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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小夭 当前章节:1507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21:54

“颂鸣,你在干嘛?”顾晓风半眯着眼睛斜靠在卫生间门口。“该死!”岳颂鸣低骂一声,刚想把她弄出去,下一刻,她的身体却软趴趴向他倒过来。

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混乱的事,顾晓风觉得身周被热气环绕,滚烫滚烫的,眼前的世界忽地开始摇晃,突高突低,她想“不会又地震了吧,不对这么热,肯定是火山喷发”,她刚要叫岳颂鸣,却感觉一阵刺骨的疼痛,疼地像要把她撕裂了一样,她想我一定要死了,然后低低地叫出了声,她想她一定是在喊“颂鸣,快跑!”

顾晓风醒来的那一瞬脑子里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死了?活着?诈尸?然而,就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发生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岳颂鸣出去了,桌上放着早点和一张便签。顾晓风怔怔在床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做些什么?生气吗?不是,难过吗?也不是,甚至都不是后悔,只是惊讶和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像被搬入暖室的冻僵的人一样,渐渐有了知觉。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看岳颂鸣留下的便签,只是麻木地起身,穿衣,收拾自己。

房间窗帘的隔光效果很好,手机昨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没电了,正插在墙角充电,即使昨夜那样一场混乱之后,岳颂鸣还是能够把一切安排的有条不紊,她忽然觉得这样一种秩序说不出的好笑,是不是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她觉得自己心中有个角落在慢慢往下沉,深不见底,都听不到回声。

她懒得去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毫无防备地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昨夜下了点雨,阳光薄而浅,银晃晃的。

她不知道在窗前坐了多久,大地震过后的汶川已经秩序井然了,断壁颓垣还在,心中的创痛也还在,可是,活着的人终要回到自己的轨迹上去,各得其所。她看到岳颂鸣拎着方便袋从街对面走来,忽然想要逃跑,却迈不开步子。

开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脚步声和方便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晓风……”岳颂鸣摸摸下巴,有些慌乱和窘迫,“我……刚买了点吃的,你……吃点吧。”

“唔。”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她不愿听他说对不起,可也不愿这样若无其事地揭过去。

终于,岳颂鸣有些挫败,“你先休息吧,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情侣,也经历着一般情侣所需经历的尴尬和迷茫,也许,在多年以后的他们看来,那时的不知所措和小心翼翼不过不值一哂,是会心一笑时随口的一句“讨厌”。然而,彼时绵延的阵痛却那样明显,说别扭也好,说懦弱也好,那时的他们却不知如何再迈出一步,就像踉踉跄跄被人推到了舞台中央,却忘了下一步动作。

如果不是舞台突然倾塌,谁知道该怎么收场?

那天夜里,2009年1月15日2点23分,又发生了地震。

顾晓风不知道是几点钟睡着的,睡的很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房屋一阵剧烈的摇晃。然而,她还没反应过来是地震,就听到门外一阵轰轰的撞门声。她想起来了,自己刚才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

“晓风,快开门!”门外是岳颂鸣嘶哑的吼声,走廊上已是一片人声马吠,所有人都在往楼下冲。

又是一次余震,老天似乎仍不肯放过这个伤痕累累的地方,不过好在虽然震级不低,伤亡却不大。当地的人们早有一种大灾过后的淡然了,对于地震避难,已是驾轻就熟。站在街边的空地上,他两仍心有余悸。方才打开门的那一霎,两人紧拥在一起,想,逃不出去就算了!顾晓风还想,若是两人被这样压在大楼的瓦砾下,终有一天被挖出来,又有谁知道先前有过什么样的不悦,其实也挺好的。可是她又想,要是她睡死了没醒过来呢,她心里有再多的百转千回又有什么用,跟岳颂鸣一句话也说不上了,所有的解释也都会被废墟所埋葬。他们从来都觉得自己有用不尽的未来,年轻的时候,即便提到“死”,也是轻狂的,因为知道太遥远,太触不可及。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开始害怕,害怕来不及。

劫后余生的人都会有种幡然醒悟,无论是享受一件事还是在意一个人,都会更加使劲。她抱紧岳颂鸣,把自己埋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温度,感受彼此。

岳颂鸣也搂紧她,脸色发白,嘴唇抿的笔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像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写道的,“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汶川的余震成全了她,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在这样不可理喻的时刻,顾晓风脑中闪过了什么样的私念,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客邸凄凉

