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漆活的师傅便笑道:“是呀,小人给好多店铺做过漆活,头一次见到这样布置的,实在新鲜。”
店铺的室内设计都是出自李安然的手笔。
其实这中间,有许多想法都来自于她脑海中吸收的林鸢的记忆。
林鸢是现代人,自然有许多现代商铺装修的经验和理念。李安然吸收了她的记忆,便取其精华收为己用。
只是她也没想到做出来的效果会这么好,如纪师师所说,这样的店铺,一进门便感觉到大气、通透,客人与商品之间的距离被拉到最近,自然而然地给人格调和档次。
一楼的店面看了一圈,李安然和纪师师已然心中有数。
这时,有脚步声从后门传来,镂空雕花的单扇门推开。老李头带着徒弟走了进来。
“东家果然来了。我在后头忙。刚听下面人说了。”
李安然笑道:“知道你们忙,就没特意去叫你们,铺面装得差不多,我过来瞧瞧。收个工。”
老李头长得很敦实,脸庞红润,望之可亲,他的徒弟柳三胡是个瘦高个,却浓眉大眼,气质跟老李头很像。
东家过来,老李头自然是来打招呼,李安然没有要求他陪同参观的意思,老李头便仍旧带着徒弟回到了后面作坊里。
一楼的后门隐藏在一架落地屏风后面。李安然等人便出了后门,门边就有楼梯,拾级而上,便到了二楼。
二楼被布置成雅间的形式,李安然和纪师师考虑到今后一品天香接待的少不了有身份贵重的女眷。若所有人客人都在大堂里选购,便配不上这些女眷的身份,所以二楼的雅间是必要的。
二楼的面积与一楼一般大,被布置成一大两小共三个雅间,雅间里除桌椅软榻一样不少外,还有脸盆架、梳妆台、衣架等物,便于客人梳洗换装。
李安然等人看了一圈,都很满意,便又下楼来。
后门正对着一座假山,绕过假山,便是作坊院子。
院子里正房、东西厢房都已经被布置成工坊,有蒸馏房、研制房、库房等,院中搭了棚子,即便雨天,也可以保证院子里的干燥整洁。
既然要看作坊,老李头便不可缺席了。
作坊里的工人分为伙计和佣工两种,伙计是负责产品研发的,负责核心业务,享受固定薪水;佣工则只做重复性工作,按件计酬。就好似有编制人员和合同工的区别。
目前包括老李头在内,有伙计四人,佣工目前是雇佣了十个,多数倒是。
李安然让其他人继续工作,就老李头和柳三胡陪着她们转悠。
蒸馏房里共有三口大锅,其中一口正在制作香水,这个没什么好看的。
“东家给的那神仙水果然效果神奇,但只用花瓣清水,便只是普通花露,香味也淡,但一加入神仙水,立刻便化腐朽为神奇了。”老李头对于所谓的神仙水实在是惊艳。
神仙水就是灵台金泉,这是李安然最重大的秘密,作坊里用的神仙水,都是她每日提供的,谁也不知道这种水的来源,都以为是李安然用独家秘方调配出来的水。
李安然笑道:“神仙水是咱们一品天香的独家秘方,若无神奇效果,何来商机可言。”
老李头点头称是。
另有一口大锅,正在蒸胭脂。
胭脂的做法并不复杂,一品天香用的主料是石榴和山花,取新鲜花瓣先在臼里捣烂,淘去黄汁,加入猪胰、牛髓等物,配上花露,放入特制的笼屉上蒸。
老李头道:“按照东家的吩咐,这次的花露里也添加了神仙水,这是第一笼,等出来后看看效果。”
李安然点头,见这一笼完成还得有些时间,便提议先去库房看看。
于是,大家又一起移步,到了库房。
库房是要地,门上挂着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老李头手里,一把在李安然手里。
当下,老李头开了锁,推门进去。
就见这房子里都是高高的柜子,柜子上都是整整齐齐的小抽屉,就如同药店里的中药柜一般,只是每个抽屉都比药柜要大一些。每个抽屉上都有贴条,写明了商品名称、种类、制作时间。
这也是李安然的设计,她要求老李头管理整个作坊的生产,每一批的产品生产都要有账目可查,名称、种类、时间、工艺、负责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柜子上的贴条只是为了让人一目了然,对库存有个大概了解,具体的还另有账册记录。
