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我给乔航发了条短信,让他今晚不要过来了,他也知道原因,嘱咐了我一大堆事情,而后答应。看我一直捣鼓手机,她哀怨地看着我,我笑着说:“晚上留下来吧!我们很多年没有一起睡过了。”
“好啊!”她的声音轻快,笑容很甜,仿佛已经看开,但我知道她不过是藏住了自己的伤口,不去理会而已。
上次我们一起睡觉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毕业回国,我却因为程家的缘故,不得不留在法国继续念研究生。她回国那天,我们躺在我住的阁楼里,看着星星,说着往事。
这天晚上亦是如此,只是病房里没有天窗,看不到星星,有的只是从窗外透进来的闪烁霓虹。我们说着大学时候的事情,说着追过她的学长,说着过于刻板的教授,说着平时的点点滴滴,唯独对JOY只字不提,仿佛他从未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
夜色渐沉,被霓虹染得五颜六色的玻璃上布满水珠,窗外的景色渐渐朦胧。
睡意袭来,意识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
☆、帖子
乔航来得很早,给我带了虾饺和稀饭,我兴致缺缺,对着他念叨着油闷大虾和鸭脖,他被我念得没办法,瞪着眼威胁我:“你再说我去买了虾和鸭脖在你面前吃,一个都不给你!”
这招实在太狠,我泪眼朦胧地看着我,耍赖:“你不爱我了!”
“噗嗤!程婧你这演技可太拙劣了啊!还有这种偶像剧里的台词你要不要记得这么牢?”康欢欢已经满血复活,找着机会刺我两句。
我对她做了个鬼脸,丝毫不以为耻。
她是大忙人,做侦探社的,手底下没两个人,只得亲自上阵。不过她这行收入高,一个任务的收入能抵我之前半年工资,还可能更高,因此对于她大学毕业回国后干了和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我一点都不惊讶。她也是干这行的料,路子广,工作起来事半功倍。
洗漱之后她就离开了,带走了我半碗粥,口中还嚷着:“完了完了,说好了八点见面的,这会儿肯定晚了。”
接下来一天我这病房成了茶楼,什么人都进来喝两杯水,和我说两句话的倒是不多。
程德胜也过来了,一段时间不见,他头上的白头发多了很多,还戴上了眼睛,人看着倒是儒雅了一些,却也更苍老了。或许是程氏已经到了危急关头,他脸上的笑容难免多了几分讨好,特别是和乔航说话的时候。乔航对他的态度倒是一如往日,恭敬温和却并不亲近。
他和我说了很多话,还一反往日作风,提起了我的母亲。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故事类似于王子与灰姑娘,花心多情的富家少爷遇到了平凡普通的少女,二人迅速坠入爱河,并且发誓一生一世在一起。经过重重磨难,虽然并未得到家人的祝福,但俩人顺利结婚。但这只是开头,而故事的结尾并不是王子和灰姑娘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而是王子在老实几年之后固态萌发,出轨了。
他的故事只讲了开头,到了我出生,他将时间推到多年之后的现在,一脸欣慰:“看到你们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我冷笑,替他讲述中间的故事,他的脸色渐渐变黑,压抑着怒气,终究忍不住摔门离去。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在门口,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多么可笑!在我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从未试着去做一个父亲,却在程氏陷入困顿的时候对着我假装关心。
笑着笑着我就哭了,家人多年的冷漠让我伤透了心,我早已学会不在乎,可是到了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眼泪。
乔航为我擦干眼泪,轻轻地吻着我的眼睛,眼睛痒痒的,我忍不住破涕为笑,抱着他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颊。
我这人生来皮糙肉厚,当年被拐卖也没出什么事儿,那晚受的伤更是小意思,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只是出院前我站在洗手间摸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怎的,总觉得脸被打得有点不对称了。
和乔航说起的时候,他捏着我的下巴看了半天,他板着脸皱着眉眼神挑剔,看着我那样子就跟在给一件商品估价似的,评估完了,他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虽然不漂亮,但白白嫩嫩的,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瞪着他,张大嘴巴咬了两口他的下巴。
他摸着下巴委屈地看着我,那副表情,仿佛在问:“难道我说错了?”