他们原定1月16号离开,可是余震过后,路面断裂,路况惊心动魄,没有车子愿意开出去。年关将近,顾晓风父母再不在意她,也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何时回家,而且极没默契地重复了一遍对方说过的话,显然,他们并不在一起。她接到电话才知道,张敏全也没回去,还顺带帮她撒过了谎,历来是,只要有张敏全的地方,顾家二老都会格外放心,因而也没有多问,只叮嘱她自己小心。岳颂鸣也频频接到父母的来电,不过因为和陈伯伯在一起,二老多少宽心了些。顾晓风隐约知道,庄舒给他打来过电话,听他接电话时的口气躲躲闪闪的,她多少有些不悦。

20号,终于托陈伯伯的关系,两人搭上了部队运送物资的车回成都。

一路上,顾晓风明显觉察到,岳颂鸣有些不安,有种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感觉,顾晓风不问,等他自觉坦白从宽。可能是年少时父母争吵留下的阴影,顾晓风一直很留心尊重对方的空间,只是这种尊重,有时过了头,便会显得疏离与冷漠。

到了成都,两人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们。听到这声音,顾晓风心里一沉,她终于明白岳颂鸣的不安来自哪里了,因为——

“颂鸣,你们总算到了!”是庄舒。

这一刻,顾晓风开始怀念汶川那几日孤岛般与世隔绝的生活。原来,她的猜忌来的是如此的轻易。她的幸福是如此的经不起考验,一击即碎。她所以为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不过是自欺欺人,她那几日的自信都是空穴来风。

然而,她却猜错了岳颂鸣的情绪根源,因为,回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站在庄舒身后的张敏全。

“敏全,你怎么来了?”他怎么来了,她当然知道。这样多次一举的一问,只不过为了掩饰她过于发达的泪腺,“颂鸣,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嗯,”岳颂鸣答应,转而问,“你们不是还在德阳吗?”

“昨天听说你们搭到了车,我们连夜赶回来了,”庄舒笑,“你们都平安就好,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跟你我就不多说谢了,”岳颂鸣笑笑说,他与庄舒之间的默契不言而喻。

然而,此刻的顾晓风却只顾死死地盯着张敏全。就在她以为,他要在自己挫骨扬灰的眼神激光下化石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扭捏,尴尬地笑了笑,“晓风,你终于回来了。”

顾晓风一直以为,他和岳颂鸣的恋爱,他们的出游是和旁人无关的,然而这一刻,她却明白,他们就像两个任性的孩子,他们轻慢了人群,轻慢了在意他们的人。

他们决定就在成都过年。这事说起来要归咎于张敏全出的幺蛾子。

岳颂鸣和顾晓风到成都的时候离除夕还有5天,原本预备买次日的飞机票,这样回家后时间还很宽松,不紧不赶。虽然他们无需帮着预备什么年货,但风尘仆仆地回去赶年夜饭总归不像样。不过庄舒觉得,既然成都来都来了,不买点什么东西回去太枉费这一趟千里迢迢了。于是,四人推翻原定的计划,准备在成都再逛一日。然而,他们千计划万计划却还是漏计划了张敏全这位大好青年的一腔热血。他在大街上勇斗歹徒,钱包没追回来不说,还把自己送进了医院,顾晓风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想哭,因为在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刻他可怜兮兮地攥着她袖子说,“看在我身上俩窟窿的份上,你就别生气了!”

于是,他们的除夕夜不仅是在异乡过的,还是在异乡的医院陪在张敏全的病床前过的。

张敏全当然不肯放过这个使唤顾晓风的好机会,一改其进手术室前清纯无辜的形象,发挥他矫揉造作低劣演技的最高水平,逼得顾晓风恨不得在他身上再补上两刀,不过想到他弄成现在这副木乃伊的样子归根到底也是因为自己,也就勉强忍之了。谁知这厮得了便宜还卖乖,整天一副“朕赏你个侍奉机会”的德行,还不时抱怨她没有那个值班小护妩媚动人。

于是,年夜饭,顾晓风只给他打包了一份冷饺子。岳颂鸣和庄舒偷笑,心照不宣。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由自可,最毒……”张敏全啧啧,“妇人心啊!”这是张敏全背的最熟的诗,自打他发现这首诗,就爱不释口。顾晓风还记得,他当时兴冲冲地朝他母亲背这首诗,被林阿姨暴揍一顿不说,还罚抄了十遍《陈情表》,写了一篇两千字的检讨书。不知是不是年终的缘故,顾晓风想起幼年往事,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怅惘,加上窗外炮竹声声,更添了急景凋年的况味。这是她第一年在外过年,也是第一次不在父母身边。岳颂鸣似乎有些理解她,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再过两天敏全拆了线我们就回去,你爸妈应该能理解的。”

“嗯,我没事,倒是你,还得陪我们耽搁,”她原本要说“你们”,却不知怎的,话滑到嘴边,忽生起一分占有欲,改口说“你”。话出口,又反而觉得自己小家子气,有些自怨,是与自己生闷气,埋了头,不再说话。

这样的情景在旁人看来却全是另一番意思。她和岳颂鸣初恋爱男女那种含羞带露的心有灵犀,庄舒全看在眼里。很多偶像剧演,女二如何恶毒如何妒忌如何机关算尽拆散男女主角,却没有人能告诉她,像她这样清高却深爱男主的“发小”在如此情境下该何以自处。

她装不了不介意,可她又不愿自己太介意。

所幸这里不仅只有她是局外人。

“你们两个是成心让我愧疚好自刎谢罪是吗?”