老李头先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的都是小巧的玉色琉璃瓶,抽屉的贴条上写的是“绿袖兴庆元年二月十五”,意思便是这是二月十五那日同一批制作出来的绿袖香水。
他取出一只琉璃瓶,递给李安然。
李安然不忙着打开,而是先仔细端详起来。
73、产品验收(第二更)
只见玉色的琉璃瓶身上,缠绕着丝丝浅绿色,瓶口用同色同款的一颗珠子塞着,那珠子烧制的时候,底部还连着一根细长的实心管,珠子塞住瓶口的同时,那管子便伸入了瓶中,浸在香水里。
瓶内是一抹极为舒心的浅绿色,颜色极淡,犹如刚用新茶冲泡出来的茶汤。
一品天香既然要开张,香水的销售数量自然成倍上涨,水晶瓶成本昂贵,且对于客户来说,也未必人人都能承受,所以李安然和纪师师商议之后,决定批量制作的香水都采用琉璃瓶。
琉璃瓶的供货商便是纪师师熟识的那家琉璃厂。
看完了外观,李安然满意地点点头,将瓶口的珠子轻轻取出。
纪师师伸出右手,在瓶口轻轻地扇动两下。
一股子沁人心脾的茶香便幽幽地弥漫开来,淡雅却醉人。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做了个深吸,茶香便从鼻端一直浸润到肺腑,全身的毛孔都似被熨帖了一遍,舒服极了。
李安然将珠子底部的实心管在自己手腕上抹了一下,微凉的香水便抹在了肌肤上,她低头闻了闻,这股茶香与肌肤的体味融合之后,变得更加馨香柔软。
老李头笑道:“这绿袖用的是茉莉和绿茶的主料,茉莉是栖兰山庄供应,绿茶用的是信阳毛尖。”
纪师师便惊讶道:“我只知道茶叶可泡之饮用,居然也能用来做香水么?”
李安然道:“你忘了茶可提神,茶香清新且优雅,比之花香果香又有一份书墨之气,如何不能制香。”
纪师师便挑了个大拇指道:“前所未闻,只有你才能想得出。”
李安然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香水瓶子重新塞好,交回给老李头,道:“这绿袖不错,可以再做一批。”
一批是三十瓶。每个抽屉最多可容纳六十瓶,正好两批。
老李头将绿袖的抽屉推回去,移动两步,又拉开一个抽屉,贴条上写的是“珍珠桃花粉兴庆元年二月初九”。
这次他取出来的是一只掐死珐琅妆粉盒,小小巧巧的圆形,上面的图案是蝶恋花。
李安然接过来,开了盒子,见里面是粉白粉白的一盒妆粉,只看着便十分细腻匀净。用无名指挑起一点。抹在手背上。更觉得粉质细滑帖服,凑近鼻端嗅一嗅,有轻浅的花香。
她便递给纪师师,纪师师也取了一小点试用。
天然的珍珠粉。刚磨出来的时候是带有贝壳类的腥味的,但这盒珍珠桃花粉,但老李头在其中融入了桃花粉,一则去除了腥味,二则使粉质更加细滑,三则也使颜色更加柔软悦目。
珍珠和桃花都是悠久的美容妙品,美白、祛斑、润肤,功效极多。
这盒珍珠桃花粉中,并未使用李安然的“神仙水”。但老李头的手艺也的确十分出众,以纪师师的挑剔,这粉也算得上一流了。
李安然道:“这粉制了多少?”
老李头道:“头一批只做了十盒,另有玉簪粉、茉莉粉各十盒,都只是样品。”
李安然点点头。道:“能做出如此品质,李叔的手艺已然是一流了。不过咱们一品天香出品,必要精益求精,下次掺入神仙水炮制,再看看效果。”
老李头喜道:“若加入神仙水,必定不同凡响。不过东家每日给的水都有定量,香水和胭脂都要用,若是妆粉也用,只怕不够。”
李安然笑起来:“这神仙水便是咱们一品天香的独家配方,所有一品天香的东西都要加入神仙水制作,如此才能保证咱们家东西的品质。至于用量方面,李叔不必担心,我自会解决。”
既然她打包票,老李头自然不会有异议。
看完了珍珠桃花粉,又看了玉簪粉和茉莉粉,李安然和纪师师都还满意。
大家便从库房中退出来,老李头重新锁好门。
