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道:“是今日便要送去么?”
李安然摇头:“不必今日,杨夫人是四月初五的生日,帖子上只说那日送去便可。”
黄鹂奇怪道:“正日子才挑礼物,不会太晚了么?”
“许是要让那些亲戚家的小姐自己挑选吧。”李安然将帖子放在一边,想了想道,“杨夫人和杨小姐也是咱们店的熟客。少不得我亲自去一趟,也送一份寿礼。”
黄鹂便专心替她插戴起首饰来。
青桐见没有吩咐,便也退了出去。但没过多久,她又笑眯眯地回来了。
“小姐,侯爷来了。”
李安然一惊:“谁?”
青桐先捂嘴笑了一下,说道:“能上咱们府里的侯爷还能有谁,自然是云侯!”
他来了?!
李安然立刻便欲站起,头发却忽然被钗子勾住,扯得她一痛。
黄鹂笑起来:“小姐别急呀。侯爷既然来了,又不会飞走!”
李安然见几个丫头都是促狭地笑着,便笑骂了一句:“作死的蹄子们。”
黄鹂手上利落。三五除二将她的钗环带好。又故意道:“小姐还没用早饭呢,是不是先用了早饭再去见侯爷?”
李安然横她一眼。
黄鹂忙道:“好好好,我又多嘴了,小姐先去,早饭我叫厨娘送过来。”她说着看了看天色,“侯爷来的真早。也不知用过早饭没。”
青柳和青桐都是窃笑不已。
李安然懒得理她们,一个也不带,自己孤身出了西跨院,去了正院。
孟小童正在院子里溜达,跟小厮泰生闲聊。大约是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见闻,唬得泰生一愣一愣的。
“李姑娘早安。”他抬起胳膊。笑眯眯地冲李安然打声招呼。
李安然笑着点头:“你家侯爷呢?”
孟小童指了指正厅。
李安然进去后,果然见云臻正背着手看厅内的一扇屏风。那屏风是纪师师送的一副古人游乐图。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还来的这样早?”
李安然见桌上已经上了茶,便倒了一盏给他。
云臻转过身来,道:“不忙吃茶,你用过早饭没?”
李安然摇头。
“那便先用早饭。”
李安然略感诧异:“你若有事,直说便是了,早饭晚些用也不打紧。”
云臻摇头:“等你吃过早饭再说。”
李安然见他脸上没什么笑意,不由心里暗暗嘀咕,却也不多问,叫丫头送来早饭,不急不忙地用了。
云臻便在旁边坐着,耐心地等着。
直到扯下碗盘之后,他才道:“找个清静地方说话。”
李安然想想,道:“那就去我的书房吧。”
两人便离开正厅,进了李安然惯常看账用的书房,又屏退了丫头和下人。
李安然见他如此郑重,不由愈发疑惑,道:“你今日到底是有什么事?我瞧着,怎么有些严肃?”
云臻看着她,说道:“李墨呢?”
突然提到李墨,李安然自然意外,道:“今儿是上学的日子,他自然在笃行学堂。”
云臻道:“李墨从小被你收养,你养了他四年,可曾想过调查他的身世?”
李安然奇怪道:“你今日怎么总说墨儿,他怎么了?”
云臻抬手:“你且先回答我。”
李安然皱着眉,在他脸上看了半晌,到底还是回答道:“当年刚发现墨儿的时候,自然想过要查他的身世来历,只是当时他被放在程府门外,身上只裹着一个襁褓,里面并无只字片语,更没有任何信物。墨儿身上也不过一个胎记,再无什么特殊之处,就是想查也无从查起。”
云臻道:“这么说,你对墨儿的身世,一无所知。”
李安然突然警惕起来:“怎么?难道你知道墨儿的身世?”
云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道:“若你知道了墨儿的身世,会如何?”
李安然只觉这话没头没脑:“什么如何。”
“如果墨儿的父母找上门来,想要回他们的孩子,你会如何?”
李安然呆了一呆,只觉心脏好像被重锤敲了一记,闷闷的。
“你说什么?墨儿的父母?”
她突然抓住云臻的胳膊:“你果然知道墨儿的身世?他的父母是谁?”
