至诉说无处可去的思念。最开始我承受不住想念的时候,就把苦水统统倒给了晴落。她轻轻柔柔地,用她特有的永远快乐的想法抚慰我,轻而易举让希望代替了失落。

我想,人间的生活的真谛,大概就是这样了罢。

我也知道,这样的日子虽不完满,却也是很快便不能奢求到的了。终有一日,恍若隔世的风云诡变的那一切会重新席卷我的生活,而我唯一的希望,便是这一切一切都结束之后,整片土地都能重归平静,我可以与最爱的人重新相逢,不清楚该做些什么,但总是在一起便好。那就是真正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焰觞血莲含血开

严冬竟就这样,在一片忐忑的宁静之中快要过去了。春意随着新绿悄悄吐露出一两丝希冀,天气却仍是冷。

其实我在宫里的这几个月确实没有什么事情,真正的重头戏只是在御彻他们准备进京的时日。昱穹王朝的军队已然节节败退,亡国之势已成定局。听说有些老臣还在朝上竭力试图挽回局面,但我可以从南宫漠的神情中读到天命二字的意义。但是我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旁观着这一切,等待着这一切,等待有一天我的惴惴不安可以被抚平。

龙鼎的军队已然攻下了荆义,如若没有对手的话,霁城已可说是囊中之物。但是关易知竟也从中原的一团乱局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气势难挡地冲向霁城。虽然关易知为了杀出这条血路花费的代价着实不小,若是说得绝对一点,那就是他肯定比不过龙鼎了,但却也不能小觑。如果双方起了冲突,也要消耗龙鼎不少精力。可是从现在的局势看,大概不等任何一方打入霁城,双方就肯定要先决一死战了。

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些。而天子阵的传言一直没有断过,也一直没有确凿过。

更何况,郁瑾一直在致力于找我的麻烦。她甚至有一次真的没忍住,去跟南宫漠说我是细作。好在是和南宫漠说,没有声张到别人处。我知道这事之后确实惶恐了一阵,因为无论我揣测了些什么,南宫漠一定是恨我们的。不管这恨意,是否一定要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但南宫漠恨的毕竟不是我。于是这件事平静无波地过去了。我隐隐地预感到,这些对于郁瑾来说的“失败”,不过是一场轩然大波的诡异铺陈。

我正因为想到郁瑾而头疼时,晴落忽然面色不善地跑进屋来:“小忆,皇后和丽妃一起向这里来了。”我心里莫名地像是炸响了一声惊雷,颇为讶异地抬头看她:“怎么会?”晴落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但看她们的方向,确是来这里不假。而且,我总觉得今天的皇后有些不对劲。”我心里不安的感觉越发浓重,但眼下却说不清,只得起身准备迎客。

“臣妾给皇后娘娘、丽妃娘娘请安。”我半低着头俯身行礼。郁瑾语气平平地叫我起来。我着意地看向她们。郁瑾确实看起来不太对劲,平素的神采似乎敛去了不少,紧抿的薄唇透出些许诡异;一旁的丽妃神情竟然显得有些茫然。难道她也不知道郁瑾为什么来我这里?

正疑惑间,郁瑾忽然道:“本宫有些口渴,晴落,去倒些茶水罢。”我只觉得她说话的语气里有什么古怪,却怎么也辨别不出。直到晴落去端了茶水回来,我也只能怀着满腹疑云几分尴尬地与丽妃寒暄了几句。

晴落为我们上茶,还未等她将茶杯放在桌上,郁瑾竟直接伸手从晴落手中抢过茶杯,也不顾是否很烫就抿了一口。丽妃轻笑道:“娘娘慢些,小心烫了。”我没来由地一阵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郁瑾。她没有理丽妃,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杯。

我按捺住自己的声音,让它显得稍微自然一些:“皇后娘娘和丽妃娘娘今日特意来臣妾这简陋的小地方,可是有什么事情?”郁瑾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要事。一是过来瞧瞧妹妹,不至于彼此之间生分,二是与妹妹说一件事。妹妹一定知道,现下朝廷与叛军战事不断,身为后宫也该为军饷做些贡献。本宫和一些姐妹已经将积蓄的金银和首饰兑换的钱财都捐了,妹妹常受恩宠,当也可做些什么吧?”丽妃陪笑道:“娘娘说得极是。妹妹还说这里简陋,可姐妹们都知道妹妹这里最金贵不过了呢。”我稍稍安心,也顺着她们笑道:“两位姐姐说笑了。我虽不能上阵为国分忧,但钱物一事是定要做的,今日晚些时候便收拾出来给皇后娘娘送去可好?”郁瑾点头道:“很好,有劳了。”说完便起身要走。丽妃也跟着起身,回头对我笑道:“我们便告辞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觉得奇怪,只见正往外走的郁瑾毫无征兆地倒在了地上。

