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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小夭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1:54

然而,从那一刻起,岳颂鸣就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对他而言,浅尝辄止已不可能,即使明知那是毒品、是鸩酒,自己也再借不了。

圣诞的钟声应当已经敲响,那个时候,顾晓风竟然还忙里偷闲地想,他们的最初有圣诞老人的见证,真好。

十五一过,月亮已不很圆满,不过,在顾晓风的记忆里,那一夜,万里无云,一轮银盘似的圆月当空高悬,在自己的手臂上镀上一圈柔和的光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漂亮了很多,像舞台中央追光灯下的舞者,忍不住想要跳跃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愿意为你

那一夜,顾晓风兴奋了半宿,迟迟不敢入睡,怕一睡着,什么都变了。然而,不知是不是那种兴奋的感觉一直延续到了梦里,她醒来的时候反而有种被抽空的感觉,像从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梦境中醒来,精疲力竭,心里空落落的。顾晓风有些惘然。

“做春梦了吧?脸上这么红扑扑的,”是笑得贼兮兮的陈凝,毫无悬念地挨了顾晓风一枕头。

“唉唉唉,你怎么恩将仇报啊!”陈凝大叫,继而挤眉弄眼,“岳颂鸣空有一副好皮囊了,真是个呆子,要不是我给他发短信,我估计你们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到天荒地老!月黑风高夜,苟且偷情时,这都不懂!怎么样,昨天的惊喜还不错吧?”

顾晓风想到昨夜的事,不好意思,“不错你个大头鬼!”又是一枕头。

“哎呦,晓风,你肯定有情况!”陈凝边躲过她枕头边叫。

话音刚落,顾晓风的手机就响了。

陈凝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哈哈大笑,“我说怎么性情大变呢,原来有男人撑腰啊!啧啧啧,我要警告岳公子,这样的女人要不得要不得啊!!!”说得摇头晃脑,一脸打趣。

顾晓风大窘,电话叮铃响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按。陈凝见好就收,怒了怒嘴,示意她快接。

是岳颂鸣,要她下楼,说有东西给她。

“哦,好。”顾晓风呆呆应道,掩藏自己的情绪。

昨晚的事情到底算什么呢?他会不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她不敢想也想不通,索性摇摇头,随便洗漱了下,抓了件外套套上就要出门。

“唉唉,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陈凝大急,“敢情我这么久的苦口婆心都灌到猪耳朵里了?”

“恩?”

“你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陈凝拉住她,“你真当颓废是美啊?”

她于此道素来很上心,从来不肯不修边幅示人。她一直觉得,“人皆有爱美之心”,无论男人女人,嘴上说不在乎对方打不打扮,其实只是希望你不打扮能够达到打扮的效果。

顾晓风在她语言和身体的双暴力下终于妥协,任由其拾掇了十多分钟才下楼。陈凝是个知道分寸的人,太邋遢了当然不能出门,太郑重了亦会让对方轻看,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从而自抬身价。人的心理大抵如此,不会相信自己手中便是最好的,什么都要比较,有市才能有价,才会觉得没亏待自己。

陈凝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恋爱就像博弈,如何打招呼,何时说晚安,都要思量。人心有很多变量,天时、地利、人为,都很重要,在时光的洪流中,不仅要遇上,还要让他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觉得这便是上天恩赐的缘分。

可是,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自己的心。当然,这是外话。

在陈凝的鬼斧神工下,顾晓风和平时相差不大,不过,这才是她厉害的地方。顾晓风大半夜没睡,出门仍能精神奕奕,已很不容易。

她下楼时岳颂鸣不知已等了多久,见到她老远就招呼。她平时看男生在楼下转圈一直觉得很好笑,此刻却觉得满心将要溢出的满足。谁都不能免俗,有自己小小的虚荣。

岳颂鸣很高,换了件蓝色运动服,五官清秀,身材却并不瘦削。

顾晓风觉得,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也挺好的。

“晓风,”岳颂鸣从来不是急性子的人,却不自觉上前。

“恩,找我有事?”昨天的事情之后,不知道应当怎样和他说话。语气中有些生硬,倒像是不满。他以为他已表示清楚,她却觉得他没有名正言顺的表达。顾晓风后来想,他们的感情在一开始便埋下了隐患,她太爱猜忌,总以为他不过一时兴起,他却觉得再显然不过,不屑于解释。

“你昨天丢的,是不是这个?”岳颂鸣张开手,手心躺着一只中国结。

中国结到处都是,可是,顾晓风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是自己那只,忙说,“是的是我的,你在哪找到的?”她的中国结有一段穗子被烧焦了,是张敏全小时候烧蚂蚁屁股时不小心殃及的,为此,她差不多半个月没和张敏全说话。

“昨天打扫卫生的同学捡到了,”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借口太拙劣了,顾晓风好歹是法学院出身,不用细想就知道了,“那他怎么不直接给我?”顾晓风笑,不等他回答,又说,“你昨天回去又找了?”

