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你说这侧妃是从哪儿得来你去将军府的目的?”李嬷嬷疑惑道。
“我抓了府中大权,却没想到身边也还是出了那边的人。”安亲王妃眼色一沉,很是不悦:“先看看,总会露出手脚来的。”
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李嬷嬷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王妃,你看将军府中的几位小姐,哪个才是慧和大师说的人。”
安亲王妃摇摇头,眼神也有些无奈:“大师也没明说,咱们也只能猜测,不过出自将军府这点是敢肯定的罢。”
这事说来也有一段话。
昨日安亲王妃去了相国寺上香,见到了得道高僧慧和大师。此人识天象通八卦,算出的运道更是精准,只是行踪飘忽不定。
碰巧遇到他,安亲王妃忍不住便问起了儿子的姻缘,这可是她最头痛的事儿了。慧和大师却笑而不语,沾着茶水写了个“段”字。
安亲王妃受宠若惊,这原本也只是一问,倒没想到慧和大师直接言明了,这情况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自己这盼了多年的媳妇,原来就藏在段家?
“大师不是常说天机不可泄露么?”安庆王妃还是有些疑惑。
“此段姻缘天定,岂是你我一句话能妨碍得了的。”慧和大师笑得慈祥,合掌道了声“阿弥陀佛”。
段姓在熙国乃是少有的姓氏,在京城,放眼望去也不过只有一家。
所以第二日一早,安亲王妃就去了将军府探个究竟,却没想到让侧妃偷了空子,闹了这场戏来。
安亲王妃拧着眉思索着,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叹气,既然说妨碍不了,那为何大师不直接将那人名字说与她听呢?
“王妃也不必多想,日后多加留意便是。”李嬷嬷伸手给安亲王妃揉着肩,轻声说道:“我看少爷似乎很喜欢那段大小姐。”
自那段云苏进来,少爷那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都没离开过呢。
“段云苏?”安亲王妃回想起那个端着梅花糕,巧笑嫣然的女子。
雪飘飘扬扬下了几日,段云苏螓首轻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雪。来这里也有些时日了,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可真不容易。
积雪“啪”地压断一根枯枝,段云苏惊回了神。她侧脸看着在做女工的谷秋,翻飞的针线下,约摸是一枝迎春花。
“谷秋的手可真巧。”段云苏感叹道。
谷秋笑着说道:“小姐又胡说了,我这刺绣的手艺可还比不上小姐您呢。”
段云苏愣了愣,那刁蛮莽撞的前身还有这本事?实在是让人惊叹。
“小姐也有许多年没绣过了。”谷秋神情有点伤怀:“虽然夫人过世了,小姐您也不该把拿手的活儿全都搁下啊。”
先是医术,后是刺绣,凡是跟夫人有关的,小姐都不愿再拿起了。虽说看到这些会想起伤心事,但把这些本事全扔了,也怪可惜的。
“小姐既然都愿意重拾医术了,为何就不肯再刺绣呢?”
段云苏倒是不知这事,她尴尬地咧咧嘴:“只怕都忘光了,让你笑话。”
刺绣,她可是一点都没学过。用这小手掂量药材分量倒不在话下,至于拿起针线……
“我就知道小姐想得开。”谷秋很是高兴,她直接翻找出一张描好花样的手帕,塞进段云苏手里:“忘了也不要紧,小姐总会找回感觉的。”
说罢便直接示范了几针。
段云苏看着来来来回回的绣法,心中有股莫名的感觉在涌动。拈起针来,却发现没有预想中的那般生涩,几针下来,倒也是有模有样。
谷秋在一旁看着,很是喜悦,这事怎么可能会忘了,这不,绣得挺好嘛。
又过了会,段云苏松了松紧绷的神经,这事可真耗心神!有空再多加练习吧,这可是古代生存的必备手艺呢。
“前些日子让你留意的事,可办好了?”段云苏放下针线问道。
“果然如小姐所说,奴婢去探过了,听说那冤枉你的‘奸夫’已经畏罪自尽了,他的家里人也全都搬走了。”
“二姨娘最近可有与什么人联系?”
“未曾。”
段云苏想了想,顺手拿起榻上的书,刚翻了两页,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袁楚商为何能调得动禁军?”