我走到他身后蹦起来趴在他背上,捏着他的脸颊恶狠狠地说:“我不卖的!呸!不对!我是无价之宝知道吗?”
“好好好!”他呲牙咧嘴的,握着我的手却又不敢拉开,只得连连告饶。
我用了点力气,松手后他脸颊有点红,眼睛湿润润的,他这样子分为惹人怜惜,我摸着她的脸颊叹了口气:“航儿,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老老实实跟着爷,爷自然不会亏待你,看,痛了吧!来,爷给你吹吹!”
说着我凑上去,可一口气还没出呢就被他掐住后脖子了,他咬牙切齿:“好玩?要不赶明儿个我给你找个剧本,让你去电视上露露脸。”
“呵呵!我错了!”我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果断求饶。我错了!这厮哪里会是惹人怜爱的小白羊,分明是危险的大灰狼有木有!
刚出医院我们就被一群记者拦住了,闪光灯不停,记者的叫喊此起彼伏。
面对这阵仗我愣了片刻,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看向乔航,却见他的脸色黑如锅底,难看得很。
“程小姐请问你和周晋商先生是什么关系?”
“程小姐请问你进医院真的是因为和周晋商先生分手吗?听说你于两天前割腕自杀这是真的吗?”
“程小姐你和你身边的乔航先生是真心相爱还是利益婚姻,你到底……”
不久前我还是这些拿着话筒的人其中的一员,那时候的我绝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乔航一起被娱记堵在医院门口。
“让让!让让!”乔航护着我,边喊边带着我往前走。
“程小姐说两句吧!”
“程小姐请问……”
一个话筒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直接打在我眼睛上……
眼前一花,幸好闭眼及时,不然我这还没出医院呢就得再进去一次。
“你叫什么?《南都娱乐》的?”乔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阴测测的,语气中充满威胁的意味,虽然只剩一只眼睛,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名记者眼中一闪而过的害怕。
乔家可说是江城一霸,虽然家族子弟都挺争气(唔,估计其中最不争气的就是乔航),但这并不代表乔家的人可以任人欺凌。不过是一名小记者,只要乔航想,下一秒他就可以让人失去工作,并且必须离开这一行,甚至于可以在短时间内让这个杂志社消失。
但作为一名前娱记,我了解这一行的辛苦,新闻不易得,为了养家糊口,只能拼命工作。他刚才的行为并非故意,只是不小心而已,因此我拉了拉乔航的衣袖,轻声说:“别管他们了,我们走吧!”
从医院到停车场不过三四分钟的路程,却因为记者太多,这段路走了近一刻钟。上车之后我才算是松了口气,乔航进来后我还和他说起了以前工作上的事:“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虽然明知道这样可能得不到新闻,却还是拼命往前挤,不然挖不到新闻肯定又是主编的一顿骂。”
“你还想做娱记吗?”他突然问。
我笑笑:“那以后采访的时候是我采访别人,还是别人采访我?”
虽然看新闻的时候总能看到记者的名字,有些记者甚至因为挖新闻的能力在业内有名,但总的来说,干娱记的人都是比较低调的,至少不会像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娱乐版头条。继续从事娱记这行的话,程家大小姐、乔航未婚妻和天王前女友的身份必然会为我带来困扰,既然如此,不如放弃,低调做人。
想起那些记者,我拿着手机刷微博和新闻,果然在微博头条上找到和我有关的消息:#周晋商前女友竟是乔家三少未婚妻#
这人忒厉害,十五个字中并未提及我的名字,可这微博的中心却是我。
翻看新闻,才知道有人在网络上曝光了我的身份,找到原帖子,看到爆料者说是我的高中同学,并且用长篇大论讲述了我的过去,参与者包括:乔航、徐璐、以及周晋商。
此人文笔好,故事紧凑,扣人心弦,寥寥两万字就完整地讲述了一个豪门爱情偶像剧。
小白!小白!:(大拇指)贵圈真乱!
一大堆乱码……: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果然是真理!
