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子里,云璐和云臻一样骄傲。忠靖侯不承认她,她便要自己为自己立起名分来!
云臻控着胯下的白蹄乌靠近了马车,车窗处早有丫鬟红歌撩起帘子,露出了云璐清丽如兰的面容。
“人太多了,马车不能前行。”云臻先是说明了一下眼前的情况。
云璐扫了一眼窗外,道:“今日花朝节,难怪人多。既然马车不能过去,咱们便下车步行吧。”
窗边的丫鬟红歌顿时吃了一惊,脱口道:“这怎么行!”
云臻也微微皱眉道:“你怀有身孕,这里拥挤不堪,下车太危险了。”
顿了一顿,他又道:“赵家已然见着咱们,你的心意也算送达,不必非要相见,不如回去。”
云璐便笑起来,道:“哥哥还是在赌气呀。”
云臻哼了一声。
忠靖侯那个老东西,故意不给云家送信,不让他们知道赵慕然启程进京的日子,不就是想表示他对云璐还是不接受不承认么。云家的人,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承认了!
“哥哥,老侯爷是长辈,咱们哪里能跟长者置气。慕然是焉哥的亲妹妹,她要入京选秀,我这个做嫂子的总得嘱咐几句,好叫她在京城里也有个依仗。来都来了,哪有话都不说掉头就走的道理。”云璐先劝解了一番,对红歌道,“红歌,扶我下车。”
红歌便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乌压压的人群,小声道:“小姐,侯爷说的也没错,外面人这么多,万一推着蹭着,动了小姐的胎气怎么办。都说怀孕头三月是最要紧的!”
云璐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能不能下车,我心里有数。”
她声音虽然轻柔,语气也很坚决。
红歌没有办法,只得扶着她,推开了车门。
车门一开,外面的喧哗声便如同泄了闸的海浪一样,一下子扑进来。
人挨人,人挤人的场面,气味自然不会好闻到哪里去。
云璐顿时感到不适应,微微地皱了一下眉。
李安然和纪师师的马车离着云家的马车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两排行人的样子。桥头地方逼仄,实在也远不到哪里去。
“云大小姐要下车?”纪师师惊讶了一声,回头看着李安然。
李安然也微微蹙眉:“云大小姐怀着身孕,这种场合,太过危险了。”
此时的人群,如同被风吹拂的麦浪一般,一起一伏地涌动,推推搡搡之间,不时地有人叫着被踩了、鞋子掉了、叫马车压着刮着了。云璐此时下车,确实不时一个明智的选择。
马上的云臻眼看着红歌扶着云璐已经从车里出来,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策马往前几步,道:“你既然一定要去,那便上马吧。”
原本因为担心云璐而愁眉苦脸的红歌,顿时欣喜道:“对对,小姐何必非要步行,坐到马上,让侯爷带你过去就是了。车子固然过不去,但侯爷的马儿要过去却容易得多。”
云璐便仰起头,笑道:“多谢哥哥。”
云臻便伸出手,云璐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用巧劲一拉,她的身子便轻飘飘地飞起来,然后稳稳地落在他身前。
“哇!”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声惊叹,那些本来就心仪不已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望向云臻的眼里,都能滴出水来了。
云臻将云璐圈在怀里,他身形高大,云璐娇小纤细,两人一对比,愈发显得云臻伟岸矫健,再加上兄妹俩相貌都十分出众,俊男美女共乘一骑,清风徐来,吹起他们的发丝和衣袂,脚下乌泱泱的人潮都仰着头,衬得他们如天神仙女一般姿态飘然,这画面实在是美到了极点。
连纪师师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美的叹息。
李安然望着这对出色的兄妹,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羡慕之意。
世间所有女子,大概都希望平生有这样一位兄长,将她细心保护,妥善安放,免她惊苦,免她流浪。有这样的哥哥,云璐实在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不远处的严秀贞忍不住赞道:“二弟实在好福气,竟能获得云大小姐的芳心。”
旁边挨着她的那个女眷也双眼迷离道:“从前不曾亲眼见,云侯风姿果然过人。”
她回过头对其他人笑道:“我说句玩笑话,咱们这位护国侯可还未成家呢,哪家若是有适龄的女孩儿,不正是最好的东**快婿!”