这时,柳三胡捧着两只瓷盒,健步如飞地走过来,大声道:“刚制好的胭脂,东家、师傅,快请看看。”
李安然和老李头便分别接过一盒,观色、闻味、取用。
这一批的胭脂,颜色是正红,非常的浓艳。因为加入了神仙水的缘故,红得很正很纯,给人的感觉便十分地端庄贵气。
李安然用无名指的指肚挑了一点,通过肌肤的感受,能感觉出膏体滋润却不油腻,凝练却不死板。
她将胭脂在自己嘴唇上轻轻抹开。
朵儿随身携带有小镜子,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竖在她面前。
李安然对着镜子看了看,胭脂抹开之后,颜色便没有膏体本身那么浓艳,却更加自然,显得她嘴唇红润欲滴。
纪师师掰过她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点头道:“颜色极好。”
李安然笑道:“难得的是也不厚腻。”
纪师师也用指肚挑了一点,抹在手心上,用两手的温度将之揉开,叫了蕊儿过来,在她两颊偏上的地方轻轻拍打。
收手后再看,蕊儿两颊颧骨处如桃花一般,鲜艳帖服,那一抹红却又不突兀,不像是化妆,倒像是她本身自然的红润,显得气色很好。
纪师师便道:“我用了这么多年的胭脂,属这一盒最好,膏体轻薄凝练,颜色艳、厚,且正,别家的胭脂总要用水化开才能抹得均匀,这一盒却不必……”她凑近蕊儿脸颊轻轻闻了一下,“恩,且甜香满颊,气味也十分好闻。”
老李头便笑道:“纪姑娘是用胭脂的行家,想来是挑剔的,连纪姑娘都说好,那必然是好的。”
李安然道:“可见得用神仙水,否则绝做不出这么好的成色品质。”
老李头自然无不认同。
香水、胭脂、妆粉,这三样产品都已经看过了,在李安然计划中,第一期要推出的还有胰子。
“胰子倒是容易,因东家吩咐的,咱们一品天香专攻女客,给女客用的胰子不单在清洁上,在形色味上都需讲究,此前一直在配料,明日便可以开始制作了。”
李安然点头:“那明日便验看妆粉和胰子,都加入神仙水来制作。”
老李头应了。
如此,作坊也都看完了,李安然召集所有伙计和佣工,称赞了他们的工作成果,说了一些鼓舞人心的话。她本来就做过当家主母,在这方面很有经验,大家伙儿都充满了干劲。
这时,裴氏带着李墨也从纪宅过来了。
时间正正好,看完了店铺的情况,也该看看新居的布置了。
74、参观新居(第一更)
一品天香的铺面本来就跟后面居住的宅子是连成套的,不过李安然接手之后,觉得商铺人来人往,容易影响到宅子的清净。她身边毕竟还有李墨这样的孩子,更多地会考虑孩子的安全。
所以在装修的时候,按照她的吩咐,宅子被一分为二,前一进的院落作为作坊,被分割开来,与铺面连成一体。两进院落之间本就有一条甬道,前院的后门对着后院的正门,李安然将前院的后门砌墙封了,只在最东边留了一个角门,平时也不开。
这样一来,前院不管来什么人,都不会容易注意到,一墙之隔便是她们居住的地方。
而原本两头堵住的甬道,则除掉了东头短短的一道墙,这样裴氏等人平时买菜出入,便可以直接从这里出去,不必再经过前院。
宅子的布置是裴氏负责的,她便领着李安然等人从作坊东边的角门出来,往西走了两步,便到了宅子的正门,门边上挂着一块竖匾,上书“李宅”二字。
李安然心中忽然有一丝激动。
这是她自己的宅子,是李宅,是她真正的家了。
正门外面左右各放着一盆大型的铁树盆栽。
大乾朝有铁树产地,南方民间有谚语,形容很难实现的事情,便会说除非“铁树开花”。在南方,铁树也一般作为观赏之用,比如纪师师宅子里,也种着几颗铁树。
跟着李安然一道过来的黄雀黄鹂,知道这里就是自己今后要住的地方了,都好奇地张大了眼。
裴氏上去拍门,很快便有人过来开了,是一个将近二十的男仆,看着醇厚又不缺世故。
裴氏便道:“这是黄四。”又对黄四道,“咱家小姐来了。”
黄四一听是自家主人,便恭敬地对李安然道:“小姐。”
李安然见他衣着整洁,举止有礼,微笑点点头。
黄四便将众人引了进去。