云臻微微蹙眉。
李安然的眉头却锁得比他更紧:“不,不对。墨儿被抛弃已经四年,他的父母若想找回孩子,当初为什么要抛弃他?又为什么时隔四年才来寻找?这不是太奇怪了么。你,你知道些什么?你认识他的父母?”
云臻沉声道:“李墨的父母,并非普通人。”
李安然盯着他的双眼,眼中全是质疑和探究。
云臻叹息了一声,拉着她将她按到座椅上。
“你先不要疑神疑鬼,先听我说一件往事。”
李安然只觉一颗心怦怦地跳,脑中总是盘旋着一种不详的预感,云臻的脸色说不出有什么情绪,他素来便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总觉得他波澜不兴的眼底,藏着一种极为隐秘的因果。
“四年前,先帝即位,登基不久便驾崩,储位空悬,引发几位皇子之间极为惨烈的夺嫡之争……”
云臻的声音低沉而神秘,第一句话,便让李安然的心提了起来。
皇位之争——他的往事,竟然是从皇位之争开始,李墨的身世,莫非与皇室有关?
“历来朝堂的斗争,都是波涛汹涌生死难料,皇位之争更是波诡云谲,其中不知道有多少阴谋诡计、流血牺牲。当时的大皇子,也就是当今皇帝,是呼声最高的新帝人选,同时也是遭受最多党争攻击的对象。那时大皇子尚未娶妻,府中只有林、陈两位侧室,如今已是宫中的林淑妃和陈贤妃。在先帝即位之前,林氏便已经身怀六甲,永和元年刚刚开春的时候生产,历经一整日的阵痛,最后终于分娩,稳婆却禀报是个死胎。”
“因当时先帝正值病重垂危,大皇子府生出死胎的消息若散播出去,必被政敌攻击为不祥之兆,大皇子便吩咐将孩子当即埋葬。但毕竟是父子亲情,大皇子临时又提出要看一眼孩子,却不料那孩子连同一个稳婆都不见了。当时人们只说那稳婆要抱了孩子出去埋葬,却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是什么时辰从哪个门出去的,盖因当时产房中兵荒马乱,人人都慌张无措,竟造成如此大的纰漏。”
“事情可疑,大皇子和林妃便都怀疑孩子并非死胎,只怕是有人故意设局,要将孩子盗走,但遍查之下竟毫无线索,连那稳婆的来历也是扑朔迷离。这孩子,从此便成了大皇子和林妃的心病,即便当今登基之后,内宫添了许多位妃嫔,却无一人生下皇子,更令当今对这孩子的去向无法释怀。”
说到这里,云臻停了下来,看着李安然。
李安然像是被这隐秘的皇室内幕给惊呆了,脸上木木的,眼神也是直直的,半天之后,才突然笑了一下,这笑容却也没有一丝的温度。
“说了这么多,难道你想告诉我,李墨是当今皇帝的孩子?”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满眼都是荒唐,“大白天,怎么就说起梦话来了。”
她的质疑,早在云臻的意料之中人,任何人听到这些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谁能把自己家里的一个黄口小儿跟远在京都的那些朝堂风波联系在一起。
知道你不会相信,太后如今就在侯府中,她早已见过李墨。跟随太后而来的,还有皇宫供奉的几位太医,医术高明,他们有的是办法,证明李墨的皇家血脉。”
李安然荒唐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看着云臻,咬牙切齿。
“这——不可能!”
她攥着拳头,恨恨地挥舞了一下,眼中却已经出现了无力。
133、李墨离开
“墨儿,怎么会是皇帝的孩子!太荒唐了!就算皇帝的孩子被人偷走,可京城与灵州千里之远,怎么就能肯定那孩子是墨儿;更何况,你既然说牵扯到什么夺嫡之争,人家偷走了皇帝的孩子,说不定就弄死了,怎么会大发慈悲留他性命!”