她可记得,当初想来讨说法的外祖家,就被那禁军生生围在府中走不出半步呢。也不知一个丞相之子,哪来这般大的本事。
原本绣着花的谷秋动作一顿,她小心地瞄了眼窗外,压低声音说:“这是还是我偷偷听来的,听说丞相府与二皇子的交情甚好,这二皇子刚好手握京中禁军之职。”
这朝中的弯弯道道,段云苏也不太清楚,这党派的争斗之事,自古便有,也不足为奇。
“我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段云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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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躺着也能中枪
“呸呸呸!,什么叫小姐死了?”谷秋嗔视了段云苏一眼,小姐说话越发没个忌讳了:“我也不清楚,不过那日我瞧见袁公子和二小姐从绛云居经过。”
段云苏眼中寒光乍起,事情很明显,她一闺阁小姐哪来那么多仇家。这种手段实在是泯灭人性,也不知段云裳怎么能安心同袁楚商睡得下去。
身边躺着个人性泯灭之辈,也能睡得安稳?
若他们安分些还好,再敢在她眼前蹦跶,有你好瞧的!
谷秋瞅见了她暗含杀气的眼光,不禁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为何她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了解她的小姐了?
再过十日便是除夕了,本该忙碌着过年事宜的将军府却突然就遭了事。
将军府的长子段余清早几日生了病歇着,如今不知为何却一病不起,情况越发严重了,来瞧过的大夫个个都是摇了头。
原本过年是件喜事,如今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清晖园中今日可是别样的热闹。
段常在和几位姨娘团团围住了那张床,连一心虔佛的段老夫人也惊动了。
段云苏进来时,主子丫环,屋子里已经被挤了个满满,二姨娘的哭嚎声直穿她耳膜。看着那升着袅袅白烟的香炉,她不禁皱了下眉。
“儿啊!你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们,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么?”二姨娘痛哭着,一把扑向床上的段余清,摇晃着他的身子。
段云苏原本皱着的眉头此刻皱得更深了,这儿子,可不是一个姨娘能叫的。除了嫡母,就算亲娘也只能叫一声少爷小姐,二姨娘还真是糊涂了,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越矩?
果然,段老夫人的眉头也是一紧。
三姨娘静静站在旁边,眼睛不经意中露出不屑与嘲弄。
摇晃病人可不是什么好行为,段云苏好心提醒一声:“二姨娘,病人经不起晃动。”
这话纯属出自医者之心,奈何那二姨娘并不领情。她含泪的双眼见到段云苏,如见到仇人一般顿时红了眼,尖声道:“你来做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段云苏一听,嘿,这下好了,二姨娘这话,就算自己不说话也会有人出声质言,倒省了她的力气。
一声嗤笑传来,回头一看,正是三姨娘。只听她说道:“姐姐好大本事,如今都能呵斥主子了。”
姨娘,撑死了也不过是个奴婢,哪来的身份对嫡出的小姐恶语相向?这二姨娘是越活越回去了。
自二姨娘那声呵斥,全场静得连根针落地之声都能听见,三姨娘的反驳,更是让人听了个明明白白。不过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这事若段老夫人和老爷不愿计较,也不过是会说看在她为儿急乱了心,一时失言罢了。
“父亲叫我来的,怎么了,难道父亲说的话在你眼里什么都不算?”段云苏可没有和她好声好气的想法,这池子水,搅得越乱越好。别人都这般说话了,难道自己还要装圣母不计较?
二姨娘一噎,后又反应过来:“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儿子成这样的!我可怜的儿啊……”
“这是怎么回事?!”段常在沉着一张黑脸,怒视着段云苏,心情显然不咱地,声音也带着火气:“你都做了什么了?”
段常在这人,无疑是偏心的,对二姨娘及她的三个子女,很是偏爱,如今一听事出有因,便毫不犹豫地怀疑起令一个女儿。
段云苏白眼一翻。
靠!躺着也能中枪!
“我做什么了,我也不甚清楚,这你就要问二姨娘了。”段云苏淡淡地看了一眼段常在,眼中的淡漠让人心惊:“二姨娘?我怎么害大哥了?冤枉人也得要有个说法啊。”
二姨娘抽泣着看向段老夫人,抹着眼泪道:“老夫人,清儿久治不愈,妾身心急便请来道长。那道长却说,是大小姐命格与清儿相冲,才让清儿这般的!”
说完恶狠狠地看向段云苏,眼中的狠意毫不掩饰。
段老夫人转着手中佛珠,半晌才问道:“云苏与余清同处了这么多年,怎么今日才说有冲撞之事?”
众人也是疑惑地看向二姨娘。段云苏忍着怒火不发作,老夫人这话可也是自己想问的。她且看着,看她能闹出个什么花样来。
二姨娘却有些欲言又止了,她看了眼床上的人,回过头来,便带上了嫌弃的模样,语气阴凉,声音甚是尖锐:“道长说了,大小姐死过一回,身上沾了晦气!”