这宅子说是一进。面积却很不小,足有三亩地的样子。灵州虽然也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大都会,但地价还比不上京都,李安然花了一千五百两的高价,自然也是因为这宅子值这个价。地段好是一项,面积大也是一项。
宅子的布局跟四合院比较像,但又要考究得多。进了正门,有屏门、影壁,过了影壁,便是正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都带着左右耳房。与正房相对的是一座垂花门,垂花门出去就是跟大门相连的倒座房。正房后面又有完整的后罩房。
这就是跟四合院的不同之处了,如四合院,这般有倒座有后罩的。得称为三进院,但在大乾的民居中,倒座后罩都是一个院子的整体,只称为一进;也有没有后罩倒座的,也是一进院,只不过要小一些简单一些。李安然的这座宅子,显然是非常完整的。
正院两边还各有东西跨院,这跨院又跟四合院的跨院不同。四合院的跨院很小,只是正院的附属;这两个跨院却只是跟正院相连。实际上的面积只比正院略小,格局也是自成一体,等于是三个正院一般。
东跨院格局和正院一般无二。
西跨院大体上也跟正院一样,只是跟正院之间有一条石子路的甬道,甬道北侧有一道垂花门。通向后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的面积也不算小,除花树果树外,还有一个小池,一个凉亭,一个葡萄架,最边缘的地方还有一排三间的平房。
正院、东西跨院里也都种有花树果树,平时可以观赏,时令中还可以收获一些果子。
此时好些个树上都开着梨花和桃花,李墨小孩子,对这些花花草草生机勃勃的东西最是敏感,叫着要折一枝。家中有裴氏新买的两个小厮,一个叫福生,一个叫泰生,福生便将他抱起来,架到泰生的肩膀上,泰生驮着他,让他自己在树上折了一枝桃花。
李墨蹦蹦跳跳地将桃花送给李安然,李安然便摸了一把他的小脸,道:“去玩吧。”
李墨便欢呼一声,拔腿往后花园跑,园中池子里有有几尾红鲤鱼,他刚才就想去玩了。
福生泰生向李安然告退一声,便跟过去看护。
“这两孩子看着不错。”李安然对裴氏赞了一声福生和泰生。
裴氏笑道:“都是纪姑娘帮着挑了,也调教了几日。”
李安然跟纪师师是知己闺蜜,早已亲密无间,自然也就用不着道谢。
刚才一路行来,三个院子里屋中摆设也都已经大致浏览了一遍,家具都已经齐全了,只剩下写帐幔被褥之物,不日也可买齐。
按照李安然的安排,正院不设主人寝屋,只作为平日待客、宴饮、议事之用,东厢房做客房,西厢房做外书房,倒座房为福生、泰生、黄四居所,后罩房做库房。东跨院设厨房、柴房、马房,若将来仆役多了,也可居住。
西跨院正房为李安然居住,西厢房李墨住,东厢房作为内书房。黄鹂黄雀、青柳青桐住耳房。
黄鹂黄雀、青柳青桐、福生泰生、黄四,还有一个已经雇佣但还未过来上工的厨娘。据裴氏说,等买了马车之后,还得雇一个车夫。这些拢共加起来有十五人。
人口并不值钱,对于已经拥有一家规模不小的店铺的李安然来说,养活这些人并不成问题。只看纪师师一个人,便养着丫鬟十几个、歌舞一班、乐师一班、仆役十来个,车夫两名,便知道其实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如此一来,裴氏便成了李宅的大管家,她倒不跟着李安然和李墨住,只住在东跨院。厨娘来了之后也是住这里。黄鹂黄雀、青柳青桐则住在西跨院的耳房里。
李宅里面一行人看房子看得兴高采烈,琉璃街上却行过来一辆乌蓬马车,车夫懒洋洋有点打不起劲,车边跟着好几个小厮仆妇,颇有前呼后拥之势。
经过一品天香之时,正好窗帘被人挑起,露出一张尖俏的瓜子脸,精心描绘的妆容,右嘴角下一颗小小的美人痣,十分地妩媚风流。
她看到一品天香店铺外面都用蓝布包裹着,就知道里面正在装修,便微微蹙眉,咦了一声道:“前次经过这里,不是说这铺子快倒闭了么?”