“啊?恩……哦,”连续三个语气词。

顾晓风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却酸的发紧。她抬眼看岳颂鸣,不知道说什么,连谢也忘了。

“你……你没事吧,”岳颂鸣一对上她眼睛就手足无措,见她眼里雾气朦胧,以为要哭,更是慌乱,“你不要哭啊?”

“啊?”顾晓风莫名,只道自己让他误解了,忙说,“没有没有,谢谢你,真的。”最后一句说的很轻,却郑重其事。后来跟陈凝提起这事,她笑得花枝乱颤,“怪不得你每次眼风扫扫张敏全他就跟哈巴狗一样什么事都肯做!”

他们最初小心翼翼地讨对方欢喜,却常常会错了意,战战兢兢。

“客气什么,也不难找,”岳颂鸣说的不以为意,还不忘温言提醒,“下次要收好了。”顾晓风是粗线条,有丢三落四的毛病,常常记不得东西放在哪,后来熟悉她这毛病的岳颂鸣曾一脸傲娇地说,“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可是,真的分开了,她尽管会偶尔掉东西,却并非没有办法过活。

“恩,改天我请你吃饭吧!”顾晓风笑说。

“既然你要坚持的话,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早饭还没吃呢!”

顾晓风是主随客意,两人仍去了那家烧烤店。中午吃烧烤,其实有些奇怪,然而,他们却撞上了另一拨奇怪的人。

他们到的时候还没什么人,店主是个中年男子,很悠闲地在看电视剧,顾晓风扫了一眼,是《亮剑》,她们寝室的沈桥很爱看。估计正看到兴头上,老板很不情愿起来招呼客人。

校门口的烧烤店很小,夫妻两经营,没招伙计。老板娘正在厨房收拾,听到声音拿着抹布出来,见老板仍雷打不动地钉在电视机前,抄起抹布就往他身上抽,“你个死人,就知道看电视,客人来了动都不动下!”

岳颂鸣和顾晓风均失笑。顾晓风其实很喜欢这样烟火味浓重乃至有些琐屑的味道。她的父母常年争执,却并不热吵,冷战居多,常常隔着一张桌子吃饭都不搭理彼此。她中学时乘公车去学校,一次下了暴雨,公车靠站停了之后,一位中年妇女从前门冲上来,二话不说将一双拖鞋塞给司机,司机将脱下的湿鞋塞还给她,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顾晓风没有听清,只是那个场景,很久之后仍偶尔从她脑中冒出来,那样理所当然的照顾与被照顾,不用诗词歌赋,也没有一句煽情的话,却说不出的温馨、默契。

老板惧内,老实给两人拿来菜单,一边眼睛还不离开电视,见两人笑得贼,没好气的说:“小伙子,你别笑,以后你也有这天!不过你比我运气好,这丫头看着脾气不坏!”

“老板,你……”

“哈哈,那当然,”岳颂鸣笑着接口,不知有意无意,将顾晓风没出口的半句话生生堵住。顾晓风又想到昨晚的事,不敢看他,眼观口口观心,盯着菜单。

两人点罢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面面相觑,有些冷场。

顾晓风忽然想到昨天王珊的调侃,兴致骤起,说:“我给你算命吧。”

“嗯?”岳颂鸣挑眉,有些兴趣,“你也会这个?怎么你们法学院的人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顾晓风不予争辩,笑着说,“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岳颂鸣伸出左手,她摇摇头,“不对,左手主先天命脉,右手主后天运气。你先天运气这么好,用不着再看了,我帮你看看后天变化。”

岳颂鸣笑,“还挺有讲究,”乖乖伸出右手。他理科出身,从来不信这种神鬼运气之说。不过既然她感兴趣,看看也无妨。

岳颂鸣的手宽阔厚实,掌心纹路清晰。然而,顾晓风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下。他的生命线很短,当中有一条明朗深长的纹路横断其间,是大凶的兆头,要么罹患重病,要么飞来横祸,她心一沉,呆呆地盯着他掌心,良久不吭声。

“嗯?怎么了?”岳颂鸣觉察,笑问,“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你太心急了,我台词还没想好呢?”顾晓风笑着掩饰,低头再看他手,煞有其事的说,“你命中有贵人,会保你顺风顺水,绝对是上佳的好命!”

“是吗?”顾晓风抬眼,正迎上他望着自己,不躲不避;她信口胡诌,不期然撞上他一脸认真的反问,有些窘迫,忙低头抽手,却被她反手握住,“有你在,我的命肯定好!”

“啊?我……”顾晓风慌张,脱口而出,“我和你?”

