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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小夭 当前章节:14497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1:54

顾晓风张了张口,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再看了看请柬正文,果然在婚礼两个字后面缀着“暨青春葬礼”几个黑字。她瞥了眼岳颂鸣反应,见他神色如常,想难道我才是这世上最不正常的那个?

“那家伙还说在婚礼上给我们准备纸钱,到时候拿礼金去换纸钱,谁的礼金最丰厚,谁的青春就最值钱!”岳颂鸣笑说,“别人去不去我不知道,但咱两还是得去凑凑这个热闹的!”

不出所料,庄舒的婚礼上花样百出,又是和尚又是道士,连萨满法师都请来了,整个一化装舞会,连番劝说新郎单身的好处,但新郎不为所动,十二万分底气地坚定地喊出了那句“yes,I do!”

整场下来,无论出了什么状况,庄舒都一笑应之。她笑得很端庄、得体,收放自如,披着头纱,就像一尊拈花微笑的观音。

顾晓风却从她睥睨尘世的骄傲中看到了她不知道对自己还是对别人的可怜。

陈凝回国了。她放弃学位提前回国了。

“我想明白了,我压根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瞎跟着凑什么热闹呢,还不如早点回来趁人老珠黄前赶紧找个靠谱男人嫁了,趁青春这锅大杂烩还没冷掉之前再可着劲搅拌一回!”陈凝抱着顾晓风脖子扯着嗓子大喊,惹得路人频频侧目。姑娘,写诗能别在马路中央吗?而且还是“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这种口水句。

顾晓风扶额。现在怎么是个人都喜欢把青春挂嘴边?从庄舒婚礼回来她听到这两个字就全身哆嗦。何况,陈凝其实再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就算她跟蝉一样的夏生冬死也不至于熬不到7月份啊。

这当中的隐言陈凝不说她自然就不会再问。

有天晚上张敏全打来电话,顾晓风特意避去了阳台上接,可陈凝还是有所察觉,“张敏全是吗?”

“嗯,”顾晓风只好承认。

“你不用躲着我,我和他又没什么血海深仇,不至于这样。”她倒了杯水,靠在门边,眼睛在水杯边缘嘀溜来去,嘴上挂着自嘲,“他说什么了?”

“问你回来了没?说前两天路过纽约打你电话结果空号。”张敏全的原话其实是,“回来了就好,她一个人在外面其实挺受罪的。”

“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么?”陈凝冷不丁地问。

“你不是要追逐青春的尾巴吗?”

“去你丫的!”陈凝差点没把手中的水直接泼她脸上。

“你大概也知道,我当初选纽约就是因为它离普林斯顿近。可我回来也是这个原因。刚开始我想,只有我们两个在美国,时间久了,他总该会看到我的好。可是后来你知道,”陈凝耸耸肩,“他结婚了。”

“但我还是管不住自己,还是想见他。好几次一冲动跑到火车站,车票都买好了,结果还是灰溜溜的回去了。”

陈凝喝了口水,“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选修心理的时候那老师说油菜花开的季节是自杀率最高的时候吗?我们当时还笑她信口雌黄,可我现在发现,她是对的。今年一开春,我就觉得日子特别难熬,导师催论文的时候不知怎么一下子就把我怒气逼到了沸点。然后我就和他说我不念了,就回来了。”

陈凝回来的时间不巧,春招都快结束了。挑来拣去,最后定了N市一家不大的律所。顾晓风邀她来H市发展,她摆摆手,“我向来的观点是从哪跌倒就在哪趴下,可我这次也趴太久了,再趴下去都快生褥疮了。”她其实没有回答顾晓风的问题,但顾晓风明白,她还是放不下那个人,她这么做,不过是要以毒攻毒。

作者有话要说:  

☆、Wheel turns, nothing has cha

再见肖南佐,算不上什么意外。毕竟这么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只要还在一个城市,迟早会碰上。可问题是,顾晓风在H市,肖南佐去了S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两人会在N市碰上。算是在两市之间取了个中点,就像当初□□追宋美龄一样,你没进我没退,彼此都顾全了颜面。

造化果然弄人。

顾晓风暗忖,最近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她的前欢旧爱都跑到面前来蹦跶?然而下一刻,她就扯扯衣裙,微笑着上前,“你好!”彼此皆衣冠楚楚,笑容得体,情绪不绽分毫。