李安然摇着头,不肯相信。
云臻道:“我曾派孟小童入京,经过皇帝同意,将当年的事情彻查了一遍。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根据种种线索,当年的稳婆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她偷走孩子之后,幕后之人原想将大小两人一起灭口,稳婆及时发现,侥幸脱身,逃到灵州,无力抚养孩子,又狠不下心杀死,最后将他遗弃在程家。”
“这都是你的猜测!”李安然快速地反驳。
“不,这并非只是我的猜测,那稳婆已经被孟小童找到了,这番经历都是她亲口所说。她抛弃墨儿之时,因还在逃命之中,事急从权,并不能清楚地记得将他放在了哪家的门口,但据她描述,是个大户人家,并且像是刚刚办完喜事,门口还挂着喜字红灯笼。”
李安然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她捡到李墨的时候,正是程老夫人安排她和程彦博成亲的第二日,老夫人病倒,下人在门外发现了墨儿。
云臻的话有理有据,时间、地点都吻合,难道墨儿真的是皇帝的孩子?
“我还是不信,就算时间地点相似,也可能只是巧合。天下被遗弃的孩子那么多,怎么就偏偏是墨儿?!”她质疑地盯着云臻。
云臻叹了口气,伸手解开了腰带。
李安然吃了一惊:“你做什么?”
云臻将腰带扔在茶几上,又解开上衣。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李安然站起来,红着脸扭着头:“你,你要干什么,快穿上……”
“你看。”
李安然又羞又怒,这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地脱衣服。还叫她看,看什么呀!
她不肯转过头,两手胡乱挥舞推拒:“你快穿上衣裳……”
云臻不耐地伸手将她的脑袋一掰:“瞎想什么,我叫你看我肩上的胎记。”
胎记?
李安然不明所以地往他肩上看去,此时云臻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左肩后面,果然有一个黑斑胎记。
她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用手捂住嘴,满脸都是惊讶。
这个胎记,跟墨儿腿上的胎记。也太像了!
墨儿的胎记也是黑斑状的,形状像个葫芦,而云臻的这个胎记,虽然跟墨儿的并非完全一致,可是形状、颜色、皮肤状况,都惊人地相似。
“我们云氏一族。天生血脉,凡云氏男子,身上都会有一个黑斑胎记,所处位置因人而异,但形状颜色却都十分相似。你曾说过,墨儿身上也有一个黑斑胎记,与我这个相比如何?”
李安然说不出话来。
云臻转过身,见她脸上全是惊愕和茫然,眼中充满了纠结之色。
“其实你已经信了。时间、地点倒也罢了,墨儿身上为何会与我有相似的胎记?他如果不是云氏的男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李安然浑身一颤:“也许就是巧合呢,有胎记的人也很多啊……”
云臻默默地看着她,她被他能洞察人心的眼神看得说不下去了。
是,就算是巧合,可李墨身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
云臻握住了她的双肩。柔声道:“母子连心,你养育墨儿四年,将他视如己出,猛然听到这个消息,心中自然震动。我知道你将信将疑,或者你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李墨既然出身皇室,他就不可能留在你的身边,他必定是要回到皇宫里去的。”
李安然原本低着头,此时突然猛地一抬,厉声道:“不!你说的一切都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有很多的巧合,那也不能证明李墨就是皇帝的孩子!”
云臻深邃的眼神注视着她,看穿了她眼底的恐慌。
他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派人去接墨儿了,这会儿他应该已经在侯府中。”
李安然大惊:“你要做什么!”
“侯府中有御医,他们会用医理证明,李墨到底是不是皇帝的孩子!”
李安然这下是真地害怕了,甩开云臻便要往外跑。
云臻只是在她腰间轻轻一抹,她便浑身一软,不由自主地倒下去,正好落在他怀里。
他将她横抱起,放回椅子上,将她坐好,柔声道:“别怕,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有我在。只是,你不能任性。”
李安然死死地瞪着他,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她知道他武功很好,也不知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她这会儿一点力气也用不出来。
“我要先回侯府了,有了结果,我会再过来。”
云臻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管她喷火的眼神,拿过衣裳穿好,便走出了书房。
李安然瘫坐在椅子上,心里一会儿像是火烧,一会儿像是寒冰,四年来与墨儿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浮现。
当年才收养他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点大,捧在手里都怕碰坏。她初为人母,明明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却跟裴妈妈一点一点学着照顾他,从小豆丁到牙牙学语,从只能在床上翻滚到蹒跚学步。到了如今,他长得玉雪可爱,还说要做小小男子汉,保护她。
不知不觉,李安然的眼眶湿润了。
“呀!小姐!”