此话一出,人人脸色都是变了一变。他们可记得清清楚楚,当日的段云苏确实是断了气的……
段老夫人乃信佛之人,对鬼魂神明之事也心存畏意。今天她就不信了,拿这个来说事,不管真假,她段云苏都别想干净脱身!
此刻段老夫人的神色也有些犹豫了,神鬼的说法在古代,可是很受迷信的。
段云苏瞧见了二姨娘眼中闪过的一丝得意,心中冷哼一声,面不改色地问道:“那二姨娘说该怎么办才好呢?”
见众人都信了,二姨娘更是得意,上次整不死你,这次还不成?!
“道长说了,如今之法,只有一人搬了出去。清儿病重不方便,便只有劳烦大小姐了。”
原来是想赶自己出去。
段云苏忽地抿嘴一笑,弄清了她的目的,自然不会顺着她的意思。越是想让自己走,她就越要在她眼前晃悠!
“我搬出去也不是不行,二姨娘且让我看大哥一眼罢,也算是告别。”段云苏淡淡说道。
二姨娘没想到段云苏居然这般好说话,心中顿觉不简单。可转念一想,料她一草包,又能做出什么事来?二姨娘心中嗤笑一声,不疑有他,侧着身子让段云苏瞧了段余清一眼。
床上之人脸色略显苍白,眼窝下带着一抹青影,唇色较浅但却并未看出久病的干裂痕迹,更不用说因病痛而该有的瘦削了。
病是病了,却远远没到他们说的药石不治的地步。
段云苏掩嘴一声嗤笑。
014 美色当前
二姨娘一看,又是抓着机会哭着大闹:“你居然还笑,我清儿都这样了!老爷,你看她!”
段云苏此刻却没了陪她继续玩下去心思,她打量了眼二姨娘姨娘,悠悠说道:“二姨娘其实也没那么伤心吧,瞧这身打扮,花了不少心思罢?”
缕金丝牡丹锦衣,头上是精致的近香髻,金簪玉钗,胭脂唇红,哪有儿子重病亲娘还能如此精心打扮的?
“再有这屋里的熏香,实在是惬意得狠呐。”
二姨娘眼光躲闪,其余的人一听才察觉到其中的状况。他们一来便只顾这段余清,倒没留意到这些细节。
“二姨娘,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我会医术。”段云苏也不怕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她盈盈一笑,好整以暇地坐在床边把起脉来。
不把还好,一把,段云苏忍不住乐了。真真是好大个黑锅想往她身上栽啊,冤枉也不找个好点的由头。她怎么害都好,却绝不会害得段余清这般状况。也不知呆会二姨娘听到了会是什么反应,她倒是期待起来了呢。
段云苏悠悠地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向二姨娘,忽然厉声说道:“大哥身边的小厮是谁?给我拉上来!”
众人一惊,这是要闹哪样?
段老夫人敛着眼,明显是默许了段云苏的行为,大家不敢质疑,也就只等看好戏了。
没有人动手,段老夫人身边的红叶站了出来,沉着脸叫来了侍卫。
不一会,一青衣小厮被府中侍卫提了上来,摇摇晃晃的身子,似乎还没睡醒。
段云苏走向前,居高临下地质问道:“昨晚少爷去了那地方,你作为他的随身小厮,也不拦着点?”
那小厮名叫书砚,昨日陪着公子出去玩乐,酒喝多了还没睡醒就被提了上来。
如今还云里雾里的,听段云苏这么一问,还以为昨晚的事主子们都已经知道了,便急忙磕头领罪:“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以后定不会让少爷进那倚醉楼。”
倚醉楼什么地方,段常在身为男人哪会不清楚,他一拍桌子,怒声问向那小厮:“少爷不是病着吗?怎么会进了那地方!你给我说清楚!”
书砚身子又是一颤。
底下的段云容却迷糊了,她悄声问向旁边的段余方:“哥哥,倚醉楼是什么地方?”
段余方脸色乍红,支吾着不出声。
“也奇了,不是说卧床不起么,怎么大哥出去了就每个人瞧见?”
