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然恨恨道:“谁让你欺负我!咬的就是你这个淫贼!”
云臻只觉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压制着掐死她的冲动,努力用平稳的语态道:“你咬嘴唇就算了,怎么连牙齿也一起咬。”
最疼的不是他的嘴唇,是下面的一排牙齿。这个女人咬他的时候,连牙齿带嘴唇一起咬住了。他再怎么常年练武,也练不到牙齿上,这会儿感觉牙齿都被咬翻了一样。
李安然见他满嘴都是血,也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咬得太重了,惴惴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臻抹了抹唇上的血,恨恨地看着她道:“既然都这样了,总得找点本儿回来。”
他突然俯身下去,一口叼住了她的嘴唇。
李安然这回可是一点阻拦都做不出来了。
而且云臻早有防备,一察觉到她有咬人的趋势,手指便在她腋下一戳。她立刻就是浑身发软。
长驱直入,横扫千军。
狂烈的攻势,席卷摧毁一切的理智。
李安然已经快要晕过去了。
若不是云臻用手托着她的后颈、抱着她的后腰,她早就从他腿上滑了下去。
可怜李安然,活了二十年,从未体验过男女之情,第一次便遇到了一个*高手,完全成了任人宰割的小白羊。
黄鹂和青柳,这回可是看的真真切切,侯爷跟小姐是真的亲上了!
好羞人啊!
是不是不该偷看啊!
偷窃让人有罪恶感。同时也给人带来快感。偷窥也一样。两个丫头现在就被这种强烈而复杂的感觉冲击着,完全不知道自己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个热烈到极致的吻才在云臻依依不舍中结束。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甜美。
李安然慢慢地睁开眼睛,似乎还没有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
“再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他戏谑地调侃。
李安然的眼神这才猛然一清,然后双手用力推开他,狼狈地从他腿上跳下来,找不到帕子,只能用袖子不住地擦自己的嘴唇。
云臻站起来,从背后环抱住她。
“今日起,乖乖待在家,不要再出去招蜂引蝶,等着我来娶你。”
李安然一声不吭。
云臻在她发上轻轻啄了一下。放开她,满面春色地离开了花园。
黄鹂和青柳,用敬畏地目光恭送他出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面,才忽然发动。拎着裙子一路飞奔到亭子里,围住了李安然。
“小姐小姐,侯爷跟你说什么了?”这是好奇的黄鹂。
“哇!小姐的嘴巴都肿了,侯爷咬你了吗?”这是不谙世事的青柳。
“小姐?”
黄鹂见李安然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一腔热情不由冷却下来,微微弯腰,从下面去看她的脸色。
李安然忽然狠狠地瞪她一眼,然后一手一个揪住了她们的耳朵。
“两个死丫头,是不是一直在偷看呀?”
青柳痛得叫起来:“疼疼疼,小姐快放手,我没有偷看啊!我真的没有偷看啊!”
黄鹂忍着疼道:“小姐自己被侯爷欺负了,就拿我们撒气。我可听见了,侯爷说要来娶你呢!”
李安然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猛然又一下子回来,不仅两边脸颊,连耳根和脖子都像煮熟了似的,红彤彤热腾腾。
她撒开两手,提着裙子便跑出了亭子,一直跑出花园,跑进西院,跑到自己房间里,一头扎在了床上,用枕头蒙住了脸。
羞死人啦!
孟小童、刘高、李虎三人跟着云臻从李宅出来,只觉侯爷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喜气,满脸都是春风得意的样子。
孟小童桶了捅刘高,窃声道:“你们看,侯爷像不像偷吃了鸡的黄鼠狼?”
刘高和李虎都嘿然笑着,猛点头表示认同。
“孟小童!”云臻忽然高声叫道。
孟小童以为自己又被抓到了,忙精神一震,道:“在!”满脸的严肃认真,让刘高和李虎差点又笑出来。
“去查查,那个媒婆是给谁来做媒的。”
一听是这个,孟小童嘿嘿一笑道:“侯爷,不用查,我们早问了,就是李墨小公子的先生裴清。”
裴清?