75、姚舒蓉的威风(第二更)
姚舒蓉今日是去视察程家名下的各大香料行。
她入主程家也有将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程家大宅内部已经被她全盘掌握在手中,从前李安然重用的人手,都被她撸了下去,重要位置都安插上自己的人。而不同于李安然和风细雨的行事风格,她的御下之道便是从严从重,凡有违逆的,一律严惩,程家的丫鬟仆人,有不少都受过她的呵斥责骂,如今的程家大宅,早已不是李安然在的时候那样平和安乐的气氛了。
在掌握了程家大宅的当家权之后,姚舒蓉自然就把心思动到了程家的产业上面。
她是个极有野心的女人,程彦博惫懒只知享受,程家那么多的产业,自然得有人打理,既然从前是李安然,现在她代替了李安然的位置,自然也应该抓过李安然曾拥有过的所有权利。
一个上午的时间,她已经视察了三家香料行,三个老掌柜虽然还有些前辈的倨傲,但在她这个当家主母跟前,却也不得不服软低头。
“夫人,这香料行的生意还真是不错,咱们不过每家抽了一成的利润,便已经有这么多钱了。”
春樱捧着一个雕花精美的檀木盒,里面装的是三个香料行自新年以来正月、二月这两个月利润的一成。翻看着这些银票,春樱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神采。
姚舒蓉检视着指甲上刚涂好的紫红色蔻丹,漫不经心道:“要办的事情多着呢,没银子怎么能成。只是那账房程老头,我还动不得,否则哪里用这么麻烦。”
她所说的账房程老头,是程家管账的家仆程英。程英虽然是家仆,但从程老夫人手里便开始管账,在程家忠心耿耿几十年,程彦博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在程家的地位堪比程彦博这个家主本人。程彦博对他也非常地敬重信赖。
姚舒蓉虽然将自己的人手安插个遍,但唯一还不能掌控的便是程英。程英管着程家的账本,还掌握着库房的钥匙。程家的每一笔支出,都需要他点头确认。
手里没钱,腰杆子就硬不起来,姚舒蓉自然不能忍受每次用钱都要冲这老仆求好。
她自然也想过各种办法,威胁、利诱,甚至于在程彦博面前故意污蔑程英,但奈何程英在程家的根基十分牢固,为人又谨慎。抓不到什么短处。她一时还无可奈何。
姚舒蓉自成为程家当家夫人。住的自然便是从前李安然住的正院。但是她又不肯用李安然的旧物,跟程彦博说,要把整个正院重新装修粉饰一遍,家具摆设也要全部换新。
程彦博对她还有着新婚的热乎劲。自然都依她。但程英那里,却不肯给银子,理由是正院的用具都是好料子,虽然李安然用了几年,但还没有半分的损坏,比新的一点不差,没必要浪费银子装修换新。
姚舒蓉恨得牙痒痒,在程彦博面前挑唆了几回,但无奈程彦博对程英也是又敬又怵。一味地只是哄着姚舒蓉,却不帮她解决。
无奈之下,姚舒蓉才把注意打到了这些香料行头上。在她看来,这些香料行都是程家的产业,她是程家的主母。从商行里拿银子是天经地义。
前头的三家香料行,虽然一开始都有推阻,但在她威逼利诱之下,还不是乖乖地交了出来。
“夫人,下一家是隆盛祥香料行,这家的掌柜梁定邦是老夫人在的时候就提拔的,在程家所有掌柜中最为德高望重,只怕不好对付呢?”
终于数完钱的春樱,将盒子收好之后,便提醒起姚舒蓉来。
姚舒蓉摆手道:“怕什么,左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程家的奴才罢了,我一个当家主母难道还使唤不动他!”
有其主必有其仆,姚舒蓉骄狂,春樱自然也横蛮惯了,一点儿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马车经过琉璃街,姚舒蓉随意地挑起窗帘看外头的街景,便看见东头第一家的铺子外面,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前次经过这里,这铺子不是正在转卖么,怎么今日倒像是在装修?”
春樱探头看了一眼,道:“奴婢也有印象,许是已经卖掉了,新的买主要重整开业吧。”
姚舒蓉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左右看看,也没什么景色,便又将窗帘放下了。
马车穿街过巷,不多时果然到了一家商铺门外,上面的招牌写的正是“隆盛祥香料行”。
店里的伙计认得是新主母的车驾,赶忙迎了出来。
姚舒蓉扶着春樱的手下了车,大摇大摆地走进铺中。
铺子里正有几个买香料的客商在与伙计议价,姚舒蓉站了一会儿,见没人过来,不由皱起了眉头。
春樱道:“梁掌柜呢?怎么不出来迎接?没人通知他夫人来了吗?”
伙计便赔笑道:“已然去禀报过了。只是先前来了个大客户,掌柜的正在后头接待,想是一时脱不开身。”
说话间,后门挑帘子过来一个伙计,给姚舒蓉行礼道:“掌柜的说,正在与客户商谈一笔大买卖,抽不开身,不能过来迎接夫人,请夫人见谅。”
姚舒蓉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鼻间冷冷地哼了一声。
春樱便立刻高声道:“梁掌柜好大的架子,什么生意有夫人重要!他这是不把夫人放在眼里吗!”