段云苏可没那么多顾忌,她斜睨了二姨娘一眼,见她脸色开始发白,便打算再添一把火,说道:“大哥是病了没错,却不是没得治,安心休息几日便好。毕竟,这美色当前,夜夜笙歌弄得精疲力尽,再强的身子也得垮了。”
美色当前,夜夜笙歌?姨娘们久经人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事怎么也怪不到段云苏身上,也不知这二姨娘是怎么想的。
那段常在的黑脸更是直接上了冰霜,很是难看。
“云苏,女孩子家的说话遮掩些。”段老夫人撇这段云苏一眼,脸上神色莫辨。
段云苏自然是乖乖认错,老夫人这话看似责备,实则多了几分维护纵容。若不是老夫人表态,她今日哪能这般与二姨娘较量。
想想,日后该怎么孝敬她的祖母好呢?
“你胡说!你什么时候会医术了,简直胡言乱语!”二姨娘咬牙切齿地瞪着段云苏,这小贱人真是难缠,今日之事本是算计好了,定会将她弄出府,到时候一弱女子在外,要怎么整治还不是容易?
偏偏没想到如今却全被她拆破了!
“我学医是为了娘亲,难不成还得禀告你一声?真是天大的笑话。”段云苏讽刺道:“倒是你请的那几位大夫,还真是医术高明。”
二姨娘噎住。
一直默不作声的段云锦此刻却突然跑了过来,一把推在段云苏身上,骂道:“贱人!敢说我娘亲,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娘说你晦气就是晦气!”
段云锦如今十二岁,年纪不大但力气却不小,段云苏一时没留意被推个正着,身子歪了几下,谷秋眼明手快急忙扶住。
“胡闹什么!”段老夫人一声呵斥,疾声厉色:“许青眉,看来你心可不小啊,小小姨娘也敢让府中小姐唤你做娘?”
二姨娘心中一慌,“扑通”跪下。段老夫人平日最讲规矩,平日里也不是没人听见,但段老夫人不管事,自己手握管家之权,还有哪个有胆子跟她质疑。
想到此,二姨娘不禁瞪了段云锦一眼,真是没颜色的东西,妄她平日那么用心的教她了!
“看你教的规矩!一个沉迷女色,一个目无尊长,如今是不是还想把嫡出小姐赶出门,自己鸠占鹊巢啊?”段老夫人一拍椅上扶手,威仪万千,怒声道:“可是还想着哪日将老身也赶了出去?!”
“没有,妾身绝对没有这等想法,老夫人……”二姨娘恶狠狠地剐了那朝她得意勾唇一笑的人一眼,又是激动起来:“都是她!分明是她容不得我,老夫人可要明察!”
“你们都当我是老糊涂了!今日起,收回二姨娘管事的权利,你好生在院子里呆着,没事不用出来!”
段老夫人气得心肝直抖,三言两语判定了二姨娘的下场。段云苏不禁感叹古代权力辈分的厉害,看,连她老爹段常在都一声不吭,是赞他太孝顺呢,还是怪他太薄情?
也许在他眼里,这女人,也只不过是个玩意儿?
段老夫人满肚子怒火走了,临时还把段常在也叫上了。大姨娘、三姨娘带着丫环出了去。段云苏瞧了眼还在地上跪着的二姨娘,心中舒畅无比,想害她?不用自己出手,现在都有人收拾你了。
“二姨娘。”段云苏踱步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身子,对上了她那双阴厉的眼睛。她笑盈盈地说着,眼中却是极尽的冷漠,似在看着毫不起眼的蝼蚁一般:
“有些话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是死过一回。在阴间走过一遭的,晦不晦气的我不清楚,不过阎王说了我阳寿太旺,你定会死在我前头。”
015 别说我不提醒你
二姨娘脸色又是差了几分。
“段云苏,你不过是我姐姐的手下败将,也好意思出来嚣张!”
段云苏回头一看,原来是段云锦。段云锦长得倒是不错,只是此刻脸上那张扬的鄙夷与讽刺生生坏了那份风采。
“段云锦,别说我不提醒你。”段云苏站起身来,走至段云锦身前,痞痞地抬起她圆润的下巴,语气微冷:“以后说话给我客气些,我定会让你看到你那好姐姐的下场。”
说罢放下手,拿出手帕细细地擦着,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她把手帕递给谷秋,若无其事地说道:“找个地方烧了罢,这脏东西,怎么都洗不干净的了。”
留下脸色青白的两人,转身就要走了出去。却不料段云锦突然发疯般扑了过来,眼中的狠厉瘆人,长长的指甲就要往段云苏面门上抓来。她尖声一喝:“段云苏,你个贱人,怎么不去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砰”的一声,却是段云锦被生生撞到床柱上!