“嗯,”岳颂鸣笑,“怎么,你不想对我负责?你昨天……”

顾晓风忙打住他的话,“我……我不是……”

“哦,那就是想了,”岳颂鸣眼角带笑,有捉弄的意味。

幸好这时老板给他们送烧烤来,解救顾晓风于无以复加的尴尬境地。顾晓风才要感恩戴德,却听老板笑着说:“小伙子,你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你看这丫头脸都急红了!”

顾晓风恨不得抓起一把烧烤把他嘴堵住。

岳颂鸣却满脸笑意,“是是是,我不欺负她,都听她的都听她的!”

这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顾晓风觉得胸口像炸爆米花一样,砰地一声,然后甜,甜到腻人的甜。

不过这味道顾晓风没能享受多久,因为这时,张敏全拉着一帮狐朋狗友推推搡搡着进来了,一见到晓风,便笑着要拉他拼桌子,然而,就在看到岳颂鸣的那一霎,顿时僵住,然后指着他说,“怎么回事?你跟他怎么回事?”她不知道张敏全那一刻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不是生气,一瞬的惊讶之后倒像是害怕。她知道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因而这个想法跳出来的时候也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有一种慌张,还有恐惧。

岳颂鸣却好脾气的起身,笑着和他招呼,“张敏全吧?我是岳颂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张敏全不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晓风,“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声音不高,却出奇的冷。

“你跟我说过什么?”顾晓风也不悦,凭什么他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指责自己。

平时,一旦顾晓风和他针锋相对,张敏全就会自动偃旗息鼓。可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坚持:“我说过我不会害你的!你离开他,听到没有!”

顾晓风冷哼一声,“我的事你凭什么管?上次我就当你吃错药了,怎么?今天药忘吃了!”这是他们常开的玩笑,这时说来却句句扎心。

“你他妈才没吃药!”张敏全大吼,“这混蛋有什么好,你小时候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讲错了话,赶紧打住,然后声音转低,“晓风,你听我的,这王八蛋他肯定动机不纯,你别跟他搅在一起,我都是为了你好!”最后一句已有些低声下气。很多时候我们太想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却没有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要这样,于是往往适得其反,相爱却反而相杀。前面的人好心为我们探路,然后告诉我们此路艰险,不如弃之,却往往忘了,我们的使命本就是披荆斩棘。

“张,敏,全!你说我就算了,你凭什么说他!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啊,别他妈磨磨唧唧跟我这演琼瑶剧!”

“到底怎么了?张敏全,你有什么事就说出来,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么惹你误会。”岳颂鸣很理性,尽管事涉自己,他还是能够像和事老一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你他妈还跟这装孙子,”张敏全冲上来就要动手,被旁边的人拉住。

“张敏全,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要你管。你他妈要敢动手,我……我就……就当没认识你过你这个人!”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十多年的感情,竟然敌不过才认识半月的一个人,竟然顷刻就岌岌可危。

张敏全转身摔门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她从来没有和张敏全说过那么狠的话,以前再争吵,哪怕是打起来,两人也不过是气鼓鼓地走开,从来没撂过“断交”这样的狠话。张敏全走后,他那帮狐朋狗友也跟着追了出去,店里顷刻安静,两人也再没有吃饭的心思,草草解决了下,付账回校。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没有了张敏全这个障碍,顾晓风心中却还是横亘着什么东西,跟岳颂鸣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可能是因为愧疚,可能张敏全的话真的对她产生了影响,她开始猜忌。

不过她没太多心思放在这上面,因为,圣诞一过,期末考就接踵而至了。

本来大三,课不是很多,但是顾晓风因为选了灭绝的行政法,复习的内容还是不少,因而只得终日泡在图书馆里。岳颂鸣自己的考试倒不多,多数时候是在图书馆里陪着顾晓风,一面查去云南的资料。两人像寻常情侣一样同进同出,岳颂鸣也尽了一切男生该尽和不该尽的义务,占座、打水、买早点、买零食云云,顾晓风却总觉得说不出的异样。多少是因为张敏全,她心中隐约觉得这份感情是不被祝福的,继而怀疑它的真实性,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就像自己手中有一个青花瓷的花瓶,无论它真假都爱不释手,然而某天突然有个专家证实它是假的了,喜欢仍旧是喜欢,心中却多少会留下个疙瘩。

顾晓风心中的疙瘩,也因为庄舒,那个孔雀一般的女子,越来越大。

庄舒是个让陈凝这种小肚鸡肠之人都佩服的女生,漂亮不说,为人还很仗义。他们系有个女生是绵阳人,汶川地震刚发生的时候和家里人联系不上,急的天天在寝室里哭,系里说帮忙可真正行动起来的也没人,最后还是庄舒发动她爹无所不能的关系网七拐八弯地联系到了那女生家人。连小公子沈桥都说,她周围捐钱的人不少,可肯揽这种麻烦的人还真没有。并且,在此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她是富家千金,平时穿的用的尽管不便宜但也没到不菲的程度,还有好多衣服都是淘宝上淘的,但也没见显得廉价。

