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半晌,又补了句,“我是认真的。”
顾晓风回望他,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直看到他心底里去一样。沉默了良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几乎丧失了语言功能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点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攥住,就听见自己讽刺地笑了声,接着一字一顿的说:“结婚?去哪结?英国么?剑桥么?”
岳颂鸣一愣,这是她意料之中的反应,想给她惊喜吗?她是该惊呢?还是该喜呢?
可是多可惜,她还是提前知道了。她忽然有种报复的畅快,以及当面对峙的释然。憋在心里这么久,她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先捅破了纱纸。
岳颂鸣沉默了一会,像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可就在他再次要开口的时候,顾晓风也再度采取了“敌进我跑”的游击策略,面无表情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沈桥那边好像有什么需要帮忙,我过去看看。”
没错,她是个懦夫,最爱挖个沙坑把自己脑袋埋进去,能躲得了一时是一时。
那天的婚礼还没结束,顾晓风就先走了,陆岚也是。于是,原本三姊妹花的伴娘组合,最后变成了陈凝一人的苦守阵地,与伴郎当中的张敏全针锋相望、刀剑无情。
她离开岳颂鸣之后并没有直接去找沈桥,而是接了一个电话,H市的,是卫婉。
电话里的卫婉很着急,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见卫婉着急过,纵然是和她父亲生气,抓狂的也往往只有顾教授一人。从卫婉身上,她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渊渟岳峙、四两拨千斤。
而此刻,电话那端的她带着哭腔,说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爸病了,晓风,你爸病了,怎么办?他怎么会生病!”
卫婉是中文系本科出身,还不至于看不懂“病危通知单”那几个字,也不至于分不清ICU(重症加护病房)和普通病房。顾晓风心中咯噔一声,忙说:“妈,你慢点说,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你爸给学生上课上着上着就倒下了,我……我……晓风……怎么办?”
“妈,你别急,我这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跟沈桥道了声抱歉,便匆匆离开。沈桥不明就里,还兀自打趣道:“一个个是怎么回事,敢情我婚礼是埋了定时炸弹还是怎么了。伴娘红包别想了,礼金给我一个个补上来!”
末了,却抱住顾晓风,“别担心,不会有事的,路上当心!”
上了火车,顾晓风才想起被独自撂下的岳颂鸣,翻开手机,已有十多个未接来电,打回去,那边却是正在通话中。过了会再打,还是正在通话中。
岳颂鸣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一通电话整整打了二十多分钟。
顾晓风想,也罢,估计又是庄舒,她搅和什么!
她一赌气将手机扔进包里,靠着座椅,倒头就睡。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睡了。
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她从包中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她无奈,索性再将它扔回包中,赶紧打车去医院。
陈凝有句话最是一针见血,“手机这东西,往往跟人一样,最需要的时候偏偏派不上用场。武侠的就不说了,你看那些言情的悬疑的恐怖的电视电影,那个不是被困险境的时候打手机发现要么没电要么没信号要么没人接,简直就是个三无产品。”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有一天会印证到她头上。
小时候看电视,顾晓风最怕的就是医院出现的场景,无论古代现代,基本这个时候,就意味着要么回天乏术,要么就只有某种世上绝无仅有的仙草才能挽回一线生机。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跟电视电影中那些哭的浮夸的家属一样,静候着医生残忍的宣判。
那个医生说:“晚期了,好好陪陪他吧,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三个月,还是最多。
卫婉哭着哭着突然就没了声音,然后瞪着她那双八公分高的高跟鞋“噔噔噔、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她再来的时候已是一身素净、洗净铅华,端着煲好的汤,像一位寻常妇人。
顾晓风在病床前守了三天,直到顾教授睁开眼睛,能勉强吞咽地下汤水,她才稍稍放了心,赶紧回学校收拾东西。
这期间,张敏全、陈凝来过,庄舒来过,就连岳颂鸣从未谋面的妈妈都出现过,可就是岳颂鸣,杳无音讯,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张敏全、陈凝来得最早,几乎是婚礼一结束就撂下新郎新娘携伴而来。在这种事情上,他们两最有大局意识,向来是连谈判都不需要就默契地搁置争议。
张敏全说:“别担心,我听一哥们说,学医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习怎么吓唬病人家属,你爸向来身强力壮,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凝同样是迭声安慰,可比张敏全现实的多。这当口,给不出专业判断,再怎么信口雌黄也是无用。因此,只是说:“晓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随叫随到,在所不辞。”
顾晓风没说什么,笑着抱住两人。
10年的三月,乍暖还寒,可无论如何,寒意终究还是强弩之末,逞不了几时狠。
然而对于顾晓风来说,自那时起,天就再没暖过。
出乎顾晓风的意料,第二个来医院的竟然是庄舒。
顾晓风心里明白,她来找自己,绝不可能是因为父亲的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是因为岳颂鸣。
这几天的烦乱已使她无心再去虚与委蛇,因此,颇不客气地直截了当道:“说吧,这次是因为岳颂鸣的什么事?”