丽妃尖声叫道:“皇后娘娘!”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也跟着跑到近前查看。郁瑾躺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吐着鲜血。我推了一把不知所措的丽妃,叫道:“快去传太医!”紧接着握起郁瑾的右腕。郁瑾似乎是勾起唇角笑了一下,气若游丝地道:“把脉也没用的,我死定了。”我看着那抹带血的笑容,瞬间明白了一切,身体像是被抽空了般,瘫坐在了地上。我眼神空洞地看着惊慌失措,拿着绢帕不停擦拭郁瑾唇边之血的晴落,低声道:“你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我而使自己如此。为什么?”郁瑾哼了一声,却引发了一阵狂咳和一大口鲜血。“我早知道会有今天了,从我背叛了细作的使命,一心一意跟了皇上的那天起就知道。”我空洞的脑海里划过一只信鸽的身影。我低头看向郁瑾,她勉力地在冲我笑,只是和着血光分外狰狞。“是你告诉他们的吧。也好,至少中毒之后被我发现了,有丽妃为证,你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了。”她抑制不住地笑,越笑咳嗽得越厉害,吐出的血也越多。我的眼睛被鲜血的颜色刺痛,心也突然疯狂起来。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在自己必死之际还首先想到如何害死我。但是我不想问了。或许其实我是明白的。

“皇上大概从不真心爱我。我却连任性都不可以。……其实我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是你杀死了我,他会怎么想呢……”我愈发难再听下去,声音陡然拔高了道:“你错了!他也并不爱我!——晴落!快帮我扶着她!”如果她这一计得逞,我大概真的有可能会死。我催动术法按在她胸口,也许还有救呢?

吐出的血果然少了很多。郁瑾笑道:“没想到你还真的会些邪术。没用的。这毒叫焰觞血莲,是百年前江湖上的一种奇毒,已经消失了二十年,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的。没有解药,没有解法,中者会一直吐血,必死无疑。”我加大了劲道,怒道:“闭嘴!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害死我!”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我,郁瑾说得不错,我的仙术进入她体内之后只能暂时压制毒药的药劲,那股诡异的药劲却丝毫没有被消磨的迹象。换言之,只要我撤出力道,郁瑾仍必死无疑。可是我不想在她面前颓然放弃,索性自暴自弃般用上了全力。晴落看着我惊慌道:“美人!你……!”我摇摇头,继续着我徒劳的施救。郁瑾似笑非笑地道:“你这是何必,救不活我又不是一定会死,你现在这个样子反而像要死了一样。”我在恍惚与疯狂之中听见了这句话,脑中莫名闪过无数念头,手中无意识般停止了动作。

最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声说道:“郁瑾,其实,皇上是爱你的……”

我终于也晕了过去。

不出所料,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身处天牢之中。虽然浑身极度虚弱难受,更加上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浑身瑟缩,但脑中却是清醒了不少。我苦涩地笑笑,大约我是不想郁瑾死的。我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立场不同而已。甚至我希望她活着,希望她和南宫漠成为彼此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抹温暖。世事已然如此残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蓦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愈发感觉疲累。

阴暗的走道里传来了阵阵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压抑而有些令人不安。我不想被人看见自己倒在地上的样子,勉力撑着坐了起来,又拢了拢头发。

来者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走到牢门边便侧身停了下来,另一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我面前。我借着昏暗的光线抬眼,看见南宫漠复杂的神情。

他挥了挥手让随行那人下去,接着便是沉重的死寂。我道:“不是我。”声音之沙哑却连自己都吓得不轻。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叹道:“寒姑娘,你从前说得没错。”我一愣,随即想起,从前的某一日,我不知因何契机曾同他说起郁瑾,说郁瑾才是最爱他,最值得珍惜的人。我微微勾起唇角:“她一定能听到这句话的。”似郁瑾般艳烈的女子,我从来是敬仰的。敢以血色与天命相争,爱恨淋漓浇灌的一朵乱世红花。

“为什么?”南宫漠突兀的问话打断了我黏稠的哀思。我悚然一惊。郁瑾确实是低估了她自己,南宫漠此时竟然是真信了是我杀的郁瑾。我颓然道:“我说不是我,皇上信么?”他的眸色在暗光里仿佛变了又变,终于却只是含着锐利的锋芒看向我。

我知道,再说什么也都是徒然。

“我既要留在宫里,谋害皇后无异于自乱阵脚。再者……我知道,皇后无异于漆黑世界里的一盏灯火,我既无意加害皇上,又岂会有意伤害皇后。”我的声音朦胧地环绕在阴暗之中,与悲伤和希冀共存。