“想不到在这见到你,最近怎样?听说你回了H市?”肖南佐大她一届,她毕业时他早已工作,这听说到底从何而来,她不可得知。

“恩,挺好的,你呢?现在在S市?”她注意到他一身西装价格不菲,想来是混的不错。也是,本来他在学校就是拔尖人物,嘴皮子功夫又强,如今肯定更是如鱼得水了。

岂料他并不答她话,若有所思的说:“还是回家好啊,回家舒服,接地气,又能照看父母。”

顾晓风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动了深情,在一起近两年,她对肖南佐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这人积极、要强、功利,最不齿人“田园将芜胡不归”。无论何种,都与眼前这多愁善感的样子极不相称。听说他后来谈了个院长的千金,应当最是春风得意、鲜衣怒马的时候。

就在她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时候,后面一群人吵吵嚷嚷拥过来冲散了两人的尴尬,“肖副检,你原来把哥几个撂下躲在这里会美人,罚酒罚酒!”说着,伸手要拉顾晓风,“姑娘,进来一起喝,一起喝!”

“不了不了,”顾晓风一面推拒一面求助地望向肖南佐,今天是陈凝约了她来这,否则,“锦都”这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就是年底发双薪也不会来的。陈凝电话里笑说,“姐们儿最近钓了个小开,让你过过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各位还是不要说笑了,这是我本科的师妹,刚巧在这碰上。我们进去接着喝,我师妹还有点事,得先走了。”说着跟顾晓风使使眼色,顾晓风忙陪着笑意连声抱歉。

“原来是师妹啊!肖副检放心,我们不是乱嚼舌根子的人!”边说边推搡着肖南佐往包厢去。顾晓风见他们转了弯,忙掏出手机给陈凝打电话,要换地方。

出了“锦都”大门,她才要伸手拦出租车,忽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晓风,”是肖南佐。

气喘吁吁地跑到面前,见面就是一句半开玩笑的数落,“你怎么还这样一副没带魂出门的样子,叫你好多声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好意思,真没听见。”几年没见,她真是一点也摸不清这人的路数了。她用下巴努努身后,“他们肯放你出来?”

“这不是好容易找着借口才溜出来会儿嘛!难得碰上了,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怎么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不由分说的塞给顾晓风,“当初还没毕业呢,你人就不知道蒸发到哪去了,陈凝还在国内的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劈头盖脸就给我一顿好骂,我是真受不了她那枪子一样的口气。我问她你的联系方式,她也不肯说。”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她不过是回了H市,又不是穿越了,以肖南佐的路道,想弄到她的电话何难。

顾晓风本想呛他一句“何必呢?”一抬头,看到他那讨好的笑意,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当初的肖南佐何等骄傲,即便是两人还在谈的时候,他也一直是一副成熟师兄不与你计较的样子。她突然觉得刚才那句话应当问她自己,何必呢?大家都很艰难,何不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再计较什么。

她笑笑,接过名片,点头说:“好,那就再约。”转身就要再拦车。

肖南佐却拉住她,“你的呢,你的电话还没留给我。”

她一愣,他果然还是那样,执著,目的性强。他明知道这不过是她敷衍的伎俩。顾晓风无奈,只得从包中掏出张名片递给他。

肖南佐居然真的打电话给她了,而且人就在H市。

他都已经找到门口了,顾晓风一想,两人也没结什么大不了的梁子,何况事过境迁,不如就索性大度点。于是便出门赴了约。

地点是一家书斋兼咖啡屋,算是投其所好。名字叫“急急流年”。这家店很老了,她中学的时候就跟张敏全来过。老板是个金庸迷,最喜欢小昭。当时张敏全还跟他争,小昭有什么好,唯唯诺诺的,他就喜欢伶牙俐齿、泼辣、诡计百出的赵敏。撇开相貌,陈凝最像里面的阿朱。可到头来,张敏全也没能赢得绍敏郡主的芳心,而是娶了位门当户对的“周芷若”。张三丰曾书“佳儿佳妇”四个大字作为贺礼,顾晓风想,是不是这位阅尽世事的老头子早参透其中的定数了呢?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肖南佐这是要做什么?追忆似水年华吗?