黄鹂进来,见李安然瘫坐在椅子上,不由慌忙过来扶起她。
李安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动了。
“小姐怎么哭了?”黄鹂拿手帕擦着她的眼角。
李安然愣神了一会儿,突然抓住她的手道:“侯爷呢?”
“侯爷?侯爷早就走了呀。走了都有半个时辰啦。”
李安然站起来就往外走,连黄鹂叫她也顾不得。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一路跑出了西跨院,经过正院。一直跑到大门口,却又戛然而止,像钉子一样扎住了。
黄鹂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小姐,你怎么了?”她满脸担忧。
李安然颓然地摆手:“没,没什么。咱们回去吧。”
她转身朝里头走,黄鹂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跟回去。
一整个下午,李安然都魂不守舍,店里也不去,账目也不看,家里的事情也都不管,只是每隔两刻钟,就要叫丫鬟或下人去大门口看看,侯爷来了没。小少爷回来了没。
不只是黄鹂,上到裴妈妈,下到门房黄四,都发觉李安然的不对劲了。
人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裴妈妈过来问是否要用晚饭,李安然还坐在正院的树下。脸上都是不安。
“侯爷,侯爷来了!“
泰生一路叫着跑进来。
李安然猛地站起,两只眼睛突然充满了神采,她快步地迎出去。
云臻刚刚进了大门,转过影壁,差点被她撞一跟头。
“墨儿呢?”
还没站稳,她就一把抓住了云臻的胳膊,第一句话问的就是李墨。
云臻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沉静得让她害怕。
“福生!!!”
李安然的吼声,响彻整个李宅。刚从茅房里出来的福生。系着裤带慌里慌张地跑出来。
“小姐!”
李安然并没看他,她的眼睛还是盯着云臻。
“去护国侯府,把少爷接回来!”
福生感觉到这句话的坚决,如果他敢说个不字,他相信小姐都能咬死他。
“是!”
他立刻往外面走。
云臻伸出一只手。在他胸膛一推,他控制不住地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而抬头再看,侯爷和小姐像斗鸡一样对视着,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气氛很不同寻常。
福生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情。他站起来,灰溜溜地缩回宅子里。
李安然恶狠狠地瞪着云臻。
“墨儿呢?”
云臻看着她:“走了。”
“走?去哪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
李安然猛地在他胸口一推,力气之大,竟然云臻都退了一小步。她就从他身边擦过,疯一般地往外冲。
云臻紧跑两步,从后面将她一把抱住。
“放开我!”李安然猛烈挣扎,“你这个混蛋!你把墨儿还给我!”
她挣扎的力量非常大,云臻几乎被她晃倒,他从来不知道她纤细的身体里竟然蕴含这么大的能量。
“你不要发疯了!御医已经证实,李墨就是皇家血脉,他不可能留在李家。你就算现在去侯府,也见不到他,这会儿他已经离开灵州了!”
李墨被带到侯府之后,御医经过特殊手段,证明他果然是皇帝云昊的儿子。云昊自然激动不已,而小孩子是没有说不的权利的。云昊当场便命人收拾行李,带着李墨离开灵州,这时候早已在前往京城的船上了,走水路比走陆路要快两天的行程。
李安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撕心裂肺地难受。
她回过身,拳头如雨点般打在云臻身上,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
云臻一把抱住她,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李墨不属于这里,你留不住他,我也留不住,这是他的命运,就算你再难受,也请接受这一切!别怕,你还有我!”
134、无事献殷勤
李墨的离开,非常突然,突然到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突然消失,让李宅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突兀的空虚和不安。他的笑声,还在院子里回荡;他的衣物用品,都还在原来的屋子里;每天清晨,他仿佛还会蹦跳着走出大门,去上学堂。
从裴妈妈,到黄鹂等丫头,再到福生泰生,甚至到门房黄四,都觉得这座宅子忽然间空了一大块,心里有说不出的空荡荡的难受。
而最难受的人,是李安然。
从李墨消失的那天起,她便几乎没有说过话,整个人都是魂不守舍的。
云臻来瞧过。
纪师师来安慰过。
甚至连大着肚子的云璐都来看望过。
可是她还是像个木头人一样,不说话也不笑,虽然该吃饭的时候也吃,该睡觉的时候也睡,该上店里盘点照看的时候也会到柜台里站着,可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心不在。
她的心已经飞越千山万水,去了她平生未曾去过的京都。
李墨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皇宫那么复杂的地方,他能适应吗?没有了熟悉的娘和裴妈妈,他能习惯陌生的生活吗?他能接受高高在上的皇帝,成为他的父亲吗?他见到了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会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吗?