第二日,南宫涟也来了一趟。他显是有些焦急,挥退了下人立刻便低声急道:“怎么回事?你何必杀郁瑾?”我听得头疼,没好气道:“不是我。”接着便以实情相告。

南宫涟听后道:“抱歉,适才是我失态。”我摇摇头表示谅解,他继续道:“那姑娘是否将实情告知皇兄?”我无奈道:“他不信我。”南宫涟沉吟一会,轻叹道:“既如此……是否需要将姑娘救离天牢?”我只觉得不甘心,蹙了眉道:“我进宫的目的便是等待御彻进京,此刻出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现下只能委屈姑娘在此等候,我会想办法去抓住真凶。”南宫涟最后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匆匆而去。

对方既然设计杀害郁瑾,没准连谋害我的计划也一并算在其中,细作趁乱逃出皇宫也并非完全不可能。难道我真的要将事情搞砸了么?

我冷得瑟瑟发抖,感觉周遭的一切都被扭曲得面目全非。本该是细作的人,为了所爱之人香消玉殒;本该尽力挽救将亡之朝的人,却为了心中大义暗中相助起义军……人世复杂,复杂到种种悲欢离合都交织成凌乱的藤蔓,严严实实地遮挡住我原本澄澈的视线,让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我隐隐感到害怕,为所有我在乎的而害怕。

我在天牢中大约又捱过了两三天,直到又一阵微显凌乱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来者直截了当地拿了钥匙打开了我的牢门,将一个人推搡进来。我失声呼道:“晴落!”我第一次见到晴落眼中含泪的样子,虽然她仍是笑着。我心下一紧,还未及想明白什么,就被那两个押晴落进来的狱卒推出了牢房。我挣脱他们,问道:“怎么回事?”一个狱卒道:“她承认自己是谋害皇后娘娘的真凶,美人您的冤屈已被洗清,可以出去了。”我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天旋地转。我猛然扑向牢门,失态道:“姐姐!你这是何苦,明明不是你!”晴落走过来,手指穿过冰冷的栏杆触上我的脸颊:“是我。对不起,辜负了美人的信任。我原本想让美人替我顶罪的,没想到竟被查了出来。”她尽力笑得邪魅,我却看得分明,那笑容里有着恐惧……和满足。

狱卒在我身后道:“美人,此处阴冷,还请速速离开吧。”我呆呆地看着晴落,仿佛没有听见一样。晴落微笑道:“美人,如今外面美好的生活又属于你了,快出去吧。”

我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收敛了悲伤惊怒,没有回头地走出那里的。

为什么?

为什么!?

我虽然知道找一个人顶罪是眼下几乎唯一的方法,可是怎么可以,又怎么可以是晴落!

我满怀痛苦,在出了牢狱的一刹被耀眼的阳光刺得浑身痛楚。两个狱卒转身淹没在黑暗里,我的面前是神色复杂的南宫涟。

晴落含羞带笑的言语形貌涌入脑海,我用最后一丝理智看了一眼周围,确信没有人之后对南宫涟怒道:“你明知不是她!你明知她……!”我说不下去,一滴滚烫的泪顺颊流下。

“对不起。”南宫涟看着我黯然道。

我胸中愤懑悲伤难以平复,却一时被他这么一句满含黯然的道歉堵得无言以对。最终我只是幽幽轻声地道:“什么是对不起?有用么?”

“真凶已经潜逃出宫,皇兄又不肯松口。晴落是在周遭无人之时突然来找我认罪。我自然知道不是她所为,不出一会就揭穿了她。”南宫涟看着我,似是积攒勇气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执意要顶这个罪,还说……如果我不去说她是真凶,她便死在我面前。我只是不答应,她却说,她早已为自己留了许多罪证,就是为了以防有一天你或我的身份暴露……”

听到此处,我已抑制不住,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上尽情抽泣。

“她还和我……说了她的心意。”南宫涟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哭道:“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他的声音像是可以溢出痛苦:“如果是我‘查出’她是真凶,多少在处置她的事上有些言语权。可如若她真的用那些留下的罪证……”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蹲下身来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她留给你的。”

当我终于勉强回复心情,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南宫涟早已不知去向。

遗留在脸上的泪水在春寒料峭之中带来刺痛,我浑然不以为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只见上面是几行笔力拙劣的字:

小忆,我说过,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要怪我,不能一直陪你。我的命不值钱,没有关系,只要你最后能幸福。别伤心,别自责,别记着我。我不遗憾。