云臻立刻想起了桑九娘砸店那天,李安然对裴清千恩万谢的样子,还有裴清莫名其妙的脸红。
哼,这小子,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121、再生奸计
“什么?要我亲自登门赔礼道歉?!”程彦博几乎跳起来,“李安然这个贱人,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灵州县不满地在桌上敲了敲:“嚷嚷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程彦博察觉到对方的不耐放,忙换了一张脸,笑道:“是我孟浪了,大人别见怪,我是被那贱人给气糊涂了。”
灵州县哼一声道:“别一口一个贱人,人家身后可站着护国侯,这话被侯爷听见了,本官可保不住你。”
“是是。”程彦博按捺着性子坐回椅子上,旁边的姚舒蓉便瞪了他一眼。
今日得到灵州县传唤,他们夫妻猜测是一品天香的事情有了结果,便一起过来县衙后堂,没想到灵州县却转达了李安然的两个要求,顿时让他们又惊又怒。
惊的是,明明灵州县收了他们的打点,怎么还会把这件事情办成这个样子,不仅护国侯知道了,还成了李安然要挟程家的把柄。
怒的是,那李安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要求程彦博亲自登门道歉,这岂不是生生地打脸!
姚舒蓉暗恼程彦博不会说话,只得自己对灵州县道:“大人,那李安然的要求也太过分了,我都已经答应赔偿她损失了,她还要我亲自登门认错道歉,这不是故意下我们程家的面子么,也是没把大人你放在眼里啊。”
不得不说比起程彦博的猪脑来,姚舒蓉便聪明多了,话里话外就把灵州县给带进去,挑拨李安然的用心。
可惜,若在平时,灵州县说不定还会迁怒一下李安然,但现在他知道,连护国侯都给人家撑腰的,他哪里会跟护国侯的朋友过不去。
因此灵州县根本不受激,只摆手道:“别把本官和程家扯在一起。程家是程家,本官是本官。本官只负责审案断案,李安然是原告和苦主,你们是被告。本官问你,”他面向程彦博,“事情是你做的吧?桑九娘是受了你的指使吧?事实俱在,本官不过是看在往日与你程家的交情上,才替你斡旋。但人家原告不肯放过你,本官总不能硬逼着人家撤诉吧。”
程彦博听着话风有点不对,灵州县这是要摘清立场的感觉呀。
“大人。话不是这么说吧。打我奶奶开始。程家可一直没忘记过大人的孝敬啊。”程彦博意图委婉地提醒灵州县。却没想到自己这话反而触怒了对方。
灵州县脸色一拉,冷冷道:“程老爷这是什么意思,要挟本官么?”
程彦博不提还好,提起来他就一肚子气。程老夫人在的时候,程家的确是常常孝敬他这个县令,什么时候都很尊重他这个县太爷的权威,处处捧着他,那才是会做人的。等到程彦博掌家,不到求着他办事的时候,根本就不理睬,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哼。当他这个县太爷是平事儿的工具么。
程彦博再不会做人,看眼色总还是会的,一见灵州县的冷脸,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赶忙补救道:“哪能呢。大人可真是误会我了,我这不是心里着急么。程家的面子都掌握在大人的手上,还得请大人多多周旋呢。”说话间,给姚舒蓉递了一个眼色。
姚舒蓉便笑道:“大人千万别生气,外子就是个嘴笨的,不会说话,我替他给大人赔不是了。”
她站起来,走到灵州县跟前,深深地行了一礼,雪白饱满的胸脯晃得灵州县眼晕。他忙咳嗽一声,别开脸去。
姚舒蓉又道:“我们也知道,这事情有护国侯插手,大人必定很为难,只是程家毕竟跟大人是多年的交情,大人总不能看着我们被羞辱而不管吧。这传扬出去,人家还只当大人说话不管用,连一介商贾都不肯给你脸面呢。”
她走上一步,悄悄地将一张银票塞入灵州县的袖筒,腻声道:“大人,你说是吧。”
灵州县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将那银票拢进袖筒,顺便还在她滑腻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姚舒蓉心中暗骂一声狗官,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
灵州县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喝了一口茶,叹一口气道:“不是本官不肯帮你们,实话告诉你们吧,如果只是一个一品天香的老板李安然,本官自然不放在眼里。但是她背后站着的,可是护国侯。我说你们也够有胆子的,护国侯罩着的人都敢下手,这回可是护国侯亲自发的话,李安然的两个要求,你们必须满足,没得商量。”
程彦博和姚舒蓉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刚塞过去三百两,竟然就换回来这么一句话。
不过灵州县很快又道:“不过念在与程家多年的情分上,本官也不能眼看着你们吃亏,这样吧,本官发个话,叫李安然控制场面,你去登门道歉的时候,不许旁人围观,仅限在一品天香店铺中,事后也不许她到处宣扬,这样你们程家的颜面也算保住了。就这么着吧。”
他端起茶杯送客。
程彦博和姚舒蓉无奈,只得起身告辞。
出了县衙,上了马车。
程彦博第一时间就骂了一声狗东西。
“什么玩意儿,不就是个芝麻大的县令么,跟我摆威风打官腔。”
姚舒蓉冷冷道:“就算他只是个芝麻官,你不一样要舔他的屁股蛋子。”
程彦博生了半天气,最终还是泄气道:“怎么那个护国侯就认准了护着那贱人呢,我就想不通,那贱人哪点好,我递了多少回帖子,连侯府的门都进过,她竟然把个侯爷指使得团团转。”
他着急道:“你上次不是说打蛇打七寸,要从根子上下手,到底要怎么做?”