*@¥嘛米嘛里哄:所以,这是一个因为破产引发的悲剧OR喜剧?概括为A和B相爱,C和D是真爱,可阴错阳差之下,A和C相爱的狗血言情小白豪门剧?或者说是小三上位史?
嗷嗷嗷:事实证明,防闺蜜是防小三的最佳方式。
……
评论很精彩,看得我满头黑线。
我默默放下手机,看向乔航:“我们高中还有人写小说的?”
乔航瞅了我一眼,伸手摸摸我的眼睛:“不疼了?”
“本来就没什么,”我摇头,“这故事写得真精彩,不过我怎么觉着有点怪怪的,小三上位史?”
“别在意这些,”他从我手中抽出手机,扔到后座,可他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没看准,手机直接掉下作为。
我扒着靠背,哀怨地看着他:“我的手机,好几千呢!”
他白了我一眼,没搭理我。
我探过身子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本来想阻止我,却被我一句话制止住了:“如果出车祸了,咱们俩肯定不会同路,我觉着我怎么都能上天堂,你的话,嘿嘿,阎王爷肯定喜欢你。”
打开他的手机,看了会新闻,而后将手机扔给他,他瞟了眼手机。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无奈摇头。
我知道他担心我将那些话往心里去,但我也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如何,我心里清楚就够了。如果我在乎那些陌生人的言论,那这一生未免太过辛苦。
作者有话要说:
☆、旅行
娱乐圈就像是一个混战场,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有的只是因为失败退场和上台挑战的人,看不见的硝烟弥漫在上空,看不清他人的面目。而观众则是坐在台下呐喊的人,好戏一场接一场,人们乐此不疲。
我和周晋商的事儿吵得够久了,或许那些被挖出来的往事在多年之后还能作为谈资,但现在,观众的热情渐渐消散,记者也退散了。
再次见到周晋商是在电梯里,那天我回家整理东西,本以为大白天的不会遇见,却不想刚进了电梯就看到了他。他脸上戴着副蛤蟆镜,遮住了大半边脸,嘴唇绷紧,一身黑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气息。
我觉得有些尴尬,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他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或许是在看我,或许不是,片刻之后,“叮”的一声,到了。我连忙出去,哆哆嗦嗦地开门,却听见他喊我:“婧婧。”
他的声音清冷,那一声仿若叹息,和很多年前一样。
其实想起来,我总害怕遇见他,因为愧疚,因为难受。双手撑在门板上,我轻声回应着:“嗯。”
“没什么,”他突然一笑,又说,“过两天我生日,你来吗?”
我知道他的生日,更何况这几天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生日时粉丝见面会的消息。但我还是摇头:“不了,那天,我有事。”
他没再说什么,几分钟后,我听见开门的声音,心神一松,打开门进去。
好久没回来,家具上都沾了些灰,从储藏柜里拿出遮挡的布,将家具盖上,又拿了东西才离去。乔航就在楼下等我,或许是我脸色不好,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貌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我摇头,没说话。
乔航旷工一天,下午的时候阿姨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虽然我接到的时候她还算客气,声音依旧温和,可是将电话转给乔航之后,没两分钟他们就吵了起来。我抓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半天,不敢闭眼,他的态度终于软化下来,低声说:“我待会过来。”
挂了电话,他一把抱住我,将头埋在我脖颈处,用力地吸了口气,痒痒的,我忍不住笑起来,想要推开他,可他抱得太紧,推不开:“如果,我不姓乔就好了。”
“哈,如果你不姓乔我们可没有机会遇见,”我哈哈大笑,设想起来,“也许我会和其他的有钱人结婚,婚姻虽然名不副实,但却自由,也许……”
“也许什么?”他追问。
也许,我会回到周晋商身边……但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太过暧昧的话容易引起误会。但我也清楚,如果没有乔航,如果不是爱上了他,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到周晋商身边,如果,他还需要我的话。只是这样的设想并非现实,他虽然是我生命中难以割舍的部分,但是如今的他对我而言,更像是亲人。
虽然我没有说出口,但乔航或许猜到了,他黑着脸离开家,一直到凌晨两点钟都没回来。
他一向回来得准时,我难免有些担心,给他去了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只好给他留言:呼叫乔航!呼叫乔航!给你三分钟,再不回来!嘿嘿!大刑伺候。
这晚我睡得并不安宁,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坐不住,只能在屋子里转圈圈,以求心里能够平静下来。乔航是有分寸的人,不管我们如何争吵,他如何生气,也不过是两三天不和我说话,但还是照常回家,甚至给我做早餐。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给阿姨去了电话,但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经回来了。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和钱包直接冲了出去。
一冲出楼道,眼前一花,还来不及惊呼,我就摔倒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满身酒气,头发散乱,一把抱住我,声音疲惫不堪:“婧婧……”
“你去哪儿了!”我一拳垂在他胸口,忍不住哭了起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居然不回家,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我唠唠叨叨地抱怨着,他眯着眼睛将我压入怀中,抬头亲吻我的脸颊。这时候正是上班时间,偶尔还有一两个年轻人路过,偷偷地望着这边,被看得不好意思,烧着脸从他身上爬起来,扶起他进楼。
一进家门我就松开他,任由他倒在地上,坐在他身上抓着他的领子表情凶狠:“你去哪儿了!还喝了这么多酒?”
