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送给顾晓风一本《小王子》。这本书顾晓风看过很多遍,却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有一天,顾晓风出差回来,站在同一个角度,再看那个航站楼,才豁然领会。就像小狐狸所说的金黄色麦田、就像充斥着小王子笑声的漫天星斗,都是找寻的姿态,不过想要在人海之中与那人建立一种联系。顾晓风掏出相机,按下快门。
小松曾问,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有时候吃一样东西,起初觉得很好吃,吃着吃着就会很腻,不过即使你被腻到恶心了,过一段时间回过头来还会怀念这个味道。
顾晓风不语,却想到陈凝说过的类似的话。陈凝每次都抱怨:“你说我怎么这么犯贱,每次来肯德基吃草莓圣代都腻到恶心,然后发誓下次再也不点它,结果过段时间我又有点怀念那个味道,然后安慰自己其实没那么甜啦,于是再去又会点。其实你说巧克力味的和它有什么区别,就上面那层酱不同而已,可我为什么每次吃了都觉得人生不完整呢?”
陆岚说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专业术语叫路径依赖。
后来,陈凝一次喝高了大骂,“你说我是不是基因有问题,怎么喜欢个人都那什么狗屁破路径依赖呢!”
可是,清醒过后的陈凝去肯德基还是会点草莓圣代,就像还是会喜欢那个人一样。
“小松书店”很大,原来是个地下车库。店内的书比较偏文艺、小众,布置也很温馨。不过由于现在在线看书的人多,网上买书又方便便宜,书店的前状其实有些堪忧。然而,小松还是在用心经营的,用现在时兴的话来说,这算是他的梦想吧。
书店不时会办些讲座,顾晓风常去听。
那天下午她没课,看到有昆曲的讲座,就有些兴趣。父亲爱听戏,不过听得大多是越剧,她却更喜欢昆曲,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缱绻。
来听讲座的人不多,多是老头老太,年轻人也是女生居多,因而,自然没料到会遇上岳颂鸣,顾晓风一愣。
地方不大,想假装视而不见也不可能,她才要微笑,岳颂鸣却先于她开口招呼,她忽然想起张爱玲那句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脱口而出,“哦,你也在这里?”
岳颂鸣笑笑,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让出一个位置。
她落座,道声谢。
两人寒暄了几句,提到上次的事,眼见话题已经有些难以为继,顾晓风问:
“你也喜欢昆曲?”
这问题并不奇怪,如今喜欢曲艺的男生已是凤毛麟角,他钢琴弹得又好,应该是西方古典乐那一派。
“我妈是昆剧演员。”
“难怪……”顾晓风低声道,出口才觉唐突。
“难怪什么?”果然他问。
“难怪总觉得你像旧书中走出来的人……不我是说,你有……唔……古典气质。”其实也不是古典气质,总觉得像民国时期的人,顶传统的旧式家庭的公子,却上洋学堂,有种矛盾。
“呵呵,”岳颂鸣失笑,“我当你在夸我了。对了,你是哪里人?”
“H市。你呢?”
“S市,你知道……”岳颂鸣还要再问,却听见主持人清了清嗓子。
来讲座的是知名昆剧演员,一生一旦。主持人介绍时两人眼神仿佛都有些游离,说到戏文却登时来了精神。唱、念、做、打,一样一样地演过,还带来了行头。先唱了段北曲《长生殿》,然后是南曲《牡丹亭》,众人意犹未尽,要求再唱。主持人怕二人不愿,要待出来打个圆场,
却见两人对了个眼神,欣然同意,是唱出了兴头,还要让观众点曲目。
“玉簪记。”顾晓风和岳颂鸣同说。顾晓风一愣,望了望岳颂鸣。她自己素来不温不火,说起来多少是缘于懦弱。她怕求而不得,因而给自己留条退路,索性不求,便无所谓有与没有,得或不得。然而,她却喜欢那种大胆敢为的人,所以有陈凝这种霹雳性子的好友。她喜欢玉簪记中的小尼姑陈妙常多半也是这个原因,另一小半是因那句“今朝两下轻离别,一夜相思枕上看。”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次离家父亲都不以为意,从不去送,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临帖,临的是母亲喜欢的《千字文》。
岳颂鸣知她诧异,小声说:“小时候我妈老爱唱这段,有些年没听她再唱过了。”
可惜唱的是《西厢记》。
唱罢还要与观众互动,要请观众上去学动作,再即兴表演。
先叫了四五个女生上去,学了一段开门的动作:双手绕个万字、拉栓、推门、倚门,无一不精细,韵味十足,那双手,真像能说话。
顾晓风不由看得呆了,却不妨被点了名,是与岳颂鸣一起。
其实难怪,两人座位靠前,岳颂鸣又是在座少有的男生,还生的清秀,不被注意都难。
要表演小姐上亭台偶遇公子的戏码,重头戏是小姐,岳颂鸣只需在楼上候着,因而只是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顾晓风却被他笑得无端轻松,左手捏个兰花指,右手假意掀起裙子,就要上楼。脚下一步一步,要作出婀娜之态,却显得太过小心翼翼了,后来点评说:这位小姐上个楼像爬山,也太费时间了。岳颂鸣也说:我等着你向我走来,觉得时间太久,只盼能快点。顾晓风嫌他发酸,像个遗老,两人笑笑闹闹,都是后话。
那时,顾晓风好容易见着公子,只看了一眼,便即羞怯低头,孰料公子却道:
“这位妹妹我曾见过的!”