姚舒蓉皱眉道:“这事儿还不能急,我派人试探过,那一品天香的人嘴都严实的很,对那贱人也颇为忠心,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程彦博道:“时机时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急什么。”姚舒蓉看不上他猴急样子。
程彦博坐立不安道:“我能不急么,上次你上她店里一闹,我就成了灵州城的大笑话。去长柳巷还次次被人取笑。这次又栽了跟头,这张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李安然那个贱人,一天不除掉她,我就一天不舒服!可是现在她有护国侯撑腰,连县太爷都要卖她三分面子,我们还能怎么办?”
姚舒蓉冷笑道:“我们怕护国侯,但未必所有人都怕。”
“恩?这是什么意思?”
姚舒蓉神秘道:“前儿我听到一个消息,刺史府的小姐杨燕宁看上了护国侯,连入京选秀的机会都给放弃了,但现在却传说护国侯看上了李安然那贱人。哼。你想想。堂堂刺史千金被一介商妇横刀夺爱。她能不恨?”
程彦博愣愣道:“杨燕宁?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啊,竟然也看上护国侯了?”
姚舒蓉见他一脸可惜的样子,伸手就掐了他一把:“没出息的,这会儿还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
程彦博吃痛。叫了一声,忙又哄她道:“我什么时候想着她了,你这小心眼,我现在心里眼里,还不是只有你一个。”
“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地往长柳巷跑,是不是被哪个狐媚子迷住了?”
程彦博哪肯承认,一味地指天誓地做保证。嫁到程家这么久,姚舒蓉也早就看透他谈话好色的本性。早就不信任他了。
她现在满心想着的,就是怎么把李安然给搞倒搞臭。这个女人,真是让她如鲠在喉,每次听到这个名单,她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得想个法子。搭上杨小姐的线才行。”她默默地琢磨着,用手指点着下巴,眯着眼睛,眼中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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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说姚舒蓉和程彦博盘算着如何整倒李安然,距离琉璃街两个路口距离的笃行学堂中,三叔婆也正被刘兰婶气得跳脚。
“你说什么?那裴氏真的这样说?”
刘兰婶磕着瓜子道:“当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她就当着我面,说你当初如何诋毁她家小姐,现在还敢上门求亲,真是不要脸。”
“谁不要脸!你才不要脸!”三叔婆跳脚尖叫。
刘兰婶忙躲着她的口水:“话可不是我说的,别冲我嚷。”
三叔婆气哼哼地哼了半天,才坐下来,恨恨道:“那裴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安然的一个老妈子罢了,我不过是听说她奶大了李安然,李安然素来敬重她,才叫你先去试探。呸,她真当自己是当家做主的人了。”
刘兰婶见她不喷口水了,才凑过来道:“依我看,她说的也不无道理,总归你当初对不起人家,现在要求亲,总要先服软低头。”
“凭什么?我要是低头了,将来那李安然嫁过来,做媳妇的岂不要骑到我这个婆婆头上去!”
刘兰婶便不耐地道:“那你还想不想娶李安然过来了?我跟你说,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李家那宅子有那么大。正院东院西院三个大院子,还有后花园,丫鬟仆人七八个,厨娘门房配得齐全,加上前头的作坊和店铺,每天赚多少钱呢!”
一提起李安然的家财来,三叔婆顿时偃旗息鼓。
这可是一尊财神娘子,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只是想个什么法子把人给娶过来呢。
她正在思索之际,刘兰婶忽然来了一句:“依我看,你要讨这个媳妇,恐怕真是不容易。那天我可看的真真的,护国侯就在李家做客呢,我看着那李姑娘跟护国侯,只怕早就有了猫腻了。”
122、登门赔礼
“什么?”三叔婆很是吃惊了一把,“李安然和护国侯?”