顾晓风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那你刎吗?”

“吻?吻谁?昨晚那个值班小护倒真不错,你们没看到她昨天对我的殷勤样,估计是被我帅气的外表倾倒了!”张敏全一脸骚包地摆弄了下额前几根头发。

“你确定刚那句话主语宾语没弄反?”庄舒笑,粉面含春。

张敏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另两人早笑得岔了气。打蛇打七寸,他语文从来都是弱项。

“庄大妹子,去德阳那几天我可对你不薄啊,你怎恁的恩将仇报!”张敏全在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反应速度上失手,“恼羞成怒”。

“说起来,我这两天一直想问,你们怎么会去德阳呢?”顾晓风才懒得理会张敏全的“义正言辞”,转而问庄舒。

“是这样,我之前给颂鸣发短信打电话他一直没回,听说他去了地震灾区,有点……担心,怕岳伯伯会生气,”她忙加上最后一句,想掩饰自己的关心,却有些掩耳盗铃的味道,“我以为你们会去德阳。”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眼看了下岳颂鸣,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却见他神色如故,无端有些失望。

她以为?顾晓风这么敏感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这话的意味,却只是“哦”了一声,不愿再问。张敏全知道,顾晓风这人向来如此,随和起来是很随和,可要强起来也非常要强。问是不会再问了,不过这腐烂在心底的芥蒂,却会无限蔓延开来。因而搭讪着说:“岳颂鸣,我听说你地震前在德阳支教过?”他对岳颂鸣还带着一点敌意,一直只肯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岳颂鸣点头,虽然一闪而过,顾晓风还是看到了他先前那种沉悒的神色,“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随意地笑笑,“敏全说的没错,我大一暑假去德阳支教过。那里……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最后这句,像在问张敏全和庄舒,却又不愿听到答案。

庄舒怎么会不了解他,可还是答道,“学校蹋了,一半孩子被埋在了底下。”听不出一丝情绪,像在新闻播报。在这点上,她和顾晓风截然相反,在她看来,痛苦已然发生,躲避也不是办法,就算你闭上眼睛,灾难也不会减少,而睁开眼睛,至少能让你记住这一刻,它是对不幸罹难的人的一种安慰,让他们远去的路上不那么孤单。她是个宿命论者,以为人生在世是担负着某种使命,若不勇敢面对,便是有负所托。她不信难得糊涂那一套,觉得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因而,她不愿岳颂鸣懦弱,不愿他逃避。她在爱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改造欲,不是觉得对方不够优秀,而总以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就像父母之于孩子的那种有些霸道的保护欲。而顾晓风,在这类问题上却有些迟钝,没什么特别的见解,也不愿左右岳颂鸣的决定,只是觉得,若他难过,我便陪着他。

“王大伯也不在了,我们以前在他家借住过的,”庄舒接着说,“还有很多人——”

“唔,”岳颂鸣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他知道,他曾给上过课的孩子们都长埋废墟下了,他知道,他曾认识的县城已面目全非了,他还知道,重新规划的街道,矗立起的高楼企图掩盖这无法忘却的伤痛,这些,他都在汶川看到了,可他没有勇气去德阳,不敢去直面。

男人其实比女人要懦弱,顾晓风想到陈凝说过的话。女人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性,面对巨大苦楚,眼见便要支持不住,却不知怎么,咬咬牙又挺过去了。男人却多半会一蹶不振。

她的原话是“每个月都有几天倒在血泊中醒来还死不了的动物男人怎么比,还有生孩子的痛!你没见过把凤凰比男人的吧,因为只有女人才能涅槃重生!”