晴落。

她的笑容仿佛从这纸张的背后浮现出来,渐渐清晰,渐渐模糊。

为什么,要在这深宫里,留我一人。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寒,冷如冰窖,仿若永远不能重生。一切曾有的温暖变得如天涯海角般遥远不可及,我的世界里只有空洞,和我自己。

我开始慢慢理解,什么是遍体鳞伤,什么是甘之如饴。

是啊,这样绚烂的温暖,即使以不可接受的悲剧收场,我也不愿一笔勾销。我深深爱着回忆,爱着晴落曾给予我的一切回忆。

我知道,我应该有勇气面对面前的寒冷,我应该带着她的微笑走向我的幸福。我应该,仍旧相信,雨过天晴,柳暗花明的那一天终会到来。

不会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神出鬼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虐了吧!窝向着完结大踏步前进了!!!

【好吧,我才不会说后面更虐呢!

☆、晴落碧泉许后约

也许我该放弃,但我不想,也不能放弃。

南宫涟试探着问我打算怎么办。我不假思索道:“我要救晴落。你帮我想想办法。”他神色复杂地沉吟一会,开口时却是:“寒姑娘,你此时贸然行动很容易赔上自己性命,还望姑娘慎重考虑。”我简直不可置信:“……难道你不想救她?!”南宫涟微微垂首,静默一会后,声音已有些低沉:“自然想救。”我懂得他的弦外之音,转念想起这是一个可以为心中大义与生身亲眷兵刃相向的人,纵然现于人前的尽是温润风雅,内里断然不会如此简单。我相信他总还是有情的,只是太擅于权衡。

可是我却心软得多。

“你不帮我就不帮我,不过我要做什么,还望王爷不要横加阻挠便好。”我只得这样对他说。南宫涟抿了抿唇,似是有话在嘴边绕了几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姑娘若做出危及自身生命之事,我还是会干涉。”我感觉再难与他对话,含着胸中闷气愤然离去。

孤身行往寝殿,偶尔地稍稍侧头想要开口,却在眼角视野所及只有枯木荒草的一瞬惊醒般倏忽颤栗。什么事都不需隐瞒,都可以商量的那个人……此时正在阴冷的囚牢里待我解救。加身的寒意徒增了几许,我蓦然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无能,一时间脑中竟一片空白。

眼下左右也不会有人帮我了,所以能用的大概也只有笨办法了。

瞒过我自己殿内的宫人没有什么难度,毕竟除了晴落之外其他人都很少靠近我,也不会想到我会半夜无声无息地离开寝殿。隐身在暗处,看一队巡逻的宫人整齐地走过,灯影绰绰,他们的脸色尽皆苍白,竟似与游魂无异。我心中交溢起哀伤和彷徨。天下之大,为何我偏选这一隅最不得安宁的地方落脚,还赔进了半生痴缠。就算今夜成功救得晴落,我该如何安置日后的她?不论怎样,都是必须出宫的罢。为她引一条路,嘱托她速速离去,寻一方山水闲住,从此再不回首?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结果。可是,晴落会心甘情愿地一去不返么?一念及此,我只觉身上气力流逝,颓然若失。

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我和晴落并肩站在宫院的高墙之下,必不可少的一场以黏稠的悲伤凝结得并不凌厉的争执。我在宫里的执念是她,她的执念却并不只我。虽然她总是快乐似无牵挂,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事无攸关;真正的她,遇到此等事关执念的抉择关头,不会犹豫,却也不会褪去脸上永远无瑕的笑意。

我心中突然蹦出一个令我恐惧又仿佛一针见血的想法。或许,此刻定格的一切都是天意在残酷中最温暖的安排。或许,这样的结局就是晴落想要的,也是对她最好的。

这个想法随即被我逐出脑海。怎么可以。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我没来由地一阵急切,以此生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东躲西藏地翻出宫墙,冲向天牢。

眼见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我早已忘记了隐去身形,踏着寒夜里几不可闻的步履声声,像是注定要疯狂一次。冷月凄风,照得凉薄,刮得凛冽。就在堪堪要被门口守卫发现异样的那个位置,我猛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接着便不受控制地被拉到了一旁的街角。

我根本来不及思考来人是谁,下意识回手击去,试图挣脱其束缚。而显然来者不善,对方的武功修为,至少是近身战和力量方面,要胜出我许多,毫不费力般化解了我的攻势,牢牢钳住了我的手腕。心中的那股急切愈演愈烈,如火焚身的我使上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挣扎。纵然那时的我已经不会再去想什么叫做绝望,但也终须嗟叹一声命数由天不由我。对方大约是不耐烦我如此挣扎,钳在我手上的力骤然又大了几分,我疼得闷哼了一声,还欲再挣,却听对方低喝道:“别动!”声音低沉威严,又依稀很熟稔。我莫名地更加火大,更用力地挣了一下,他却松了力道,反令我趔趄几步险些摔倒。

