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裴家资产不丰,三叔婆好吃懒做,裴清一介书生只会教书不会生财,不过在清溪村有两间屋子,几块薄田罢了。
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才终于导致他二十七岁了还打光棍。
“咦,你问起李安然,难道是看中了她?!”后知后觉的三叔婆,才回过神来。
裴清道:“娘觉得如何?”
三叔婆下意识地就摆手:“不成不成,那可是个厉害的,你要娶了她进门,还有我的好日子?”
裴清哭笑不得道:“娘说的哪里话,出嫁从夫,她若进了门,自然是你儿子说了算数,有儿子在,怎会由她忤逆你。况且,我看那李姑娘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娘从前跟她有点小误会,那也是受人蛊惑,并非娘的本意,只要解释清楚,想来她也不会记恨娘的。”
他这几句话,三叔婆倒听了进去,不由思索着,儿子说的没错,清溪村造谣那事是程家指使的她,又不是她主动要干的,只要把罪名都往程家头上一推,李安然就怪不到她身上来。
况且,李安然虽然厉害点,但实在是个生财的能手,那一品天香开张才多久,生意红火得不得了,听说是日进斗金。而且她还能交际,听说什么护国侯府、忠靖侯府、刺史府的,她都能攀上关系,若真做了裴清的屋里人,不正能帮上他。
“不过,她可是有个儿子的。”三叔婆又想起了李墨。
裴清不以为然道:“那不过是个义子,李姑娘如今疼他,但将来有了亲生的,难道还会分不清亲疏么?”
三叔婆想想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总归比收养的亲。到时候万贯家财,就都成裴家的了。
越想越觉得妙的三叔婆,不由眉开眼笑道:“还是我儿子有眼光,那李姑娘最能敛财,我看着她这么厉害,持家必然也是极好的。况且听说还认识好多的勋贵,将来你要中举进官,正是大大的助益!好儿子,亏你看中了她!”
裴清见她同意,也露出了笑容。
若不是李安然生财有道,又有人脉,他堂堂一个秀才,怎么会看上一个抛头露面的商妇。
不过想起那日一品天香中她露出的那种英姿风流,他心里忽然有点火热。
其实仔细看,这李安然的相貌,也很是动人。
111、一个老太太
浑不知自己的娘正被人惦记的李墨,正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位老太太。
老太太满头银丝,但脸上看着却并不是很显老,肌肤红润有光泽,慈眉善目。
他和福生从学堂的巷子里出来,转过一个路口,就遇见了这位老太太。
她似乎是走得累了,正坐在路边人家的屋檐下,看见李墨过来,便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容。
“这位小哥儿,老身又累又渴,能否讨碗水喝?”
敬老是美德,娘和先生都教过的,李墨忙寻摸自己身上,却发现自己和福生两个加起来,都没带吃喝的东西。
李墨推了一下福生:“去,给老太太讨碗水。”
“哎。”福生嘴里应着,视线却在老太太身上打量。
这老太太穿着虽不华丽,但那面料一看就是上等货,头上戴的翡翠簪子,是最稀少昂贵的祖母绿。看她通身的气派,应该是大户人家的老主母,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僻静的巷子里?
福生觉得有点蹊跷,便对李墨道:“少爷跟我一起去吧。”
没等李墨回答,老太太先说道:“这位小哥儿就陪着老身说说话吧。老身并非外地人,家住在城西,今日出门不慎与仆人走散了,便在此等候,我那仆人不久便会找来的。”
福生就有点脸红。
老太太着意说自己住在城西,不是外地人,就是告诉福生,她不是坏人,不用担心她拐走李墨。
福生想想也觉得自己多疑了点,不说别的,单说能戴的起那么粗大的一支祖母绿簪子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是拐子,况且自己去讨水,也并不走远。就在这巷子里,就有几个零星的商铺门面,只要过去在门口讨碗水,眼睛仍可以顾到少爷,不至于让少爷脱离自己的视线。
“那少爷在这儿陪着老太太,我去去就来。”
福生跟李墨嘱咐了一声,便向巷口的那个箍桶店走去,走几步总要回头顾一眼。
老太太也不在意他的小心谨慎,只仰头对李墨道:“小哥儿坐下,老身抬头说话不方便。”
李墨便乖巧地坐在她旁边。他觉得这老太太不是坏人。
老太太盯着他的脸上下瞧。眼神清澈而专注。
李墨用肉乎乎的双手托住下巴。眨着眼睛道:“老太太,我们以前见过吗?”