段云苏悠悠地收回腿,弹了弹裙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斜睨了眼躺在地上的女人。跟她玩阴的?她从来就不是受了气还能往里忍的人,粗莽无礼?本就是她段大小姐的专权!
安泰居内门窗紧闭,红叶正在门外守着,段常在挺直着身板跪着屋里,冯嬷嬷正个段老夫人顺着气。
“可知我为何要你跪着?”
“孩儿不知,请娘亲赐教。”
不说还好,一说段老夫人怒从中来。她搁下茶盏,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那茶水也晃了出来:“我潜心侍佛,不愿理会杂事,没想到如今府中连个规矩都没了!”
段常在一听,便知道是针对二姨娘的了,他抬头便要解释:“青眉她掌着这么大的家也是辛苦,出了些差错也可以理解……”
“糊涂!”段老夫人气得一颤一颤:“她是个什么东西?我当年不愿见你伤心才同意抬了她进门,没想到她的心是这般大!”
“你可知今日之事传了出去,将军府可还有脸面在京城混下去?”段老夫人怒其不争,劈头盖脸地骂道:“也亏得家中并无主母,你以为宋家人都是白痴?若不是府中并无主母,你这宠妾灭妻的罪名可要扣下了!到时候连乌纱都保不住,你如今居然还在替那小妇人说话?!”
段常在惊出一身冷汗。
“今日你可瞧见了,她许青眉好大的本事。她的段云裳抢了嫡姐的婚事,段云锦直接唤她做娘,还合计着赶走我将军府的正经子孙!就你那脑子糊涂,可是想着继续纵容她?!”
“孩儿不敢。”段常在擦擦额上汗珠。
“你也别怪娘心狠,府中也不止她一个姨娘,以后你离着点她,莫要弄的后院乌烟瘴气的!连小家都治不好,那宋成可是紧盯着将军府,就等着你闹出个乱子呢!”
“云苏她毕竟是姓段,宋成他……”
“你别以为我什么事都不知,我可清楚着呢!之前宋家为云苏的事来讨公道,说的话你忘了?宋家正值隆恩,宋平是太子的先生,做事你都给我多考量几分!”
段常在被段老夫人的一番话说得混沌顿开,心中更是冒出一阵一阵的冷汗,自己差点就闹出大事来了。
“孩儿知错,谢娘亲教诲。”
“你起来罢。”段老夫人靠在雕花椅上,精神有些萎靡:“云苏可是府中唯一的嫡传,我可不能容忍别人欺负了去。你给我好生替她道个歉,这般做事,只会寒了她的心。”
段常在唯唯诺诺地应是,又在段老夫人的示意下出了去。
“半浅,你说我这般做,他可会怨我?”段老夫人有些无力。
半锦乃冯嬷嬷的名字,自从陪嫁到了将军府,许久没听见老夫人这般唤她了。冯嬷嬷心中复杂无比,老夫人这般年纪了,还要如此操心。
“怎么会呢,老爷都会明白的。”冯嬷嬷安慰道。
段老夫人微阖着眼,听到冯嬷嬷不解的问道:“老夫人既然都清楚大小姐的事,为何当日不出手帮一把,却让那两母女那般猖狂?”
一声幽幽叹气声,段老夫人站起身来,冯嬷嬷扶着她往里屋走:“可还记得云苏出生那日慧和大师所言?云苏乃贵人之相,只是命中有一死劫,要不然那日我也不会搁一边不管了。”
如今熬了过来,想来是渡过劫难了吧?