庄舒漂亮,但她的漂亮不如林萧萧凌厉,林是那种女人到极致的美,庄舒却更兼一股知性和英气,让人觉得不那么有侵犯性。陈凝曾说,大多数女生喜欢的女生都是杯具,男生不会买账,庄舒却是个例外。尽管讨厌她的也大有人在,却多半是因为嫉妒,或在她那儿碰了钉子。据陈凝所谓的可靠消息,她也只谈过一次,亦是高中,不过她断的比岳颂鸣早,高中还没毕业就与人分道扬镳了。

顾晓风意识到庄舒对她生活的影响始于元旦。作为美貌与智慧的典范,她理所当然是那晚新年晚会的主持。而岳颂鸣,作为她两小无猜的发小,自然要去捧场。于是,08年最后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背行政法背到天昏地暗,心里说不出的堵。在所有人的眼中,包括陈凝,岳颂鸣和庄舒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或许张敏全也这么想,她不知道。若是比自己好不了多少的人,她还可以嫉妒,还可以吃醋,偏偏是庄舒这样的人,让你嫉妒都不知道从何而起。因为她实在比自己好太多了,多到你觉得这几天的时光就像是她的施舍一样,什么时候她想收回去了,自己便顷刻一无所有,就像现在。

岳颂鸣早一天便和她说过这件事,她连细问都没有就答应了。彼时的她甚至都没有想,天晴怎么不带她一块去?她就像替庄舒看守岳颂鸣女朋友这个位置的看门人一样,真正的主人一回来,她即使再不愿,也得拱手让人,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你一旦开始留意一样东西,就会发现它无所不在。在这之后的顾晓风就有这样的感觉,庄舒仿佛与她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了,就连去图书馆看书,都发现岳颂鸣揣着要替庄舒还的书。

“咦?没想到你一个大男生还看亦舒的东西,这么细腻!”

“都是庄舒借的,让我帮她还。”

其实,顾晓风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岳颂鸣在等她继续问下去。感情上的男女都这样,无非是希望对方多在意自己一点,哪怕以吃醋的方式。

可是,顾晓风没有问。她知道,庄舒是他一起长大的至交嘛!问不问又有什么区别,万一他说不是这样呢?

然而,即使她这么告诫自己,有些事情还是很难不留心到的。比如,每天晚饭后岳颂鸣都会让她先回图书馆,自己却在外面耽搁一两个小时才回来。比如,岳颂鸣包里总会揣着两份零食,比如,岳颂鸣会在图书馆借几本英文原版的小说。

如果她问了,或许岳颂鸣会给她一个妥当的答案,可是她没有,她的猜忌迫使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去侦察。

于是,终于在灭绝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她在假装回图书馆后又从那条道上折回,不远不近地尾随岳颂鸣。女人的敏感太可怕也太无理,明明一句话就可解决的事偏要舍近求远,一面害怕自己的猜想,一面又忍不住要去求证。

若是她那天没有尾随岳颂鸣,便不会被那样的场景打击到。她的自欺欺人虽然不至于无坚不摧,却至少能短期内使她自我麻痹。

而那天的顾晓风,却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了比画还美好的一幕,很久之后仍让她如鲠在喉的一幕。岳颂鸣和庄舒,他们没有亲密的动作,只是谈笑风生,便足以让人相信,他们是属于同一个世界,属于彼此的。庄舒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道在说什么,像在朗诵,半扬着头,下颌与脖颈勾勒出优雅的弧线,像一只将要开屏的孔雀。岳颂鸣在一旁没有说话,唇角带笑。

像一幅写生,光线、摆设都恰到好处,只为衬托他们。

不用岳颂鸣辩白,仅是自卑,便足以将她摧倒,顾晓风想。她没有回图书馆,信步走啊走,不知怎么就荡到了法学院楼。站在那天的垃圾桶旁,她歪着脑袋使劲想,却怎么,也想不出那夜的场景?