老太太笑眯眯道:“你说呢?”
李墨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见过。可是我觉着您好面善呀,就像上辈子见过一样。”
老太太笑起来。摸着他的小脑袋:“这是咱们有缘。你的年纪,跟我孙子差不多,叫我一声奶奶吧。”
“奶奶。”李墨脆生生地便叫了一声。
老太太顿时乐了,捧着他的小脸瞧个不停,越看眼中的神采越亮。
“像,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她喃喃低语,眼神也有点迷离。
李墨好奇地道:“奶奶,我像你的孙子吗?”
“呵呵。”老太太笑着点了一年他的小鼻子,“不像我的孙子,像我的儿子。”
李墨身子一挺:“像你儿子啊!”他抬头看了看老太太满头白发,蹙眉摇头,老气横秋道。“你可不像我的娘,我娘头发是黑的,比你年轻多了。”
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猴儿,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李安然。”
“哦?那你叫李墨是不是?”
李墨顿时张大眼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笑眯眯:“我猜的呀。”
李墨可不相信,正要追问。
“老太太,水来了。”
福生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了大半碗清水。
老太太呵呵一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福生在旁边一面看,一面暗暗点头。老太太喝水的姿势如此优雅,必定是养尊处优的贵人,只有贵族才能有这样自然流露的仪态。
喝完水,老太太很自然地将碗放在福生手里,福生捏了捏鼻子,只得乖乖地回去还碗。
还了碗,刚从箍桶铺子里出来,就看到一个妇人领着两个年长的丫鬟,匆匆地从巷口奔来。
听到脚步声的老太太,看都没回头看一眼,就对李墨道:“我的仆人找来啦,我要回家了。”
李墨冲那几个跑得脸庞红彤彤的人看了一眼,脆声道:“他们肯定找你找得很着急,你回家,我也要回家了。”
他说完便站起来,等着福生。
妇人和两个丫鬟跑到跟前,道:“老太太,叫我们好找。”
老太太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们,这个小哥儿给我讨了碗水喝,你们还不替我谢谢他。”
妇人和丫鬟便冲李墨和走回来的福生道谢。
李墨牵着福生的手,道:“奶奶,我走啦,回见。”
老太太笑眯眯道:“回见。”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她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福生和李墨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老太太,那个小哥儿就是李墨?”妇人小声地道。
老太太微笑着:“对,就是他。”
妇人想了想,细声道:“跟陛下小时候长得真像。”
老太太呵呵笑起来:“亲生的父子,当然像。”
妇人和丫鬟都露出震惊的神色,妇人道:“老太太只是见了一面,还不能断定吧?”
老太太摇头:“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十分肯定了,他跟他父亲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妇人没再说话,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草率。
“不过,你也说得对。”老太太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话锋一转,“这是天大的事情,不能草率,必要的验证是一定要做的,否则将来便不能服众。”
妇人和丫鬟这才非常认同地点头。
“走吧,回家。”
老太太站起来,妇人赶忙上前扶住,冲丫鬟点了点头。
丫鬟便从袖筒中拿出一只金铃,摇动了两下。
等她们走出巷口,来到琉璃街,街面上已经停着一辆马车,外表不起眼,里面却布置得非常舒适。
老太太坐上马车,车子便向东走。
路过一品天香的时候,老太太将窗帘掀开一丝缝,看了店门上方的招牌一眼。
马车穿街过巷,一路走到城西,到了护国侯府,从供车马进出的边门驶了进去。
等到云臻和云璐知道老太太回来的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老太太早已在花厅里喝上了明前采制的碧螺春。
兄妹俩进门,她第一句话便是:“我见过那孩子了。”
112、今时往日
云璐面上一惊,云臻则只是眉尖微微蹙了一下。
兄妹俩对视一眼,便分别在老太太左右两边落座。
“老太太觉着那孩子如何?”云璐试探着问。
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下,笑眯眯道:“那孩子,与他父亲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云璐脸上便露出吃惊的神色。
云臻沉声道:“老太太,此事不能武断。”
老太太握手成拳,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不能武断,用得着你来提醒我。年轻轻的人,跟糟老头子一样唠叨。”
云臻脸就有点黑。
云璐捂嘴偷笑了两声,然后才正色道:“接下来,老太太要怎么做?”