我懒于去想本该在千里之外攻城的御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只想着一定要救到晴落。虽然我也知道——若是他要拦我,我多半也是做不成事了。

但是至少,从平素来看,他的身法速度应该比不上我。不过此刻的我已经有些脱力,所以竟然在未进门前再次被他追上。这次他没有来拽我,只是面色冷肃地挡在我面前。我怒目而视道:“干什么拦着我!我又不会坏了大计。”孤月冷光照出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和同样冰锥般的语气:“似你今日般莽撞行事,难保不会。”我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同样冷酷的样子冷声道:“若今日不让我做此事,才更会坏事。”

夜色里,御彻脸上的表情在我眼里并不明晰,只朦胧地看见他挑了挑眉,冷淡道:“我刚到京城便听闻此事,料想你便会如此,是以早做了准备。”我心下“咯噔”一声,寒意从脚心漫上全身,生生打了个寒颤,目光有些颤抖地往他身后望去,果然见天牢门口本该矗立的守卫已毫无影踪。

即使我不愿想,眼下也大抵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况。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吞没了我,我直接绕开了御彻闪身便进了天牢。他没有再追上来。是啊,已经成功地拖住了我这许多时辰,又何必再追。我只是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想清楚此间因果。

还未踏入牢内,腐朽肮脏的气味已扑面而来,掺在其中的是一声尖如冰刀的刺耳惊呼,和随后而来难以形容的一声闷哼……和一阵杂乱的闷响。这些声音,回荡在午夜阴鸷的天牢狭小空间,与四壁数次碰撞又返还入耳,刺穿心扉,令人永生难忘。我连捂住耳朵的勇气都失去了,只记得自己如失魂落魄的离弦之箭一样,倏忽间就靠近了声音的来处,随着身形的跃起飞出两枚蝴蝶钉,将牢门口站着的两人击倒。

我重重靠在牢门上,冰冷的铁柱传来生硬的触感,让我更进一步地失去了转身的勇气。可是……同时我也感到了铁柱之间隐隐藏着的,正在下滑的,带着微微暖意的,发丝的触感。

下一刹那,我已转过身,蹲下身,笨拙地伸出手轻拥住她。“姐姐……”我失神道。晴落正在沿柱下滑的身子猛然一滞,接着似乎是做了一个费力要转身的动作,被我不停摇着头轻轻按住。我捏了一个手势出来,将一些灵力缓缓渡入晴落体内。“姐姐不要回头,这样就好,我……我马上救活你……”话音里,我渐渐随着灵力流感知到了她身体的情况。她颈间犹挂着的染血布条触目惊心——那大概是很大一块布拧成的,竟生生绞断了她的脊柱。晴落已气若游丝,常人医术再高也已回天乏术,可我唯一会用的救命之术,却是换命。我行将崩溃,输送灵力的手开始颤抖,泪水无助地肆意流淌下来。那是我第一次,品尝到彻底心碎的滋味。“姐姐……对不起……”区区五字后我已哽咽无声,头茫然地抵在酷冷铁柱上,任淡淡的血腥漫入鼻端,指尖的灵力渐渐流逝。

晴落得了灵力,该是舒服了许多,此时缓缓移过来一只委顿在地的手,极缓极缓地抚摸着我的衣裙:“小……忆,你怎么来了……最后一眼……能见到你真好,可是……你会难过的。”我从哭腔里挤出一个不字,催动术法猛加了一股灵力给她。晴落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几乎染了笑意地道:“小忆……你真厉害,你一定……是天上的仙女吧。可是……这样应该会伤害到你的,你也知道,我这样……救不活了。我给你留了字条,有没有看到?忘了这一切吧,很快就都会结束,你会永远都开开心心的……快走吧……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我……”我哭着打断了她:“不!姐姐别说了!你会好的!”只是我也知道我在说一些自己都不相信的鬼话。大约我只是想多撑一会,再多撑一会,最好等到灵力消耗过多我晕去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不是我这种卑鄙的祈祷真的有了效果,我渐渐感到自己的精神在慢慢变得涣散。我没有停止输送灵力,耳畔依稀晴落还在说话:“小忆,你真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你要记得,再去找到很多很多好朋友,找到一个对你最好最好的人在一起,过最快乐最……咳……幸福的……生……活……”