“颂鸣跟家里闹僵了,手机关机,现在人也不知道在哪?”庄舒一脸焦急,神色疲倦,还带着几分说不清楚的怒意,倒像是原配抓着小三兴师问罪。
“什么?”顾晓风一把抓住庄舒,“你说什么?颂鸣不见了?!”可下一刻,看见庄舒的样子,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竟然觉得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颂鸣去了哪!”
为什么会是也?顾晓风苦笑,她自己可是连岳颂鸣失踪了都不知道呢!
“所以说,颂鸣没有联系你。”庄舒说,用的是陈述句,像在给自己示威。他们两的境况何其相似,可又全然不同,没联系顾晓风,是怕她担心,或者小两口赌气,而没联系自己,却是因为不信任、没想到抑或想躲开。
“嗯,”顾晓风答应道,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方便袋,她刚从门口的超市买了洗漱用品回来,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少拿了什么东西。
过了半天,见庄舒不说话,她才再次开口,这次却换了咄咄逼人的冷峻口气,“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是为了确认岳颂鸣压根没把我当回事?”
庄舒抽了口气,突然笑了,像在嘲讽她又像在嘲讽自己,或者,嘲讽的是岳颂鸣也未可知,“你可真有良心!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有良心!”
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哐当”一声饭盒落地的声音,顾晓风回头,是卫婉。
她想,她妈可真是什么时候都不改“drama queen”(事儿妈)的本性啊,至于么,再惊也不能真把饭盒撂地上啊,何况,她们刚才说什么大惊小怪的东西了?
卫婉没管地上的饭盒,径自走向庄舒,“你刚才说的颂鸣,是岳老师家的儿子岳颂鸣?”
“妈——”顾晓风不明就里,想拖住这尴尬地局面。
“您是……卫阿姨?”庄舒试探性地问,“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庄赟的女儿庄舒。”
这一次卫婉没有那么夸张,但顾晓风明显感觉到她身子僵了一下。
“妈,你先回去吧,我跟庄舒有话要说。”顾晓风拉住她妈,把她拖回病房。
再回来时庄舒还是那一脸讽刺的表情,冷笑道,“看样子你妈没你那么健忘。”
“你有什么话别吞吞吐吐的,要骂要指控也一次性说个干净。”
“到底你小时候干过什么缺德事你自己去问你妈。”庄舒鲜有这么狠绝的时候,只是为了喜欢的人,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这一次,”她顿了半晌,“你以为颂鸣怎么会跟家里闹翻。原本说好的出国临到头居然改了主意,你以为这是因为谁?”
“你倒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上礼拜岳伯伯把他锁在家里反省,他跳了窗也要逃出来去见你。剑桥啊,你以为什么时候都能碰上这么好的机会吗?”