大家都纷纷地笑起来,倒真的有人动起了心思。
诚然,今日在此的人家,都是送女入京选秀的,但是并不代表他们家里并没有了适龄的姑娘。每家参选的只需一名女孩便可,其他的姐妹妹完全可以自行婚假。往日只听说护国侯面黑心硬,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今日看着,实在是人中龙凤,若真的能够纳为女婿……
在场人中,不乏不需选秀的年轻女孩,以及他们的父母,竟然都被这一句玩笑话引得动起了心思。
眼看着云家兄妹骑着高头大马,穿过人群缓缓行来,大家都不由自主地仰着头等待。
严秀贞回头拉住了戴着帷帽的赵慕然的手,轻声道:“云家是宗室,与当今乃是堂兄弟,有云大小姐为你在京中打点,你此行必然得偿所愿。”
即便有帷帽的遮挡,也可以感觉到赵慕然愉悦的心情。
而她们姑嫂二人没有注意到的是,在赵慕然身后站着的众多待选秀女之中,有两道灼热的视线,正透过帷帽纱帐的阻挡,投射在对面天神一般的云臻身上。
62、踩踏事件
杨燕宁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最骄傲的女子。
天生丽质的容貌,满腹诗书的才情,优越富足的家世,视她如明珠的父母——她拥有这世上所有女子都希望拥有的东西。
她天生就该是站在最顶端的人。
在十六天前,她一直认为,选秀将会是她走向生命最辉煌的起点。
她的容貌才情,远超过同届的其他秀女。除了一个赵慕然,能被她视作对手,她未曾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养在深闺十八年,一朝选入君王侧,她将会成为大乾朝最高贵的男人身边,那只最美丽最璀璨的凤凰。除了皇帝,又有谁能够配得上她。
可是现在,她犹豫了。
她发现,这世间并非没有堪与她匹配的男子。
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似乎远去,所有人的面孔都已经模糊。
她忽然想起了初九日那天,护国侯府大门外。
那个男子张扬的笑声,狡猾的言语,剑拔弩张时蓬勃的英气,还有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还有当时她胸膛内猛然被击中的心房。
突然间,一声惊叫划破长空,也击散了她飞扬的思绪。
回过神来的杨燕宁,惊愕地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惊恐的神色,而被所有人的目光聚焦着的那匹黑色骏马,此刻正昂首长嘶,高高地扬起了两只前蹄。
该死的!马受惊了!
云臻努力地控制着胯下坐骑白蹄乌,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保护云璐。
人实在是太多了。
比起坐马车,骑马通行人海的难度显然要低得多,云臻将云璐抱上马背后,也一直很注意地控制着速度,虽然缓慢,但依然可以慢慢靠近桥头勋贵聚集处。
然而就在刚才,他看到人群中一个浪荡无赖,偷偷摸了一个小媳妇的臀部,引得那小媳妇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人群也随之发生了一阵骚动。
本来就水泄不通的人潮,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推挤,顿时便像海浪一样汹涌起来,云臻胯下的白蹄乌不知被什么东西打到了眼睛,受了惊一下子痛嘶起来。
高大的马儿扬起前蹄,处在马头方向的人群都恐慌起来,人人都知道,若是被受惊的马蹄踢到,那可是后果难料,被踢断骨头都是有的,于是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外躲,顿时人群中响起了数声尖叫,有人摔倒了,被踩了。
乌压压的人群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着,明明寸步难移却有狼奔豸突的混乱,此时此刻,谁也无法控制崩溃的人潮。
“别挤别挤!”给纪师师驾车的车夫老李慌了起来,拼命地阻挡着压过来的人群。
然而慌乱的人群哪里是他一人之力可以阻挡的,轻便的油壁香车恍如被巨浪拍打的小舟一般摇晃不止,车内的李安然和纪师师,以及蕊儿朵儿都惊恐地把着车壁。
“小姐快下车!”