“晓风,上次见面匆匆忙忙的,这次刚好来H市出差,想叫你出来叙叙旧。”他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话说的不咸不淡,听不出情绪和意图。

“嗯。”顾晓风答应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开始认真对付面前的糖包和奶精。

“呵,”肖南佐突然一声轻笑,“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开始有小动作。”

这语气中的暧昧和故作熟络顾晓风岂会听不出?她有些不快,不冷不热地回过去,“你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肖南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一滞,尴尬地笑笑,反问:“是么?”

顾晓风不知道怎么回,只得岔开话题,“听说你最近高升,恭喜了!”她是后来听陈凝说的,怪不得那天听人叫他副检。这么短的时间内坐到这个位置上,确实不容易。

“谢谢。”他例行公事式的答道,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盘桓,转而问道:“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在电视台审审合同,活很轻松。”

“恩,那就好。”肖南佐点点头,“女孩子工作那么累作什么,不值当。”

“对了,”肖南佐像突然想起什么。顾晓风又何尝不知,他这种人说话,“对了”“但是”“比如”后面的话才是重点。“你认识一个叫岳颂鸣的人吗?好像也是我们学校出来的,建筑系。”

顾晓风一愣,他这么不露痕迹的是想打探什么?还好像?他在来之前应该早调查清楚他两的关系了吧?于是冷冷答道,“是我老公。”

“哦,”肖南佐却像真的不知道这件事,隐约有些失落,“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恭喜恭喜!”

“我们只领了个证,婚礼还没办,”顾晓风说,“你问他作什么?”

肖南佐却顾左右而言他,“岳先生真是好福气!”

顾晓风怔了一下,肖南佐现在到底什么路数她实在摸不清,讲话跟打太极一样就算了,还东一拳西一脚的。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向来界限分明从不拖泥带水的他今天好像有意把气氛搅得暗昧不清。

“师兄谬赞了。”

“晓风,”肖南佐啜了口咖啡,认真地看着她,好像酝酿已久才说出下面的话,“如果我早一点回来找你,或者没有岳颂鸣这个人,我们还有没有机会?”

“别开玩笑了!”顾晓风整个人像突然被崩断的琴弦,发出夸张的冷笑,“开什么玩笑!”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都结婚了!”

“如果,我愿意离婚呢?”

顾晓风停住了笑,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肖副检,我来见你,只是看在旧识的份上,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你余情未了。我爱我老公,非常爱,没有人能替代他。还有师兄,不管你因为什么娶了嫂子,你都应该尊重她。刚才那些话,我当没听见,可你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对任何人说了。”

说完她拿起包就要走,肖南佐没有要拦她的意思,却有些自嘲地说,“看样子我错了,你还是变化挺大的。岳颂鸣好本事啊,居然能让你为他做出这么大改变?以前你对我的在意要有十分之一……啧啧啧……”

“那也是我心甘情愿的。”顾晓风斜睨了他一眼,平静地说。

“对了,”又是对了。肖南佐无名指在咖啡托盘上轻轻敲了几下,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我手上正在办的这个案子是关于景申和岳先生原来供职的那家设计院的,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

“岳先生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辞职不干了?”肖南佐又啜了口咖啡,嘴角带着猫捉老鼠一般的笑,“我跟你说你可能不相信,你打电话给王珊吧,她们律所刚好代理那家设计院。”说着掏出一张名片,正是王珊的。

顾晓风有些狐疑地接过名片,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华灯初上。大城市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浮浮沉沉,让人歇不住脚。

顾晓风一个人从电视台往家走,有几站路,可她不想坐车。她现在思绪一团乱麻,需要抽丝剥茧,慢慢理理清楚。

她还是给王珊打了电话。王珊说,“没错,多了我也不能跟你多说,确实是因为涉嫌商业贿赂,你还是直接问你们家岳颂鸣吧,话说回来他离职的时间也的确有点尴尬。”

以前穿着高跟鞋,她多走一步路都恨不得把自己脚给剁了,今天走了这么长时间,却丝毫没有感觉。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和她打了个招呼,“我刚看到你老公出去,估计是去接你了吧,你们两别错过了。”正说到这,岳颂鸣电话就打进来了,“老婆,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晚?晚上想吃什么?”