那伙计脸上便讪讪的,支支吾吾不敢说什么。
此时姚舒蓉却脸色一缓,似笑非笑道:“春樱,你嚷什么。这是商铺,不是家里,要懂得尊卑上下,别叫外人笑话。”
她明着说春樱,但尊卑上下四个字却分明是在指掌柜梁定邦,那伙计听得真切,心里不知作何想,反正脸上还是赔着笑。
“既然梁掌柜正忙,不来迎倒也罢了。”姚舒蓉随便抬起手,用指甲尖指了指面前的伙计,“你带路,我有事同梁掌柜商议。”
“这……”伙计有些为难。
姚舒蓉便冷冷道:“怎么,我这个夫人还使唤不动你这个伙计?”
“不是不是。”那伙计知道姚舒蓉胸量狭窄睚眦必报,只得在前头带路,引着她们进了铺子后面。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姚舒蓉从后头出来,脸上带着胜利的笑意。春樱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酸枝木漆盒,也是一脸的心满意足。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掌柜就跟在她们身后,一直目送她们出了店门,登上马车。
直到马车离去得远了,老掌柜梁定邦深沉的眼神才有了一丝变化。
“少夫人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悠悠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说的少夫人,自然是指李安然。
李安然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将商铺的利润攫为私有。如今姚舒蓉当家,很多规矩都已经被破坏了。
梁定邦是老生意人,他从这次的事件中,仿佛看到了某种危机。
76、擦肩而过(第一更)
李安然对于商铺的装修还是很满意的,如今漆工也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只需要添加一些装饰摆设,便可全部完工。
老李头的作坊也管理得不错,香水、胭脂已然都可以正式生产;胰子和妆粉只待再做一些改进,也可以投产了。
至于住宅的布置,裴氏做得也很好,再添置一些帐幔被褥、日常用物,便也可以搬过来入住了。
参观完毕,李安然和纪师师准备回胭脂斜街,吩咐黄雀去后花园叫李墨,她们则在前头铺子里等着。
“师师姐,你看这铺子如何?”
纪师师笑道:“原以为不过是个胭脂妆粉铺子,没什么稀奇,不成想你倒有这许多新鲜的想法,这铺子装饰摆设着实新奇,我对于一品天香的前景可是愈发地有信心了。”
李安然也笑道:“信心归信心,你也是一品天香半个东家,是不是也该出点力了?”
纪师师张大眼睛道:“咦!这话不对了,这铺子里里外外,我可没少出钱呀。”
李安然道:“你占着股,自然是要出钱的。不过出钱还不够,还得出人才行。你看这么大个铺子,接待客人的伙计、算账的账房都得要人手。”
“哟,这是向我要人?”纪师师挑眉,饶有兴味道,“好,你倒说说,看上我身边什么人了?”
李安然微微一笑,指了指她身后的蕊儿,道:“我就看上蕊儿了,你将她借我做个铺子的管事儿吧。”
纪师师向后看了一眼蕊儿,道:“你眼光倒毒,蕊儿跟着我有六七年了,待人接物、算账经营,样样都是好的。”
李安然道:“我早知道蕊儿是个好的,难得人又细心稳重,正好做我的副手。”
纪师师妙目一闪,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安我的心吧。这铺子是咱俩合伙,你是不是想着,若店里都是你的人,怕我心里不满,对你不信任。”
李安然摇头道:“你我知己,若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又何必合伙。只是俗话说得好,亲兄弟还明算账。既然是合伙,就得有个合伙的章程,权责分明,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这不仅不会伤了咱们之间的信任,反而会使咱们的合作关系更加紧密,你说是不是?”
纪师师沉吟片刻,这才微笑道:“你是掌管过程家产业的人,我又不懂经营,总归你说的最有道理。”
李安然便笑起来:“那你就是同意了?”
纪师师长叹一声道:“唉!不同意又有什么法子,都已经叫你惦记上了,我若不给人,岂不要被你说小气。”她回头对蕊儿招了一下手,“还不快过来见过你家大掌柜。”
蕊儿便笑眯眯地走上来,冲李安然行了一礼:“见过大掌柜。”然后歪着脑袋,俏皮地对她眨了一下眼睛。
李安然便笑起来,握住她的手道:“好说,我的二掌柜。”
众人都一起笑起来。
朵儿故作羡慕地挽着蕊儿道:“好你个小妮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如今倒正经做了掌柜的,没的说,日后我的胭脂水粉花销,可都指着你了!”
蕊儿瞥着她,慢悠悠道:“这可不成,没听我家大掌柜说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要我替你开后门,可做不到。”
她这一本正经摇头晃脑故意拿乔的模样,分明就是逗弄朵儿。
李安然和纪师师都忍俊不禁,朵儿则嚷嚷着要去捏她的脸。
正笑闹间,黄雀已经将李墨带过来了,这孩子在水池边玩了半天的鱼,身上的衣裳都弄湿了好几处,额头上沁着汗珠子,小脸蛋红扑扑的。
他一过来就抱住李安然的大腿,嚷道:“娘,那鲤鱼好玩极了,咱们什么时候住过来呀!”