老李感觉到了危机,油壁香车本来就是最轻便的马车之一,被人群这么推搡,很可能会翻倒,便高叫着要纪师师李安然等人下车。
纪师师已经花容失色,全身发软。倒是李安然还镇定,抓了她的胳膊便往车外爬。
车子被人群推得摇摇晃晃,两人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爬出来。蕊儿朵儿也紧跟着她们下车。
就在最后一个朵儿从车上跳下来的同时,禁受不住人群挤压的车子终于轰然倒塌,拉车的马儿长嘶起来,令周围人都惊呆了。
李安然四人都吓得脸色惨白,后怕不已。若是慢上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而再看周围,被人群包裹着的还有其他的车马,也都是混乱不堪险象环生,再不加以控制,只怕又要跟她们一样翻车了。
这一连串的过程,说起来话长,实际上就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护城河边的待选秀女和勋贵们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各家的护卫家丁们第一时间就将主人们保护起来,拦在外围形成一道人墙,避免受到冲击。
而处在风波中心的云臻,先是将云璐牢牢地护在怀里,然后迅速地控制了胯下的坐骑白蹄乌。白蹄乌跟着他多年,已通人性,很快便平静下来,只是被四周慌乱的气氛感染,不安地来回踱步。
云臻大吼一声:“灵州县何在!”
灵州县令当然在场。
今日送秀女启程,各家权贵都来,小小的灵州县令岂敢不在。人群发生踩踏事件的时候,县令虽然惊愕,但还没有懵掉,只是权贵们的家丁组成人墙的时候,把他也给拦在里面了,反而没能第一时间就冲出来。
此时听到护国侯一声吼,灵州县哪里还敢怠慢,拼命地突围而出,指挥着随行而来的衙役们,赶快控制局面。
云臻身在马上,只大声说了一句:“先把人群隔开!“
灵州是通邑大都,人口繁多,衙役们在处理这种人群聚集场面上倒是很有经验,被云臻一提点,都心领神会,直接分成两队,强行地插入人群,将之分割成几块,隔离开来。当人们发现自己不会再受到挤压之后,自然就安定了下来。
衙役的行动很干脆很迅速,很快便控制住了场面,万幸的是虽然有发生踩踏,但后果并不严重,只有两人有轻微的外伤。
云臻又道:“疏通人流,避免再次拥堵。”
灵州县奉若明旨,立刻又指挥衙役们对桥头的秩序进行管控,一面请权贵们再往旁边避让,腾出桥头通道,一面引导出游的人群有序快速地过桥。
不多时,桥头的拥堵情况便减轻了许多,一切都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已经撤到边缘地带的李安然、纪师师等人,惊魂未定地互相询问检查,发现其他人都没事,只有李安然左胳膊疼痛,似乎是受了伤。
“怎么样?还能动吗?”纪师师托着她的胳膊,满脸都是担心。
李安然试着动了动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便忍着痛道:“还好,方才在车门上撞了一下,骨头应该没事,大约是有点淤青。”
纪师师便让朵儿蕊儿挡住别人的视线,背过身将李安然的袖子拉上去,只见她左胳膊的小臂外侧一片硕大的乌青,中间部分还有黑红色,刚才撞的现在就已经有肿起来的迹象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下,李安然便忍不住地倒抽冷气。
“看样子骨头是没事,但撞得也很厉害。”纪师师将她的袖子放下来。
李安然微微侧过头,向云臻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像每次遇到这个男人,她都会受伤啊。
第一次是死而复生,被姚舒蓉的爪牙推打;第二次是被他弄得脚腕脱臼;这次又是撞青了胳膊。
难不成,这位云侯爷,竟是她的灾星?!
63、羡慕,嫉妒,恨
疏通了桥头的人流,灵州县便赶紧地到云臻跟前,满头大汗道:“下官办事不力,叫侯爷受惊了。”
云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灵州县便赶紧指挥衙役给云臻清出一条道路来,让云臻和云璐策马通行。
到了权贵们前面,云臻先下马,将云璐抱下来。
兄妹两个向忠靖侯府的几人走过去。
方才的混乱,权贵们虽然只是旁观,却也看的惊心动魄。此时见云家兄妹牵着那匹引发踩踏事件的高头大马过来,自然而然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云璐先给赵承和严秀贞屈身行礼。
赵承和严秀贞忙还礼。
云璐便道:“慕然妹妹要进京参选,我们接到信儿迟了,这会才来送行,幸好不曾晚了。”
严秀贞和赵承脸上便有点臊得慌。这可是挑理了——接到信儿迟了,那不都是忠靖侯府故意不通知的结果么。
严秀贞只得道:“原是要通知你们的,只是想着大小姐你怀着身子,出行不便,便没有通知,想不到你们还是来了。方才真是危险,大小姐没事吧?”