老太太的脸色慢慢地变得严肃起来,眼睛也微微眯起,似乎在追忆某些事情,终于长叹一声道:“接下来,不过是验证的事情。我只是担心,这孩子的身份一旦确认,京中必定掀起巨大风波。”
云臻和云璐脸上都郑重起来。
云臻道:“内宫之争,凶险程度不下于朝堂之争。当年既然有人敢胆大包天,让皇嗣龙子流落在外,如今就应该承担起她应该承担的后果。”
他声音冷酷,云璐不由自主便想到了一些血雨腥风的画面,不由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她的小腹已经明显地隆起。
老太太便瞪了云臻一眼:“一再说了,让你不要暮气沉沉的,京中的事情再怎么惊世骇俗,也影响不到灵州。璐儿如今正怀着身孕,你危言耸听的,是要吓坏我将来的侄孙吗!”
她这么一说,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云臻略有点尴尬,他是天不怕地不怕,面对朝堂上的争斗,再凶险百倍也能想出解决之道。但在这个老太太面前,却像被捏在如来佛掌心的孙猴子,总是无可奈何。
老太太道:“这件事情,你们不必多管,我自有安排。只是李墨的身份一经确认,便不能再留在灵州,听说他从小是被那个李姑娘收养的,想来母子情深。我们若要将李墨带走,只怕人家不肯。”
云璐适时地插嘴道:“李姑娘与我乃是好友,她的人品信得过。绝不会因此提出要挟。不过。老太太说的没错。母子情深,骤然要他们母子分离,安然未必能够接受。”
老太太第一次皱起眉头:“李墨的身份来历,越少人知道越好。若非必要,不能告诉外人。”
外人?云璐心中一动,突然笑得神秘:“老太太,这李姑娘,说不定将来可不是外人呢。”
“恩?”老太太露出好奇之色。
云璐趴到她肩头,在她耳边窃窃地说了起来,一面说,一面还不住地瞥云臻。
老太太的脸上慢慢地便露出了古怪的笑意。
“云侯年过二十,却一直孤家寡人。外面都在猜测,到底要怎样的绝代佳人才能匹配,没想到咱们侯爷终于心有所属了。”老太太先是促狭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到底这李姑娘只是一个平民,又兼抛头露面经营商铺,与这护国侯府的门第,过于悬殊了。”
云臻淡淡道:“护国侯府的夫人,本就不能是高门大户之女。”
老太太脸上笑容一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怨怼来。但云臻却始终只是淡淡的,他陈述的只是一个事实,并不是抱怨。
老太太叹了口气:“罢了,是皇家对不起护国侯府。从第一代护国侯起,便一直秉持着娶妻娶低的原则。历代皇帝都知道,这是你们护国侯府的忠心。”
娶妻娶低,这是第一代护国侯留下的家训。盖因护国侯府的爵位特殊,与国同休,是大乾最为尊贵的宗室,本身又掌着兵权,已经是自成一方势力,若再因婚姻之故,结到显赫的门庭,权势便会过于惊人,很容易触犯到皇家的忌讳。
云氏的男子,骨子里都流着桀骜不驯的血液,都有敢为至尊的野心和勇气,所以大乾每一代的帝位更迭,都会经历一场血雨腥风的斗争。护国侯府若权势膨胀,便很容易被人簇拥抬上高位,成为谋逆夺嫡的靶子。陈桥兵变这种事,不是只有史书上有。
正是因为第一代护国侯的睿智和忠心,不愿护国侯府一脉卷入这无休止的斗争中,所以才会立下这样一条家训。每一代的护国侯都执行得很好,直到云臻的祖父云锐,与当时的忠靖公之女、现在的忠靖侯之妹赵慧娘议亲。
护国侯府与国同休,忠靖公府门第显赫,这两家一旦联姻,权势会庞大到惊人。
那时候,皇帝已经因为勋贵势大而开始做削弱勋贵力量的打算,对于这两家的联姻,自然是有所不满的。
最终护国侯府和忠靖公府闹成死仇,其中的原因,并不只是世人所知道的两条人命那么简单。
想到这些过往种种,云臻和云璐都一起沉默了。
老太太见自己将气氛弄僵了,必定在兄妹俩心中唤起了许多阴影,不由有些愧疚,拉住了云璐的手,语态轻松道:“好在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护国侯府再与忠靖侯府联姻,绝不会有当年那样的阻碍了。我们璐儿既然看上了赵家的二小子,那便只管嫁,不必在意什么忌讳。”