纪师师便弯腰捏着他粉嫩的脸颊,故意道:“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嫌弃你师师姨没让你住好吗?”
李墨忙舍弃了李安然,一把挽在她的胳膊上,甜腻腻地道:“哪有!我最喜欢师师姨了!”
“你个小滑头!跟你母亲一样,就会哄我!”纪师师用手指头在他额头上用力点了一下。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外头走。
马车早就等候着了,纪师师先上了车,黄鹂黄雀一边一个扶着李墨,让他自己迈着小短腿爬那杌凳。
李安然就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一面嘱咐:“小心点。”
一辆乌蓬马车正从街口经过,丫鬟仆从前呼后拥。
姚舒蓉正在马车中闭目养神,猛然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伸手一挑窗帘,李安然的身影便落入眼帘。
“李安然?!”
她先是一惊,不敢置信似的张大眼睛。
“真是她!”春樱也惊讶极了。
李安然等人此时背对着街口,虽然听见有车马经过,却也并没有去看。
这琉璃街行人不少,日日都是人来人往的,有车马是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姚舒蓉看到了她们,她们却并没有看到姚舒蓉。
马车未停,很快便从街口走了过去。
姚舒蓉放下窗帘,双眉紧蹙:“她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她派人指使三叔婆散播李安然的谣言,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害李安然坏了名声,反而倒把自己的名声给搞臭了。自那之后,姚舒蓉对李安然愈发地厌恶痛恨。
她原还想着要报复李安然,但一来忙着在程家内部换血,二来事后去打听,李安然一家居然已经离开了清溪村,这事情便一时搁置下来。
而今天,居然在琉璃街见到了这个贱人!
要说,如今程家夫人的位置是姚舒蓉坐着了,程家的当家权也被她掌控,李安然沦为弃妇,又穷困潦倒,两相一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可是她就是对李安然有说不出的痛恶。
不仅仅是因为那次官道上,因为李安然的缘故,害她在护国侯府跟前出丑;也不仅仅是因为清溪村的事件,令她的声名蒙羞;更不仅仅是因为程家内部,到如今还有人念着李安然的好。
只有姚舒蓉自己知道,她就是看不惯李安然脸上的那种神态,总是那么骄傲,那么镇定,就算被程家休掉,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低头服软之意。
凭什么!不过是一介弃妇,凭什么还敢在她姚舒蓉保持骄傲!
“春樱,你去查查,李安然为什么会出现在琉璃街,那个店铺跟她有什么关系。”
春樱忙应了。
姚舒蓉无意识地摩挲着精美的指甲,眼睛微微眯起。
李安然,是被她踩进泥里的小人物。既然她已经全面取代了对方的地位、财富和权力,她已经高高在上,那么被她打倒的对象,就理该过得穷困卑微,否则怎能衬托出她这个胜利者的高贵富有。
她绝不容许对方,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77、开业在即(第二更)
自李安然验视装修后,又有三日功夫,一品天香的店面装修便已经全部完成。
作坊部分,老李头按照李安然的吩咐,在胰子和妆粉的制作中也加入了神仙水,果然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
按照李安然的构想,一品天香主要针对的是女客,售卖的东西也别同行的要更加高品质。胰子这种东西,原是不论贫富贵贱都用得起的,但是既然要做上流女眷的生意,自然少不得在形色味三个方面下功夫。所以一品天香作坊里出产的胰子,都用模子套了样子,或是花卉状,或是元宝状,甚至还有果蔬状,十分地精美可爱。颜色也很丰富,果绿、桃红、浅紫、碧蓝,瞧着便很赏心悦目。有因加入了神仙水和香料的缘故,香味都十分地好闻。制成之后,老李头选了几块好的,给李安然和纪师师看了,两人都说好。
至于妆粉,加入神仙水之后,果然在色泽上更加地饱满通透。女子用妆粉,极有讲究,差一点的用的是铅粉、米粉,上档次的便得是天然材料加工的,如蔷薇硝、茉莉粉、珍珠粉等。为了方便携带,许多粉是压制脱模成饼状,有制作漂亮的便如同月饼一般。但最讲究的还得是粉末状,一品天香制作的妆粉,便都是散状粉末,得用盒子装才成。