“你说的……是真的?”顾晓风不敢置信的向她求证,手中的方便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到了地上,她真是错怪卫婉了,原来人吃惊的时候手真的会使不上力气。
庄舒弯腰,替她拾起地上的方便袋,塞到她怀中,“该说不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你也好好为他考虑考虑吧,这样的机会,一辈子能有几次?你不能仅因自己的自私而让他的梦想夭折,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天真无邪的小孩子
自己战战兢兢的爱在对手那里得到了肯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顾晓风不知,因为那一刻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卫婉拖进了病房,而卫婉接下来的一系列出离神经的敏感反应都让她措手不及,且觉得匪夷所思。
她小时候到底干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她问了卫婉几次,卫婉都支支吾吾的打太极,还一个劲地反问她和岳颂鸣的关系。她自然以同样的态度来回应卫婉,卫婉气急,索性不再和她说话。
她也顾不上这些,反而庆幸落得清净。要追忆似水年华,她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时半会。
岳颂鸣失踪了。
一旦冷静下来,这个问题就变得说不出的刺眼。她再次掐了下自己大腿,确定没有在做梦,然后惶惶然走出病房,开始不停地打电话。张敏全的,陈凝的,沈桥的,江河的,颂鸣师兄的,设计院的。
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说不出的冷清,茫茫然看不到尽头,唯一的一根浮木,如今也不知去向。
颂鸣,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顾晓风拨出第三十个电话之前,张敏全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他说,“晓风,有些事情我必须得跟你说。我知道庄舒去找过你了。”
他说,“在医院等我,我马上就来。”
于是,刚下火车还没走出N市火车站的张敏全,再次坐上了往H市的返程火车。
张敏全要说的故事,是这样的。
他要讲一个横行霸道的小魔王的故事。
这个小魔王很小,只有六七岁,却生性歹毒,犯下了滔天罪行。至少顾晓风总结起来是这样的。
年龄小并不能成为逃脱谴责的借口,而童年亦并不总是都天真无邪的。有时候,小孩子比成年人要残忍的多,因为对自己行为的不自知,可以对一切卑鄙、龌龊的情绪泰然处之,不像成年人,会愧疚,会自我鞭笞,会怂。
小的时候我们会为了一只宠物狗的死亡而啪嗒啪嗒掉眼泪,可也会特别兴奋地拿着打火机烧蚂蚁屁股。说起对生命的尊重,那时候知道个屁,不过是亲近与否、喜爱与否的区别罢了。
因此,小伙伴们成群结队玩在一起的时候,必然会出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情况。
而伴随这样万丈豪情的,自然还有对异己的排斥。这种排斥,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嫉妒。
嫉妒这玩意,简直就是天性,与生俱来的。
六七岁的顾晓风是孩子中的霸王,是家属院众望所归的盟主,因为有张敏全这样能打的小跟班,和卫婉那样护犊的妈。
不过,话说回来,顾晓风也确实长得乖巧可人,讨人喜欢。
本来,她的成长除了顾教授逼着练字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烦恼可言的,直到岳颂鸣和庄舒搬过来。
六七岁的岳颂鸣白净斯文,而六七岁的庄舒已像画报里的小童星一样灵巧漂亮了,一头乌溜溜的长直发,眼睛大而有神,皮肤白嫩的就像瓷娃娃。