顾晓风其实一直没问过岳颂鸣,他为什么要去汶川,当时只是简单冲动地以为,他要去便去呗,可能他特别有社会责任心,也可能他只是好奇,可这与她顾晓风又有什么关系,她要跟着的只是岳颂鸣。对于与己不甚相关的事,顾晓风有种近乎决绝的冷漠。她很喜欢《色戒》这部电影,李安将王佳芝一步步的陷溺处理地很好。我们不能对女人寄予太高的期望,她们冲动、感性,有时感情至上全无道理。

就像现在的顾晓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岳颂鸣一见到学校就会变得有些异样。然而,她关心的却只是,该如何去安慰他。陪伴有时候是最无力的,没有时缺少它,有了却又显得分量那般轻。她反握住岳颂鸣的手,像要表达一种无声的抚慰。

庄舒羡慕她这种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关心,她自己,是连安慰,都不敢僭越的,因而只是说:“别难过了,逝者安息,生者当珍惜才是。”

顾晓风这才仿佛记起庄舒前番说过的话。女人的妒忌有时是后知后觉的。她方才只顾安慰岳颂鸣,并没在意庄舒说了什么,这时才慢慢想起。他们大一是一同去支教的吗?就像现在她两一起出来旅游一样?她的敏感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庄岳之间的默契则像淅沥沥的雨水,一滴一滴灌溉在她心中的毒芽上。

庄舒的话引起一阵默哀,而这沉默,像石头落入水中激开的涟漪一样,一层一层地荡开,要将人溺毙,没人在意顾晓风想了什么,终是张敏全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快叫美小护过来给我开电视,春晚要开始了,我回头还要上BBS上吐槽呢!”

顾晓风真的想不到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的无聊,将除夕夜的客邸凄凉和众人各怀心事的悒郁一棒敲散,让多年以后再忆起这晚的顾晓风还能带着浅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伯牙子期间的第三人

那年的春节是个分水岭,原本顾、陈、张的三剑客变成了顾、岳、张、庄的四巨头。陈凝并非在顾晓风的好友圈中退居二线,而是自觉为她和岳颂鸣留足了二人世界,张敏全却没这个觉悟,还有意无意地拉着庄舒一起搅和。尽管四人经常碰面,张敏全对岳颂鸣的敌意却不减分毫。岳颂鸣本来就长着一张到处都吃得开的脸,再加上又善于笼络人心尤其是女生的心,顾晓风身边的朋友大多都对他很有好感,因而她周围的局势由张敏全和陈凝协约国和同盟国势均力敌的对峙,变成了反法西斯联盟对法西斯的痛打落水狗。庄舒在这当中的身份很微妙,有点像苏俄,一面不愿顾晓风和岳颂鸣关系太亲近,一面又防着张敏全对岳颂鸣的敌意。

日子过的像狗拉雪橇,拖曳着前行,快却不时有小颠簸。

不过,顾晓风和岳颂鸣却鲜有争吵。岳颂鸣是个极理性的人,怒点很高,轻易不能被人撼动情绪,虽然有时也很执拗,认准的事很难被推翻,但他从来都觉得争吵无益,有点我行我素的味道。顾晓风则是从小被父母吵怕了,多数时候,即便有疑虑或不满,都会压在心里。然而,不闻不问,掩耳盗铃,并不代表没有事情。

从成都回家后,顾晓风曾试探性地问过父母她小时候是不是有个叫岳颂鸣的玩伴,顾孟华没太在意,回的模棱两可,“也许有吧,你问这干嘛?”顾晓风推说张敏全问她的。她母亲卫婉却是一怔,有点欲言又止,却只说:“那么小的事谁还记得,你让他自己问问张伯伯?”其实说起来家属院很小,她幼时的玩伴也不多,若是带到家里来过的卫婉多少应该有点印象。顾晓风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不过卫婉向来如此,总有种欲语还休的味道。晓风一直觉得,她母亲像一本书,带着神秘感,让人忍不住去翻,却总如她的名字一样,写着“未完(卫婉)待续”。

回来后只能电话联系,岳颂鸣白天要跟着他爸看工地应酬,不过每晚照例会给顾晓风打电话。两人话都不多,可煲起电话粥来也是没完没了的。顾晓风还没预备让父母知道,于是每晚都只能包在被子里小声地跟他说话。两人明明是光明正大的恋爱,却有种偷腥的刺激。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话说,其实要是细想起来那些话题也是无聊透顶的,然而沉溺其中的人却并不觉得,只是抱着手机听对方的呼吸入睡便说不出的安心,因能感觉到彼此的陪伴,总觉得心是近的。

“你说要是我小时候没搬出家属院咱两现在会怎样?”

“你房间是什么样子的?我记得家属院临湖,你窗子对着湖吗?”

“你那边下雪了吗?”