“我刚解决手上一个案子,这两天可以放松一下。我正在超市呢,想吃点什么?”从听到“案子”两个字开始,顾晓风心里就打了个激灵。她稳住心神,尽力平静地说,“别做饭了,我们出去吃吧,我有点事想问你。”

那边自然应允。

明明挑的是粤菜馆,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辣得呛鼻。

“晓风,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岳颂鸣替她舀了勺蟹黄豆腐,有点担心地问,“是不是王老说你了?别放在心上,工作嘛难免会出点小错,要么你冲我撒撒气?”

顾晓风没有搭腔,埋头夹面前的菜,好久,才不冷不热地问,“颂鸣,你之前为什么辞职?”她斟酌了半天,最终还是以这么直白的方式问了出来。

“嗯?”岳颂鸣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还记得我一个叫王珊的师姐吗?”顾晓风替他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原来设计院和景申的案子你知道么?是她们所代理的。”

“晓风,你到底想说什么?”岳颂鸣索性放下筷子,不解地看着她。

“天晴,我前两天见了肖南佐,”顾晓风盯着他,要从他情绪中读出蛛丝马迹。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最熟悉的人,可今天下午,从打完那个电话开始,她却突然觉得他陌生。

果然他闻言脸色一变,“你见他做什么?”

随着他脸色的倏变,顾晓风的心也往下沉了沉,“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为什么辞职吗?”

“晓风,你在怀疑我?”他皱着眉,不确定地问。

“设计院的副院长和你爸关系不浅吧?”顾晓风不答反问,措辞尽可能小心翼翼。

“嗯,”岳颂鸣闷闷地答,嘴唇抿地笔直,好像在避免自己冲动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来,“那又怎样,我一个小小的设计师,能作出什么事来?”

“那你怎么刚好在这当口辞职?而且之前你还跟我说你在跑景申的项目。”顾晓风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原本想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地谈谈,却不知怎么,谈着谈着,两人的气性都谈上来了。隔着一张桌子,你不动我也不动,倒好像在暗暗较着劲。

“我辞职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么?”岳颂鸣直直地盯着她,“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我,你宁可相信肖南佐也不相信我?”

“天晴,你不要岔开话题,这不是我信不信任你的问题。”顾晓风无奈,见他像一只压制着怒气的小兽一样,只得缴械,“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岳颂鸣冷笑,“我倒是担心你傻愣愣的上了肖南佐的当!”

“肖南佐是我师兄,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提醒我。”尽管她对肖南佐如今的世故滑头很是厌烦,但听岳颂鸣这么非议,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悦,“你不要不知好歹,反过来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是你偏听偏信还是我倒打一耙?”岳颂鸣已是乌云一片,眼见就要刮风下雨,“你是不是心里还惦着肖南佐?”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就后悔了,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生怕顾晓风赌气说是,刚要开口补救,话到嘴边,却被她生生打断。

“你今天简直不可理喻!”顾晓风霍地起身,转身就走。

走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岳颂鸣心中的火气本来还是一簇微茫的星子,只这一刹那就燃成了燎原之势。别人可以质疑他辞职的原因,可以怀疑这当中的蹊跷,她难道也不明白吗?她相当然地以己之心度他之腹,仅凭别人的片面之词就怀疑他,总是这样,反反复复。

他突然想到《Sherlock Holms》(《神探夏洛克》)中的一句台词,Wheel turns, nothing has changed(时光如轮盘,事事依往般。)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滚滚车流,心中一片不知所向的茫然。

还真是应景。

可是,真要那么反复地再来一遍么?他们兜兜转转,好容易才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回了彼此,好容易才澄清了误会,冰释了前嫌,就这么轻易让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三人离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真这么脆弱,丝毫经不起推敲?

岳颂鸣懊恼地捶了下桌子,快速掏出几百块钱放在桌上,抓起包和衣物,追了出去。

他追出门的时候顾晓风已到了马路对面,他叫了她两声,傍晚时分人来人往太嘈杂她没听见。眼见她已要在下个路口转弯,岳颂鸣情急之下,看着个空当就穿了过去,可就在这时,一束晃眼的灯光从转角处打来,那一刻,他觉得那灯光中仿佛浮着雾气,蒸地眼前的景一片虚幻,身周的车都快速向后退去,耳畔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还有马路对岸撕心裂肺的叫喊“颂鸣——”

“没事,晓风,我没事,你别生我气。”他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说出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岳颂鸣的葬礼上,乔明珊狠狠地抽了她一巴掌,“都是你,你这个害人精!死的怎么不是你!”她没有躲。