顾晓风一愣,继而抬眼,已是含笑,“哥哥也是穿越来的?”
众人哄堂大笑。
讲座结束天已半黑,暮色将和未和,华灯渐上,一派向晚。离学校不远,两人走着回去。
走到街口的时候岳颂鸣让顾晓风等他一会,一个人向街对面跑去。正是下班高峰期,车流人流往来不绝。车子已渐次打上了灯,却反照的这夜色更加迷蒙,顾晓风站在街这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之前的交谈是她臆想出来的。他两就像异面直线,看似相关却永远不会交汇。她疑心他要被人流卷走,再像任一个旁人一样与她擦肩而过,没来由的一阵难过。
之前并肩走时顾晓风没太注意,这会才发觉,他跑起来时左腿似乎有些不灵便,可能是运动受了伤。不过,男生大多不愿这类事被人注意到,而且还没熟稔到理当关心的程度,因而缄口不提。
岳颂鸣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个大娃娃,是樱桃小丸子,面上有些尴尬,顾晓风还没来的及问,他已忙不迭的解释道:“昨天拿过来让店家帮忙包装的,庄舒今天生日,她从小就喜欢这玩意。”
其实不解释倒还好,以顾晓风的性格是断不会问的。然而,这么一说,顾晓风心里却蓦地一沉。自然是这样,他和庄舒,男才女貌,还有,青梅竹马。
“哦,你们约了吃晚饭吧,那快点回去吧。”顾晓风说,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想了想,又补了句,“庄舒真漂亮!”是赞他女友美。
“是吗?这我倒要转告她了,”岳颂鸣笑道,“你不知道她有多自恋!”
提到庄舒,岳颂鸣突然想起什么,问:“你知道H市师大的顾孟华顾教授吗?”是方才被主持人打断的问题。
顾晓风一惊,“是我爸爸。”她父亲名声并不算响,更何况,隔行如隔山。
岳颂鸣“哦”了一声,却似乎并不意外,只若有所思。半晌,却忽地止步,转身望着顾晓风:“晓风,你真不记得我了?”
“什么?”顾晓风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对我和庄舒都没有印象了?”岳颂鸣追问,却见她仍旧一脸茫然,只好泄气,“也难怪,都那么小的事情了。我小时候在师大家属院住过,庄舒也是。我爸是数学系的老师。我们小时候还经常一起玩来着,你竟然都忘了。”
“是吗?”顾晓风确实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们是后搬过来的。你是师大的孩子王,可霸道了,一开始还不让别的小孩和我们玩。”岳颂鸣轻笑,“不过后来混熟了你和张敏全就经常带着我们一起探宝,你们两对师大比谁都熟,经常躲在角落里偷袭师大的情侣。”
顾晓风有些歉疚,看他说的真诚,却和自己记忆中的童年完全对不上,也不知道是谁的记忆出了问题,被人篡改了。她印象中的童年从记事开始就是在父亲的书房里度过的,起初还很讨厌临帖、背书,后来识得字多了就偷偷从父亲书架上抽小说看,那时看的囫囵吞枣、似懂非懂,但已觉得有趣。偶尔和张敏全出去也不过是放放风筝打打画片,或者去镇上租连环画看,并没他说的那样捣蛋妄为。
“张敏全,上次把你拉开的是他吧?”顾晓风尤在沉思,却听岳颂鸣问。
“唔……是,他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后来问他,他也不说。”
岳颂鸣笑了笑,“他是你男朋友?”