云璐惊讶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老太太微笑道:“这是皇家对你们两家的补偿。当初你们两家为了皇家,背了那些罪过和因果,人人皆知你们两家结成死仇,却不知道其实这里面都是皇家作梗。罢了,先人的过失,我们做子孙的不便非议,但我与皇上都认为,时势不同了,该是让你们两家放下包袱的时候了。”
云璐的双眼忽然红了起来,捂着嘴低下头去。
未婚先孕,爱上的还是仇人之子,她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即便赵焉许诺会拿着功勋迎娶她进门,但一想到忠靖侯始终不肯承认这门婚事,将来还有可能闹出门庭分裂的丑闻,她还是充满深深的忧虑。
如今有老太太的承诺,什么恩怨都会烟消云散了。
113、两面三刀县令(第二更)
老太太将云璐揽在怀里,柔声安慰了半天,总算让她把眼泪给止住了。
“怀了身子的人,可不能多哭,要坏眼睛的。”老太太拿着帕子替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又笑起来道,“说来是我的不是,原是说李墨的事情,怎么就扯到别的事上去了。”
她顿了一顿,对云臻道:“这件事,于皇家来说,到底是不光彩的,堂堂的皇子龙嗣,流落民间,那李姑娘若是宣扬出去,皇室的颜面何存。”
云臻沉声道:“老太太,李姑娘值不值得信赖,还是另一说。倒是李墨那孩子,我们兄妹都见过,聪明多智,而且与李姑娘极为亲厚,若老太太贸然将他带走,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将来李墨又如何作想?”
老太太悚然一惊。
“是我的疏忽,竟忘了这一点。李墨如今四岁,已经初通人情世故,若咱们亏待了李姑娘,他心中存下怨恨,那也是不妥。”
她低头想了想,对云臻道:“依你之见,此事如何处理才好?”
云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老太太打算如何验证李墨的身份?”
老太太道:“若要身份确凿,必得滴血验亲。”
云臻眉尾一挑:“但陛下人在京城。”
老太太微微一笑:“皇嗣乃是国之大计,皇室稳固之基石,宫中如今不过两位公主,为了唯一的皇嗣,就是要他跑一趟灵州,又有何不可!”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老太太眼中神采飞扬,顾盼之间颇显杀伐果决之色,明显是上位者的气势。
云臻和云璐对视一眼,都暗暗点头。
“既然如此,李姑娘那边便交由我来处置!”云臻许诺道。
老太太点头:“好,那就交给你,务必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三人再说了片刻的话。便散了。
出了花厅,云璐对云臻道:“哥哥要如何做?李姑娘和墨儿母子情深,若不将事情说明白,硬生生拆散他们母子的话,恐怕事情会非常麻烦。”
云臻淡淡道:“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自有主张。”
说话之间,孟小童迎面过来。
“侯爷,灵州县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云臻点点头。
云璐便道:“灵州县来,看来砸店一事必有下文了。”
她不再逗留。扶着丫鬟的手自去了。云臻则带着孟小童去了外书房。
灵州县早已在书房中恭敬地等候。云臻进入之后,孟小童便守在了门外。
“侯爷,桑九娘一案已有结论,卑职前来回禀。”给云臻问安见礼之后。灵州县便直接进入正题。
“讲。”
灵州县躬了躬身:“桑九娘背后果然有主使之人,她不过是长柳巷一介半掩门的私娼,因丈夫好赌成性,减债累累,屡屡遭人殴打,也连累她经常做些没收益的皮肉生意做利息。这次是有人以金钱为诱,先是让桑九娘买了一盒一品天香的妆粉,隔了两天,便用一品红粉掺入妆粉之中。造成她肌肤长红疮的现象,以此为由上门打砸店铺。那些个打手都是长柳巷赌坊里的泼皮,是桑九娘雇来的,只知要求他们砸店,并不知其中原委。”
“桑九娘与一品天香有何仇怨?”
灵州县道:“桑九娘本人与一品天香并无仇怨。与店东李姑娘也是素不相识,一切均是背后主使之人作祟。”
云臻微微眯眼:“是谁?”