而妆粉的颜色也非常讲究,绝对不是普通人想象中的越白越好。好的妆粉,多半都带着淡红色,这样更贴近肤色,不至于化妆出来惨白惨白的一张脸。
有札记写道:“美人妆,面既傅粉,复以胭脂调匀掌中,施之两颊,浓者为酒晕妆,浅者为桃花妆。薄薄施朱,以粉罩之。为飞霞妆。”先打胭脂,再用妆粉;先傅妆粉,再抹胭脂。这两种化妆方法都是可行的,只是效果不一样,端看个人喜好。
闲话不说,众人齐心合力之下,一品天香的筹备工作都进行得差不多了。至于店铺的伙计方面,除蕊儿被李安然讨要来,纪师师又提供了四个丫头,加上李安然招聘的四个女伙计。一共是八人。人手也就足够了。
如此一来。李安然和纪师师便商议着择日开业。
时节已到二月底,眼看着快要进三月,头一个节气便是清明。春风和煦,气温上升。雨水也不像前段时间那样绵绵不绝了,人们的身子都轻松起来,出门活动的*都高涨起来。
李安然和纪师师便将开业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初一。
日子一定,两人就开始忙着制帖子,往灵州城各个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府上送。
因着正月初九日,纪师师举办了兰花宴,当日赴宴的贵族女眷们都见识了香水这一妙物。宴会结束后,便有许多小姐夫人向纪师师下订单。李安然先后赶制了几批,都已经售卖一空。
自从为一品天香进行开业准备之后,李安然暂停了香水的制作,纪师师也将后续递上门的订单都推掉了,以至于许多人家都根本买不着香水。
如今。灵州城中但凡有点身份家资的女子,无论是已婚的妇人还是未嫁的闺秀,都已经知道了香水这一样化妆用品,只恨有价无市。已经有许多夫人小姐,跟纪师师做好约定,若有新一批的香水制出,必得先售卖给她们才好。
正是这已经预见的火爆需求,让李安然和纪师师对一品天香的开业充满了信心。
她们在开业之前,向这些大户人家的女眷们都投上帖子,通知一品天香的开业和香水的正式售卖,请对方赏光莅临。
对于灵州城这些大户人家的女眷来说,素日里买胭脂水粉,未必都要亲自去商铺里,很多时候都是叫了店主带着货物上门,由着她们挑选,挑中了的直接留下,若没有挑中的,那店主也只能算白走一趟。
但一品天香的开业,却是她们期盼已久的,如今投帖来说果然要开业了,大部分人都很好奇,少不得当天要过来看看。
云璐的帖子是李安然亲自上门送的,她和纪师师都非常希望云璐能够光临一品天香的开业仪式。
云璐在正厅接待了她。
自打上次云璐和李安然、纪师师互认了朋友之后,三人的友谊便发展得极快。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三个女孩子虽然出身各异,贵贱有别,却都是直爽大方的性格,脾气相投,很容易便成为知己。
“李姐姐送的那瓶兰贵人,我用过了,果然是极好的东西。”云璐看完了帖子,对李安然微笑道,“姐姐不知道,自打进了二月开始,我便总是泛恶心,食欲不佳,头晕也是常有的。大夫都说这是头一胎的缘故,孕期大多有此反应。不过后来发现,每每用了姐姐送的兰贵人香水,精神便总是会好很多,胸中的烦恶也能减少。如今,我除了梳妆时要涂抹一些,平日里也都不离身地带着呢。”
她说话的同时,红歌便拍了拍自己腰间的荷包,道:“喏,奴婢这就随身带着呢。”
李安然笑道:“如此正好,璐儿本就天姿国色,香水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今能够解你孕期烦恶,才算是真的有了价值。”
云璐点着头,道:“姐姐放心,你我既然已姐妹相称,开业那日我自然是要去的。”
李安然虽然带着期盼来,但也担心云璐会不会因为身子不方便而不能来,听得她这么说,自然也很是欣喜。
说话间,忽然听到院中垮垮的声音,便都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就见云臻一身铠甲鲜明,挎着宝剑,一头长发高高扎起。他面目本就俊美不凡,只是因为平日里老板着脸,冷酷的不行,才会落下个“面黑心冷”的评价。此时他头发这么一扎,显得精神抖擞年轻锐气不说,连眉目都变得生动了许多,真是威风凛凛,气势腾腾。
他身后还跟着刘高、李虎,两人也都穿着铠甲,刘高手里还捧着他的头盔。
云璐便起身走到正厅门口,扬声道:“哥哥这是要去卫所吗?”
云臻本来是向外走,闻言便转过头来,见除了云璐,还有李安然,便酷酷地点了一下头:“今日视察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