相比起顾晓风和张敏全地痞加流氓的搭配,她和岳颂鸣走到哪儿都是让人称道的金童玉女。
仅凭这点,已足以让一直被大家捧在手心的顾晓风不快了。
于是,顾晓风开始发动以张敏全为首的小伙伴们,有事没事找他俩的茬。偷偷在庄舒的头发上粘口香糖、划花岳颂鸣的书包、在庄舒的文具盒里塞蟑螂、找发育着急了点的于栋吓唬庄舒……
可无论是岳颂鸣和庄舒,还是他们的家长,都极好脾气地对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作计较。
这更显得顾晓风没有教养。
也使顾晓风对他们讨厌地更加咬牙切齿。
可就这么加大打击力度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顾晓风苦思冥想,发挥她那小脑袋有限的智慧与想象力,终于在看完整本连环画版三十六计之后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号令张敏全道:“叫庄舒和岳颂鸣过来,我要跟他们做朋友。”
于是,四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成了□□。
顾晓风在向他们简要灌输了一遍大忠大义的道理之后,就开始率领着他们坏事做尽。师大里到处可见四个小魔王恶作剧的身影。岳颂鸣和庄舒刚开始还极力抵制,却经不住顾晓风一番“兄弟义气”的深刻教育,最终极没有骨气和立场地向她倒戈了。顾晓风还掏出自己珍藏的连环画版水浒传给他们两看,这俩缺心眼的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当。
而这一连串事件的后果是,岳颂鸣和庄舒被大训了一顿不说,还被关了禁闭、罚抄了数十遍《千字文》。
可自此以后,他两更加死心塌地的跟上了顾晓风。
只是,孩子的嫉妒就像他们对一样东西没完没了的要求一样,固执,没有道理,有时候会不择手段,泼皮打滚也在所不惜。
而同时,他们也像小熊掰棒子,对到手的东西无所谓、不知珍惜、玩腻了就扔。
所以说,他们是孩子。他们残忍的简直不可理喻。
“敏全,你觉没觉得庄舒这个小跟屁虫很烦人?”起初是她硬要和别人做朋友的,现在又开始这样不近人情。
张敏全小脑袋瓜没她转得快,自然还在云里雾里,茫茫然答,“没有啊,我觉得她挺好玩的,又漂亮又聪明。”
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顾晓风伟大计划的助推器。
可是,即便他对庄舒没有什么不满,但历来只要是顾晓风的指令,他都坚决无误的执行。
于是那天放学,他们对庄舒说:“我们今天去爬师大的围墙吧,我知道那边角落里经常有人在亲亲,我们去吓吓他们!”
没主见的、唯顾晓风命是从的庄舒的答案自然是:“好。”
“你一直没有当过先锋,那今天你走在前面吧!”
庄舒有点胆怯,“可是……”
“庄舒,你一点胆子也没有,你这样只会拖累我们!”年幼的顾晓风很知道怎么煽动人的情绪,她很快就把话题上升到了“大仁大义”的高度。
庄舒尽管很害怕,但还是咬了咬嘴唇,说“那好吧”。
三人一前一后爬上了围墙,岳颂鸣因为要上钢琴课放学没和他们一起。依照顾晓风的安排,庄舒打头阵,他们殿后。
围墙很窄,以前一直有岳颂鸣拉着她所以不是很害怕,今天她要一个人走,而且还得走在前面,所以她十二万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脚下的路上,根本没心思去注意周边的变化。
突然,走到一大半的时候,围墙内侧传来了“旺旺”的叫声。
庄舒低头一看,吓得差点没从围墙上摔下来。那是看门大爷养的狗,平时都拴在院门口的树上,今天不知道怎么跑到这来了。
这只狗特别凶,虽然没见到它真咬过人,可每次经过院门的时候它都朝人凶狠地叫个不停。
庄舒害怕地赶紧叫人,“晓风,敏全,我害怕……”声音都开始哆嗦起来。可叫了半天,身后都没有反应。
她慢慢地弯腰,扶住围墙,转身——身后哪里还有一个人在,顾晓风和张敏全早不知道去哪了!