“啊?不是,我没男朋友。”
“恩,”岳颂鸣应道,若有所思,就在顾晓风以为应当换个话题结束尴尬的时候,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也没女朋友。”
“庄舒不是你女朋友?”顾晓风脱口而出。
年轻的爱恋最忌猜忌,所幸她们最初便有一股傻气,一面急于了解对方,一面迫切想剖白自己。
“不是,我们只是一起玩到大,关系比别人铁而已,”他忽然觉得轻松,“你应该了解的,你和张敏全……”
顾晓风后来想,似乎最初他便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而自己却宁可莫须有的猜疑。这大概是缘于不自信,从而患得患失吧,就像他也会对自己那只脚出乎寻常的介怀一样。
他两仍是不着边际的边走边聊,不过因为岳颂鸣提起的幼年往事突生了一分默契和亲近。尽管顾晓风对他说的那些事情十有□□没什么印象了,然而心里却隐约希望它们是发生过的,因而宁愿相信。
走到校门前的那个街口两人忽被一个民工模样的男子拦住,
“姑娘,姑娘打扰你一下,我是外出打工的,来投奔老乡,身上钱被人偷了,姑娘你行行好,能借我十块钱车费去城北吗……”
这一带骗子很多,因为是市中心,人员密集,而且,从来柿子挑软的捏,学生和老人,是最容易上手的对象。顾晓风曾注意过地铁口的一个大头娃娃,那孩子想来是真病,可是三年了,孩子没怎么见长,抱着他的妇女却换了一个又一个。
不过,顾晓风还是掏钱了。挑年轻男女要钱确实比较讨巧,女生一般比较容易心软,或者要在男生面前显得心软,男生呢,则碍于面子,不想在女生面前显得小气,大多会替女生掏钱。因而,这少年男女的互相做作,多半成全了乞讨的人。
顾晓风心中却没转过这么多弯。她常看新闻报道农民工在外的艰难,见那人大包小包,已动了侧影之心,又听那人说:
“姑娘,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真不是骗子,要么你借我两块钱我给老乡打个电话。”
她想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使被骗了也没甚所谓,于是伸手到包中取钱夹。
岳颂鸣果然说:“我来吧。”在上衣口袋摸了摸,不过,片刻,他即脸色讪讪:“出门的时候换了件衣服,钱包落下了……”
顾晓风笑笑,“没事,就当我请你了。”边说边掏出钱包,才要打开,却觉得手上一疼,再看时已空无一物,先前那人抢了她钱夹就跑,二人俱是一愣,等反应过来,那人已是十米开外。
“快追!”岳颂鸣拔足便向身后追去。
“唉唉,别追了,”顾晓风大叫,慌乱之中没及思索,“你的脚……”
岳颂鸣脸色一变,停住脚步。
可能知道自己反应有些反常,岳颂鸣走回顾晓风身边,轻咳了一声,说:“你的钱包……唔……不好意思。”脸色有些奇怪,说不出是抱歉、失落还是什么。
“没事,这骗子也不大走运,我钱包里刚好没多少钱,”顾晓风故作轻松,“我刚怕他有团伙,不然不敢明目张胆在这儿抢钱。”是要掩饰先前使他难堪的那句话。
然而,覆水难收。顾晓风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忌讳这件事,不过看他脸色,便没敢再提。
少年时的自卑很容易形成一种习惯,抑或条件反射。即使你再努力在其他方面做的优秀来弥补,也难掩盖你不敢正视的事实,也无济于事。而且这种自卑往往会发酵成过度的自尊,自卑的人有时会忽然自大,自私地伤害身边关心他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因为岳颂鸣要赴庄舒的生日宴,两人没能一起吃晚饭,便在寝室楼下匆匆告了别。然而,一句“再联系”还没说完就撞上了刚好下来打水的陈凝。看着陈凝一副丈母娘看女婿的表情和
阴测测戚哀哀一脸埋怨恨不得把自己剜出个洞的眼神,顾晓风心中一声“呜呼哀哉”,在她还没来得及大放破坏社会和谐危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厥词之前果断把她拉上了楼,然而,一顿拷问在所难免。
在顾晓风第十遍回答“讲座碰巧遇上了”之后陈凝仍旧不依不饶,发挥她通天晓地的八卦信息网迅速搜罗来了岳颂鸣生辰八字、星座爱好、出身、家庭成分还有情史。还顺带网罗来了庄舒的基本信息,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岳颂鸣没有骗她,郑父确实曾是H市师大的讲师,后来转而经商,起初还是小本经营,不过岳父眼光很准,早几年就预料到国内房地产会大热,于是放手一搏,赶上了这股东风。说起来倒是靠知识发家的暴发户。
“没想到,这个岳颂鸣还是个低调的公子哥啊!”陈凝啧啧称叹,然后不管顾晓风爱听不听,一股脑将他的信息罗列一遍,其中,还特别强调了他的情史。
据陈凝线报,岳颂鸣只高中的时候谈过一次,据说,是因为两人大学不在一个城市,长期异地而居,才无疾而终的。
分手的时候都爱把责任推给时间或空间,其实无非是不爱或不够爱。倘若真那么在意彼此,最初怎舍得异地,说到底还是不够奋不顾身。
尽管顾晓风看上去还是那么云淡风轻,陈凝却觉得自讲座回来,她越来越有烟火气了。每听到岳颂鸣和庄舒,她看似浑不在意,眼睛却不由自主的专注。
陈凝笑说,她夜观星象,看到红鸾星动。
陈凝的预言很长一段时间被陆岚和沈桥指为笑谈,因为,岳公子再没来找过顾晓风。
已是十二月中旬,N大的银杏叶就像有人连夜偷偷染了层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推开窗去,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盛极的金黄。顾晓风觉得,这种美是摄人心魂的,会让人莫名的感动、莫名的温暖,所以才会在那样的夜色里被自己的心跳声所淹没。