“若不是如此,云苏丫头又怎会学会今日这般做事?将军府的嫡小姐,总不能连这点坎都迈不过去。”
“老夫人您费心了。”
“都是欠子孙的债,也幸好我的心思没白费。”段老夫人想来是累极,她坐在床沿上,说道:“唤谷晴进来伺候。”
谷字的丫环,约莫都是二十来岁,都跟在主母和几位姨娘身边。谷秋是宋婉君留下给大小姐的,这谷晴是得了老夫人的眼,才跟在了她身边。
冯嬷嬷依言退下,唤来了谷晴不提。
翌日。
昨日之事一过,将军府皆是明白一件事,老夫人要出山了,大家都得提起十二分精力干事。
段云苏也是一早起来,祖母管事,这请安也是必须的了。之前祖母免了请安,是对他们的体恤,如今可不同往日了。
换上一件粉色暗花留仙长裙,随意簪了只琉璃簪,再披上件织锦镶毛大氅,段云苏在铜镜前转了一下,好皮囊再加上精心装扮,真是让人赏心悦目。
谷秋双眼一亮,毫不掩饰惊美之意:“小姐真是好看,小姐越来越好看了。”
说开说去都是这句感叹,段云苏弹弹她额头:“再不走可就要晚了。”
来到安泰居时,除了二姨娘,众人都是到了,段云苏规规矩矩地想主位上的老夫人行了礼。
段老夫人瞧着云苏这般打扮,暗自点头:“云苏上来,让祖母瞧瞧。”
段云苏含笑走了上去,老夫人拉着她的小手打量一番,便牵着她在旁边落座。
众人按辈分地位规矩坐好,这在老夫人身边的段云苏便显得出众了。这段老夫人是在摆明了告诉大家,段云苏在这将军府中的地位呢。
016 药馆
段云苏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舒坦,她好整以暇地打量面无表情的三姨娘,含娇带俏的四姨娘,还有一脸气愤的段云锦和低眉垂首的段云容。
这少了个二姨娘,气愤显得和睦多了。
“再过些日子便要过年了,我老咯,也管不动那么多,便打算找个人来帮帮忙。”段老夫人见段云苏眼珠子在别人身上转啊转,脸上笑意盈盈,很是娇憨,便柔声叫道:“云苏?”
“在。”段云苏习惯性应了一声。
“这厨房的差事便交给你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多学着点。”
段云苏一愣。
祖母不说她还真完全忘了自己是待嫁的年纪,这让她学管家,也是迟早的事,原本还以为躲得过呢。
她瞥见段云锦那瞪得老大、很是不善的眼睛,想都没想就应下了:“是,不过孙女什么都不懂,到时候还希望祖母不要怪我给您添乱呢。”
段老夫人笑着嗔骂一声:“小滑头,还没开始呢,便想着找祖母了。”
段云苏搂着祖母撒起娇来,逗得段老夫人呵呵直笑。
原本段云苏还以为自己做不来这小女儿娇态呢,没想到那个顺手啊。不得不说,血缘这东西真是奇妙。祖母三番四次的维护,自己可全都记在了心里。
“祖母,孙女什么都不会,你让三妹来帮我可好?”段云苏瞧着默不作声的段云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原本乖乖站着、打算把低调进行到底的段云容惊愕地抬起头来,她真没想到以前从没给过她好眼色的大姐会说起这个,顿时心生警惕。
段云苏看她那警钟大作的样子,很是开怀。不可否认,她还真是有些恶趣味,看到段云容这般反应,觉得很是有趣。
反应最大的莫过于段云锦了,段云苏的话刚说完,她便嚷嚷开了:“为什么只有段云容,我呢?”
“你要照顾二姨娘,还有,你该叫云容一声三姐姐。还是回去先把礼仪学好再谈罢。”
段云锦噎住,又找不到反驳的借口,一张脸涨得通红。
“祖母,三妹也十二了,学着点也好。四妹性子还不够稳重,过段时间再学也不迟。”
瞧了几位姨娘和小辈的反应,段老夫人脸上表情不显,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云容便跟着云苏,学着些以后也好找个好婆家。”
三姨娘朝着段云苏抿嘴一笑,而段云容双颊更是直接染上晕红,扯着手帕,低声说了句:“谢祖母。”
原本以为二姨娘掌家,自己这辈子都没学管家的机会了,谁让她是庶出呢。不会管家的媳妇,有哪家乐意娶的?她姨娘因这事可谓是愁煞了心。却万万没想到,这平日不愿与她往来的大姐,今日居然会提起这个。
自从接了管事的活儿,段云苏便忙碌了起来。段老夫人见绛云居只有谷秋一个得用的,便又往里添了四个丫环,三个小厮,还特意交代这七人身世清白,可慢慢调教。段云苏明白,祖母这是要让她培养自己的心腹了。
多了七人,也没破了小姐该有的奴婢小厮的数目。毕竟之前的人,大多是从二姨娘院中拨来的,便被段云苏找着由头打发了不少。
这日,段云苏早早交代好厨房的事务,便让段云容留意着。自己却是一个人溜出了府,打算去医馆逛逛,收取一些珍稀的药材,另外还要选一副制药的工具。
原本这些都可交给下人来做,无奈自己在府中呆得太久,想找个借口出来溜达溜达罢了。
段云苏又来到了上次的回春堂,这里算是在京城口碑最好的一家医馆了。
见有人进来,一药童便前来接应,问道:“不知小姐是看病还是抓药?”
段云苏定眼一看,还真巧,正是上次招呼她的那位,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药童愣了愣,很快又反应过来:“小的川乌,不知小姐是看病还是抓药?”