然而,另一幅和谐的画面,却烙在了她心底,总在她最不防备的时候跳出来,敲她一榔头,就像在次日灭绝的考试上。于是,她顺理成章的发挥的很烂,尽管后来成绩出来,她还是有惊无险地低空飞过了。后来再想到灭绝或再用到行政法,她都想不起最初让她选这课的肖南佐了,只记得那个晚上,病房窗口看到的那双男女。

考试周来的快去的也快,除了一片哀嚎遍野,什么也没留下。她和岳颂鸣计划去西南两个礼拜,赶在过年前回家。岳颂鸣之前便定好了机票旅馆,顾晓风没有推拒。

心里装着一根刺是一回事,离开岳颂鸣又是另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很多人都逃不开的局。

她告诫自己,不去争不去求,顺其自然就好。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顺其自然,便是放任自己深陷。感情若能收放自如,又哪来那么多纠葛。

她离开的事没有告诉张敏全。自从争执过后,张敏全就像从她生活中消失了一样。他和陈凝也断了联系。

她离开的前夜和陈凝长谈,陈凝忧心忡忡,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顾晓风明白,很多事情,很难摊开来说。就像陈凝会相信张敏全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会疑心岳颂鸣接近她别有用心一样。可是又怎么告诉好友,她和岳颂鸣不太般配呢?又怎么在好友热恋的火头上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呢,尤其这火苗还是自己催燃的?

对于顾晓风来说,亦有很多事情开不了口。就像怎么告诉陈凝,张敏全是个认死理的人呢?怎么告诉好友,倘若张敏全对她有心,不会等到今日呢?怎么告诉她,张敏全对林萧萧是认真的呢?

其实,她们彼此大抵也知道,心照不宣罢了。友人有很多种模式,直来直往多数时候并非最佳的那种。

于是,她们互相拥抱,道别,祝对方好运。

作者有话要说:  

☆、桨无需向蓝桥乞

他们先去的是云南,飞机降落在昆明机场。

岳颂鸣不久前才来过,算是熟门熟路。他做事本来就谨慎靠谱,顾晓风不用操心,都随他安排。

昆明的天气很好,虽然离春天还有些差距,但温暖宜人。因为行程紧张,两人只在昆明歇了歇脚,晚上便乘火车去大理。

买的是卧铺票,发车的时候已近十点。昆明的夜黑的很彻底,从火车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庄,亦只能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顾晓风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想,自己还是什么时候看到过这样的漫天繁星呢?好像已经很多年了,那个时候,她还跟张敏全争执月亮到底是跟着谁的,为此她还拿石块砸了张敏全。

她怎么一点也想不起小时候的岳颂鸣和庄舒?

“颂鸣,你在家属院住了多久?”顾晓风问。岳颂鸣正拿出洗漱用品,将背包放到架子上去。

“一年多一点,怎么?你想起来了?”

顾晓风摇头,“那会我们多大了?”

“六七岁,才上一年级。”岳颂鸣笑,在她身边坐下。顾晓风发现,他好像总带着这样浅浅的笑,让人安心。

“你那时还是短头发,庄舒刚来的时候是长发,你和张敏全老捉弄她,拽她头发,还偷偷把口香糖粘上去。”岳颂鸣扬起嘴角,年少的时光才不是无忧无虑的呢,可是很奇怪,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心中却总只有一种飞扬跳脱的雀跃。

原来她那么小就开始嫉妒庄舒了,不过那个时候,她应该还理直气壮,不知道这种讨厌的意味吧!“怎么你说的我好像混世魔王一样?”

“可不是!”岳颂鸣拿余光睨她,“人家都说顾老师家小女儿天都能爬上去!”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该不会被人掉包了吧?还是我爸偷偷养了个私生女?”

“怎么会?你爸妈感情那么好,你八点档看多了!”

“我爸妈感情好?”

“恩,小时候每次去你家玩都特别羡慕,那时候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觉得顾老师人特别亲切,卫阿姨又漂亮又温柔,最重要的是,两人都特别宠你,任你无法无天地闹。”

她父母有过恩爱和睦的时候?怎么他说的和自己记忆中的偏差那么大?顾晓风不解。

“对了,你还记得于栋不?小时候块头特别大的那个,有点像机器猫上的胖虎。”

“记得,不过后来也搬走了,去年他在校内上加我,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他居然考了音乐学院,现在造型非常奇诡。”顾晓风失笑。

岳颂鸣也笑,“我记得他小时候老欺负庄舒,不过特别怕你,你那时候打架特别凶狠,还有个生猛的小跟班张敏全,而且你爸妈从来不管你胡闹,他爸妈要是知道了,可就是夫妻混合双打!”

“是吗?怪不得印象中他一见到我就绕道走。”顾晓风大笑,所幸他们幼时的记忆还是能对上一些的,尽管是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人上。

他们后来还说了什么,顾晓风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连牙都没刷就倒在岳颂鸣的床上睡着了。

半明半寐中火车皮哐当哐当地敲着,像从洪荒到亘古,就这么一直敲下去。她的身体被拖着,不由自主的前行,混混沌沌中,她突然觉得害怕,因为她看到庄舒在哭,岳颂鸣很痛,痛的面目扭曲,额上青筋毕现,豆大的汗水从他脸上滴下来,一滴一滴,敲打地她无处可躲,哐当哐当哐当……

凌晨四点多,车灯亮起,岳颂鸣摇醒了她,示意她快些起床洗漱,将到站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下床,才发现自己昨夜鸠占鹊巢了,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岳颂鸣说定两张下铺,是她非要中铺的,结果害得人家只得爬上去睡。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脚没问题了吧?”