他笑着,还带着醉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喊着我的名字。我被他这种醉汉的样子弄得没办法,只能拖着他进了卧室,看着他倒在床上才出去。
我和他一起喝酒的次数也不少,每次都是我先醉过去,哪怕是当初在法国,我都很少看到他醉成这样。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手上拿着酒瓶,想喝的时候喝一口,可醉的次数不多,也不知他昨晚喝了多少酒才成这样。
坐在客厅里,我开始思考他为什么如此?
和我赌气?应该不至于,我们俩吵吵闹闹的时候多了,基本上都是和平解决,从来都没有大晚上不着家的行为。
想来想去,我只能想到阿姨的那个电话,或许是昨天在公司里遇到了什么……
乔航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霓虹初上,偶尔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
大概是洗过澡了,他浑身湿漉漉的,就腰间围了一条毛巾,我一直非常鄙视他这样的行为,有次还和他说“你这样不就是在炫耀你没胸吗”,他听后哭笑不得,拍着我的头问:“你每天都在想什么。”
他一把抱住我,脸被压在他胸口,硬邦邦的,让我有种鼻子要被压塌的错觉。我翻了个白眼说:“你又没胸,学欢欢干嘛?”
他轻笑一声,坐在我旁边,将头枕在我肩膀上,不说话。
刚洗过澡,他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是我喜欢的柠檬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的房间就突然合并到了一起,浴室也是如此,牙刷并排放着,共用同一款沐浴露,相处间也像是老夫老妻。
“我们去旅行吧!”
他突然说,我转头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要过两个月吗?”
出院之后我就和他提了这件事,但这段时间他工作比较忙,走不开,当时打算着过两个月休一个长假去旅行,这也是为什么这段时间我没有去找工作的原因。有工作后时间就没有那么自由了,更何况作为一个新员工,一上班就请长假实在是不太好。
“过两天就去,你不是想去云南吗?还有西藏,我们开车去自助游,路线我都想好了,从四川进藏,然后直接去云南,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去福建广西转一圈……”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路线,说到兴起处还打开电脑画出路线,将每个地方好玩的地方都说了一遍。
看着他眉眼间的风采,我心中并没有多少兴奋,他太反常了,尽管他装得兴高采烈,可他眉眼间的阴郁并未完全散去。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外露的人,但我太了解他了,他是高兴还是难过,不说一眼,看多了我总能看出来。
我抓着他的手,躺在他腿上,闭着眼睛说:“嗯,好,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突然顿住,我睁开眼睛,他低着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片刻后,他勾起唇角,点头:“好。”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再去上班,我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们就窝在家里准备旅行要用的物品,查找旅游攻略,制定详细的路线。
这天我们谈到开什么车,他总共有四辆车,但现在开的却只有那辆宝蓝色的跑车,其他的都在乔家。跑车耍帅还不错,旅行的话,还得开吉普。只是他却不肯回去,我虽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也猜得到大概,他在和阿姨怄气。
我跟他磨了很久,想趁着回去拿车的机会让他们母子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是母子,不必弄得跟仇人似的。可他却不愿意,最终还是找徐经开借了辆悍马。
他将车开回来的时候心情不错,可我心里却难免有些惆怅。和乔楚打电话的时候说起这事,她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苦笑着说:“乔家的儿女看着光鲜,可说起来不过如提线木偶一般,什么都做不得主,婧婧,好好对他。”
这番话说得我云里雾里,想了半天才猜到这其中的原因,或许与我有关。
我没有再提起回乔家的事情。
整理好行礼那天,我们俩心情都不错,我提议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他笑着答应。
只是刚下楼,我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我脸上的笑容一冷,转身就想走,却被叫住:“婧婧。”
作者有话要说:
☆、破产
我大致能猜到他是为何而来,因此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我停顿不过两三秒,就拉着乔航的手疾步往前冲。我不想再见到他,不希望看到他再次用虚伪的温情来蒙骗我,更不希望被他当成一枚棋子利用。
“程婧!”但他在身后紧追不舍,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乔航突然停了下来,我拉不动他,只得转身看他,夜幕西沉,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飘忽。