我落入了无边的黑暗,一切归于静寂。

忽有一阵暖流涌入身体,力量渐渐回归,眼睛感受到了昏黄的灯光——我醒了,而且凭感觉来讲窗外应仍是月色,身处之地竟似是个客栈。

时间竟是没过一会么……我正疑惑,刚睁的眼朦胧的视线里,却赫然是星君半透明半浮于空中的身影。我在开口之前抬一下眼,恰看见负手立于窗前的御彻,于是暗暗吞回了语声,接着听到星君开口:“璃儿,不过短短的一年半载,你可能让我省省心?”我看着他,淡淡的如画眉眼只有浅浅一丝愠色,此外倒是无奈的神色占了大半。但就是这淡淡的无奈的声音,温润地包围我,继而让一滴泪水顺着我侧卧的面颊静静浸入枕上。我茫然而痛苦地闭上眼睛,默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再睁眼时,星君已飘近了些,语气中的无奈又深一层:“别哭,我不是怪你。……唉,我只是望你不要伤得太深。人世间的许多事情,都不是人愿所能左右的。就算再执着,再努力,世事也难终遂人愿。飞蛾扑火之人,往往便是看不清其中道理,抑或是不愿看清,不愿放手。”我看着他,心情仿佛真的慢慢被抚慰,翻江倒海的痛恨也淡了些许。星君似是看了一会我的变化,又道:“璃儿,今日之局面,错不在你,不要过分自苦才好。”我看得出星君苦心,不愿令他失望,略为沉重地忍回泪水,点了点头,又向他比了一个道谢的手势。星君微微一笑,也对我点点头,继而消失在一个泛着白光的法阵之中。

御彻也恰在此时回头,发现了苏醒的我。“你醒了?”语气少有地没有那么像能掉下冰碴子的样子。但是这丝毫无法消解此时我对他的怨恨。

我立即从床上爬起来,低声怒道:“你们该也知道不是姐姐所为,她……她是天下至为纯真善良之人,根本不该卷入这些事情,更不该为此失去性命。”说到最后,已近咬牙切齿。御彻波澜不惊地道:“她是何等样人,于我们并不重要。眼下最需保全者是你,给她落一个畏罪自尽的口实,自会更安全些。”

——跟这些人,我果然无话可说。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从气势上已经矮了好几截,根本无从争辩。我颓然坐倒在床沿,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喃喃念着:“怎么可以……”很想很想忍住的泪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我低着头,用袖子去拭泪,却怎么也拭不干净,反而越来越多。我却不想哭出声来,只能很辛苦地不停抽泣,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头顶忽而传来低沉的一声:“璃潇。”我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低着头没有理他。静谧得只余抽泣声的空气里,夹杂了他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天晚上,我大概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感觉从此再也不会为了这件事流泪一般。就在我差不多要把自己再哭晕过去的时候,好像是御彻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璃潇,抱歉。”

我那强弩之末的哭声戛然而止。——因为我真的突然想确定,我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我记得自己大约是含着鼻音这样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由于我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于是看见御彻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伺机报复”的表情。

忽然间我感到了一丝释然。

我站起身:“算了,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一切本该这样。……只是我也不会后悔我投入的感情,姐姐大约是宫里唯一值得我如此的人。”御彻听了这些,蹙眉神色复杂地看我,终是轻轻叹道:“……你能这样想也好。”

我心口仍是一阵一阵的抽痛,却当真不愿再在泪水里徒劳耽搁,只得速速撂下一句“我走了”,推开门将自己置身于永夜未晗的寒风当中,让刺骨的冰寒还我一点继续下去的勇气。

从此以后,皇宫里留我一人面对茫茫孤寒。

那之后的第二天,南宫漠来过一次,却是终于松了口,问了我一次郁瑾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脱口便想说实情,但念起郁瑾,终还是欲言又止,打算酝酿一下再说。南宫漠却抢先道:“朕知道她曾是细作,也知道她在朕登基之时已然不是。”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略路放心地如实相告:“是他们知道她背叛了她们,给她下了毒。而皇后……她误以为皇上钟情于我,因而……”我收了声,因为觉得再说下去反而有些矫饰。

南宫漠初时还是一副不信神情,深深盯着我看了半晌,才道:“……好了,朕信了,寒姑娘确不像杀人之辈。”

还有一件事,就是从那以后,我基本上再也没有给过南宫涟好脸色看。倒也不是多么恼恨,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一个人怎么能对倾心自己多年的姑娘见死不救还一直若无其事。我明白他们那种人可以做到,但就是心存芥蒂。

因为我心中的那个人,定然是不会这样的。

一定不会。

我如同神圣仪式般缓缓打开手中的小纸条,一遍又一遍读着寥寥几行的隽秀小字:“璃儿,万事均已近妥当,至多不过一月光阴。等我。”最末处,他画了一枝小小的念君花,和着装填纸条的小玉筒里仍遗留的淡淡花香,直沁入我心脾深处,胜似为冬日的暖炉添上了几根柴火。