乔明珊还要再打,吴恩几人冲上去把她拉开,她抱着吴恩哭成一团,完全没了平时的优雅强干。那一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老了下去,老得一发不可收拾。

顾晓风想,她说的没错,换成自己,一定连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可是,她多羡慕乔明珊,至少还有一个可以怨恨的对象,来寄托、来转化满腔无处可放的悲伤和绝望。

她自己,别说恨了,连倾诉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是她,一步一步,“早有蓄谋”地将岳颂鸣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她小时候害他瘸了腿,如今终于又害他送了命。其实,如果不是因为他那条行动不便的腿,那么远的距离,一般应该是可以躲得开的。司机估计也是把他当成了正常人,刹车踩慢了一步。

可是凡事没有如果,老天就是喜欢开这种0.01秒的玩笑。她闭上眼,想到几年前开玩笑说帮他算命时看到的那条横亘他手心的断纹。

是不是他们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也不过是在帮老天圆他那个信口胡诌的预言?

顾晓风的生活没有止步,她照常上班,在单位与家之间两点一线。不是因为她要麻痹自己,而是她相信岳颂鸣的魂魄还在这世上徘徊,如果看到她过的很痛苦,会不忍离去、投胎转世。奥威尔说,“超脱的主要动机是希望逃避活着的痛苦,而且尤其是逃避爱,不论是□□还是非□□,爱都是很累的苦活。”她不要超脱,她要每日每夜地爱着,生受凌迟之痛。

天气越来越暖和,人却越来越懒惰,连出门买点吃的都成了件能省则省的差事。

因此,吴恩来辞行,被她直接邀进了家。

吴恩收到了德国马普研究所的offer,对比了下国内僧多粥少的局面,他咬咬牙决心再一次去国远“谪”。这一次离乡,多半就要在异国生根了。

“研究所在慕尼黑,挺好一地方,对了,颂鸣以前从那给你寄过明信片。”

“什么明信片?”顾晓风不解。

“你没收到么?颂鸣在剑桥的时候给你写了很多封信,后来我们每到一个地方玩他都会给你寄明信片,你都没收到?”吴恩惊讶地说,“有寄到你们学校也有寄到你家的。有几封寄到你家的还是我代寄的,好像不是这个地儿。”

“没有,一封都没有。”顾晓风摇摇头,她此刻就像漂浮在无际的汪洋上,一个巨浪打过来,将她口鼻尽数淹没。老天当真是看韩剧看上了瘾,对这种阴差阳错的桥段屡试不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最末:岳颂鸣的信

“晓风:

你好!抵达剑桥已近一周,这两天一直忙着在办入学手续,拖到现在才给你写信,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

到伦敦的那天是雨天,阴沉沉的街道,细雨绵绵,整个城市被罩在一种看不见彼端的氤氲湿气之中,让我直到此刻,哪怕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仍觉得不真实。才刚入秋,已经有些冷,我将身上的风衣裹严实,从机场出来,直奔火车站。这件风衣还是你陪我买的,当时你还笑我像个衣冠禽兽,要是此刻你看到落汤鸡一样的我,一定会把前面衣冠两个字去掉的。

伦敦我中学的时候来过,那时候是来参加一个夏令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样的冷面冷心,像一只匍匐的巨兽,倨傲、孤独、冷漠,自以为是。

可是建筑真的很美。国会大厦、大英博物馆、国家画廊、塔桥,罗马式、哥特式、巴洛克式,种种不一而足,像一个个贵族,端着姿态,优雅而冷艳。

多想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起看过这里的风景。若你在,这里阴湿的雨也不会这么冷冰冰的了吧。不过没关系,我会拍足够多的照片给你看,会告诉你我在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像你也在这里一样。

火车驶出伦敦之后视野便一片开阔了,碧油油的草地整片整片的,心里不自觉舒畅了很多。在火车上我遇到了一个德国来的姑娘,叫Yvonne,是学哲学的,跟我聊起孔孟和老庄,可惜我不是很通,要是你在就好了。