“我刚看到一群小孩在堆雪人,一个小男孩把小女孩弄哭了,你说现在的小男孩怎么都不知道让着小姑娘,我那时候——我给小女孩买了根棒棒糖,小男孩给了我两颗玻璃珠谢谢我!”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赢了我一大把玻璃珠……”

“我刚开车回郊区的家,车子半路抛锚了,等拖车的时候我靠在车边,极目远眺,第一次觉得S市的夜可以这样沉——你还记得咱们从昆明去大理的那个晚上吗?对了,我一直觉得S市是没有星星的,只有浮浮沉沉的万家灯火,你知道吗?我刚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漫天星光,那些星星慢慢慢慢地聚集在一起,我——看到了你的脸——”

岳颂鸣后来查过那晚的天气预报,是阴天,云层很厚。他想到一首老歌,“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他想,他应该是想到了顾晓风的眼睛。

“我刚喝了点酒,觉得你老在我面前晃——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晓风有些恍惚,像他喝的酒一股脑都窜到自己胃里来了一样。在一起的时候,岳颂鸣有些清冷沉着,对她的体贴一分也不少,嘴上却极吝啬,陈凝还老嘲笑他典型的理科男式闷骚。也许是因为他喝了点酒,也许因为电话里情话比较好说,也许……他们真的分开有些久了。

顾晓风比往常早了一个礼拜回校,岳颂鸣仍比她早一天。晓风从火车站出来,远远地看见他在出口处,也不知怎么就想到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剧终男主抗战归来,断了一条腿,女主去火车站接他,两人站在月台上,也隔着差不多这么远的距离,女的说:“你别过来,让我奔向你。”跟眼前的情景可有些相似,顾晓风笑,却忽而觉得这好像是在咒岳颂鸣,赶紧在心里呸了两声,感觉有些怪异,像害怕马上会灵验,又像做了错事。

其实,对于回校,顾晓风的感觉是有些复杂的,有些类似近乡情怯,却并不完全相同。两人隔着电话的时候,她将自己包在被子里,仿佛隔出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周围没有人打扰,夜色很静,只能听见彼端温和的嗓音,却并不觉得遥远,好像小时候自己和自己说话,亲密,妥帖,安心。而那条电话线,也像月老手里的红绳,紧紧缚住彼此,再容不下第三人。

可真见了面,很多事情便再难自欺欺人了,比如旁人的眼光,比如他两的差距,又比如横亘在他们之间看得见亦能感觉的到的庄舒。

岳颂鸣搬出来住了。他一见面便告诉了顾晓风这件事。就在学校附近,是郑父20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尽管他多半毕业后会回S市,但郑父怕委屈儿子,也知道儿子从小便有些孤僻,不喜与人共住,便索性给他在校旁买了套单身公寓。不过岳颂鸣不愿太过特殊,一直住校,直到现在才突然要搬进去。

他没有多做解释,就好像这不过是件寻常小事。顾晓风不问,心里却忽地有些失落。就好像面前突然拉开一条大沟,沟里全是淤泥,她想跨过去,却又害怕一个不留神,陷入泥沼中。

他是富家公子,这她不是第一天知道。然而,一直以来,她不过把这当成无关紧要的背景灯,却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在她面前。有时候她会想,明明看似相同的出身,怎么会有这样大相径庭的际遇。

她家境一般,顾孟华怠于应酬,这么多年了也不过是个中文系的副教授,卫婉也不过跟着人跑跑单帮,加上有些大手大脚,赚的那些钱还不够她自己添置奢侈品。说起来,其实已经不算坏了,可是跟岳家这样的大手笔相比,确实是有些寒酸。

她其实是暂不必在意这些的,却不知怎的,这样锱铢必较。

或许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总有些患得患失,希望自己样样都配的上他。

抑或许是因为庄舒,与他那样相配,就连听到这件事时的反应,都与他相近,均以为不过稀松平常。

还或许她想到了一些别的事,这些事,他两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却心知肚明。

岳颂鸣乔迁之喜,在新房里请了顾晓风的朋友和庄舒。众人起哄女主人要有所表示,顾晓风半推半就,只得亲自下厨,面上无奈,其实心里在听到“女主人”三个字的时候多少是有些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小喜悦的。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岳颂鸣就靠在门边,笑着说:“我搬进来的时候就在想,要是能天天看你洗手作羹汤多好!”说完顺势搂住正在洗菜的她。她没防备他说着说着会动手,吓了一跳,“要死!”池子里的水溅了一身,她慌的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正踩在他脚上。

“哎呦,你要谋杀亲夫吗?”他装痛,作势弯下腰去。

她信以为真,忙蹲下身去查看,却被他一个伸手捞在怀里,“你可真够狠的!”

她佯作挣扎,未果,巧笑着嗔道:“你活该!谁叫你整天想着让我给你做饭给你当保姆!”

岳颂鸣笑,将头埋在她脖子里,“那你搬进来,我给你当保姆天天给你做饭好不好?你搬进来?”

“你搬进来?”