我还是不愿与他写些什么,总感觉什么也说不够,说出来的什么都辞不达意,不如放点念君花给他。只要让他知道我在想他就好了。

纵然心里是连日阴霾,在放念君花的时候嘴边还是噙上了淡淡的笑意。

至多一月……至多一月光阴,就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再不放手的那一天了。

之后的日子在不断听闻新的战报,无聊地分析分析形势,和更无聊到百无聊赖中度过。

只是我每天都会以掐算日子为乐。

璃儿有把自己照顾好,有几乎全无差错地完成计划,也有在很期待很期待地……等着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为了……表达一下……我么有弃坑……这一坚不可摧的……信念……

☆、上穷碧落下黄泉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来宣告正文快要完了!!

【请不要急着说我补刀= =

后来我又收到了楚祈君送来的纸条,说是已向京郊出发。我尤为不舍地把纸条若有若无地放在灯焰上方一晃一晃地不忍烧掉,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这大约是好几天前写下的字迹了吧,现在的他,应该已经离我不过咫尺了吧……待到天子阵之事完结,大军破城,改朝换代之后,我就可以和他一起,远离这权力烽烟,逍遥人间如画了吧。思绪驰骋了千山万水之后回神,我方发觉自己早已于不知不觉中了解了这茫茫大地上最晦涩肃杀的一隅,同时也不知不觉中对它再无留恋。

可惜……终究是我涉世太浅,万万没有料到先等到的消息并非天子阵封阵,或者天象忽然有变,王朝命数衰竭之类的,反而是掷地有声的杀声震天。我身处的荒凉偏宫里完全没有异样,仿佛连空气都没有被激起一丝波澜,孤单的宫女默然打扫地面,孤单的我望着门口,心底却早已乱如藤蔓。就算我不像我自己一样喜欢乱想些最糟的场面,我也不得不认为事情定然是出了纰漏。因为……这并非小事儿戏,而是江山易主的关键步骤。如若正常,当是先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奠定天子阵,再由此间天地的新主领兵而入才对。此番我没有得到天子阵那边的消息,则一定是阵法尚未完成,而御彻又不可能不知此事……难道?

我骤感寒气遍体。纵然我只想停下,但脑中想法已然不受控制地滋长:如我所料不错,那么楚祈君和御彻之前必然还有我所不知道的前尘恩怨,此刻只怕早已危机四伏。

一念及此,我生生打了个寒颤,再也无法安稳坐着,匆匆甩门而出。

殿门前的甬道不仅没有战火,连一丝初春的气息也无,依旧如同严冬时节一般冰冷静寂。我的脚步声格外清冷,随着隐隐传来的回响甚至透出几分令人恐惧的摄魂力量。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装着一个要不顾一切跑出去找楚祈君的愿望,一路飞奔。

然而渐渐,我便听见了远远的朦胧的骇人的人声和兵刃相接之声,那一刹那才恍然如梦方醒,原来皇宫都已经真正被攻破,初蒙春意的大地上真正要一切都卷土重来。我像是忽然清醒了些许,些微的慌乱之下择了一条似乎少人发觉的甬道继续跑去。

不想,又跑了一段有些气喘慢下来时,竟迎面遇见了行色匆匆的南宫漠和南宫涟。手持长剑的南宫涟见到我,眉间微微一皱,一旁的南宫漠却抢先开口道:“寒姑娘,宫内激战正酣,只怕再往那边去诸多危险。如果姑娘此间之事已了,不如随我们一道离开。”我闻言停下脚步,却觉察不出他语气里的情绪,略略恍惚地回头看去,见他脸上是一派复杂难言的淡然神色。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南宫涟。南宫涟也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随即像是知道我什么意思一般地道:“大局已定,他本不该死,而且他自己愿意寻处山水闲住,如此也好。”我闻言,忽觉一种五味杂陈的心情蔓延上来,不由定在原地深深看了南宫漠好久。我一直不明白他,虽然可能了解他的想法,却不明白。

直到南宫漠忽然换上轻松的声调道:“寒姑娘,再不走可要来不及了。”我才突然回神,有些窘迫地别开眼神道:“好,我跟你们一起走。”

看来我误闯入的这条小道本就是为逃生而修建的密道,今日想是有人得了指令才挪开障碍允人进入,看守之人恐怕又是被卷入了混战之中。

眼看着就要到了一处小门,头上猛然听闻衣袂带风之声,我脱口一句“小心!”,抬眼看时却是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正自墙头跃下,手中带钩的绳索飞出,竟条条都是直指向我。