姑娘来自德国南部,靠近慕尼黑的一座小城,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是来剑桥拜访一位研究汉学的教授。她来过剑桥很多次,对剑桥比我熟悉,因此后来一周都是她带着我四处跑办各种手续。她说Elliot,我觉得你做事情不够专心,你有心事。你看连一个旁人都能看出我在想你,看样子我是没办法从你手心逃脱出来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Yvonne在剑桥待了一个礼拜,昨天走的,临行前邀我假期去德国玩。告别时她教我那句比“古腾塔克(Guten Tag:你好)”还要闻名的再见“去死(Tschü)”。我觉得好笑,德国人连再见都这么冰冷、匪夷所思。可是想到跟你的分别,我就立刻笑不出来了。那时的你,可不是这么恶狠狠、凶巴巴、恨不得我去死么?如此说来,德国人还真是能勘破所有离别时的做作,一语中的,残酷却现实。

这几天还没开始上课,可是不少联谊活动,都是些大龄男博士伺机而动对新来小师妹下手的幌子。我基本上是意思性地喝两杯酒就撤,期间遇上了一位勘破红尘的师兄,当初女朋友硬把他塞来英国读博,信誓旦旦地说在国内等他,绝无二心,说的跟要跳绝情谷一样(这是师兄的原话),可是没过两年,熬不住双方猜忌,和家里的压力,匆匆忙忙相亲结了婚。

我问他读完还回国吗?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呗,眼下这个数据一直弄不出来谁知道能不能读出来呢。回了国也不知道能做什么,现在高校坑位都满了,我们这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书呆子,什么也做不了。话说回来,估计等我回国了,我那些高中同学的孩子都早恋了(据说更早的版本是他们的孩子都打酱油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可心里也空落落的。不久,只要一年,我就能回国。可是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却拿不定。

夜已深,明早还要帮楼下的师姐搬家,不跟你多说了。早些休息,晚安!好好照顾自己!

爱你的

天晴

2010年10月15日

“晓风:

最近好吗?上次那封信收到了吗?最近也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可就是想给你写信,估计你又要嫌我罗嗦了。

我选了建筑史的课,教授是个雷恩迷(Sir ChristopherWren),不停地讲雷恩设计圣保罗教堂的前后,我想起你有次泡茶,结果不小心整杯泼在我西方建筑史的书上,刚好就是说雷恩的那页。我还记得一片茶叶正好粘在了雷恩脑袋上,结果人家好好的一个爵士,就被你弄成了卖瓜的老农。

……”

顾晓风想,这厮真是的,写封信都不忘数落自己,揭自己的丑事。结果就看到下一句,“你肯定又在心里嘀咕我就知道怪你,我没有怪你,我怎么会怪你呢?一本书而已,你喜欢我可以买一打回来给你泼着玩,想泼茶就泼茶,想泼咖啡就泼咖啡,只要你别再这么无缘无故跟我生气了。”

“晓风:

今天被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师兄拖去伦敦了。师兄叫吴恩,化学系的才子。我们都笑说他名字起的不好,怪不得女朋友会跟他掰。他心宽的很,说赶明儿就上民政局把名字改了,改成‘吴承恩’。

吴恩签证有问题,要去伦敦的使领馆找人咨询一下。正好上次路过伦敦的时候我也没能好好逛逛,便答应了他。给你寄的这张照片是伦敦的国王十字车站,我记得你很喜欢《哈利波特》,一本英文小书反反复复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下礼拜计划去牛津,给你拍张霍格沃茨的照片,据说食堂和图书馆都是在那拍的。”

“晓风:

剑桥真是个宜居的地方,怪不得徐志摩当年在这能写下那么多诗。我经常下课后一个人在康河边来来回回游荡,想起你以前说过的“水都是有性格的”,很好奇你会怎么说这里的水。

……”

“晓风:

今天庄舒来了。她在爱丁堡读文学,人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其实我觉得她这么多年来好像都没怎么变,倔强、好强、臭美、小孩子气,有时候有点虚荣。我知道你一直误会我跟她的关系,要真是因为这个你跟我生气那我就太冤枉了。我跟庄舒从光腚就玩在一起,彼此确实知根知底的,就像你跟张敏全一样,你看,我就没误会你跟张敏全。不过我真的只把她当妹妹,有时候可能还当弟弟,她那假小子样——

……”

“晓风:

你怎么还没回我信?我以为你是为了让我去剑桥,才这么决绝。我如你心愿出国了,你怎么还不理我。

已经入冬了,一夜之间就感觉凉意往身体里钻。你一直不回我信,这种感觉更冷。”

“晓风:

真是该死,我竟然忘记你已经毕业不在学校住了。我问陈凝你现在在哪,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回H市了。我没从她那问出你工作的地址,所以从这封信起,我就直接往你家寄了。

今天剑桥下了第一场雪,从学院楼出来,突然极目一片晃眼的白。吴恩打趣说,有没有瞬间觉得生死两茫茫了?吴恩今天有心事,拉了我去酒吧喝酒。一醉方酣之后,才扭扭捏捏地说起事由,是前女友来电话了。前女友现在过的很不好,跟老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今天喝高了一冲动买了国际长途电话卡就给吴恩打电话。当时吴恩正在老板办公室听训话,就这么催命一样被打出来了。

回来后我有些自私地想,要是你也遇上点什么麻烦事就好了,这样你或许会想到我,想跟我诉诉苦。可我后来又想,你不会的,你只会默默地把难受都吞下去,就像一只蚌一样,死不松口。以前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这样,现在我离的这么远,更是不会想到我了。

吴恩跟我说,他听了那姑娘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后,二话没说立马下了个荡气回肠的决定,他说:‘你跟他离了,我这就回来娶你。’

姑娘的反应我不知道。吴恩说她抽抽搭搭了近两分钟他都在这边替她心疼电话费了,她把电话挂掉了。什么也没有说。他再打回去,是空号。

‘妈的,跟做了场梦一样!最他妈可气的是,我还梦了那么长时间被老板骂的狗血淋头的前戏!’这是吴恩的原话。

确实,有时候回想起来,什么都跟场梦一样。

……”

“晓风:

你知道吗?我爸出事了,具体来说是程伯伯汶川的援建项目出了事。怪不得我妈拼了命要把我往国外送。事情到底多大我不知道,中间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我妈电话里说的含含混混的。我跟她说我回来看你们她却跟我撂狠话,说你要敢起这个念头明天就会在社会版头条上看见你妈。

说起来,我那会还假惺惺地去汶川看重建,原来我爸就在这座危楼上搭了把手。我突然觉得什么事都经不起推敲。不跟你多说了,我今天头有点疼,先睡了,晚安。”

顾晓风一封封地拆信,最初这些信都是一封一封像普通的信件那样装在一个个信封里,到后来却越来越像日记,几封装在一个信封里。标好了日期,连贯的。有些很长,有些只有寥寥数语,写的东西也事无巨细,后面索性连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都记下来了。顾晓风突然觉得错过的这两年被补回来了,心里有些像贮水池被慢慢注满的感觉。然而,未来的好多年呢,却被她亲手推下了万丈深渊。

“晓风:

学校放寒假了。吴恩说去欧洲大陆转转,来这几年了还只去过巴黎。他说巴黎真是让人幻灭的地方,营养过剩的卢浮宫、王府井一样的香街还有地上的狗屎和垃圾,最可气的是,偏有操着流利英语的法国人一脸傲慢的跟你说:‘I can’t speak English(我不会说英语)’。

所以,我们预计越过法国的其他城市直接去慕尼黑。提前给Yvonne写了邮件,她热情地说我给你们做导游,willkommen(欢迎!)”

“晓风:

我现在在慕尼黑给你写这封信。习惯了英国的阴湿,乍到这么阳光明媚的地方还真有些不适应。现在的我,就像黄梅天后被搬出去晒的被子,卯足了劲吸收阳光。Yvonne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过几天去了西班牙你岂不是不肯回去了?这句话不用问也知道是吴恩教她说的。这姑娘对吴恩殷勤的有点过了头,我无意间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

顾晓风整理信的时候还看到一张从慕尼黑寄出的明信片,上面写:

这个城市很温暖,不仅是阳光,人也给人很温暖的感觉,因此德国人管这个城市叫“Millionendorf(百万人口的村庄)”。不过这里的吃的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香肠和猪肘,我还是宁可吃你做的西芹百合(笑)。”

顾晓风还看到一些其他的明信片,有从英国寄出的,也有其他国家的。

“我现在在曼彻斯特,这座城市已今非昔比,不再像狄更斯小说中那样充满了贫困与煎熬。站在高楼顶上可以看见广阔的荒原,真是种诡异的组合……”

“我现在在巴塞罗那,还记得《午夜巴塞罗那》那部电影吗?我们一起看过的。这座城市确实像电影里那样色彩斑斓。我去参观了高迪设计的公寓和教堂,真难想象,人的想象力怎么可以迸发到如此程度……”