她跌坐在围墙上,“哇”地便哭了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天都开始渐渐黑了,她终于下定决心往回走。
可等她好不容易终于走回来的地方,才发现,刚才他们从储藏室偷出来的梯子已经不在了。庄舒急地又哭了起来,怎么办?天也黑了,她最怕黑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坐在围墙上一个劲地哭,围墙很高,她不敢往下跳,可是,不跳下去,她怎么回家!天这么黑,这边又没有一个人,她不要在这边过夜……晓风骗人,这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她哭地泣不成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围墙内侧突然传来脚步声,她停住了哭泣,心里突然更加害怕起来。
是谁?这么晚了还有人过来?不会是……
她突然想起晓风给她讲过的恐怖故事,吓得哆嗦的更厉害了。她害怕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赶紧用手捂住嘴巴,怕哭出声来。
“庄舒,是你吗?你在哪里?”
是颂鸣!是颂鸣哥哥!她立刻觉得松了口气,胸腔一瞬间被狂喜溢满,她高兴地朝来人招手,“颂鸣哥哥,我在这儿!”
可纵然多了一个人,也只是两个孩子,围墙这么高,这么晚储藏室门也锁了,怎么能让她下来呢?
两人纠结了很久。庄舒害怕,不愿岳颂鸣撂下她一个人在这,单独去求助。于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个稍矮的地方跳下来。
“庄舒别怕,我在这接着你。”
“颂鸣哥哥,你能不能绕到围墙外边来,你那边有狗,我害怕。”
后来庄舒想,如果她早料到之后发生的事,哪怕被狗吃了,她也不会让他绕到围墙外侧的。
可是,凡事没有如果,一切还是就那么发生了。
一看到颂鸣哥哥,庄舒就整个人都就像气球一样被充满了勇气。
“庄舒乖,闭上眼睛就不怕了。”
她乖乖地闭上眼睛,双手攥紧书包带,一咬嘴唇,就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而这时,岳颂鸣也挺起胸膛,勇敢地上前,作势要接住她。
可就在迈开步子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察到不对劲,不过这发现却晚了一步,只因这须臾之间,他已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有坑!这里居然有人挖了个大坑!
那是顾晓风和张敏全花费一年功夫挖出来的防空洞,平时上面盖着树枝和茅草,没有人在意,是用来捉弄师大的学生用的。这坑算不上特别深,可加上从围墙上跳下来的坠势,却着实不容小觑。
因为此刻庄舒整个人,都摔在了岳颂鸣身上,压在了他小腿胫骨上。
他听到自己腿部传来“啪嗒”一声脆响。
还有一声刺耳的低嚎。他知道,那都是他自己发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张敏全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给顾晓风。他知道顾晓风这习惯,打小只要一看难过的东西,无论是小说电影电视剧,她都要吃水果。她其实很少哭,再伤心的故事也逼不出她的眼泪,可她却觉得,身上好像有个无形的水龙头,一看到悲伤的东西,就会不自觉的开闸放水。
所以,她要吃点水果补回来。张敏全一直嘲笑她这是为自己贪吃找借口,可这一刻,他却提前为她剥好了橘子,怕她真哭出来。
他拿起水果刀,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苹果,接着说:“后来我听说,等大人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快差不多第二天天亮了。岳颂鸣的腿耽搁太久了,落下了畸形。”
“所以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把脸别了过去,像不敢正视顾晓风,又像不敢正视自己后面的话,“岳颂鸣的腿几乎是我们弄折的,至少,我们是间接的罪魁祸首!”