十二月的街头,圣诞味十足,随处可见红绿搭配的卡片和飘带,还有各种size的圣诞老人。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卫道士们痛斥崇洋媚外的言辞,BBS上闹的尤为起劲。陈凝特别讨厌这种论断。在她看来,圣诞节,不过是给年轻人一个狂欢、情侣们一个偷欢、女生们收礼物的正当理由。然而,除了沈桥等,多数人对这个圣诞是怀着复杂的感情的,喜忧参半。因为圣诞一过,期末考的战车就轰隆隆碾来了。
院里办了“掼蛋夜”,颇有些末日狂欢的味道。
陈凝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活动,原本张敏全也要来凑个热闹,他和法学院男生同寝,又因为顾晓风和陈凝的关系,经常凑趣法学院的活动,打趣起来常说他是法学院半子。然而也不知怎么了,陈凝这次却极尽刻薄之能事,把他说的好像来了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样。张敏全只得知趣,不过和陈凝也是堪堪两个礼拜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晓风素来对棋牌类活动没什么热情,又是半通不通,本不打算去。陈凝却死命撺掇,还夸下海口,扬言有超大惊喜等着她,不惊喜替寝室三人去图书馆占座三天。一听这话,陆岚和沈桥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倒戈,表示绑也要把顾晓风绑去掼蛋。
顾晓风虽无奈,心中却也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她再期待,也不会想到,陈凝所说的惊喜,竟然是岳颂鸣。
顾晓风到的时候已经抽好了签。也不知道陈凝使了什么手段,她顺理成章地和岳颂鸣分成了一组,陈凝在旁乐地直搓手,像个媒婆。
岳颂鸣和她笑笑,表示招呼。
半月多未见,他好像瘦了一点。这念头从顾晓风脑中陡地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她怎么会把岳颂鸣记得这样清楚?
应该是他瘦的太多,跟先前对比太明显了。
她忙打住念头,不敢深想。
顾晓风也朝他笑笑,在对面坐下,说:“我不太会打,可能会拖累你。”
其实,掼蛋是很适合半生不熟的男女发展关系的游戏。对面而坐,既可以避免因靠的太近而尴尬,又能更好地观察彼此,至于培养默契,自是更不用说。并且,一般来讲,对棋牌类游戏,男生比女生要精通些,可以适时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一番,而女生,亦可借此示个弱,表现娇憨。从来女子,皆是过于独立强干的要多吃些苦。
顾晓风不是女强人,在掼蛋上,她也成不了女强人。
然而,她没想到,岳颂鸣却是个新手。
对家是顾晓风的师兄师姐,和肖南佐一届,是院里人人艳羡的神雕侠侣,已双双保了研,现在是各种闲的令人发指,自然什么玩的闹的都要凑个趣。
和这样的金童玉女对手,喻意不言而明。
师姐叫王珊,是顾晓风她们寝室的学导,刚进学校的时候受她照拂颇多,关系一直很好。不过,她是个混不吝小辣椒,一张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路道又极宽,八卦起来和陈凝不遑多让。因而,顾晓风一坐下就开始忐忑,怕她嘴里吐出不知道什么牙来。
果然,一见顾晓风落座,王珊就摆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样子,“晓风,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让人家岳同学一个人在这多尴尬!”
她有些拖拉,出门的时候已有些晚了,没想到骑到半路自行车链条又掉了,修车的地方有点远,只得先狼狈地把车推过来再说。想来他们已互相介绍过了,于是说:“有珊姐在,怎么会让他尴尬。”说完怕她再发难,又转向师兄:“师兄,我听说你导师定了高教授,恭喜了!”师兄程世意是个老实人,不会耍嘴皮子,有什么应什么,所以忙不迭地把话题往他身上转。
“说是定下来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变动,不过先谢谢你了!”说着将洗好的牌放在桌心,定了顺序,开始摸牌。
“我们寝室的陆岚想考高教授的研究生,一直听说他不收女生,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松动?”顾晓风边摸牌边“好心”帮陆岚打探消息。
不过王珊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两人才说上几句话,就被她不耐烦地打断,“陆岚的事让她自己来问,她还欠我一顿饭呢!倒是你自己的事,有什么要请教珊姐的没?”说着朝顾晓风挤眉弄眼,顾晓风装作不见,专心理牌。
“当然有,我今年选了灭绝的课,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这我听陈凝说过了,肖王……肖南佐推荐你的吧,”肖南佐和她同届不同班,说不上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不过最近被陈凝深恶痛绝的情绪影响,脱口而出。
她知道话说的不高明,“肖南佐”眼下应该还是敏感词,忙补充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回头我再帮你打听下。”
“多谢珊姐。”
“谢什么,”王珊似乎有些怕她再扯些有的没的,赶紧转向岳颂鸣:“去年十佳歌手我去看了,你钢琴弹的实在太棒了!网上传你和庄舒的事,是真的吗?”