云璐笑着看了一眼云臻,道:“有兄长护着我,很安全,连受惊也不曾。”
赵承便嗤地笑了一声,道:“若非云侯的马发狂,也不致于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怜了那几个受伤的百姓。”
他语气阴阳怪气,严秀贞回头瞪了他一眼。
云臻却懒得理他。
自打上次在清山,赵承被云臻抓住过后,便一直对云臻有些不忿,每次见面云臻又总是一副骄傲得目中无人的面孔呢,他便总要刺几句才甘心。
严秀贞知道自家丈夫的德性,从来不会顾忌公众场合的,为避免他又说出什么来,跟云家起口角,她忙回头拉赵慕然上前道:“妹妹,快来见过云侯和大小姐。”
赵慕然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她先给云臻行了礼:“见过云侯。”
云臻只是点点头,便算还礼了。
赵慕然拉住了云璐的手,声音轻快道:“璐姐姐,你是特意来送我的么?”
云璐笑道:“你要入京参选,我自然是要送行的。京中风土不比灵州,妹妹此去可得注意身子,莫要贪凉,小心饮食。”她的嘱咐很是平常,就如同家人一般。
赵慕然便笑起来,道:“姐姐放心,嫂子给我带了两位嬷嬷随行,她们会照顾好我的。”
云璐点点头,道:“今上登基不久,我小时候在京中住过一段日子,倒是常常见这位堂兄的。你去了,若是见着皇上,替我问候一声。”
赵慕然点头应了。
旁边便有人羡慕地叹息了一声。
这话听着是云璐托赵慕然问候亲戚,但在场的人都是送女选秀的,如何能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借着代替云璐问候的机会,赵慕然正好可以给皇帝留下印象。云璐是皇帝的堂妹,有她这层关系在,皇帝总会对赵慕然多一分亲近的。
此时,桥头通行顺畅,护国侯府的车马也靠过来了。红歌捧着一个锦缎包裹的小盒子,走到云璐身边。
云璐便道:“这盒子里装的是我送给太后的礼物。小时候在京中时,太后婶婶对我最是和蔼,我如今的情形,也不便入京问候,你入宫后,替我将这礼物送给太后。”
她示意红歌将盒子递给赵慕然。
赵慕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严秀贞。
严秀贞深深地看了一眼云璐,道:“大小姐这份心意,我们必会仔细传达。”
她示意赵慕然身边的丫鬟,将盒子接了过去。
赵慕然便再次握住了云璐的手,说道:“姐姐,你替我想得真周全。”
云璐先是让她问候皇帝,然后又让她替自己给太后送礼物。有皇帝和太后这两份机缘在,以赵慕然本身的资质条件,还愁没有脱颖而出、羽化成凤的机会么。这其实是云璐送给她的两个大助力呀。
赵慕然和严秀贞都感觉到了云璐的真心,这份情自然要记着。就是赵承对云臻看不顺眼,对云璐却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了。
在场的其他有秀女的人家,自然就有了落差感。
“赵小姐原就秀外慧中,如今又有护国侯府为你筹谋,今次参选,必是十拿九稳了!”一位女眷便先开口说了,语气羡慕中带了一点嘲讽。
马上便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可惜我家没有护国侯府这样的亲戚!唉,看来,这次我家女儿可是陪太子读书,走个过场罢咯!”