她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护国侯是什么人物,李安然不过是个平民女子,怎么可能攀得上那高枝!”
“那可说不准!”刘兰婶不以为然,“我是亲眼看见的,护国侯就在李家做客。那样的大人物,竟然跑到一个平民家里去,难道不可疑吗?”
“这……”三叔婆犹豫了。
正在这时,裴清推门而入。
“婶子必是多心了,以护国侯的身份,不论娶妻还是纳妾,都有基本的门第要求。若娶妻必是大家千金,纳妾也自有小家碧玉、风月魁首。李安然的身份,一来只是平民商妇,二来还带着一个孩子,护国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中她。”裴清一面落座一面侃侃解说,“婶子所疑虑的,无非是以护国侯的身份,不应该出现在李家的宅院中。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同婶子解释一番。李安然最初是与那护国侯府的大小姐建立交情,因云大小姐之故,才蒙受了护国侯的关照。婶子该知道,前些日子一品天香被人诬陷砸店,那时我就在场,护国侯也在场,我看着护国侯与李姑娘不过是普通朋友,并无私情可言。”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比刘兰婶的主观臆测可让人信服多了。
三叔婆一拍巴掌道:“我就说嘛,那李安然是什么东西,也配入护国侯的眼?那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做官太太了?真是笑死人!”
刘兰婶撇嘴道:“那你还不是巴巴地要讨她做媳妇,这会儿倒觉得人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裴清也不满地看了三叔婆一眼。李安然是他中意的人,三叔婆每每口没遮拦,将李安然贬低,岂不是等于说他有眼无珠。
三叔婆察觉到儿子的不满,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哎哟我这张嘴哟,就是这个毛病改不掉。阿清你可别往心里去,护国侯看不上李安然,那是他门第高。但咱们家不嫌弃她出身嘛。虽说她从前还在程家做过丫鬟奴婢,但万幸没有卖身契,不是奴籍,你要娶她做媳妇,娘是不反对的。不过……”
她颇为心虚地搓着手:“你刘兰婶说,李家还记恨着我从前做过的事,不肯答应这门亲事呢。”
三叔婆原本还要脸面,不肯把从前造谣诽谤李安然,反被揭穿的丑事告诉儿子,但既然要跟李家议亲。这事儿总归是绕不过去的。后来还是说给裴清知道了。裴清原就知道老娘身上毛病多。果然很是说教了她一顿。三叔婆因巴望着李安然的家财,也后悔自己当初做下了错事。
裴清叹气道:“罢了,所谓母债子偿,母亲当初的确有对不起李家之处。但我身为人子,总不可能叫母亲去给别人低头认错,这件事自然还是我去向李姑娘赔礼道歉罢。”
“哎哟!这秀才郎就是明事理,三叔婆,你可养了个好儿子啊!”刘兰婶立刻便震天价地夸赞起来。
三叔婆见裴清主动将责任揽在他身上,心里轻松快慰,脸上也有光,便对刘兰婶得意道:“那是,你满灵州城打听打听。哪里有我们家这样母慈子孝的。”
刘兰婶暗中撇嘴,子孝还说得过去,母慈可没看见。
她拍着胸脯,对裴清道:“裴先生放心,只要解决了这一桩恩怨。这门亲事包在你婶子身上。我就不信了,那李安然就是个天仙,咱也叫她乖乖嫁入你们裴家!”
裴清自然是道谢,然后好言好语地将她送了出去。
三叔婆可是乐得轻松了,只要不用她自己去低头认错丢面子,这门亲事她认为还是很值得的。刘兰婶都说了李家那家产,李安然真是个搂钱靶子。她是个孤儿,又没个娘家,到时候一嫁过来,所有的东西还不都姓了裴!就算有个李墨,那也不怕,不过是个义子,先养着,等李安然给裴家生下了一儿半女,那李墨也该大了,只管打发去店铺里做伙计,还怕他抢了亲孙子的继承权么。
三叔婆越想越美滋滋,两只眼睛都冒出了绿光,眼前都是吃香喝辣绫罗绸缎使奴唤婢的好光景。
裴清回来见她一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猜到她又在琢磨李家的家财了,不由暗暗摇头,默默地退出,到学堂将正在读书的李墨叫了出来。
“先生唤我何事?”李墨仰着脑袋,读了几天的书,学问还没怎么长进,斯文礼仪倒是已经先学会了。
裴清道:“你回家后,跟你母亲说,先生明日上你家拜访。”
李墨两只眼睛亮亮道:“先生要去我家?”他转了转眼珠子,可怜兮兮道,“难道是我做错事了,先生要告诉我娘吗?”