“灵州首富——程家。”
灵州县素来与程家交好,程家的生意铺得如此之大,少不了有些官面上的靠山,灵州县便是其中之一。本来这案子,审桑九娘是非常轻松的,几下重刑下去,立刻便招了一干二净。灵州县念在往日交情,给程彦博透了话过去。
有姚舒蓉的提点,程彦博便打算消财免灾,跟灵州县说让桑九娘扛下所有罪名,程家则提供银子,以桑九娘的名义赔偿一品天香,以此阻止一品天香继续深究。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灵州县的进项,也需要他从中遮掩斡旋。
灵州县却是个两面三刀的,那边收了程彦博的钱,这边却还是将事实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云臻。
盖因这案子乃是护国侯云臻亲自吩咐过的,灵州县岂敢擅自搞鬼。他的打算是,若护国侯这边并不深究的,那么替程彦博遮掩运作一番也可以,总归那一品天香得到赔偿,罪名也有桑九娘认下;但若护国侯不打算放过桑九娘背后的人,那么他少不得将钱退回程家,只说一声无能为力就是了。
“那一品天香的店东李安然,原是程家老夫人的收养的孤儿,曾口头上与程彦博有过婚约,但程彦博于成婚当日弃家出走,年前回来时便带回来一位新夫人,反将操持程家三年的李安然给休掉了。”
云臻忽然道:“李安然与程彦博并无夫妻名分,算不得休弃,她离开程家,只能算是自立门户。”
“是是。”灵州县忙改了口,“当初一品天香开业的时候,刺史夫人当场判定,程李二人并无夫妻名义,婚约未成,无须休书。呵呵,如此摘掉了李姑娘弃妇的帽子,还她清白女儿身份,那程彦博也因为变成了街头巷尾的大笑话。正是因为这件事,程彦博迁怒于李安然,才设下了这次砸店的阴谋。”
“程彦博先是找了桑九娘,用金钱引诱之,在背后策划了一切,让桑九娘去栽赃一品天香,目的就是要李姑娘身败名裂。好在当时侯爷在场,侯爷慧眼如炬,这等鬼蜮伎俩自然无所遁形,桑九娘当场被拆穿身份,阴谋不攻自破。”
云臻哼了一声:“本侯当日只作壁上观,可没你说的这么热心。”
他想起那日裴清拆穿桑九娘的身份,赢得李安然的千恩万谢,心中便很不爽。
灵州县却谄媚道:“是是,李姑娘本人也是机智,保住了一品天香的名声,不过卑职私想着,若没有侯爷坐镇,她一个小女子也没有这等的底气。”
这一次,云臻去没有反驳。
灵州县便小心翼翼道:“卑职审出事情真相,便拿问了程彦博,那程彦博言说只是一时糊涂,愿意出银赔偿一品天香所有损失,并许诺今后不再与李姑娘寻隙生事。只是他托卑职求情,为保全程家几代经营的名声,是否能让桑九娘一人认下罪名,程家愿为此多出一倍罚银。不知侯爷……”
云臻的第一反应便是反对,不过脑中却瞬间闪出李安然的音容。
这女人,可是很有主意的,倒不如让她抉择?
114、话说三叔婆(第一更)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开,暮春时节,空气中已然漂浮着丝丝的暖意,雨季也已进入了尾声。
安静的巷子,随着一声吱呀的开门声,如同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
李安然走出大门,看了看天,紧了紧胸前的领口。
斜对面就是店铺的后门,她走过去,见锁已经打开,便知道已经有人来了。不需要问,就猜到必定是老李头和他的徒弟柳三胡。一品天香的生意蒸蒸日上,离不开这对师徒的尽心尽力。
她推门而入,走到作坊院子里,果然见到其中一间屋子已经亮起了烛光,老李头正在跟徒弟交代今日的要点,隔着屋子听不真切。
她笑了笑,没有过去打扰,而是转了个方向,径直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进去。
屋子里面摆着三口硕大的水缸,水缸里碧波盈盈。
作坊里制作的所有产品,用的水都是来自这四口大缸。伙计们只知道这缸里的水,会加入店东李安然的独家配方,调配后便成了神仙水,只有用神仙水制作的产品,才是真正一品天香的产品。
每天下工之前,柳三胡都会亲自将这四口大缸清洗一遍,然后打满水。
而每天清晨,李安然便会过来“调配”神仙水。