“这么说,到底还是赵二公子有本事,竟获了云大小姐的芳心。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替婆家人着想了。”
“噫,可别乱说话,忠靖侯还没答应这门亲事呢。”
“怎么你忘了?那日赵二公子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若是忠靖侯不同意,他就要脱离赵家自立门户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或是纯粹羡慕,或是暗含嫉妒,或是故意嘲讽。左右都是勋贵,各家秀女又是竞争者,谁也不怕谁。
有人想起杨燕宁一直跟赵慕然相争,便故意对杨常氏说道:“杨夫人,真是可惜,本来杨小姐也是出类拔萃的,只是如今人家有了这个后台,杨小姐必然就要落于下乘咯。”
杨常氏素来跟赵家不对付,就算没人挑拨,也早就心有不甘了,当下便冷笑道:“就算有后台又怎样,入宫选秀,凭的还是个人的本事。我们燕宁,可不需要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
她一面说,一面骄傲地回头看杨燕宁。
杨燕宁戴着帷帽,并没有出声,杨常氏也看不清她隐藏在纱帘后的表情。
但站在云璐身后的云臻,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微微蹙眉,朝杨燕宁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候,杨燕宁却突然开了口。
“方才情形如此凶险,云侯却处变不惊,指挥灵州县迅速控制局面,小女很是佩服。”
杨燕宁的高傲是出了名的,在场的权贵们互有来往,尤其今日女眷居多,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脾气,难得听见她夸赞人,不由都微感意外。
不过她的话倒也没什么出奇,方才混乱之中,云臻的确是临危不乱,简单两句话,便指挥灵州县和衙役们控制住局面,并疏通了桥头的拥堵情况。所以,大家也没有对杨燕宁的话多想。
云臻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云璐此时正在和赵慕然说话,他的目光自然便也落在赵慕然身上。
帷帽纱帘遮挡下的杨燕宁,轻轻地咬住了下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恨。
64、落水(第一更)
当云家兄妹在为赵慕然送行之时,李安然和纪师师却正在为踩烂的马车发愁。
纪师师的油壁香车原本十分精致,但此时却已经面目全非,车身倒了,车壁被踩烂,驾车的马倒还在,围着破落的车架子无辜地打转。
老李心疼地道:“多好的马车啊,太可惜了。”
纪师师自然也心疼,只是车子已然烂了,又找不到赔主,只得自认倒霉。
“算了,老李,这车子没法修了,你把马卸下来,再去雇一辆车子来,我们在这里等着。”
老李只得应了,将马卸下来骑了,避开出游的行人,慢慢地进了城门洞子。
纪师师回头对李安然道:“咱们去河边洗漱一下。”
她和李安然,加上蕊儿朵儿,经历了方才的混乱,身上脸上少不得有些地方弄脏了,便一起去护城河边,城门外的这段护城河,用石墩子串了铁链围着,每半里有一条台阶可以通到下面的河面。
花朝节,女孩子们都要赏红,河面上便飘着一些被风吹落的五色彩纸,被河底柔柔的水草衬托着,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四人结伴沿着台阶走下去,用水将帕子打湿了,略作洗漱。
今日出游行人众多,护城河两岸随处可见徐行赏景的游人,这个特殊的节日里年轻男女们并不避讳。所以,四个女子在河边洗漱,一点儿也不打眼。
而桥头上,所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秀女们跟家人话别一番之后,也该动身启程了。所有秀女的马车都一字儿地排在护城河边,大家便鱼贯而行,各自登车。
赵慕然同哥哥嫂子,还有云臻云璐告别之后,便由丫鬟嬷嬷们簇拥着,往马车方向走。
走在她后面的,是杨常氏和杨燕宁。
虽然杨常氏跟严秀贞素来针锋相对,但值此离别场景,严秀贞还是很有风度地对杨常氏和杨燕宁点头致意,并将道路又让开一些。
熟料杨燕宁经过之时,似是被路面绊了一下,身子突然一委。
站在她旁边的正是云臻,无论脸色多么冷酷,身为贵族,云臻本性自然是极有教养和风度的,当然要伸手搀扶一把。
杨燕宁脚下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身体便几乎贴在了他的怀里。
云臻用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杨燕宁只觉腰背处一股热力传来,整个身子都像被刺了一下似的,鼻间闻到了与女子迥异的男性气息。
有帷帽遮挡,旁人都看不清她面容,她脸上却早已飞起了两片红霞。
“多谢云侯。”她声如蚊呐,竟不复平时的清冷高傲。
云臻轻轻一托,将她扶正。
旁边的云璐微笑道:“杨小姐小心,参选在即,一言一行都得留意谨慎。”
杨常氏便赶上来,扶住了杨燕宁,先对云臻说了句:“谢云侯。”然后轻声对杨燕宁道,“没事吧?”
杨燕宁微微摇头。
杨常氏最后冲几人点点头,扶着杨燕宁去了。
既然赵慕然已经登车,云臻和云璐自然不再久留,跟赵承和严秀贞说了一声,便并肩离开。
早有护国侯府的下人,将马车驶过来,云臻便小心地护着云璐,扶她上车。
被杨常氏握着胳膊的杨燕宁,此时正回过头来,将他仔细在乎的神情都收入眼底。
“来,上车吧。”
恰巧响起的杨常氏的声音,却让她脑中一清。
眼前就是自家的朱蓬马车,车夫已经把上车用的杌凳放在她脚下,只要抬脚登车,车子一启动,她便可以驶向大乾朝的政治中心,那个充满权力、荣耀的地方。
她从前将入京选秀视作理所当然,可是此时此刻,却只觉两只脚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杨常氏见她迟迟不登车,不由问道:“怎么了?”