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有些如释重负,却又瞬间提起另一层紧张,害怕她拒绝。他两尽管已经有了最亲密的接触,却仍如初恋爱般的青涩,对这样的话题,总不好意思开口。再加上他们的第一次是在那样的情形下,多少有些尴尬,只好借着酒后乱性的幌子盖过去,彼此都讳莫如深,像真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偷尝禁果,一面害怕前一次的经历被发现,一面又抵不住诱惑,想再尝一次,岳颂鸣有些恍惚。

“啊?”顾晓风垂眸,连看抱着她的那双手也不敢。她知道自己脸颊肯定涨的通红,因为一阵风过,她感觉到双颊有些凉丝丝的,可想而知先前是有多热了。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觉得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快支持不住了,她轻轻地点了下头。那一刻,她觉得人的身体和意识是可以分离的,因为她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点头的样子,因为她满脑子都在想,“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却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然而,同居的生活却并非这样毫无波折的开始了,那天的饭桌上也并不竟是高兴,至少,在顾晓风看来,是这样。

她为岳颂鸣准备了一份礼物,是自己养的剑兰,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可她觉得兰花香气淡雅幽远,就像岳颂鸣通身透着的气质。她第一次见岳颂鸣,总觉得古文当中的有句词说他最是不错,可偏想不起来,那次在昆明,看到人家养的春剑,才恍然大悟,正是“譬如芝兰玉树”。玉树太大,屋里不好放,她便买了株兰花。他的屋子刚装修不久,放株植物,正好可以吸收污染物质,去异味,然而,她没有想到——

“晓风,这是什么?颂鸣对花过敏,你不知道吗?”庄舒急问,语气颇有些指责的味道。

“啊?”顾晓风一慌,忙看向岳颂鸣,不知所措,“是吗?我不知道——”她也着急,担心,加上做了错事的慌张。

岳颂鸣笑着拉过她手,“没事,一盆花而已,不要紧的。”后来的岳颂鸣,明知自己会过敏,还在桌前摆了盆兰花,他想,这盆花就像她一样,看到这盆花就等于看到了她;他又想,自己若是鼻炎难受极了是不是便顾不上想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再想她了。他就像《东邪西毒》中的欧阳锋,即便明知道有种叫“醉生梦死”的酒,也不敢喝。

那盆花被顾晓风亲手扔了,这是她亲手浇灌的花,即使岳颂鸣不能收,她也可以带回去继续养。然而,她却突生一分闷气,不知道是气自己差点给岳颂鸣带来的麻烦,还是气庄舒对他的知根知底,总之,她是对谁也发作不了,只好委屈了一盆花。

后来的顾晓风,条件反射地对兰花避之不及,也再没养过花草。就连蓝色的东西,她都一并烦感。想象力是件可怕的东西,也并不温柔,像扯棉花絮一样,有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暴力地强塞给你一堆东西,让你无暇应接,防线一击即溃。

庄舒送给岳颂鸣的是一架古董相机,一百多年的历史了,英国货,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高下立判。

“怎么样?不比你那些藏品差吧!”

岳颂鸣笑,有种如获至宝的喜悦。

她知道他对花卉过敏,自然也知道他的爱好是摄影了,顾晓风想。

可自己即便了解了他的爱好又能怎样,送他几管胶卷,还是拼命攒钱送他一部单反,估计他也不需要吧。

她觉得无奈。

他们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她才是横在当中的第三人。

这一刻,她突然害怕自己先前关于灵肉分离的想象。她害怕他的身体仍搂着自己,灵魂却被拽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  

☆、夏虫不可语于冰

大学的时光是最容易一晃而过的了,不像高中时天天数着日子过,亦不像工作后惶惶然没有尽头。前一种是对未来充满了太多憧憬,而后一种则多半是被掐灭了幻想,梦想被现实照的灰飞烟灭,说好听点叫脚踏实地。处在这当中的大学,青涩有余,成熟未满,带着热血尚未燃尽的余温,和不甘心,却又彷徨,时不时还有些无伤大雅的忧愁,像个大酱缸,五味杂陈。

偏是这样嫩的能挤出水来的青春气息,最容易一闪而过了,一阵风过,便被吹干了。

顾晓风的生活,便是这样。2010年元宵,她站在公寓的阳台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遥望远处的焰火。她想,这样是不是就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了呢?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呢?是不安,还是不满足?

岳颂鸣从身后抱住她,气息喷在她脖子里,有酒气。她刚听见开门声了,可是没有动。

“晓风,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我——设计院的几个朋友吃饭——”

他现在在设计院实习,副院长是他父亲熟人,对他特别关照,待遇和正式工差不多。又因为他人比较随和,和周边的人处的都不错。不过,他的卖力顾晓风也是看在眼里的,常常一觉醒来,发现他还在画图。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他有些雅痞的味道,很讲究品质和风度,然而,在对自己的专业要求上,他却气质全无,近乎强迫。

“哦,”顾晓风不冷不淡地回他一句。她本来就不该指望他呆在家里等自己的,只是心里想是一回事,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码事,“庄舒也去了?”