“布达佩斯很美。一到这儿就想到那首你老让我弹的《忧郁星期天》……”

“罗马这座城市绝对值得再来一次。刚参观完竞技场……”

“记得无意中听你说起过一次想去圣托里尼岛,现在我一个人在这儿,觉得海大得简直没有道理……”

……

……

顾晓风再往下翻,翻到最后是一个黑色信封,上面用荧光笔写了地址,扎眼的要命,简直令人目眩神迷,简直像催款单一样的字字“珠玑”。

邮戳上的时间是2012年4月,他临回国前三个月。

顾晓风感觉到自己手在微颤,可呆立了半晌,还是拆开了信封。打开信纸,一片风干的兰花瓣掉落手心,孤零零的,像生产线上掉下来的零配件。

她记得,那年搬新房她送他兰花,庄舒说他对花草过敏。

一时间,她觉得鼻子像被人塞住了一样,窒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晓风:

这株兰花是今年伦敦兰花展上跟一家台湾公司买来的,居然在我手中存活下来了,真是奇迹。吴恩见我对花比对姑娘上心,每次来都忍不住冷嘲热讽啧啧称叹,还几次三番要拖我去当地有名的Gay吧,好确定我的取向。

可是,连花都不抵触我了,你却还是不理我。这两年来,我不间断地给你写信,你对我是有多深的恨意,竟然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给我。好几次,我都在想,算了,只怕连肖申克都不会愿意再坚持下去了。可是,没过一个礼拜,我会又忍不住提笔。我太怕两年时间没有相互的参与,我们会忘了彼此。虽然你不肯给我参与你生活的机会,但至少我单方面努力过,只要你肯,你可以随时踏入我的生活。你觉得我话唠也好,你觉得我感情上不负责任的随地大小便也好,我真的没有办法。

……

再过几个月就要回国了,我已经在这边多耽搁了一年,连吴恩都嫌弃地跟我说:“哥们儿,你不能跟我一样破罐子破摔,我虽然也愿意跟你在这泥沼里做对并蒂莲,可不能耽误你前程不是?趁早,该回国回国,该找工作找工作,该结婚结婚!再晚,就跟不上地球自转速度了。”最近要帮R&F做个项目,估计会很忙。这应该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不,不是应该,是一定,一定。

顾!晓!风!你好歹告诉我我错在哪了,法院判决的时候都会宣读判决理由的不是吗?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给我判了死刑!要是因为我跟庄舒,我现在就拖着她当面跟你解释清楚!要是因为我送你东西,我以后再也不送了就是!要是因为陆岚那套齐大非偶的理论,我爸留给我那点钱,我都给捐了!只要你能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了!哪怕拿命、拿这一辈子来还你、来补偿你!只要你告诉我!咱两能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值得你对我这么狠得下心?

晓风,我好想你,咱别闹了,行吗?

仍然爱你的

天晴

什么叫一语成谶,顾晓风此刻才明白。

合上信纸,那个“命”字突突地跳进她脑海里,跳到眼前,张牙舞爪,就像是咧着血盆大口在狞笑。他终于拿“命”还她了,可是还她什么呢?有什么可还的呢?一直以来都是她对不起他,只有她对不起他。

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债主,这是非债清偿,是不当得利。她笑了,无力地阖上眼,突然想到徐志摩的那首诗,“都是一笔糊涂账。”

顾晓风想,他一定恨过自己吧。易地而处,就连她自己,都想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若剥了自己,能让岳颂鸣回来,也好!可是——

“天晴,我也好想你,我再也不和你闹了,你回来,好吗?

同样爱你的

晓风”

吴恩从陵园下来,突然觉得身上冷飕飕的。这祖国的风不是应该像母亲的手一样,暖沁人心的嘛?怎么比英国那犄角旮旯的鬼地方还要冷。他“呸”地朝地上吐了口痰。看到自己的唾沫星子在地上冒着泡,再慢慢被柏油路吸进去,心里突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多年没随地吐痰了,还真他妈有点不适应!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往下走,脑子里跟放默片一样地闪过这些年的人事。天将暗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边播边往回走,到后面几乎变成了小跑。等他跑回岳颂鸣墓前时,电话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女声,“Yvonne Hensolt。”

“Yvonne,我们结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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