“和他谈谈吧!”他说。
我转头看向一路小跑过来的程德胜,他年纪大了,多年来一直坐在办公室缺少锻炼,身子也没以前好了,跑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的。他脸上戴着副眼睛,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近视的,只知道以前从未见他戴过。他喘着气,恳求:“婧婧,和我聊聊,好吗?”
十分钟后,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区外面的咖啡厅里,乔航坐在不远处,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德胜的表情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儒雅,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他先是叹了口气,而后说起了这半年来程氏的情况:“……知道中套的时候已经晚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联系银行和以前生意上的朋友,但是没有办法……”
他说着说着语气激动起来,眼睛通红的,双手撑在桌子上,压抑着痛苦:“婧婧,你帮我求求乔先生好吗?我实在是找不到办法了……最多这个月底,这个月底还没有找到愿意融资的人,我就得宣布破产……婧婧……”
说到最后他抱着头痛哭起来,我冷眼看着他,心里觉得可笑,这么多年,她从未这样喊过我,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着我的名字,听起来冷淡而疏离。
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当初刚回到这个家的时候,哪怕对陈佩兰有敌意,但是对他,我总是有些期盼的。我渴望着他能像别人的父亲那样关心我,对我笑,可是从来都没有过,面对我的时候,他总是绷着脸,脸上看不出一丝笑容。他对我漠不关心,无论是我考了全班第一还是在外面和人打架,只有在和陈佩兰母子吵起来的时候,他才会对我露出暴怒的神情,他总是那样维护那对母子。
我握紧了双手,摇头:“我办不到。”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子前倾抓住我的手,有些语无伦次:“不,不,婧婧,你做得到的,你肯定做得到,乔先生对你很满意,乔航那孩子那么喜欢你,他们肯定会答应的,绝对!”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从他手中抽回手:“你真的是程德胜吗?你在商海沉浮多年,怎么会这么天真?乔先生为什么满意我,您不知道吗?不是我有多么优秀,给他们一家关了迷魂汤,而是因为我姓程,程氏到了如今这一步,你以为,我的话会有多重的分量?”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我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报复的快·感,说出的话也就更加无所顾忌,甚至有些恶毒:“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因为你是我父亲?哈!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家?没有!我的家早就被你毁了,被你和陈佩兰那个女人毁了!你敢说你不知道她当初做的事?她遗弃了我,我被人贩子看了大半年才逃出来,我睡过天桥翻过垃圾桶,我的衣服鞋子破得不能穿了可我却不能扔,因为我没有第二套衣服第二双鞋子!那年冬天下大雪,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你知道吗?可是那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和陈佩兰那个女人享天伦之乐,你们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挑剔着食物,苦恼着第二天要穿什么衣服!你们……你们……”
我抱着头哭泣起来:“你们害死了我妈妈……如果不是照片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你们害死了它……”
“婧婧?婧婧乖,不哭了!”我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低声哄着我,下一秒,声音冷冷的,“程先生,你该走了。”
“婧婧,”程德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抱歉,我不知道,对不起。”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程德胜,或者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和乔航躺在床上,设想了很多旅行中的事情,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们到了哪一座城市要去做什么,这段时间我查了不少旅游攻略,知道了不少。而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温柔地说:“好!”