裴清没想到他竟会想歪了,不由失笑道:“并非如此,你回家只跟你娘说,我明日上门拜访,替家母致歉。如此,你娘自然知道。”
李墨一听就明白了,立刻转忧为喜:“是,学生记住了。”
裴清拍拍他的脑袋,让他回学堂里去。
到了下午申时,裴清监督着学童们写了几篇大字,临放学前,对大家宣布道:“明日先生有事外出,停课一日。”
学童们都乖乖地应了,等到下了学,一出学堂的门,便都欢呼起来。孩子们正是爱玩的年纪,能够停课一天,够他们高兴的了。
福生早就在裴宅外头等着,同往常一样接了李墨,主仆两个一起回到家里。
进门时,正巧见门房黄四将一个县衙的皂隶送走。
原来县令派人来通知,程家答应了李安然的两个要求,明日程彦博便会亲自登门道歉,并赔偿一品天香的损失五百两。
李家的这些仆役们,虽然是李安然买了这处宅院之后,才进了李家,但这么些日子来,对自家小姐跟程家的恩怨,也都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
小姐原是程家的夫人,虽然与程彦博既无夫妻名分也无夫妻之实,却有替程老夫人送终之情,又有代程彦博操持程家三年之义气,程彦博却一纸休书将小姐净身出户,若非刺史夫人替小姐正名,小姐就得顶着弃妇的污名过一辈子。
此后又有程家新夫人姚氏,在清溪村造谣诽谤小姐,一品天香开业日在店铺捣乱,企图再毁损小姐名誉。
姚氏陷害小姐不成后,便又轮到程彦博。这次更恶毒,竟然安排桑九娘,设计谋企图栽赃污蔑一品天香,若被他们得逞,一品天香自然开不成,小姐肯定也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李家上下十几口,全赖一品天香的收入营生,一品天香若倒闭关张,李家的生计便断了。
正所谓,砸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这程家夫妇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李家和一品天香,李家仆役自然同仇敌忾。
明日那程彦博登门赔礼,非好好整治他不可!
李安然这次也是存心要显示自己的实力,给程彦博和姚舒蓉一个下马威。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李安然非常清楚。程彦博和姚舒蓉屡次三番地针对她,自然是仗着程家的财力和势力。但今非昔比,她如今也不是毫无根基任人欺负的孤女了。所以明日,便是她给程彦博和姚舒蓉的一个警告。
在她看来,她和程家之间并无非解不可的仇恨,完全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程彦博和姚舒蓉一直针对她,实在是不知所谓。
就趁这个机会,把过往的误会和恩怨,都一并了结了吧。
******************
第二日清晨,作坊和店铺的伙计们,都按照往常的时辰来上工了。大家照例先做清扫整理的工作,蕊儿到来以后,将一块立牌放到了店铺外头。
“店东有事,今日停业。”
与店铺隔一条小巷的李宅内,早饭过后,李安然便叫了福生。
“你去笃行学堂跑一趟,跟裴先生说,今日家中有事,请先生下午稍晚些再来。”
福生应了便去。
紧接着李安然又叫了泰生:“去春风楼上楼订一桌席面,午时前送来。”
泰生也去了。
青柳小丫头正站在旁边,嘟囔道:“小姐真是的,那程彦博坏透了,怎么还请他吃酒席。”
李安然好笑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谁说这酒席是给他吃的,纪姑娘会来,县令大人也要会来,这是给他们吃的。”
正说着,门房黄四的声音便在外面响起来。
“小姐,纪姑娘来啦!”