初次见面问这种问题,其实是挺唐突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王珊嘴里出来,就像旁人的八卦一样,听起来没那么冒犯。岳颂鸣也面色如常。
顾晓风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尽管听他澄清过一次,但总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仿佛要在公众面前听他说出来,才是真的,就像结婚明明只是两个人的事,却要宴请四方、郑重宣告,邀大家做见证一样。
岳颂鸣笑笑,“珊姐过奖了,我和庄舒从小一起长大,算是发小,不是情侣。”解释的一板一眼,王珊却噗的一笑。
“你也叫我珊姐啊——”故意说得意味深长。
平时慢半拍的顾晓风却立刻明白了,脸一红,手上拿着的一张红心2连插两次均插错了地方。
“我看晓风这么叫你,”岳颂鸣却似乎尤嫌顾晓风不够窘迫。
“珊姐,人家敬你比我们高一届,你别为老不尊!”顾晓风埋怨。
“世意,你说这有没有道理,我才说了半句话,是他自己说随晓风叫的……还有,我哪里老了!”王珊借力打力,假嗔道。
“珊姐,师兄自然什么都听你的!”顾晓风要将话题绕回他两身上。男人喜欢在兄弟面前炫耀自己女人听话,女人亦是如此。岂知——“那是当然,就准他事事随你,还不准我老公事事听我嘛!”
顾晓风大窘,知道再说下去嘴上也讨不了什么便宜,只得不作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岳颂鸣却唯恐天下不乱,“珊姐说的是!”
顾晓风登时面色通红,脸恨不得埋到牌里,却假装不经意抬眼看他,见他仍只是笑,仿佛与己无关,怀疑自己多心了,心里无端有些闷闷的。
王珊大笑,有种小伎俩得逞的感觉,却也见好就收,不再为难二人。
一来二回,尽管闲扯的都是些有的没的,不过话题大多仍绕在顾晓风和岳颂鸣身上。顾晓风本就不擅长打牌,现要应付两端,牌更是打的乱七八糟,不过她也不大在意,倒是防着王珊快嘴快舌多些。岳颂鸣却是用了心的,出牌谨慎,看似漫不经心却步步计较,显见多少有些较真,因而几局下来已渐入佳境,不过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动挨打的多。
“这样打下去直接打到A你们也没翻牌的机会了”,打掼蛋是要升级,从2升到A,“不过岳颂鸣,你还真有两手,真看不出来才学!”王珊才赞他厉害,下一句却是“你什么星座的?”
“天秤。”
“是吗?我以为你是天蝎。”天蝎素以心思深沉著称,王珊和他打了几局牌,觉出他进退有度,城府颇深,心中有几分不悦,原本要撮合的心也淡了些,话中酸味颇浓。
岳颂鸣明白她话中所指,笑道:“打牌还是晓风教我的,小时候和她打牌,被她虐怕了,有心理阴影,后来每次打牌都不敢掉以轻心。”
王珊一惊,像挖到天大八卦一样开怀大笑,“原来你们是老相识啊,亏我还小心翼翼地帮你们促进关系。晓风,你可伤害了一颗纯洁的少男之心啊怎么办?”说完又假装自言自语,“我看只好……”
顾晓风在她说出“以身相许”四个字之前赶紧踢了她一脚,岂料她反应很快,往后一缩,晓风一脚踹在了岳颂鸣小腿上,登时刚退下来的红潮又蹭的冲上脸,她只顾低头理牌,连道歉也忘了。
“现在可是连身也伤了……”王珊似乎很享受顾晓风的窘迫,于是又转而向岳颂鸣道:“天平更好,我们晓风是水瓶座的,一个是大众情人,一个水性杨花,绝配绝配!”
“哦?是这样……”岳颂鸣含笑点头。
“珊姐你胡说什么,谁水性杨花了!”
“错了错了,你看我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晓风是专心不二,你也独取一瓢饮,这才是绝配绝配!”
“珊姐!”
王珊不理会她,继续和岳颂鸣调侃:“我会算命,帮你看看面相吧。你看你印堂发亮,近期一定有喜事!”