这一切一切的疑问和担忧,都盘桓在李安然的脑海里,让她食不知味睡不安寝。
比起李墨对她的需求,也许她对李墨的需求更加强烈。这四年来,与其是她抚养了他。不如说是他陪伴了她,给了她最大的心灵慰藉。
“小姐?小姐?!”
黄鹂的叫声惊醒了她。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将精神集中起来。
“什么事?”
黄鹂道:“程老爷上门拜访。”
“谁?”李安然有点茫然。
“程老爷,灵州首富程彦博老爷。”黄鹂见她连程彦博都一下子没想起来。不由心里更加担忧。
李安然这才知道是程彦博,疑惑道:“他来做什么?”
黄鹂摇头。
李安然微微蹙眉,自从那日在灵州县见证下喝了一顿“和解酒”,她跟程彦博之间。算是已经说开了。但即便没有了仇怨,两人之间也谈不上交情,程彦博怎么会突然上门?
“先请到正厅喝茶吧。”
“是。”
黄鹂自吩咐了青雀去招待。
李安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打扮并无不妥之处,这才带着黄鹂出了西跨院,到了正厅中。
程彦博已然坐在里面,丫鬟奉了茶水刚刚退下。
他一见到李安然进门,立刻站起来,大踏步迎上来:“啊呀呀。多日不见。安然妹妹风姿更胜往昔了。”
李安然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躲过他伸过来的手,挤出一丝笑容道:“程老爷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了。”
程彦博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躲避。仍旧笑道:“怎么叫程老爷呢,妹妹莫非忘了。当日你可是称我为大哥的,难不成是怪我这么多日没有来看望你,跟我生分了吗?”
程彦博的姿态着实在李安然意料之外的热情,令李安然很有些别扭,总觉得对方表现地也太过热络了,她跟他,有熟到哥哥妹妹这么叫么。
不过她怕对方再来歪缠,也只好将就着道:“大哥说的哪里话,快请坐吧。”
程彦博这才满意地坐回位子上。
等李安然也落座,他突然便叹了口气。
“李墨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今日看妹妹的气色,果然很不好。唉,妹妹也别太难过,李墨毕竟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如今找到了他的父母,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怎么反而弄得自己这样憔悴了呢。”
程彦博一面说,一面满脸都是真诚的担忧之色。
李安然有点惊愕,怎么他上门来是为了安慰她么?
“程老……程大哥也知道墨儿的事情?”
程彦博立刻精神一震道:“那当然了,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嘛,我听说李墨走后,你天天都茶饭不思的,我这大哥心里真是担心得不得了。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带来补身的东西。”
他随手从身边拽过一沓盒子,一一地展示,不是人参鹿茸,便是灵芝燕窝,果然都是大补药材。
李安然又是受宠若惊又是哭笑不得,只觉他这番热情来的太过突然,好生硬的感觉。
“这……这也太过贵重了,大哥不必如此破费,我只是思念墨儿,心情有些不佳罢了,身体倒无碍……”
她的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程彦博打断。
“嗳,你跟我客气什么!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却是我的一片心意,难道你要拒绝我的好心吗!”
程彦博装作生气的样子。
李安然心中愈发别扭,这种毫无铺垫的亲热,弄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程彦博却已经站起来,拎着东西大步走过来,李安然一惊,赶忙站起,没等躲闪,他就已经把东西强行往她怀里一塞。
“反正东西我是带来了,送出去的东西,我是决计不会再拿回来的!”
李安然被他身上的气息逼迫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但她每退后一步,程彦博便往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竟是越来越近。
“好好好,我收下就是!”