李安然忙带着丫鬟们迎出来。
纪师师的油壁香车果然已经停在了大门口。花朝节那日她的车被踩烂,事后又订做了一辆。
李安然见朵儿正扶着纪师师下车,便笑道:“你们来的也太早了。”
纪师师笑声如银铃:“你知道我是个急性子,今日有好戏看,自然迫不及待地过来。”
李安然哼了一声,佯怒道:“还说呢,你好歹也是一品天香的股东,每月拿着红利,你自己算算,从开业到现在,统共来过店里几次。”
纪师师捂着胸口道:“我的好姐姐,你这店开得实在凶险,又是闹事又是砸店的,我胆子小,吓坏了我可不值当。”话没说完,已经笑得腰都弯了。
只把个门房黄四看的口水横流,乖乖,这纪姑娘不愧是灵州花魁,笑得那叫一个撩人,他的身子都快酥了。
123、被算计的程彦博
日近正午,一品天香店门外,琉璃街十字路口处,终于驶来了一辆富贵华丽的马车,众多奴仆前呼后拥。
到了店门外,有长随忠庆打开车门,道:“老爷,到了。”
程彦博坐在里头,先探头看了看,见店门外只是立着一块“店东有事,今日停业”的牌子,街面上行人往来,并没有特别的迹象。
他暗暗松一口气。
原先还怕李安然趁此机会,在他登门赔礼的事情上大做文章,闹得人尽皆知,以此来羞辱他。但现在看来,至少在场面上,人家没打算坑他。
他这才下了车,示意忠庆去敲门。
忠庆在门上只敲了两下,便有一位面容清秀的伙计开了一扇门。
不等忠庆自报家门,伙计已经闪在门边,道:“本店店东已恭候多时,请程老爷入内。”
程彦博警惕地看了看,里面空无一人,小心地走了进去。
伙计道:“店东在二楼等候,请程老爷上楼。”
偌大的店堂,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了这伙计,竟然再也看不见别的人。
程彦博不由有些怀疑,这李安然该不会设了什么圈套,等着他往里钻吧。
他对李安然的记忆其实很少,最开始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丫头片子,一直都跟在程老夫人身后,像个影子一样;成亲的那段历史是空白的;然后就是他从京城回来,休掉她时,一身不起眼的布裙,平凡朴素,他几乎连正眼都未曾看过一眼。
论起来,这个女人在他家待了将近二十年,和他一起长大,又曾跟他有过婚约,还替他给祖母送终,做了程家三年名义上的当家夫人。他们两人之间应该关系紧密才对。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她的印象竟然浅薄得如同一个路人。
反而在李安然离开程家之后,她的名字每一次出现在他耳边,都变得越来越有分量。
姚舒蓉因羞辱她,反遭到护国侯府的冷遇;一品天香开业日,她恢复了清白女儿身份,却让他成了灵州城的大笑话;而他蓄意报复,设计了桑九娘之局,最终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安然的存在感,一次比一次更强。
这种前弱后强的对比。让程彦博很难接受是同一个人。一个丫头片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呢?
这贱人今天故意要他登门赔礼。也不知道设了什么陷阱。
“程老爷,小心脚下。”
伙计的提醒让他回过神来,程彦博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不知不觉地上了楼。
楼上原是三个雅间,一大两小。伙计走到大雅间门口,推开门,道:“程老爷请进。”
程彦博走进去,见雅间内布置得十分雅致,当中一张花梨木的圆桌,可供十人饮宴。靠窗设着罗汉床,左右两边都是茶几圈椅。
只是这屋子跟楼下一样,都是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伙计拍了一下手,便进来一个丫鬟。手中托着茶盘,盘内一只茶盏。
丫鬟将茶盏放在一个茶几上,然后便默不作声地退下。
伙计道:“请程老爷品茶稍候,本店店东即刻便来。”
说完,也不等程彦博的答复。直接便退了下去,把雅间的门也给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程彦博,还有跟着他进来的长随忠庆。
程彦博绕着屋子看了一圈,除了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甜香,别的也没看出什么。他坐下来,端起那茶盏闻了闻,似乎还不错,便喝了一口,却差点没把舌头烫下来。
他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也不管茶水溅出来,没好气道:“这什么意思,请了我来,却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他指着忠庆道:“你去看看,那李安然来了没。”
忠庆应了,出了雅间,却见四下无人,连那伙计和丫鬟也不见了,跑到楼下一看,也是一样空空荡荡,不由莫名其妙,同时心里也有点毛毛的,只得跑回楼上。
“老爷,一个人也没有。”
程彦博瞪着眼睛道:“这是要干什么?”
忠庆哪里知道人家要干什么,主仆两个大眼瞪小眼。
程彦博本想着,要是李安然敢故意羞辱他,他也不可能任她摆布,有护国侯撑腰又怎么样,他程家好歹也是灵州首富,在灵州地面上也不是没有势力。但人家也不坑他,也不骂他,把他晾在这儿,就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了。
程彦博耐不住这诡异的气氛,大喊起来:“来人!来人!”
“人都死到哪里去啦!”