“借珊姐吉言,要真有喜事,一定好好答谢珊姐,”岳颂鸣边笑边做拱手状。
“呵呵,我也不要多,十八个蹄髈就成!”王珊笑道。十八个蹄髈是媒人的谢礼,这么一说,连一直不吭声只顾洗牌搬牌的程世意也偷偷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情不自禁
“掼蛋夜”是淘汰赛,顾晓风和岳颂鸣打得很轻松,两人还没来得及垂死挣扎下就顺利被淘汰出局,不过两人都无所谓,没把它放在心上,只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不知为什么,没人提要回去的事。
忽然,岳颂鸣手机一震,他只看了一眼,然后和晓风说:“这里太热闹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脸上仍带着笑意,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像第一次和女生约会的大男孩。
顾晓风自然应允。
这个时节还不算太冷,风却有点大。入夜,银杏叶落的满地都是,踩在上面闷声响,像心底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却说不破。
两人绕着北园兜圈。这个点大家要么在狂欢,要么宅在寝室看剧,路上没什么人。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两人算是半生不熟,却又说不出的亲近,客套了怕生分,自来熟又怕冒犯。
还是岳颂鸣先开口,“好久不见了!”
“嗯,好久……”顾晓风习惯性地应,却忽然想起,也不过半个多月,算不得长。不过,现代人,通讯这么便利,还在一个学校,半月多毫无联系,也算久的。
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我之前去了云南,昨天才回来。”岳颂鸣说。
是在解释为什么不与她联系吗?顾晓风心里这念头一闪,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只应了声“哦”,等他继续说。
“是和导师采风,一直很忙,后来去山区信号又差,电话打不出来。”
“这样啊,云南很好玩吧?”顾晓风不敢想多,她已习惯了不允许自己有非分之想。就像小时候,明明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妈妈讲床头故事,却知道想也无用,索性自己看完了安徒生、格林童话,断了念想。
“嗯,我们行程很满,到了昆明都没怎么休息,就跟着导师到处跑。楚雄、大理、丽江、香格里拉,路上还经过一些少数民族村落。我后来离队去了四川和云南交界处的几个村庄,本来还要去四川,想看看灾后重建,结果算了下时间,怕错过期末考,就回来了。”那一年的地震烙在了很多人心头,也是第一次,顾晓风感受到了生命的无常。电视屏幕上只是跳一跳数字,就又有几千条生命离我们而去。她相信,那些哭的稀里哗啦的记者绝不是在煽情,那样铺天盖地的悲哀使空气都凝滞了。然而,才几个月,大家提起这件事便已有了“这事都过气了”的神情。
他说的很轻松,不过顾晓风明白,这段时间他应该是很辛苦的,怪不得他瘦了那么多,不知道脚上的伤好了没有。
“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嗯,以前照片也看了不少,不过真到了那儿还是觉得惊喜!不单是建筑……这么说吧,当我躺在洱海的小船上,仰面望着天空,那一刻我觉得心里什么杂音也没有,然后想到了……”岳颂鸣欲言又止,过了一会,仿佛找准了措辞,又仿佛掩饰说,“那一刻,我觉得自然的美简直动人心魄、无穷无尽,所谓鬼斧神工,也大概就是这样吧!”
尽管这也是内心真实的感受,然而铺垫了那么久,想说的那句话还是没敢说出口。
这也不过是寻常章句,若是在小说或是游记中看到,她一定一带而过,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无端让她神往。
“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看看,”顾晓风说。
“不用等以后,眼下就有机会。”岳颂鸣有些兴奋,蓦地停住脚步,转身望着顾晓风。
夜风吹落银杏树叶,飘飘荡荡,像在人间游走的精灵,打个漂亮的璇儿,落在顾晓风长发上。岳颂鸣转身看她,却冷不防撞进她眼睛里,他心下一惊,这种感觉好熟悉,上次在烧烤店也是这样,亦是不经意被她攥住,她眼里好像有磁力。若说今夜是因为良辰好景,那么上次呢?上次又该将这种猝不及防的失落归咎于谁?对了,他在洱海、在丽江、在没有名字的小村落里心中装的满满当当的都是这种感觉,那时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庞杂事物的纷扰,有的只是目的明确的任务和……她。
他不自觉抬起手,等意识到,已拂上了她的长发。
顾晓风一惊,胸口像塞满了数百只蝴蝶,扑腾着翅膀,一下一下,扇的她不知所措。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音大的像要昭告世界,她疑心他也能听见,想拼命推开他却不知道怎么伸手。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却离开她长发,手中握着一片银杏叶,“不……不好意思。”
那一瞬,她恨不得这满树的银杏叶簌簌直落,将她埋在底下。