“娘,我的鞋袜脏了,想去河边擦洗一番。”
杨燕宁的声音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话之时,将裙摆微微地提起了一点。
杨常氏低头一看,果然她湖蓝色的绣鞋和雪白的袜子上,都蹭了一点泥土,估计是方才差点摔倒时蹭的。
“一点脏污罢了,上车后擦一下也便罢了。”杨常氏不以为然。
杨燕宁却不肯上车,道:“不成。若不擦洗干净,我心里总不舒服。”
杨常氏知道自己女儿平日里素有洁癖,衣裳鞋袜但凡有一丁点脏污都要立即更换的,只是眼下启程在即,其他秀女都差不多登车了,杨燕宁若要去洗漱,便得让所有人等她一个。
“上车后再换一双鞋袜就是了。”
杨燕宁固执地道:“即便换了,这脏的鞋袜也还放在车上,离我如此之近,我难以忍受。”
杨常氏脸上便有点不欢喜,声音略沉,说道:“大家正要出发,何必在此时坚持这些不必要的,你若要去洗漱,便得叫所有人等你,这不大妥当。”
杨燕宁轻轻哼了一声,道:“叫他们等我一时片刻又如何了,难道我还不配叫人等一等么。或者,难道只有赵慕然值得叫大家等一等!”
方才,本来大家也都告别得差不多,云臻云璐若未出现,大家早已登车出发了,只是因为云璐要送别赵慕然,所以便又多待了一会儿。此时杨燕宁这样说,倒也没错。
杨常氏立时便想起方才大家对赵慕然的吹捧羡慕,心中也生出一丝不甘来。
“好,就叫他们等着。我叫丫头陪你去洗漱。”
杨常氏便让两个丫头跟着杨燕宁,也走到护城河边,沿着那台阶走下去。
秀女们既然要一起出发,自然便只能等候着了。
两个丫鬟,一个扶着杨燕宁的手,一个在后面护着,小心翼翼地一起沿着台阶往下走。
李安然、纪师师四人,此时已经洗漱整理完毕,正要上来。
双方就在最底下碰面,互相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杨燕宁似乎是脚下一滑,发出一声惊呼,身子猛地朝河面栽倒。
李安然离得最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不料杨燕宁惊慌之际,手臂挥舞,正好一把抓在她受伤的手臂上。李安然一疼,被她的力量一带,也朝河里栽了下去。
噗通、噗通,两声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水花四溅。
纪师师等人的尖叫顿时划破长空。
65、救人(第二更)
“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第一个叫起来的,是杨家的丫鬟。
一声大喊惊动岸上人群,纷纷簇拥跑过来。
护城河的河水虽然清澈,最浅处不足一丈,最深处却足有两丈,北城门外这段差不多有丈余深。
李安然落水之后,先是呛了一大口水,然后本能地挥舞双臂拍打水面,试图浮在水上。
然而她不识水性,不过挣扎几下,便越来越往下沉。
岸上的人群早已大哗,她隐约听见纪师师和杨常氏尖声叫救人的声音。
“救命……”
李安然一面拼命地划动双臂,一面呼救。
浮沉之际,她看见离自己不远处,杨燕宁也正在极力挣扎。
不断的呛水,缠绕在腿上的裙子越来越沉,混乱的意识中,李安然试图往岸边划,却只觉得自己离那些人群越来越远。
纪师师急的都快哭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落水。
“来人啊!快救人啊!”
她抬头向岸上的人群抛去求救的眼神,可又不敢放松对河面的视线,深怕一个回头,李安然便沉下去了。
蕊儿朵儿也是满脸焦急,不住叫着李安然的名字,若她们会水,早就跳下去了。
杨常氏从台阶上冲下来,发疯地叫着杨燕宁的名字。
“宁儿!宁儿!快来人啊,快救救我的宁儿!”
岸上的人群自然也焦急不堪,互相问谁会水,又有人说快去找长竹竿来捞人,七嘴八舌乱七八糟。
这时,河面忽然“蓬”一声巨响,云泽桥底下溅起一道高高的水花。
“是云侯!”