她将门关好,从里面落锁,然后站到水缸旁边,伸出左手,打开掌心,一朵莲花便在她手中冉冉绽放,金色氤氲水汽弥漫,随着她心意引导,莲台金泉便分成三股纤细的水流,分别注入三口缸中。
片刻之后,她掌心一拢,莲台金泉便瞬间消失。
作坊里的伙计都知道,一品天香的东西之所以好,就好在神仙水的配方上。这也是一品天香的独家秘技,只掌握在店东一个人手里。而且大家也都知道,店东每天会来把水房里的水调配好,调配的过程是不对外透露的,大家猜测的无非会是什么药粉之类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到,李安然竟然会拥有莲台灵泉这样的神物。
将灵泉和清水以一定比例调配好,作坊里的生产制作便全用这三口大缸的水。
结束工作的李安然,拉开门出来。
老李头刚安排徒弟准备开工,经过院子。正要遇见她。
“小姐早。”他恭敬地向李安然问好。
老李头是个特别守本分的人。人情上很老实。但在作坊的工作上却一丝不苟,且富于创造和变通。
李安然一直认为,当初将老李头聘请来做作坊的管事,实在是一招妙棋。
“李叔也早。其实你不必这么早来,这些准备事宜,叫伙计们做就是了。”
老李头笑道:“都习惯了,那些小子们还年轻,总会有写毛躁,还是自己做放心。”
李安然便笑着摇头,与之闲聊片刻,便出了作坊,回到宅子里。
进了西跨院。李墨已经被黄雀叫醒,正在小丫头青桐的服侍下梳洗穿衣。裴妈妈送了早饭过来,黄鹂和青柳正在摆桌。
原本睡意朦胧的墨儿,几捧冷水下去,就变得精神抖擞。
“娘!”
他蹦跳着过来。李安然早已在桌边坐好,给他盛了一碗鲜黄的南瓜小米粥。早饭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鲜亮葱绿的小菜,酸香爽口的酱瓜条。
李墨喝着香甜的小米粥,脑袋都快钻进碗里去了。
李安然看着正想发笑,小人儿却忽然一抬头,说了一句:“娘,我看见三叔婆了。”
当日在清溪村,三叔婆虽然造过她的谣,但背后主使的却是姚舒蓉,李安然对这个老女人虽然没甚好感,却也不至于记恨她。只是如今住在城里,李墨却说见到了三叔婆,让她有点意外。
她一面夹了一根瓜条放在李墨碗里,一面问道:“你在哪里见到的?”
“就在学堂里呀,三叔婆是我们先生的娘呢!”
这下李安然是真的惊讶了:“这是真的?”
李墨嘴边沾着黄色的南瓜沫,睁大眼睛道:“当然是真的,福生也知道啊。”说着就冲外面大叫“福生”“福生”。
男仆通常是不能进西跨院的,但李家小门小户,倒没有太多的硬规矩,若是主人召唤,仆人自然便会过来。
听到了小主人呼喊的福生,便小跑步进了院子,站在门口道:“少爷叫我?”
李墨道:“你告诉我娘,三叔婆是不是裴先生的娘亲。”
福生便道:“裴先生是有个母亲,叫什么小人却不知道,只知道姓裴,人人都喊她裴奶奶的。裴先生的父亲是上门女婿,因此先生随母姓。少爷说的三叔婆便是裴奶奶么?”
李墨道:“当然是她。”他回头对李安然道,“娘,裴奶奶就是三叔婆,她还跟我说过话呢,我认得。”
李安然已经不再怀疑。
裴先生姓裴,三叔婆也姓裴;想起那裴先生是个落第秀才,在清溪村的时候田氏也说过三叔婆的儿子是个秀才。两相对照,他们是母子,也就没什么奇怪了。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苦笑,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三叔婆那样的为人,裴先生却有学问有修养,实在不像是母子。
她揉了揉李墨的脑袋,道:“三叔婆是你们先生的母亲也没什么,平日里别找她说话就是了。”
三叔婆还是很能教坏小孩子的。
李墨不满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去:“我都已经是大人了,不要总是摸我的头。”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李安然忍不住发笑,就是黄鹂等人也露出了笑容。
“而且,我也不喜欢跟三叔婆说话,是她总要跟我说话,她还打听咱们家呢。”
“恩?”李安然起了一份警惕,“她打听什么?”