“啊?”岳颂鸣一怔,面上有些不自然,“好……好了,你快去洗漱吧!”

回来的时候岳颂鸣已收拾妥当。她发现,似乎什么时候见到他,都是这样整洁有序的样子。

天地已不像昨夜那般牙关紧咬,渐渐有了松动,现出灰白之色,远处的高山仍不见苍翠,只有隐约的剪影,像黑白照片中匍匐的兽。

出站的时候有些冷,岳颂鸣将包里的帽子围巾手套递给她,女式的,粉色,上面还挂着毛绒小球。她有些惊讶,忘了去接,怎么他包跟小叮当口袋一样,什么都有。

见她不接,他有些不好意思,“临走前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不大会挑……这些东西。”

她好笑,忽然有些好奇他包里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问:“你还带了什么?针线盒有没有?”

“恩?你衣服破了吗?有是有,不过这里不大方便,去旅店我再拿给你吧?”

顾晓风形象全无地哈哈大笑。

“你会针线活?”

“你还会什么?绣花会不会?缝洋娃娃呢?”

“你会不会踢毽子?跳皮筋?”

“你还是说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吧?”

……

他们在顾晓风唧唧歪歪连珠炮似的发问下出了站,岳颂鸣不好意思,自始至终,抿紧了嘴唇,不发一言。她当时很想把他的样子拍下来,因为觉得好笑,也因为怕留不住。后来她念到纳兰容若的词“当时只道是寻常”时笑,“当时只道是寻常”已是好的,就怕当时已知不寻常,连开心都纯粹不起来。

跟所有的火车站一样,大理火车站熙攘嘈杂。后来经常出差全国各地的顾晓风想,火车站可真是容易使人茫然的地方啊,那么多列车来来往往,一个城市,从来不会是终点。还有汹涌的人流,不经意就被挟裹而去。可是,大家都多目标明确啊,都知道要去哪里,从来没有彷徨,就像此刻的顾晓风,在鼎沸的人声中,被一只大手牵着,全身全心都裹在温暖中,毫不质疑脚下的方向。

大理这座城市,天蓝的出奇,太阳出来的时候,明晃晃的耀眼。

岳颂鸣定的是青旅,在古城中。沿途过去,大理就像一幅画卷般在顾晓风眼前展开,橙红的云映在洱海上,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苍山顶的雪。这个季节游人不多,晨光中初醒的古城,独有一种古朴、庄重。顾晓风很没出息地在岳颂鸣耳边嗷嗷嗷的叫,岳颂鸣只是笑,有一种满足。

两人在旅馆办好入住,顾晓风就迫不及待要出去。她刚看到洱海了,她来得目的就是洱海,他说那摄人心魄,她等不及要去看看。

蓝天,碧湖,江心一舟,舟上两人。

顾晓风从小也是在水边长大的,可是,水和水的性格却不一样。她家乡的那湖,是一位披着烟罗的佳人,袅袅婷婷,而这湖,却坦坦荡荡,是一位翩翩君子。她突然觉得,挑山清水秀的地方度蜜月是有道理的,不仅为着放松心情,也因这样的山水,会予人一种远遁凡尘的错觉,让心底的猜忌忽然失了凭据,使人信服。人心看似固执,其实极易动摇,尘世有太多变量,一句闲言,便足以令其偏离最初的坚守,顾晓风想,而这一刻,她却愿意相信誓言,她忽然觉得那颗大疙瘩稍稍松了松。

顾晓风执起桨,笑着问:“公子要去哪?蓝桥去不去?”裴航乞药的典故,是故意打趣要帮他寻个佳人。

岳颂鸣也扬起唇角,答:“小姐让去我便去!”

“你……”

岳颂鸣见她嗔怒,笑着拉过她手,说,“小姐在哪哪就是蓝桥,又往哪里去?”

下了船,岳颂鸣要去上厕所,暂时把包交给顾晓风保管。晓风早就好奇他包里的东西,趁他不在,正好打开来偷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平时看他着装整洁干净,没想到包里更夸张,一格一格收的跟储物柜一样,徒步必备的不必备的东西都有,寒冬腊月的竟然连防晒霜都带着,最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一方手绢——

顾晓风深深觉得要把这厮送去文物博物馆展览,她一面啧啧摇头,一面抽出手帕好羞辱他一番,却不料手帕里还包着东西,一抽,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你怎么翻我东西!”岳颂鸣一个箭步冲过来,慌忙拾起地上的东西,塞到口袋里。面上有些难看,却是窘迫多于不悦。

顾晓风笑着向他伸手,“看都看到了,给我瞧瞧嘛!”