“恩?”岳颂鸣一惊,她从来不这样试探自己。人就是这么犯贱,顾晓风不问的时候,他疑心她不在乎,问了,他又心寒他不信任自己。

顾晓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从来都是沉得住气的人。可能陆岚的话真的对她产生了影响。

2009年发生了很多事,建国60周年,澳门回归十周年——可这些事都与顾晓风无关,就连身边发生的事,也谈不上跟她有什么关系,然而,有些事,看似毫无关联,却冥冥中对周遭的人产生了辐射。

陆岚是顾晓风寝室话最少的人,可是倔强,那种倔强是无声无息的,从不与人争辩,却让人没奈何。她从大一开始就下定决心要读研,然而,她跟沈桥的那种好学是不一样的。沈桥家里富足,读书纯粹是一种额外的爱好,而她却是四人中家境最差的,陆父在家门口的电子厂上班,是个普通工人,陆母在饭店帮人洗碗。她奋力苦读多少有些争口气要出人头地的味道。

也是雪上加霜,陆家二老来N市看女儿,却在校门口不小心让车给撞了。

撞车的司机肇事后逃逸了,好在有路过的好心人帮忙叫了救护车。陆岚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当时情况混乱,肇事司机逃得又快,陆母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记得车前面有四个圈。

手术要两万块钱,陆岚正要叫她母亲去取,却听小护士说刚才已有人付过了。陆岚奇怪,怎么会有人平白无故替他们付医药费,她追问护士,护士说是个年轻男的,跟她差不多大,刚走,应该还不远。陆岚忙追出去,却没见到护士形容的人,想想也只得作罢。

然而,这样奇怪的事却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先是有人给陆父转了病房,接着又是专家会诊,还叮嘱给他父亲用好药,医药费不用担心。陆岚想,敢情这世上还有田螺公子?

她是个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人,她总是觉得,就算真掉了,多半也是陷阱。因而也格外多留了个心,那男的再来时让护士告诉她。凑巧,陆岚第二天来看父亲的时候,小护士慌慌张张地叫住她,说:“那男的刚走,估计还没出大门。”

陆岚二话不说赶紧追出去,却只见到一个背影上了车。陆岚气地一跺脚,那车已绝尘而去,“Shit!”

是辆奥迪!

之后的事情更是蹊跷。陆岚想考高教授的研究生基本上在法学院已不算个秘密,她也多次和高教授套过磁,然而尽管高教授很客气,却从来没松过口,他手下没有女丁这是冬雷也打不动的惯例。

不过,这天他却主动把陆岚叫到办公室约谈。陆岚有些诚惶诚恐,总疑心是不是鸿门宴,沈桥笑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鸿门宴那可是巅峰对决,气场全开,你算哪根葱啊,连给樊哙递剑的小厮都算不上,别疑神疑鬼的,好好把握这次机会。”陆岚心道也是,再加上确实机不可失,便欣然前往。

高教授是业界大牛,不仅学术做得好,为人也正派,又是一腔儒士派头,可以说的上是温文尔雅。陆岚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紧张,被他一番寒暄,不觉便轻松了许多。高教授又问她想考自己研究生的原因,对一些专业问题的看法,陆岚皆答得有条有理。然而,她自己也深知这些绝不足以让高教授有惜才之心,对她刮目相待,因而当他说到“我眼下正在做一篇反垄断法的论文,有些文献你帮忙翻一下”时,陆岚忍不住脱口而出:“听说您不收女研究生?”教授说帮忙做些事,那便是愿意收为研究生的意思了。

“我看过你这三年的成绩,保送本校应该没有问题。你之前给我写过邮件,我也看过你交的论文作业,觉得你很有发展潜力!”

这不过是冠冕之词,不收有各种借口,收了却清一色只有一个理由。

陆岚自然知道。

她从进来起就一直低着头,此时却突然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以作判断。她抬头看他,却不经意瞥到了他桌上的相片,脑子里突地闪过什么,她还没来得及落实,便听自己问道:“高教授,可以问下您儿子开的是什么车吗?”

他脸上瞬间僵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尴尬。不过,才片刻,他便掩饰性地笑笑,说:“小陆啊,这好像跟我们刚才谈的事没什么相干吧?”

陆岚这样敏感,自然不会错过他刚才一闪而逝的表情,“高教授,我父亲还在医院里,最近估计不能帮您完成这项工作,十分抱歉!”

她知道自己有些不识趣,可是让她用父亲的腿来交换读研的机会,她做不到。

“小陆啊,旗胜是有些莽撞,可他已经知道错了,事情发生了,我们追究谁的责任也没什么用,重要是尽量弥补!”高教授知道和她打太极已无益,索性把话摊开来说,“多少钱我们都会出,只是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大!”