有人眼尖地发现,是云臻从桥上跳了下去。
紧跟着,云家的两个护卫刘高和李虎,也跳了下去。
云臻在前,刘高李虎在后,三人快速地划水,向杨燕宁和李安然的方向游动。
“快快快!”岸上的人群不住地为他们三人加油鼓劲。
杨常氏和纪师师等人顿时燃起了希望。
“云侯,快救我女儿!”
“快救救安然!”
忧心如焚的两个人,都只顾着自己关心的人,不住地催促云臻三人。
云臻先划到了两个落水者身边,此时李安然和杨燕宁离他几乎一样近。他不及多想,先一把捞住了李安然的身子。
李安然此时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之间感觉自己被一只胳膊捞住在水里拖动。
与此同时,刘高和李虎也将杨燕宁给捞了起来。杨燕宁比李安然还好些,不住地咳水,眼睛却还能睁开。
这时终于有人找来了长竹竿,跑过来将竿子伸到河面上。
云臻和刘高、李虎便抓住竹竿,借着岸上人的力,将李安然和杨燕宁拖上了岸。
杨常氏第一个扑上来,将杨燕宁抱进怀里。
杨燕宁呛了不少水,不住地咳嗽,两颊咳得通红,浑身都湿透了,衣裳都紧紧贴在身上。虽然初春的衣裳还比较厚,但是依然将她的身体曲线给显露了出来。
杨常氏便对丫鬟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取披风来!”
岸上还有杨家的下人,此时早就拿了披风跑下来。
杨常氏将披风往杨燕宁身上一裹,包得严严实实就露出一张脸。
“咳,咳……”杨燕宁被勒得太紧,不舒服地咳了两声。
“你!”杨常氏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女儿,脸上除了担忧之外,还有一丝恼怒一丝不解。只是她背对着众人,旁人都看不到她的脸。
杨燕宁却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咬着嘴唇,扭头避开了她的眼神。
这边厢,纪师师、蕊儿、朵儿也早将李安然团团围住。
李安然是云臻拖上来的,此时正被他抱在怀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安然!安然!”纪师师拍着她的脸叫了两声,都没有回应,顿时害怕起来,无助地看着云臻。
云臻便将李安然平放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她胸口,一下一下按起来。
杨燕宁的视线避开杨常氏的身体,正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李安然同样浑身湿透,衣裳紧贴曲线毕露,云臻的手就放在她高耸的胸脯上,水滴沿着他刚毅的脸部线条滑下来,从下巴处滴落。
这画面,她竟莫名地觉得刺眼。
一连按了几下之后,李安然嘴一张,吐出一股水箭,紧跟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
纪师师和蕊儿朵儿都惊喜地咧开嘴,脸上还挂着泪痕,又哭又笑。
睁开眼睛的李安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云臻的脸。
在她印象中,这个男人素来是整齐干净又骄傲的样子,但此时此刻,却是浑身湿漉漉,几绺发丝散落下来,被水贴在脸侧,小麦色的脸庞上不住有水珠滑落,浓黑犀利的眉毛紧紧地皱着,黑黢黢的眼睛里像是含着一股怒意。
“多谢云侯……救命之恩……”呛过水的喉咙有种灼烧般的疼痛,李安然忍着不适,向云臻道谢。
“麻烦的女人。”
云臻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连近在咫尺的纪师师等人都没听见。
每次碰见这个女人,她都处于危险之中,每次都要他出手相救。云臻的印象里,自然而然便留下了麻烦两个字。
这时,云璐带着人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捧着云臻的外衣。
放在他们在桥上,原本并未看见杨燕宁和李安然落水,直到岸上的人群大哗起来,才发现正在水里挣扎的两人,云臻第一时间便甩掉外袍,从桥上跳了下去。
云璐见云臻和刘高李虎都没事,自然是松一口气,将外衣抖开,披在云臻身上。初春的天气还很冷,云臻身上都湿透了,吹了风容易受凉。
云臻虽然常年练武身体强壮,但也并非寒暑不侵,衣衫泡湿之后身上自然也是感受到了凉意,披上外衣之后,果然是暖和多了。
然而他一低头,却见李安然正在瑟瑟发抖。
当然了,连云臻都觉得凉,何况李安然一介弱女子,浑身都湿透了,被风一吹,冷入骨髓,止不住地便发起抖来,双唇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
纪师师用双手拢着她的肩膀,道:“咱们快些上岸去,老李应该快回来了,咱们赶紧回家。”
李安然点头,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蕊儿朵儿将她拥在中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旁人的视线。
毕竟李安然是个女子,如今的样子被男人看见了,总归吃亏。但是她们这次出来既非郊游又非远行,自然没有带更换的衣裳,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等等。”
就在她们动身之际,云臻开口说了一声。
四人都看着他。
云臻走过来,单手从肩头扯下外衣,递到李安然跟前。
“披上。”
66、项庄舞剑(第一更)
李安然诧异地张大眼睛。
纪师师道:“这如何使得……”
不等她说完,云臻便毫不客气地反问:“难道你要所有人都看见她的身子么。”
纪师师顿时语塞。
云臻便有点不耐烦似的,随手将外衣一抖一甩,披上了李安然的肩膀,然后双手将领口一拢。
他的动作略有点粗鲁,李安然的身子被勒得摇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便抓住这衣裳想要扯下来。
“怎么?你喜欢让大家都观赏你的身材?”