李安然实在受不了这过近的距离,想着赶紧答应收下,免得对方趁机更贴上来。
程彦博这才笑嘻嘻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嘛!”
他将东西放在她手上,顺手在她手背上摸了一下。
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舔了一口,李安然只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再往程彦博脸上看去。对方却已经退了几步,笑眯眯地坐回位子上,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巧合,并非刻意为之。
李安然心中虽然不自在。但也说不准对方是否有意,只得忍耐住了,高声唤起黄鹂的名字来。
“小姐。”黄鹂很快便走了进来。
“给程老爷添茶。”
李安然故意叫黄鹂进来添茶,等她倒完茶。也不吩咐她退下,如此黄鹂自然留在了厅中。
程彦博看了黄鹂一眼,道:“咱们兄妹说话,不必下人伺候,叫丫鬟退下吧。”
李安然心中一动,只觉自己方才的怀疑并非无的放矢,这程彦博果然有些古怪。
“这丫鬟是我的贴身心腹,我的一应事务都是由她打理的,大哥不必介意。”
程彦博撇了撇嘴。只好低头喝茶。
李安然给了黄鹂一个眼神。黄鹂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自家小姐不太待见这个程老爷,心中自然更加谨慎。
主仆两个便都不开口,满屋子只有程彦博喝茶的轻响。
放下了茶杯。程彦博又往李安然看去,后者低着头。并不跟他眼神对视。程彦博的眼神便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滑动,落在她白腻的脖颈上。李安然因思念担忧李墨,这两日吃的少,清减了许多,脖颈上的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底下的青筋都能看得到。
程彦博眼中,那微微露出青筋的脖颈竟像是有种极致的蛊惑,胸腔里的一颗心都微微发烫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李安然的样貌虽说比几年前大有长进,称得上清秀佳人了,可是跟姚舒蓉比的话,还是要差一筹的。但,就好像是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刚开始嫌弃扔掉了,回头再看,原来竟是蒙尘的明珠,扔掉很可惜,这时候即便这明珠的价值并不是真的那么高贵,他也很想把它再拿回来。求而不得,反而更加深了他想得到的*。
这个女人,本来就该是属于他的。
李安然低着头,自然没有发现程彦博眼中的邪火,但黄鹂却似乎有所察觉。她上前装作替李安然整理发髻,挡住了程彦博的目光,并暗暗地递给李安然一个眼神。
李安然有所领会,等黄鹂退下之后,她便抬头看着程彦博。
程彦博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
李安然道:“大哥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心意我也领了,不知大哥还有什么事么?”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程彦博心中有点不甘,他还没怎么跟她说过知心话呢,今天特意登门,可不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她而已。
他眼珠一转,倒是想到了一个话题,微笑道:“我听说,妹妹这一品天香的铺子,有好些香料都是从我们程家的香料行进的。”
李安然心中一动。
“哈哈,妹妹可真是瞒得我好苦。既然你与我们程家的香料行有合作,应该早早地告诉我嘛,你我兄妹,我自然会给你最优惠的价格,你说是不是?”
既然说到生意,李安然不得不认真起来。
“多谢大哥的好意。一品天香的香料供应,的确有很大一部分来自程家的香料行,只是从前程夫人与我多有过节,此事若挑明,只怕程夫人有所阻挠,并不是我刻意隐瞒。”
程彦博打手一摆:“这你不必担心!程家是我做主,还轮不到那女人,你有什么为难,只管跟我说!”