段云苏“噗嗤”一笑,这人真是可爱,若自己还不回他,是不是还要再问上一声“看病还是抓药”?
她掏出一张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几味药材,这是段云苏在看府中医书时,发现没被提起过的。今日便来瞧瞧,是真没有还是书上没写。
毕竟,医书何其多,她没可能全都看过。
药童接过宣纸,看得眉头直拧,半晌才看向段云苏,表情纠结中又带着点怪异:“小姐,这几位药材我从未听过。”
“也许是因为它还有其它名字?不如我将它画出来,你在看看?”
那药童见段云苏气质矜贵、衣着不凡,那表情也是极其认真,似乎不是存心来找茬的,于是便应了下来,送上了笔墨。
如同画过上千万遍一般,段云苏的笔法极其纯熟,一笔一划不带停顿。很快,一枝又一枝的药草便跃然纸上,看得那药童一愣一楞的。
我的乖乖,他从小就跟在习医的少东家身边,也没见少东家有她这般厉害。这姑娘真的只有十五岁?
段云苏伸手在呆愣的川乌眼前晃晃,后者猛地回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认真地辨别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说道:“小姐,这几味药材我从未见过。今日少东家也在,可否让他瞧瞧?少东家家学渊博,也许会知道。”
见段云苏点点头,药童给她安排坐下,便急急忙忙往里面进去了。
不一会,里面走出一人。
来者约莫廿五六岁,眉清目俊,神态温和,身着一袭白衣,金丝玉带,风采翩翩。
见面前的居然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不禁怔了一下,俊脸微红。
段云苏内心狂奔咆哮,乖乖,会脸红的男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呐!
“在下司徒莫,不知小姐贵姓?”司徒莫拱手施了一礼。
段云苏起身回礼道:“家父姓段。”
段家,将军府中的人?司徒莫不禁多瞧了两眼。
“不知段小姐怎会知道这些药材?”他直接问出了心中疑惑。
“可是药材有什么不对?”
“也不是,只是这冬虫草在书上也只是寥寥数语,并未说明药性,更别所采摘制药了,不知小姐这是从何得知的?”
司徒莫的话更是证实了段云苏心中的某些想法,她试探地问道:“司徒公子,这生草乌……馆中也没有?”
017 纠纷
司徒莫的眼神有些怪异,却还是耐心说道,语气有着几分僵硬:“段姑娘,这生草乌可是有毒的,朝廷已下令不得出售。”
生草乌确实有毒,此药含乌头碱,极易中毒,但它也是祛风除湿、温经散寒的良药。中药材含毒的不少,关键是用量。
段云苏有些不解,她看了一眼在忙碌的药童,说道:“司徒公子,这生川乌也是有毒,为何它就能出售?”
生川乌也是毒性中药,为何就偏偏禁了生草乌?
司徒莫有些惊诧,这说法他可从未听过:“这我却未曾听说,不知姑娘如何得知?”这女子似乎知道许多自己不知晓的东西,行医最是要谨慎,难道这段姑娘也是懂医理的?
“我师父说的。”段云苏瞧着突然间变得莫名振奋的司徒莫,心里锃亮锃亮的。她蹙起眉头,脸带忧伤,直接打消了他后面的想法:“只可惜他教了我几年便离去了……”
也只能这般说了,她学的是传承了几千年的中医,在这里自然说不出来头。
司徒莫一脸可惜,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医术的。
段云苏心中猜测也有了个大概,这时空里,中医依然在传承,只是其中许多药材、药性记载不全,又或者还未被后人发现。在医术方面,这个时空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探出了想要知道的答案,段云苏正打算告辞,医馆里突然闹哄哄的乱了起来。
“你个庸医!我哥就是吃了你开的药材昏倒的,什么妙手回春,我呸!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回春堂给砸了!”
原来是来砸场子的。
一中年男子被几人抬了进来,已经昏了过去。那叫嚷着的锦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双目圆瞪,正冲着那可怜的大夫吼吼。可能觉得还不够泄气,抡起拳头就准备砸下去。
那大夫紧皱着眉头苦瓜着脸,堪堪地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这位壮汉,有事慢慢说清楚……”
司徒莫疾步向前,挡住了那男子准备打下来的拳头,说道:“我是这里的少东家,出了什么事先说清楚,我绝对会还你个公道。”
“说清楚?我哥都这样了还不够清楚么?!”