“什么啊?”岳颂鸣拉过背包,装不知道。

“哎呀,我都看到了,”顾晓风笑着掏他口袋,“原来你喜欢编中国结啊,早说你有这个爱好我教你啊!”

“你知道什么!”岳颂鸣有些讪讪。

顾晓风笑得促狭,仍伸着手,只是催他:“给我看看嘛,我帮你看看编的怎样?”

岳颂鸣不理。

顾晓风假嗔:“那就是别人送的了,这么上心啊!”故意说的酸溜溜的。她知道不是,那个结还没收尾。女生都是这样,真吃醋起来从来都是死鸭子嘴硬,装吃醋却是驾轻就熟。

岳颂鸣一怔,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觉得这两天的顾晓风有些不一样。之前的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明明心里装着很多事,却老装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怕给他添麻烦,也从不打听他的事,说起来,倒有些像相敬如宾。

他其实是有些挫败的,相敬如宾便是相敬如冰。他总觉得进入不到她心里去,她就像一个蚌,紧紧的咬住自己。

于是,一见到这样的顾晓风,他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就掏出口袋里的东西。就像一个小孩,看到糖果,便兴冲冲地拿出自己的画献宝。

“这个结……还没编好,”他摸摸下巴。这是他紧张的标志,就像撒谎时会不自觉舔嘴唇一样。这些小动作,后来像刀痕一样刻在顾晓风脑中,时间久了便结了痂,可是碰一碰还是会痛。

顾晓风伸手接过,这个结和她的不一样,两结相连,是同心结。

“上次看你那么在意,以为你喜欢这种东西,就编了一个,照网上的教程编的,”他越说越不好意思,顾晓风第一次看到,他脸涨的通红。

是,给她的啊?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

顾晓风忽然很想大喊,苍山,洱海,你们听到了吗?他,岳颂鸣,要和我,顾晓风永结同心!

作者有话要说:  

☆、倾城之恋

离开大理下一站便是丽江。第一次对这个小镇有印象是几年前的一部电视剧,叫《一米阳光》,不过她没有看完,因为耿耿于怀剧中女子的一句独白,没敢再看下去。

她说:“他设计了人生,而轻慢了人群。他设计了完整的浪漫,而忽略了琐屑的现实。”

顾晓风来到这里后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后来想,自己连最快乐的时候,都是不安的。灰姑娘在和王子跳舞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不时望望自己的裙子,战战兢兢,担心它会变回去。

小镇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尽管这些年已经越来越商业化了。他们在这儿认识了个叫从年的异乡客,在客栈里帮工,是和岳颂鸣打桌球时聊上的。他是个居无定所的人,跑过很多地方,过不久也许又会再上路。

临行前他送给两人一对驼铃和一本诗集。说后会有期。

顾晓风现代诗读的很少,不知道如何评判,只其中一篇,印象深刻:

我捧起你的黑发,

绕在脖颈上,

割断我的咽喉

任嫣红的血,

沸腾地吐着泡沫。

夏天的雨啊秋天的风,

我总算留下了什么,

春天再来时,

你还否记得,

那天我说,

我不爱你了。

她无心打探这人身上的故事,只是这样用力的在意,却口口声声说不爱,分明矫情。然而,她却对这样的矫情不屑不起来。她不知在哪看过一句话,自尊心,是这个世界上最肮脏的东西。可是,即使肮脏,它也是长在心上的,就像心脏瓣膜,把它移除了,心便没了防护,会死。

从丽江到成都,再从成都去汶川。时隔半年,遍地依然疮痍满目。沿途断裂的桥体,断骨一样□□在外的钢筋,堆积的山石……一路以来,岳颂鸣都有些沉郁,只是望着窗外,不吭声。

汶川的重建比想象中要快,尽管多数人仍住在临时安置房中,不过已有高楼封顶,很快便能搬入小区中,可是没人能感觉到涅磐重生的喜悦,那样浓重的悲哀,使高楼上悬挂的红色横幅显得说不出的荒唐。

岳颂鸣一直不说话,两人自带了帐篷,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两人找平地扎下帐篷。

“颂鸣,你……还好吧!”顾晓风终于忍不住问。

“唔,”他向来话不多,可是有问必答,不会这样沉默。

她只在新闻中看过地震后场景,真来到此地,还是心头一悸,半年前怎样,她不敢想。她看到岳颂鸣面色沉重,知道他心情不好,该怎么劝慰,却完全没有底,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跟的太紧了,他忽然止步,顾晓风没防备,一股脑撞到他背上,冲劲太大,差点没把他撞倒。

“你没事吧?”顾晓风叫。

“丫头你太重了,冲劲这么大,差点没把我撞飞!”岳颂鸣调笑,稳住身体。

“明明是我轻,摩擦力太小了懂不懂!”顾晓风笑着回他,有些不好意思,却要强词夺理。

“好好好,是你轻你轻!我重,我泰山压顶,反而被你四两拨千斤好了吧?”岳颂鸣宠溺地笑,一副懒得和她计较的样子。

顾晓风见他终于笑了,心里松了一口气,“那你没事了吧?”