叫了半天,也没人应,这楼上楼下,只有回音飘荡,明明是大白天,却给人身处鬼境的违和感。
程彦博终于发怒起来,抓起茶盏往地上一砸。
“奶奶的,敢消遣本老爷!忠庆,走!”
主仆两个刚准备破门而出,就听见外面人声喧哗,楼梯的板子被踩得咚咚响,脚步纷沓,笑语不断。
程彦博怒发冲冠,好呀,把本老爷晾在这里不闻不问,你们自己倒嘻嘻哈哈,他给忠庆使了一个眼色。
忠庆点点头,抬腿就要踹门,不过下一刻又想起这门是朝里开的,除非踹破,否则也不可能一踹就开,便只得放下腿,双手大力地将两扇门一拉,门扉撞在墙壁上,蓬蓬作响。
程彦博冲出门来,怒气勃发地吼道:“谁在装神弄鬼,给本老爷滚出来……”
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恨不得将这句话吞进自己嘴里。
一身便服的灵州县,左边李安然,右边纪师师,被她们两人簇拥着,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的丫鬟、伙计、衙役皂隶,人人都张大眼睛看着他。
灵州县是受了李安然的邀请,请他今日来做个见证。原本以灵州县的身份,未必将一个开胭脂水粉铺的商妇放在眼里,不李安然聪明地让纪师师去邀请他。
纪师师身为灵州花魁,灵州的贵族官僚几乎都做过她的座上宾,当然并非人人都是入幕之宾,不过是借她的东道互相拉进彼此的关系。纪师师的作用,更多的在于给不同身份职位的人拉关系,像个中间人。不过她这个中间人,因为跟各方都有交情,加上又是灵州花魁,所以本身也是很有分量的。
有花魁出面,加上李安然背后又有护国侯撑腰,灵州县自然便答应下来。
今日并非公务,所以他穿了便服,到了之后,便受到了李安然和纪师师的热情接待,一群人簇拥着他上楼来,正将他捧的高兴,就见程彦博直眉瞪眼地冲出来,口中还骂骂咧咧,灵州县的脸色登时就拉了下来。
等到进了雅间,见地上一个茶盏摔得四分五裂,茶水横流,灵州县更是哼了一声。
李安然便道:“看来是安然怠慢了,惹得程老爷连茶杯都砸了。”她对灵州县道,“是我的不是,能得大人赏脸做个见证人,谁知程老爷却并无和解之意,差点冒犯了大人。”
灵州县本来就对程彦博有诸多不满,此时见他如此做派,更恼他不知进退,冷冷道:“今日本县为见证,为的是消除李姑娘和程家的误会,做个和事老。程老爷你如此怒气勃发,是对本县不满么?”
程彦博忙道:“当然不是!大人千万别误会,我只是等候太久,又见空无一人,一时生气,才会砸了茶杯,绝不是对大人有所不满。”
李安然道:“那是我的不是了,只顾着迎接大人,却冷落了程老爷。”
程彦博还不至于笨到看不出眼下的形势,他分明是中了李安然的算计。她故意将他晾着,就是为了激怒他,在灵州县面前失仪。他如果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只会让灵州县更加误会。从上次的会面上,他已经看出,灵州县对程家并没有像从前一样地关照,钱照收,事情却不照办。
所谓民不与官斗,程彦博虽然缺少大智慧,但这一条至理名言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程家再有钱,也不过是商人,破家县令灭门令尹,灵州县想整治程家,有的是办法。
所以他只得认栽。
好在李安然没有再说什么,灵州县也没有抓着不放。
大家终于落座,李安然吩咐上了茶水。这次可不是像给程彦博那样一杯滚烫的茶了事,茶水的温度都刚刚好,瓜果点心也摆了一桌。
喝了半盏茶,灵州县开了口。
“本县忝为父母,最希望的便是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商贾们和气生财。日前程老爷与李姑娘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原是程老爷有错在先,不过李姑娘深明大义,并无追究到底之意。今日本县受李姑娘所请,来此做个见证,希望两家消除误会,从此和解。若两位都认同本县之意,便请以茶代酒,一笑泯恩仇如何?”
李安然先笑道:“大人是青天父母,但有吩咐,我等自然无不依从。”
灵州县满意地点头,又看着程彦博。
程彦博冷笑道:“大人的吩咐,在下自然遵从。不过李姑娘的和解之意却有些牵强,若真心和解,难道还会要求在下亲自登门赔礼道歉么?”