那锦衣男子可没被这好声好气给糊弄下去,见倒地不起的大哥,他急火心中烧,可没打算好好说话,狠狠拎起司徒莫的衣领道:“你就是东家?你的大夫医死人了,还说什么公道!直接跟我去见官!”
医疗纠纷,古往今来都是存在的啊……
段云苏看着司徒莫平静的脸,倒是多了几分佩服,能临场不乱的,只能说是真有些本事了。
司徒莫挣开那男子的手,向病人走了过去。那人家属一见,纷纷拦住,恶声道:“你想做什么!”
“病人晕过去了,我是大夫,给他瞧瞧。”
“不用你瞧,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没安好心!”家属二话不说就推开了司徒莫。
司徒莫终还是怒了,他紧抿着微薄的唇,声音里带着暗火:“你们不是病者的家人么,怎么就不顾他生死了?难道就这样让他昏迷着不管?”
锦衣男子犹豫了一下,出了这事他是不想再让回春堂的大夫医治,但全京城就数回春堂的本事最大了,而且此刻大哥仍然昏迷不醒……
他还在脑海里挣扎着,司徒莫却趁机把上了病人的手腕。
四周全都静了下来,在锦衣男子的示意下,总算没人再反对。时间一下下的溜走,司徒莫的眉头紧皱,他放开病人手,问向方才那大夫:“你先前开的药方呢?”
大夫急忙找了出来,司徒莫接过来一看,药方并未出错,为何病人会昏迷?
见司徒莫皱着眉不说话,那锦衣男子顿时有理了:“怎么,治不了?治不了就给我滚蛋!杀人偿命,我绝不放过你们!”
乱糟糟的闹剧看到这里,段云苏看着司徒莫似乎还未想到对策,也有些急了。同为大夫,她自然知道医德口碑对医馆的重要之处。
她缓缓走向那有些消瘦的病人,仔细观察着,正想把脉,那人便悠悠睁开了眼。
这突然出现的美人儿,不仅是那刚醒来的病人,其余几人似乎都呆住了。这天仙般的人儿是打哪来的?众人几乎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纤纤玉手,搭上了病人的手腕,没有半分质言。
段云苏却是没在意别人的眼光,眼神专注得似乎将外界一切视为无物。
脉弦滑而数,她示意病人张开嘴巴,舌质为绛色,苔黄。
“可觉得经常口渴想要喝水?”段云苏轻声问道。
病人呆呆地点点头,没想到自己一睁开眼,就见到个绝代佳人,还这么温柔的跟自己着说话,这这这……自己这是在做梦吧?
“可会经常觉得口干目涩?”
那人又是点头。
“经常吃东西,饿得也快?”
“姑娘你怎么都知道?”病人憨憨地问了一声。
段云苏嫣然一笑,娇颜似花:“我还知道你老是要跑茅房小解,可对?”
对方黝黑的脸倏地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姑娘家的说话怎么这么……直接?
看着段云苏一套下来,司徒莫知道她定是知道病状,便急忙问道:“段小姐,这病人……”
“放心,与回春堂无关,想来是他自己的问题。”段云苏得出答案。
什么叫自己的问题?那锦衣男子一听恼火了:“怎么,还想赖账了?若不是回春堂的药,我大哥怎么会晕倒!”
段云苏直接忽视那人的叫嚣,又问了病人一声:“方才可是吃过什么了?”
病人回想了一下,倒也老实交代了:“吃完药觉得口苦,便喝了一碗糖水。”
那就对了。“病人晕倒,就是因为那碗糖水。”段云苏走至大夫的位上,磨着砚开始写药方:“病人得的是消渴症(即糖尿病),病症晚期会出现昏迷这类的并发症。”
病者家属面面相觑,难道真是他们搞错了?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没准你俩合起来骗人呢!”
018 谁也不许碰苏苏!
质疑的声音一出,众人纷纷看向段云苏。
段云苏却毫不在意,她头也不抬淡淡说道:“我是将军府的人,与回春堂无半分关系,你想砸了这回春堂也无所谓,反正不关我事。”
方子写好了,司徒莫小心地撇了眼,段云苏知道这里注重“独门秘方”,一般自家方子都不往外传,就怕别人盖过了自己。可是她却没这方面顾虑的,她所知晓的远远大于这张方子。
就当做是为这个时代的医术做贡献罢。
没料到段云苏这般爽快,司徒莫有些激动地接过递来的方子,上面写着:生地10钱、天冬、麦冬、知母各5钱、沙参、石斛、天花粉各6钱、葛根、乌梅各3钱、黄连2钱,每日一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