但我们终究没能出行,很久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出发那天吃早餐的时候我没有打开电视会怎样?但仔细想来这样的假设太傻,该知道的,总有一天会知道,不过是往后拖几天而已。
程德胜自杀了,从程氏的顶楼跳下来,血肉模糊。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只是抱在一起痛苦的陈佩兰母子。见到我来了,陈佩兰抹去眼泪竖起了全身的刺愤怒地看着我:“都怪你!如果不是你德胜就不会死!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
“妈!妈!”程瑜拉着陈佩兰。
我冷冷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诅咒她:“该死的是你!”
我见到了程德胜的尸体,因为是趴着着地的,他的脸都有些血肉模糊,再看不出往日的风采。说起来,当年他也是这江城有名的贵公子,家世好,模样亦生得不错,虽爱拈花惹草,却得了不少女子芳心。那时候,没人会想到他这一生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何其惨烈,令人唏嘘不已。
陈佩兰哭晕倒地,被送到病房去了,留下程瑜站在旁边,沉默着,不说话。
或许是这一年里事情太多,接二连三,他已经开始长大,眉眼间少了少年时期的戾气,多了些坚毅与果敢,只是他到底年纪小,就算装得再成熟,面对这样的情况,难免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
我亦是如此。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哪怕程德胜从未在意过,我不愿意承认自己姓程,但只要程家在,程德胜在,就有人为我顶住头顶的那一片天,我不用理会太多,只要恣意地活着就够了。如今程家将败,程德胜已经死去,我的天已经塌陷。
这一天过得兵荒马乱的,陆陆续续的有人来医院,程德胜的助理、董事会的董事、公司的高层,甚至是程德胜的情人带着私生子或私生女。
病房里死气沉沉的,黄助理汇报完公司的情况后看着我,我不想说话,他无奈,只得看向程瑜。程瑜的表情有些慌张,声音干涩:“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律师已经在清算财产,准备申请破产的工作,”黄助理低声说,又补充一句,“这是程先生昨晚做的决定。”
“哦,”程瑜点头,表情有点茫然。
沉默一直持续到程德胜的情人带着私生子过来,那是个年轻的女人,模样标志,身材纤细,她脸色惨白的,一进病房就按着身边的孩子大哭:“德胜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看起来有些害怕,脸涨得通红的,想要起身却被女人压住。
那女人哭到后面,喊的话就变成了:“你这么早就去了可让我们母子怎么活啊……小华才十三岁啊……”
“滚!”程瑜脸色突然一变,大吼。
那女人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哭了起来:“你就这么去了,我们母子可活不下去了啊……”
“你TM少在这里做戏!”程瑜冲上去,或许是想打人,到底是孩子,经不起激。我连忙扯了扯乔航的手,他会意上前拉住程瑜,冷淡地问:“你说,这是程伯父的儿子?”
“是啊是啊!”那女人连忙说,压着孩子让他喊人,“小华,快叫哥哥姐姐。”
“我可没有这么个便宜弟弟!”程瑜冷笑。
“做个亲子鉴定吧!不是的话就算了,是的话,”乔航冷笑,“程氏已经在申请破产,依照程氏目前的状况,可能会负债,都是兄弟姐妹,也不必分亲疏,债务分成等份还吧!”
“不可能!”那女人满面惊讶,也不哭了,“程氏那么大怎么会破产!你肯定在骗我!不行……”
乔航直接打断她:“需要见律师吗?大概明天你就能看到具体消息。”
那女人脸色几经变化,最终咬咬牙走了。
之后又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过来,许是麻木了,后面程瑜已经没有先前的冲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准备葬礼的事情,程氏败落之后,他人避之唯恐不及,请柬也不过是发了些亲友。其实说是亲友,可感情怕也是淡薄的,在程氏陷入困境的时候,也未见这些人伸出援手。
混迹商场的都是精明人,少有人会为了私情去救一个注定败落的公司,就像乔氏。
作者有话要说:
☆、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