124、问你个哑口无言
面对程彦博的不满,李安然淡淡一笑,道:“程老爷对安然的误会果然深了。当日大人派人传话于我等,说程老爷有意赔偿我一品天香损失,以作为和解。安然心想,若公然接受程老爷的赔偿,程老爷的声誉必受影响;倒不如私下请了程老爷过来,咱们面对面地将此事说清楚做个了结,如此一来可抚平店内伙计的汹汹群情,二来也保全了程老爷的名声。只是又想,程老爷既然指使了桑九娘来砸店,必是已经先入为主,对安然有所误会,贸然相邀,程老爷未必肯过来,是以才托了大人传话。”
她对灵州县道:“安然如此做法,莫非欠妥?请大人指教。”
这番话连消带打,字字句句都像是为程彦博着想,为大局着想,听着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灵州县哈哈一笑道:“李姑娘考虑甚为周详。”他又对程彦博冷脸道,“此时本就是你程家有错在先,李姑娘肯私下和解,已是本县斡旋之下的结果,若你还有所不满,本县便撒手不管,由你自行了结!”
程彦博正要说话,灵州县最后又幽幽地加了一句:“只是护国侯那边,若对结果不满意,你却不要再来求本县。”
一提到护国侯,程彦博再度泄气。
他算是看出来了,不仅护国侯给李安然撑腰,灵州县如今的态度,也是偏向李安然的。总之,他今天这个软是服定了,否则便是同时得罪护国侯和灵州县,一个是权贵,一个是现管,有这两尊大佛压制,程家还如何能有好日子过。
他只得从袖筒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面上,道:“这是赔偿李姑娘损失的五百两银票,还望李姑娘笑纳。”他用两根手指将银票按在桌面上推过去。
李安然嘴唇微扬。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旁边的丫鬟道:“叫人进来。”
丫鬟去了不久。门外便陆续进来七八个伙计,有男有女,排成一行。
李安然先对灵州县解释道:“日前桑九娘砸店,这些都是挨了打受了伤的伙计。”然后,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银票,对伙计们道,“日前你等无辜受伤。今日程老爷亲自上门,赔偿了五百两银子,作为对你等的赔礼和弥补,还不快谢过程老爷。”
这些伙计们果然一起冲程彦博道:“谢程老爷。”
他们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都是冷冷的,不见一丝笑容。
程彦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不像是对他的道谢,倒像是故意给他的难堪。
不过,他心中也暗暗松口气。看眼下这情势,银子都收下了,李安然应该不会非要他当着这些伙计的面,亲口说赔礼道歉的话了吧。
果然,李安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手,让这些伙计们都退出去了。
此时的气氛,比起刚才又要融洽了几分。纪师师便很适时地道:“时近正午,我已订了一桌春风楼上楼的席面,已经送到了,不如咱们边吃边谈。”
灵州县笑道:“很好。”
纪师师便抬手拍了一下,自有丫鬟伙计们上来撤掉茶水,送上席面。
“师师听说大人是北方人,春风楼上楼素以京菜拿手,想必还和大人口味吧?”
席间,纪师师便负责起了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角色,频频地劝酒,她本就长袖善舞,又惯知道官儿们的心态,几句话下来,便将灵州县哄得高高兴兴满面红光。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程彦博。
“说起来,师师与程老爷也是有缘人,当初程老爷还曾为师师一掷千金,可惜后来程老爷有了美娇娘,便将师师抛到脑后去了。”
纪师师芙蓉如面,略带幽怨之色。
灵州县笑道:“这事儿本县也曾听闻,当初程老弟可荒唐得很哟!”
本来程彦博对纪师师在场还有点介怀,唯恐自己的陈年旧事被拿出来取笑。不料纪师师竟然换了这样一个说法,倒显得是他年少轻狂,辜负了美人。这可比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没吃成,听起来要好得多了。
程彦博顿时得意起来,笑道:“年轻男子哪个不风流,只是师师姑娘得遇金主,早已非长柳巷中人,我等俗物就是心向往之,也不得其门而入咯。”
他本想顺着纪师师的话头,替自己再挽回更多颜面,没想到纪师师却脸色一板,换成了一副冷笑。
“程老爷风流薄幸倒也罢了,只是师师倒要问一句,我这李妹妹,当初也替程家尽心尽力,又替程老爷祖母送终守孝。程老爷另娶美娇娘,将李妹妹逐出程家,当日刺史夫人曾说,李妹妹与程老爷并无夫妻名分,不过是一场空头姻缘,散了便也散了。但事后,程家却三番两次刁难我李妹妹,这又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