李安然只觉他在吹牛,却也不戳破,笑道:“香料行的掌柜与我原是旧识,合作一向顺利,倒没有什么为难。”
程彦博点点头:“是我忘记了,你从前是我们程家的当家夫人,香料行的人,你当然都认识。”
这话茬,李安然就不好接下去了。
不过程彦博自己却顺着往下说道:“说起来,从前是我胡闹,亏待了妹妹。妹妹在我们家的时候,实在做得很好,程家上下到现在还很怀念妹妹呢,尤其是老账房程英,总是念叨你。”
李安然不自在地笑了笑,这个话题要她怎么往下说,难道也要她怀念一下在程家的日子么。
程彦博见她不说话,又凑近了一点,低声道:“其实,我也是很想念妹妹的。”
李安然顿时眉头一皱。
ps:
评论区有人说是不是又坑了,坑是不会的,本书已经离结局不远了。只是陶苏最近在筹备结婚事宜,很忙,加上是兼职写作,有本职工作,所以无法保持全勤,更新会比较慢,但这个月内,就会完结掉了。
135、好戏上演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安然第一时间板起了脸。 她不过是看在双方有商业合作的份上,给程彦博面子,好好地招待,这人居然还蹭鼻子上脸了。
程彦博大约真是属贱人的,他喜欢的女子,若是柔弱讨好,他可能很快就厌倦;若是对他横眉瞪眼的,他反而觉得心痒难耐,最爱她眉梢眼角的凌厉风情。
李安然眼神一厉害起来,他愈发觉得对方好看,笑眯眯道:“其实,咱们原是有夫妻缘分的……”
话音未落,李安然霍然起身。
黄鹂也是怒目而视。
“程老爷,我看在咱们是合作伙伴的份上,当着县太爷的面,咱们喝过和解酒,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可你若真把从前的事情当做没做过,那也未免太可笑了。今日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过。黄鹂,送客!”
“是!”
黄鹂大声应了,走上去拿起茶杯,恼火地瞪着程彦博。
程彦博没想到她忽然就翻了脸,他不就是说了一句体己话么。
“这,这是干什么……”
李安然冷冷地撇过头,都不愿意再跟他待在一个屋檐下,干脆走了出去。
程彦博待要追,黄鹂横移一步挡在他身前,拿着茶杯的手腕子一翻,整杯茶泼在他脚下。
“你!你这死奴才!”程彦博大怒。
黄鹂昂着头:“我是奴才,那也是李家的奴才,程老爷还管不着我!”
程彦博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两只眼睛都差点瞪出来。
这时候,本在整理院子的福生也泰生听到动静,也奔了过来,就站在门外,虎视眈眈地看着程彦博。
程彦博只觉脸上臊得火辣辣的,再待下去真是没意思了,只得恨恨地把袖子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慢走不送!”
出了李宅,上了马车,程彦博犹气哼哼的。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他好意亲近,这女人居然翻脸不认人,别忘了当初可是老夫人亲口把她许配给他做老婆的。不就是他休掉的女人么,装什么陌路。
不过……细细地品味了一下,李安然生气的样子,还是蛮好看的哦。连着她的丫鬟,瞪眼的时候,也很厉害啊。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若是能拿下李安然,那标致的丫鬟自然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程彦博神游起来,陷入自己的臆想之中,脸上竟然露出了邪笑。
他似乎真的忘记了,当初可是刺史夫人杨常氏当众认证过,李安然跟他根本没有夫妻关系,他现在肖想着人家,当真也是犯贱。
越是求而不得,越是心痒不甘。
回到程府的程彦博,躺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干,连下人禀报说几个商铺的掌柜一起来求见,他都不愿接见,只打发人跟那掌柜说他不在。
真是烦死了!这些老东西,总是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来烦他,不就是姚舒蓉从柜上多拿了一点钱么,程家是灵州首府,个个商铺的生意都兴旺发达,拿点钱还能亏死他们么!哼!
姚舒蓉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程彦博一副惫懒又烦躁的样子。
她早知道他今日干了什么,看他这副脸色就猜了**分,故意说道:“怎么?吃了闭门羹了?”
程彦博也不理她。
姚舒蓉心中暗恨。这男人刚开始对她百依百顺,自从回到灵州,便又开始喜新厌旧,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外面都是如何花天酒地的;还有她身边的春樱,也是个不省事的小蹄子,要不是她看的紧,只怕早跟程彦博勾搭上了。
如今程彦博又打起了李安然的主意,更是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从前的温存缠绵,早已不复存在。
姚舒蓉心中暗暗发誓,她早晚要给这臭男人一个沉痛的教训!在她姚舒蓉眼里,程彦博就是一头蠢猪!
“当初你可是天寒地冻把她赶出家门的,听说她差点死在路上;如今你以为送一点子人参鹿茸的,就可以让人家回心转意?呵,你别忘了,她可是勾搭上护国侯的人,你跟护国侯比,算个屁呀!”