岳颂鸣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见她担心,心里一暖,莫名有些宽慰,笑着搂住他,“没事。”

可是,她还是知道他心中装着事情的。不过,既然他不想让她操心,那她便不能操心。

入夜,遥望万家灯火,他们心中无端有些期艾。

次日,岳颂鸣起的很早,顾晓风听到动静,也只得拖拖拉拉着起床。后来,了解了岳颂鸣生活习惯的顾晓风,已能对他早起的响动视而不见、闻而不听,假寐甚至再度睡着。

白天两人就在小县城中转悠。岳颂鸣已提前有了职业病,看到工地就想上去看看,顾晓风只得小跟班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他。

“颂鸣,你怎么在这儿!”两人是工地上唯一没带安全帽的,非常显眼,已被人赶了几次了,然而,被叫住很正常,在这种地方,被叫住还被叫出名字就有点蹊跷了。

“陈伯伯,你也在这!”岳颂鸣也有些吃惊。

看样子是岳家熟人,顾晓风已经注意到了,工地外面的围栏上写的是“S市建筑队”。

“陈伯伯,这个援建的项目是你们公司在做?”

“恩,是个小学,这还得多亏了你爸,他路道比我宽!”这个陈伯伯和他父亲十多年交情,原本是行伍出身。他父亲很多的地产项目也是陈伯伯在做。

“对了,你怎么在这?你爸知道吗?”

“和同学在附近旅游,过两天就回去。”

“同学啊,这丫头是你女朋友吧,”笑着指指顾晓风,“不错不错,我今天有点事,等我忙完了再找你,你们先别急着走,你爸不在,你陪陈伯伯喝一杯。”

岳颂鸣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笑笑说,“那陈伯伯,我们不打扰你了!”

县城很小,几天下来两人已逛了好几遍。顾晓风发现,岳颂鸣对学校好像有种异样的感情。当地的小学是临时搭建的,这时已经放寒假了,两人逛到那儿的时候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岳颂鸣呆立在教室窗口很久,望着黑板上的板报和空荡荡的桌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晓风不敢打扰他,随他站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四处打望,她看到不远处操场上光秃秃的旗杆,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小孩,站在主席台上,在全校目光的瞩目下,倔强的瞪眼,撇嘴,冷笑,红色的短裙被风吹地飘啊飘啊,飘到了红旗上,哈,她的裙子是和红旗一样鲜红的颜色呢!

她想,她记忆一定出现了偏差,那个短发的小魔王怎么可能是她?

顾晓风摇摇头,发现岳颂鸣好奇地盯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陈伯伯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不停地灌他们酒,岳颂鸣自幼随乃父辗转各式酒席,推杯换盏的技巧是自幼谙熟的,顾晓风却是个愣头青,陈伯伯敬过来的酒一杯不落的全都笑纳,岳颂鸣只好帮她挡驾。谁知她喝了两杯豪气喝上来了,拍开岳颂鸣的手不说,一杯杯酒喝得毫不打折扣,杯杯见底。

这事的结果是苦了岳颂鸣,还得扛她回宾馆。

“颂鸣,这……是哪儿啊?”顾晓风还不算醉的人事不省,好歹卖了还能帮着数钱。

“我真是服了你了,不能喝还喝那么多,这是陈伯伯给我们安排的宾馆,今晚下雨,住外面不方便,”岳颂鸣一手架着她一手开门。顾晓风的长发滑到他脖颈里,有些痒,他有些烦躁地拂开,可是没过一会发尾又溜了进来,这次是半个身体都偎在他身上,他感觉到手臂上有些软软的,想推开却又使不上力。

“谁……说我不能喝的,我可能喝了……你不知道,我妈的酒都让我偷喝了,可是……酒有什么好喝,那么苦……你说是不是……那么苦!”岳颂鸣有些着急,房卡怎么老对不准门上的感应器,他第一次觉得顾晓风话多,说话就说话吧,怎么还老吐气!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岳颂鸣觉得自己额上的汗都快汩汩直下了,门才啪的一声弹开。那一声仿佛是从他心底发出来的,“啪”的一下,就像崩断了一根弦。他赶紧把顾晓风扶上了床,低声咒骂着进了卫生间,一脸窘愧,心中却有些惶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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