紧张变成了隐约的失落。
那时的他们,多想靠近彼此,却又走一步,张望一下。
“没事,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顾晓风正色。
“考完试离过年还有几天,我打算再去一趟那边。你刚说想去,不如和我一起?”岳颂鸣问,眼睛紧盯着她,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再华丽的场景,再新巧的创意,也掩饰不了男子求婚时的忐忑。
“啊?好啊!”她迫不及待的回答,也不管是不是听清楚了,怕迟一秒,这问题就击鼓传花到别人那儿了。后来,她每想起这件事都觉得好笑,若是再迟一秒,她可能就会想起自己那套“求而不得”的逻辑,想起女生应有的矜持,然后拒绝,或者说“不知道”吧。所谓的人生哲学,很多不过是自欺欺人,或者画地为牢罢了。
回到寝室已近十点二十,因为楼下水房十点半就要关门,顾晓风和岳颂鸣在楼下匆匆道了个别就要上楼,不过,她才转身,就听见岳颂鸣叫她。
“嗯?”顾晓风回头。
“额……没什么,”岳颂鸣欲言又止,终是随便找了句话来搪塞,“就是想跟你确定下出去的事。”
顾晓风笑笑,“没问题。不过我们电话再联系吧,我再不打水就来不及了。”
回头的那一刻,她心里漏了一拍。
大学里男女之间的感情总是这样,拖拖拉拉。这时的年轻男女,已不像高中时自负,也有了更多的选择,却反而不敢笃信,眼前的这位便是自己生命中注定的那一个人。因而有西谚云:选择即是痛苦。更有反爱情论者狂妄叫嚣,太短的冲动不是爱是多巴胺,太长的执念不是爱是心不甘。其实管它是什么,那种悸动、兴奋、思念难道都过到狗身上去了?
顾晓风没有看错,岳颂鸣确实是个万事用心的人,越是这样的人,越小心翼翼,执念越深。于他而言,凡事不做则已,做便要做到尽善尽美,不是开不了口,而是害怕开错了口。对于一个理性的人来说,那样一种冲动且莫名的感觉是不可靠的,他需要反复论证,而在这个实验中,变量便是顾晓风——有她和没她。可是,他还是忍不住想向她靠近,其实他大抵也清楚,他在不自觉地将自己推向推定的结果。
顾晓风再下楼时已十点半了,手里却没有提水瓶。她回到寝室才发现,自己钥匙上的中国结不见了,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中国结并不贵,却是她母亲帮她编的。她还记得,那一年过年,她母亲少有的开心,对父亲也和颜悦色的,家里说不出的温馨和睦,也是那个时候,母亲把她抱在腿上,给她编了这个中国结。她记得,母亲的手指很白很长,红红的绳子绕在她指间,好像要跳跃起来一样,那样一幕,仿佛冬日里的阳光,照的她心底暖洋洋的。那是她一直以来对温暖的定义,以后无论再让她母亲编多少个,都没有这种感觉了。成人很多时候闹情绪并不顾忌孩子,以为他们不会懂,却忘了,自己也有过小时候,小孩子有最柔软、最敏感的心。
顾晓风匆匆下楼,却撞上了仍在楼下徘徊的岳颂鸣。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我……额……我出来买点吃的,刚巧经过。”岳颂鸣舔舔嘴,顾晓风后来发现,这是他撒谎时的标志性动作,“你呢?不是说打水吗?怎么这么久才下来,你水瓶呢?”
“我东西丢了,”顾晓风焦急道。
“什么东西?重要吗?先别急,我陪你回去找找。”岳颂鸣见她有些慌张,忙说。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怎么说呢……对我来说挺重要的,一个中国结,挂在钥匙上的。”
“嗯,明白,”有些东西在别人那儿一文不值,在有些人心中却千金不换,“打牌的时候好像看你把钥匙随手撂桌上了,后来给碰掉过一次,你们一位同学帮你捡起来了,之后就没在意过了,我们去法学院楼找找看?”
“嗯,麻烦你了,都这么晚了……”顾晓风不好意思的说,心中却不知怎的,有些庆幸。
已经很晚了,路上大多是兴尽晚回,或者换个地方通宵狂欢的人。只有他两是反方向。N大校史悠久,校内树很多,都是苍天大树,入夜无端有股森森之气,让人直打寒噤。顾晓风平时胆不算小,可也害怕这时走夜路。幸好有他,顾晓风想。她想到自己先前的表现,不禁有些怔然,和肖南佐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大多时候没什么波澜,只是舒适,还会想着应当要做什么,因而是清醒的,和眼下不同,会……情不自禁。
平时觉得很远的法学院没一会就到了,她心里有些彷徨,不知道是期望快点找到东西还是慢些。
他们回来的还算巧,牌局已散,地上的狼藉也已有人收拾好,负责的同学正要锁门。岳颂鸣即时叫住他,解释清楚,顺便问了他打扫时是否看见,那同学摇头。
岳颂鸣怕耽误人晚归,讨了钥匙,答应帮他锁门,这才进去找东西。看得出来心思细密,有条不紊。
教室自然早就清理干净了,他两每个角落都再找了一遍,仍没所获。顾晓风失望,知道弄丢的东西再寻回的可能性不大,只有放弃。
“算了,回去吧。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挂饰。”顾晓风说的轻松,但也只能如此了。
“先别急着回去,外面的垃圾桶咱们还没翻过,”岳颂鸣却说。
她不是没想到此端,只是这层楼有两个垃圾桶,今晚因为大家玩闹时零食饮料吃了不少,刚打扫的同学说后来的垃圾都送到楼下去了,这么说,一共四个,都是那种半人高的大垃圾桶,而且汤汤水水的,即使找出来也挺恶心的。
然而,她却低估了岳颂鸣的固执。
“找找看呗,不试怎么知道?”说的轻描淡写。他捋起袖子,将手机交给顾晓风。
“干嘛?”