姚舒蓉故意冷嘲热讽。
程彦博转过头,烦躁道:“闭上你的嘴!”
姚舒蓉早对他失望透顶了,被他这样对待,也不生气,反而神秘的笑道:“我倒有个法子,可以叫你得偿心愿,你信不信?”
程彦博立刻精神一震,翻身坐起:“什么法子?”
姚舒蓉甩了一下手帕,幽怨道:“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我替你劳心劳力地打理生意,你却想着别的女人……”
程彦博忙换了一副笑脸,抱住了她,腻歪道:“哎呀,你还不知道我呀!她怎么能跟你比,就算我重新娶了她进门,也是她做小你做大,你这正室夫人的位置跑不掉的!”
姚舒蓉装作哀怨,哼哼唧唧了半天,直吊得程彦博快憋不住了,这才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呢也没有别的要求。你要娶李安然进门可以,但是这管家大权必须交到我的手上!”
程彦博自然一口答应。
姚舒蓉道:“空口无凭,这样,你给我写个字据,将这程家的生意全权交给我照管,凡掌柜们禀事,都找我要话。”
程彦博笑道:“我正愁他们烦呢,你要管,那是最好不过了。你要什么字据,我立刻写给你!”
他真的就屁颠屁颠拿了文房四宝,按着姚舒蓉说的写了一张字据,只说程家所有产业都由姚舒蓉管理,程家的掌柜都听她号令。
姚舒蓉将这字条收起来,这才附耳过去,将她的法子悄悄告诉了程彦博。
程彦博听得惊讶无比。
“这,这不太好吧,用强……”
姚舒蓉冷笑道:“若不用这个法子,你以为你真能娶到她。我可听说,护国侯是真的对她动了心,要娶她进门呢,你若不先下手,她可就是护国侯的人了。”
她见程彦博还有些犹豫,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吃了羊肉又惹一身骚。放心好了,李安然那人我最清楚,最是要脸面名声的,只要她破了身子,成了你的人,你还怕她不乖乖就范。况且到时候,护国侯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出头。你只要按着我的法子做,别人只会以为你们是郎情妾意两厢情愿,绝不会以为是你对她用了强,到时候她就算再不肯也只能认命。”
姚舒蓉百般怂恿,程彦博到底还是信了。
“好!若是事情成了,往后这家里的一切,我都听你的!”
程彦博搓着手,已经开始想象美事,满脸兴奋地通红。
姚舒蓉摸着袖口里的字据,心中冷笑不已。
她垂下眼睑,敛下眼底的一片冷酷。
好戏就要上演了。
四月初五,刺史夫人杨常氏寿辰。
在灵州地界上,除了护国侯府,刺史府得算是第一实权阶级,刺史夫人杨常氏更是众多女眷巴结讨好的对象,她的寿辰,自然办的非常隆重。灵州城中众多勋贵和官宦之家的女眷,都早早就准备好了寿礼,揣着刺史府的请柬,往刺史府去贺寿。
就是护国侯府,云璐的肚子大了,不方便出门,也叫人送了寿礼过去。
还有两刻钟到巳时的时候,一品天香后门处,李安然已经点好了香水、胭脂水粉等物,黄鹂青柳是照例要随身的,因要一个熟悉这些货品的人,便又带了店铺里的元香。元香如今已经是领头的女伙计了,一张巧嘴总是能把顾客说的心花怒放,然而慷慨购物。
上了车,赶车的是泰生。
刺史府说好的是巳时过去,还有两刻钟,时间正好。
一行人便从琉璃街出发,往城西而去。
刺史府门外披红挂绿,虽然不是刺史本人过寿,但夫人寿辰也是不容轻忽的,门口迎来送往,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
李安然一行人并非来贺寿,自然不从正门进,停在角门处,也早有人候着。如今一品天香也是灵州城最高档的化妆品商号,各家的夫人小姐都认得李安然,刺史府的下人也对她很客气,叫人来帮着抬箱子,恭敬地将她请进去。
一路进了二门,穿过几重院落,即便隔着院墙,也能听见今日府中十分热闹,随时就能碰见一拨一拨的客人。
到了大约是刺史夫人居住的院子,下人引着李安然等人到了正房廊下,请他们稍候,掀了帘子进去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