李墨一面想一面回答:“她打听咱们家每天赚多少银子,咱们家里有什么人,还问我认不认识云侯叔叔。”
李安然便蹙起了眉。
三叔婆打听这些做什么?难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李安然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将李墨送出门去上学,也还是没想出个头绪来,终于还是摇摇头,先抛开再说。到底那三叔婆只是嘴碎爱说是非,兼贪财爱占小便宜,不过是个老婆子,翻不了天。
回到书房,她今日准备盘点一下这段时间一品天香的流水和账目。
日上三竿,李宅大门外头,却来了一个涂脂抹粉,衣着鲜艳的妇人,她抬头看了看大门上“李宅”的字样,便站在门外叫道:“裴妈妈在家吗?”
ps:
(重感冒很严重,陶苏已经快撑不住了。今天的第二更还是会有的,但可能会比较晚,陶苏尽量写,下午身体还行的话就跟平时一样下午发;如果身体太糟糕了,就会在晚上。以上~)
115、说媒(第二更)
“谁呀?”
门房黄四应声而出。
这妇人拿着帕子一挥,娇笑道:“是我呀!”
黄四一身的鸡皮疙瘩:“是刘兰婶啊。”
这妇人就住在琉璃街上,是个望门寡,年轻时候叫刘兰女,年纪大了大家就都叫她刘兰婶,平日里有个说媒拉纤、看黄历的活儿,街坊们就都找她,她从中收取一些好处,兼之骗骗小钱财,以此为生。
刘兰婶当即便将帕子往黄四脸上丢了一下,嗔道:“什么婶,多难听。我说黄四,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吧,要不要婶子给你说个姑娘。”
黄四笑嘻嘻道:“我还不着急呢,婶子今儿来找谁?”
刘兰婶便啐一口道:“差点叫你岔了正事,你家裴妈妈呢,我找她有正事。”
“裴妈妈呀,在呢,我给你叫去,你先等会儿。”黄四说着便要入内。
刘兰婶挥着帕子道:“哎哟这大日头的,就叫我在门口等啊,都是街坊邻居的,自己人还讲究这个呢,我自个儿进去就完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走了进去。
“哎哎哎……”黄四阻拦不及,跟在后面追了一路。
“裴妈妈!裴妈妈在吗!”
刘兰婶径直进了正院,便是一通呼唤。
“哎哟我的婶子,我家小姐在呢,你怎么好闯进来!”黄四一叠声地抱怨。
裴氏从东跨院出来,见到是刘兰婶,倒也认得,便道:“哟,什么风把刘兰婶给吹来了。”
她看了一眼黄四,黄四摊开双手道:“她非要闯进来,我拦不住。”
裴氏摆摆手让他去了。
刘兰婶便环视着院子,感慨道:“我说裴妈妈,你家小姐可真够能干的,这么大的院子。哟。瞧瞧,还有两个大跨院;哟,还有花园呢。啧啧啧,还有前头的作坊、铺子,这份家业可真不小哟!”
没有黄四的阻拦,刘兰婶如入无人之境,满院子转了个便,若非裴氏有意拦着,只怕西跨院东跨院她都要进去参观参观。
裴氏拉住她胳膊道:“婶子可是大忙人,今日怎么有空到我们家来?”
刘兰按婶笑嘻嘻道:“我来自然是有好事。裴妈妈你可不能藏私。把你们家的好茶好点都拿出来。”
“妈妈。小姐问外头是谁,怎么这样吵?”
刘兰婶见这小丫头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不苟言笑。身量虽小,气魄却大,不由吐了吐舌头。
裴妈妈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才对青柳道:“是个街坊,来找我的,我这就带去东院说话。小姐在做什么?”
“小姐在书房算账呢,听见外头吵闹,才叫我来问一问。”
裴妈妈便点点头:“好,你去吧。”
青柳便行了一礼。退回西院里去。
刘兰婶便咋舌道:“你家小姐真是会调教人,瞧这丫头,县太爷府上的丫头都没这么大气魄。”
裴氏携了她的手道:“行了,我家小姐都发话了,你还是跟我去东院吧。”
刘兰婶半推半就地跟她进了东院。匆匆地扫了一眼大厨房、磨房、马房什么的,便被拉进了裴氏的屋子。
裴氏的屋子也不小,分内外两间,内室自然是卧室,外间放着桌椅架子,靠墙有张罗汉榻,榻上架着四方的小茶几。
裴氏将刘兰婶让在榻上坐了,又端来茶果等物,这才落座,道:“说吧,你这大忙人到底找我作甚。”
刘兰婶美滋滋地喝了口茶,又一连吃了好几块点心,这才笑道:“我说妈妈,你可真是糊涂人,我问你,我是做什么?”