“旗胜现在也惭愧的很,我让他给你们登门道歉!”

“他也是一时吓坏了,一转弯就叫了救护车,好在你爸也及时送到了医院——”

“我替你爸请最好的医生看——”

陆岚一直低着头不吭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两只手叠在腿上,绞来绞去。她知道这件事最理智的解决办法是什么,可她还是没有办法开口答应。以高教授的身份和关系网,就算她去公安局报案,高旗胜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他现在找自己约谈,不过是先礼后兵。

良久,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然而,却在抬首看到高教授的那一刻,忽然泄气。这是她第一次对老天产生了质疑。同样的年纪,她父亲的脸上已镌满了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眼下却还要在医院受这样的罪,而高教授却风华正茂,事业仍蒸蒸直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嘴里好苦,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往肚里咽。

“高教授,我想回去和我妈说说。”她终于只是小声说。

陆岚最后还是妥协了。高旗胜也依言来给他们道了歉,说起来态度还不错,天天上医院来看望,尽管陆岚并不很想见到他。

陆父月余后出了院,他的腿日后行走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能长久站立和做重活,还要长期休养和做复建。这样一来,他们家的情况更加拮据了。

陆家离N市不算远,是高旗胜亲自开了两个多小时车把他们送回了家。陆岚觉得这是他欠他们的,心里没有一丝感激,不过怨愤也渐渐轻了。

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高旗胜似乎跑陆岚这儿跑顺了腿,隔三差五来找她,打着各种不着调的幌子,而且还每天一束花,说是“之前去花店订花的时候老板说定一年的打折,于是就定了,你爸现在也出院了,这花就送给你吧!”

“切,花店有这么人性化的吗?还帮你变着花样送?今天鸢尾明天百合,后天玫瑰康乃馨?”陈凝笑说,这种事上她从来都是一针见血一剑封喉。

陆岚自己何尝感觉不到这当中的暧昧。不过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长得最多算是清秀,瘦,可是瘦的太过了,有些瘆人,而且面色暗黄,一副营养不良发育还未完全的样子。高公子不过图个新鲜,他还没定性,肚里全是纨绔子弟的花花肠子,典型的吃多了满汉全席想换换清粥小菜,长久不了,等这段劲头过了就好了,因而也懒得搭理他。

果然,不出半月,在陆岚这儿嚼够了钉子的铁锈味,他就遁迹了。

花仍旧是照样送。

陆岚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心里还是没来由的一阵失落。说起来,不管出于何种缘由,他算是第一个在意过自己的人,大学三年多,她一直有些孤僻,独来独往的,像是个隐形人,就连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室友,都算不上特别交好。

更别说男生了。

然而,俗话说“瘦田没人耕,耕了有人争”。他是第一个,却不是唯一一个。

陆岚一次在食堂吃饭,有个男生向她借饭卡刷,她没有拒绝。吃饭时男生坐到她对面,搭讪着聊起来,才知道是上两届的师兄林扬,已经毕业了,在高教授律所里工作。

林扬说难得心血来潮回来看看母校,可自此之后,他母校便跑的越发勤了。

陈凝笑说她“最美不过夕阳红”,如今可“桃花都朵朵开了”,还拼命鼓动她赶紧抓住大学的尾巴,谈场轰轰烈烈的黄昏恋。

林扬看起来是稳重型的,陆岚对他说不上特别的好感,不过不排斥。

然而,也不过月余,林扬也不大来找她了,却是消失了堪堪一个月的高旗胜再度出现。陆岚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失落,却总觉得不对劲。

高旗胜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陆岚,才一个月没见,你就瘦成这样,该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段时间她明明吃嘛嘛香,体重蹭蹭蹭往上窜。

陆岚白他一眼,算是回答。

高旗胜还是不改一副街头小混混的嘴脸,“看你这样我真于心不忍啊,我的错我的错,走,我请你吃饭,帮你好好进进补。”其实他是桃花眼,笑起来很好看。

“不用了,我约了人!”

高旗胜脸色一变,他就是这样,完全沉不住气,“不会是林扬吧,他不会来了!”

陆岚一愣,“你怎么知道?”忽而明白先前的异样是怎么回事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高旗胜冷哼,“是他知道我在追你自动退出的!”

陆岚气的牙关紧咬,嘴唇抿的笔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卑鄙!”

其实,她对林扬还说不上那么深的感情,即使高旗胜真的对林扬说了什么,她也最多只该有些不悦和遗憾,而不至于愤怒至斯。可是,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甘心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当玩物一样扔来扔去?还是恨高旗胜又用强权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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