“外面楼道很黑,你帮我拿手机照着,我怕看不清楚错过了。”是要自己动手。
没说二话,已出了教室,顾晓风只得跟上。
若不是亲眼所见,她怎么也不能将如此干净清朗的人与这样肮脏的活联系在一起,就像你怎么也没法想象潇洒倜傥的金燕西金七少爷去挖下水道一样。在此之前,哪怕他衣袖上沾了一点中性笔油墨,在顾晓风看来,也是突兀的。
然而,他做的这样自然,好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晓风一手拿着手机,一面看他掀翻垃圾桶,再有条不紊地将垃圾一件一件地捡回去。没喝完的奶茶雪碧啤酒、吃剩一半的蛋糕、咬了一口的肉包、还有尚拖拉着半块肉的鸭架……散地满地都是。顾晓风几次要阻止他,却见他充耳不闻,要伸手帮他,也被他挡了回去,“我手反正已经弄脏了……你帮我照着吧,不然看不清楚。”
顾晓风忘记自己那时想了什么,不是感激,亦无愧意,除了震动,还有其他。然而,怎么也记不起来。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迫她前进的最后一根稻草,人的感情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个冬天的潜伏总需要一场即时的春雨,催它发芽。
不过她还记得那时的味道。人的感官真的很奇怪,难怪有通感这种表现手法。所以,记忆中那一刻的岳颂鸣带着混杂的难闻气味,前调是啤酒的酸腐,中调是奶茶和雪碧的甜腻,后调是鸭肉的腥气和包子的油腻。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芥末的味道,她记得辣的眼睛生疼。顾晓风后来想,人皆有自我保护的功能,馥郁的芬芳一闪即逝,难闻的味道却因害怕再闻到,烙印在记忆深处,经久不散,历久弥新。因而,旁人的恋爱是棉花糖的味道,倘若最后两相生恨,这味道怕也会淡,所幸,她的爱情,始于一种难以言述的难闻的五味杂陈。
就让我们认为,她的爱情始于此吧。
岳颂鸣的动作很利索,很快便将一件件垃圾拾回桶内,然而,还是不见那个中国结。
“算了,估计找不到了,这么晚了,我们快回去吧,”顾晓风鲜少会在一件事上坚持,她从来都觉得,拼命想要抓住的,一定不是老天要给你的。
“也好,我先送你回去吧,”岳颂鸣站起身,两手虚抬着,保持和顾晓风一段距离,怕把她身上弄脏。
除了一点味道和手上的脏水,他还是那样芝兰玉树。他伸着双手,像在等人投入怀中的样子。顾晓风突然很想抱她,然后……
就抱了。
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两人俱是一怔。顾晓风脸刷的通红,窘地恨不得钻到垃圾桶里去,“唔……谢……谢谢!”陈凝一度笑张敏全荷尔蒙比脑子反应快,没想到她也中招了。
岳颂鸣身子一僵,两只手抬在空中更是不知道怎么放,想要搭上她背却怕弄脏她衣服,不搭又怕她溜走,他恨不得在自己衣服上擦干净两只手,“晓……晓风。”他觉得自己喉咙里有些干涩。
“我……我……”顾晓风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可以这么混乱,然而,那一刻,她所有的感官顷刻瘫痪,只余唇上的柔软。
这不是顾晓风的初吻,这种感觉,却让她前所未有的陌生,措手不及。仿佛满园的银杏叶顷刻间被狂风吹得平地乍起,呼啦啦在她心头飘荡,那一瞬,像盛开了一样。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两人都没有张口,不知是不敢,还是醉心这样柔软的感觉,忘了?
于是,那样一场记忆中理当完美的场景竟以狼狈收场。
顾晓风后来想,当时的两人一定特别好笑。僵直的身体,不知所措的表情,岳颂鸣悬在半空的摊开的两手,还有……两人涨得通红差点闭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