云臻再次及时地开口,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李安然微微一滞,向他的双眼看去。
云臻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异样,眼神亦是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而此时,岸上的人们却发出了一些窃窃私语。
堂堂侯爷,为一个民女出手相救,已然是这女子的幸运。人命关天的大事,大家也都认为是理所应当。可是,云臻不只是救了这个女子,还为她压胸施救,现在更是把自己的衣裳让给人家披用,这份关心,似乎已经超出单纯救人的范畴了。
李安然到底是没有把衣裳拿下来。
潜意识里,她不愿跟云臻走得太近,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霉运,碰上他就倒霉,看吧,她的胳膊撞青才多久,这就又掉进河里差点没命。
不过她毕竟是个女子,尽管是顶着已婚的名头,本身却还是黄花大闺女,清清白白的,若是被别人将身材都看了个遍,那也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多谢云侯。”最终,她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冲云臻行了一礼。
云臻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他身后的云璐便深深地看了一眼李安然,嘴唇微微一抿,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时,披好披风的杨燕宁,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杨常氏跟在后面,蹙着眉头,脸色有些阴郁。
“燕宁谢过云侯救命之恩。”杨燕宁身材高挑,袅袅婷婷地屈膝行礼,即便有宽松的披风遮挡,也能让人感觉到她身体曲线的柔美。
云臻只是微微点头:“不必客气。”
杨燕宁起身后,又看向李安然,道:“李娘子没事吧?”
李安然道:“我没事,杨小姐可也无恙?”
杨燕宁脸上便露出一个微笑:“幸好云侯搭救,燕宁无恙。只是对李娘子抱歉的很,当时事发突然,我来不及抓住娘子,反倒被娘子带进河里去了,真是惭愧。”
李安然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杨常氏却已经眼神一凝,沉声道:“原来我们燕宁是为了拉住李娘子才落水的?”
李安然蹙眉,明明是她被杨燕宁给带下去的呀,杨燕宁是不是说反了。
杨燕宁却回头对杨常氏道:“母亲别生气,李娘子并非故意,大约只是凑巧撞在我身上罢了。”
杨常氏冷冷道:“凑巧?眼下启程在即,她凑巧将你撞进水里,你这个样子难道还能按时上路么?若是耽误了选秀之期,谁来负责!”
杨燕宁眉尖一蹙,没再辩解。
岸上的人们也议论起来。杨燕宁落水,这个样子肯定是没办法上路,可是大家也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耽误行程,今日必然是只能将她留下了。
今日已经是二月二,三月前要抵达京都,错过了今日,哪怕是明日启程,行程也会紧张一些。杨燕宁这样的才貌家世,入选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若是因为错过了选秀之期而失去资格,损失不可谓不大,也未免太过冤枉。
刺史夫人杨常氏的脾性,在场的人也都知道几分,绝不是肯不明不白吃亏的主儿,这个李安然害的杨燕宁落水,若真错过选秀,那杨常氏肯定不会轻易罢休。
不过看杨燕宁的神色,似乎倒是不愿意追究。
也是了,刺史府到底也是官宦人家,与一介小民计较,未免有失风度,杨燕宁的做法才是淑女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