我大惊之下难以思考这是为何,只能立刻就地仓皇避过。黑衣人紧追不舍,落地后仍是目标明确地向我聚拢。反应过来的南宫涟将南宫漠一把推远,回身挥剑便攻向一黑衣人的后心。我一边腾空躲过又一轮绳索的追击,一边看着那个黑衣人手法神奇地一抡绳子立时钩伤了南宫涟的右臂。我心念一乱,回过神时只见一枚泛着寒光的铁钩几乎朝着我面门就高速飞来,避无可避。我尚未领悟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如此惨烈的死亡方式之时,只见那枚本来毫无疑问可以命中的铁钩诡异地转了个弯又转了回去。

此时我的反应速度达到了有生以来的极致。我以自己学过的轻功的最高水准反身翻上墙头,同时对已经尝试了三四次并受伤了三四次的南宫涟喊道:“他们只欲抓我活口,你们别管我了,快走!”南宫涟显然受伤不轻,而且显然听了我说的话还在犹豫。我一边在墙上继续躲那些神出鬼没的绳索,一边却又无暇再说什么。眼见那与他缠斗的黑衣人要下杀手,我百忙之中又大喊了一声:“走啊!”南宫涟堪堪避过一击,抬头望了一眼,才一边转身跑一边喊道:“寒姑娘千万小心,我事了后立刻回来!”我心里暗叹一声,随即从另一边跃下墙头,准备用我特意练得最好的轻功强撑着继续原本的计划。

那群黑衣人当真无比执着,分毫没有懈怠地继续追击。我的轻功虽好,体力却跟不上,哪里可能一直跑到京郊那个所谓的阵眼处。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猛然停住,从袖间取出一枚蝴蝶钉对着自己脖颈处,气喘吁吁地道:“你们若再追我,我便当场自尽,总也不能让你们得了好处。”

话音刚落,只见眼前冷光一闪,我的手一阵剧痛,蝴蝶钉瞬时脱手,那绳索已然缠在了我的身上。出手的黑衣人冷哼一声,动作极快地将我捆了结实,扛起便走。我勉力挣扎,只是无用。

——只怪我当真不愿,在没有看见他平安之前就枉然死去。这等不坚意志,怎会叫他人还看不穿?我闭眼自嘲,心中只余无限苦涩。

如果我这次仍然没有料想错的话,这些黑衣人要么是关易知的人,要么是御彻的人,一定要留我活口,就是一定要楚祈君的命。

我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如此清晰的恨意。恨他们,却始终明白最恨的是自己。我为什么如此不堪,从未给人带去快乐,只教最暖我心之人为我赴死,此生最爱之人因我而身陷死局。

我希望他不会那么在意我而关心则乱,我突然希望我曾告诉过他我的一切真实,告诉他我可能不会这么容易就死,甚至有一瞬希望从来与他不曾谋面,不曾心动。

我并不意外地再次见到了关易知。只是他却的确变了良多,眼中的锋利又进几分,人却枯瘦得有些可怕。他见到我,意味不明地无声冷笑,继而眯起眼睛微微颔首道:“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楚祈君面前把你杀了。” 语声里已经是无法掩饰的寒气森森。我周身一凛,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冰冷一寸一寸地侵入骨中。

“你们未免也太没本事,想杀人还要靠这种卑劣的手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言讽刺。关易知哼了一声,阴恻恻道:“这还不劳姑娘费心。我自已安排好,捉了你来不过是招后手。”我强压下心里愈演愈烈的恐惧,挑眉冷笑道:“反正现在你是刀俎,我为鱼肉,不妨和我说说他们现在何处。”关易知冷冷道:“御彻那个多事的小子,现下自然是……哼!我带你去了你便知道。”

听他亲口将这话说出,我到底还是心里一阵钝痛。我在这茫茫人间遇到的第一个对我施予温暖之人,终于将出鞘的利刃对准了我最爱的那个人。一切初到人间的短暂宁静如同梦幻泡影在眼前一一碎裂,我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一再犹豫,一再颤抖。

我被塞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里,春寒料峭,风有意无意地灌入车窗,迫使我勉力将痛苦和迷乱驱去少许,能在进行如同挣扎一般的思考。看眼下情形,一定是关易知和御彻在杀楚祈君的这件事情上达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识,但同时也各怀心思。可是我很难理解,明明天子阵是布给他们御家的,御彻何必赶尽杀绝。脑海中忽又划过看过的书籍里鸟尽弓藏的句子,甚至还有数月前一夜风雪的画面,心下不免又翻上无尽的苦涩,头痛欲裂,泪水却不知所踪。

我此刻在这里的事,从关易知诡异的表现来看,御彻很可能是并不知道的。那么——关易知想利用我来阻止那个天子阵的完成?这个想法看起来非常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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