“你?”裴氏道,“人人都知道你是个能干的,这琉璃街上不少夫妻都是出自你的成全呀。”
刘兰婶一挥帕子:“这就是了,我既然是个说媒拉纤的,你说我来找你做什么。”
裴氏一愣,继而脸色一变,啐她道:“呸呸呸,没正经的,我都什么年纪了,还说什么媒,不像话!”
这话说完,刘兰婶也跟着一愣,继而拍着大腿大叫起来:“哎哟我的老姐姐,你可真逗,我能给你说媒呀!真是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裴氏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不由老脸通红,骂道:“行了行了,至于吗笑成这德性。那你说,你到底给谁说媒来了?”
刘兰婶这才止住笑声,神秘地朝西边指了指道:“当然是你家小姐。”
裴氏怔了怔,继而露出既有点期盼又有丝谨慎的神情。
“我家小姐?不是我自夸啊,我家小姐虽说只是个平民商妇,但实在是个出挑的人物,脾气好,为人好,又能干又聪慧,刘兰婶你可留点神,一般二般的人物就别往我家跟前凑了。”
刘兰婶道:“哟,这我还能不知道!如今整个灵州城,谁不知道你家小姐是个人物,我能给她说一般人吗!实话告诉你吧,这回可是有人看上你家小姐,巴巴地请我来说媒呢!”
裴氏这才露出笑颜,期盼地道:“那你说说,到底是什么人?”
在裴氏心中,李安然离开了程家,自然还是能配一门好姻缘的。即便已经二十虚岁,比起别的适婚女子,是偏大了些,但依然还是年轻,再加上如今已经恢复了清白女孩儿名声,又操持出了一份家业,虽然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是比寻常人家女孩儿却是有底气得多。
平日里她一直忙着经营一品天香,裴氏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年华没几年,若是再耽搁了,真成了老姑娘,就难嫁了。
如今刘兰婶主动跑上门来说媒,她自然是欣喜的。
刘兰婶神秘兮兮道:“你先别问我这人的性命,我只先同你说他的条件,你听着与你家小姐配不配。他呀,首先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
裴氏顿时先一喜:“秀才啊!”
大乾的科举制度,类似明清,有了秀才功名,等于是有了晋身仕途的敲门砖。秀才拥有超于普通平民的权益,比如可以免除差徭、见到县令可以不跪、上公堂不可随意用刑等等。所以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秀才是非常值得尊敬的。
对于李家来说,财富已经是可以预期的事情,但若李安然真配一个秀才,那么身份上便会提升上一大截。寻常人家的主母,只会被称为某家大娘,某家娘子,某人屋里的,但秀才的妻子,却可以跟贵族们一样,被称为某夫人了。
所以裴氏一听对方是个秀才,第一印象便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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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待客之道
刘兰婶干的是保媒拉纤的活儿,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一见裴氏眉梢都有喜意,就知道秀才这身份,很让她满意。
”而且这秀才长得也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那相貌,那个头,任谁见了都说是个好小伙儿。”刘兰婶立刻又加了一分火。
裴氏已经真的来了兴趣:“那么他年庚几何?家中人口怎样?是城里的,或是哪乡哪村的?”
刘兰婶笑道:“我正要说呢,这家人口简单,不过老娘和儿子,没有别的姑嫂妯娌。”
裴氏眉头刚要一皱,她已经紧接着解说起来:“虽说门户单薄些,但你想想,你家小姐有这一份家业,若是那家人口多的,等你家小姐嫁过去,少不得要来找靠补,一家子亲戚,你家小姐难道还能不照应?所以说倒不如人少一些,你家小姐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过照应一个婆婆罢了,别的长辈一应具无,多轻省;且没有姑嫂妯娌,少了多少口舌是非。”
裴氏想了一想,觉得也有道理。自家小姐毕竟还带着一个义子,若是那人口复杂的,少不了有些闲话,倒不如只有这一个婆婆的便宜。
她便不再为这一点纠结,只道:“说了这么多,那人姓甚名谁,你还没说呢。”
刘兰婶笑眯眯道:“这人你原也认识,就是你家小公子的先生,裴清。”
“裴先生?”裴氏愣了一愣,“竟是他?”
刘兰婶道:“这人你也见过,我说的可没有半分假吧,那相貌,那气度,还有秀才功名,哪一样都是货真价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