顾晓风平静地掰开橘子,一瓣一瓣地往自己嘴里塞,好像只是为了让自己忙碌一点,“你一定在骗我,一定在开玩笑,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呢?”她嘴角僵硬地扯出笑意。张敏全太了解她这个表情的含义了。他知道她相信了,只是不愿意接受,垂死挣扎而已。
张敏全低头,开始钟情地打量自己手中的水果刀,“后来的事说起来可能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岳颂鸣和庄舒被送去医院之后,我们俩怕的要死,又不敢跟爸妈说,只能每天抱团互相安慰。结果有天我去找你,你就生病了,高烧烧到41度,都开始说胡话了。我没办法,只好跟你妈坦白,你妈也真挺能沉得住气的,居然就真的秘而不宣了。再后来,岳家和庄家就搬走了,他们父母到底知不知道、岳颂鸣到底知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等你病好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吵不闹不爱和人争强斗狠了,居然在家跟你爸写字一写就能一整天。要是小时候就看过穿越小说,我一定怀疑你被穿越了。”张敏全这当口还有心情开玩笑,可这玩笑,连逗笑他自己都不能,“后来我旁敲侧击地跟你提过这件事,结果你倒好,索性连岳颂鸣和庄舒这两人都忘了。”
“是吗?”顾晓风笑不出来了,她将脸埋在两手中,指间还有方才橘子留下的香气,可她却觉得恶心,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看样子庄舒说得不错,我果然没什么良心。”
她突然想起岳颂鸣的腿,那条扭曲、畸变的腿,脚踝处骨骼整个向内扭曲,就像老树上一节丑陋的枝干,畸形、奇怪、可怜。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惊讶的样子,想开口,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了嘴里,说不出话来。
那是从汶川回成都的前一天,那一刻,岳颂鸣的心里就像发生了八级地震,战战兢兢,仿佛危楼欲坠。
他苦笑,说:“晓风,我特别怕你看到我这副样子,因为就连我自己有时候看到自己,都会觉得恶心。”
顾晓风怎么会觉得恶心?
不,她一点都不觉得恶心,彼时的她尚不知道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受到过怎样的嘲笑和欺凌。她只觉得,前一霎那的震动褪去之后,余下的,就只有满满的心疼。
怪不得他的自信中一直带着点不易觉察的小心翼翼,怪不得旁人提及或目光扫及这条腿时,他会不自觉的紧张,会超出寻常的戒备,怪不得……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会让她更加心疼他。
可就连这心疼,如今看来,都显得那么的伪善。
顾晓风手抚过他脚踝,他猝不及防,身子不自觉向后一抽。
他垂首,双目紧盯着自己的脚背,“晓风,我知道,我到现在才告诉你是有些自私。”
“明天,等离开汶川之后,我们就分手吧。”
他一字一顿,像在说给顾晓风听,也像在跟自己下决心。
夜色遮掩着汶川的满目疮痍,可此时,他心中的疮痍满目却一览无余。
“分手,你就因为这只腿要跟我分手?”顾晓风冷笑,“如果我说我一点都不在乎呢?”
同样的前半句话,他后来也对顾晓风说过,可得到的,却是直刺心窝的回答。
岳颂鸣抬头,恰对上她的双眼。那样一双眼睛,他再熟悉不过,流波万倾,就像整个夜幕的星光都钻到她眼里了一样。
他忽然被这光芒攥住,一如初见时那般,毫无防备的陷落。他有些不安地抓住她手,鬼使神差地说,“好,那就不在乎,都听你的!”答的前言不搭后语。
后来问起事由,他说,“小时候从围墙上摔下来了,就是家属院和师大连着的那道围墙,耽误了时间治,就落下了病根。”他说的轻描淡写,只要她不在乎,那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从那之后,我们家就搬离家属院了。”
“庄舒家也是。”
顾晓风想,原来,他早就和自己说起过这事了,原来,她自己那份“虚情假意”的关心中还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愧疚,原来,她和他的相逢真的不是初遇,而是重逢。
可这重逢,对彼此来说,是缘分,还是怨愤,她不知。
她突然很想见到岳颂鸣,很想当面和他说说清楚。
颂鸣,你到底在哪?
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不仅只有顾晓风一个。如果说庄舒的来访已经是出乎意料了,那么,岳颂鸣母亲的造访简直就是天外飞仙。
在见到乔明珊的那一刻,她突然对旧时的记忆有了惧意。她突然明白,她和岳颂鸣的差距绝非眼见的那么简单。
若说卫婉的雅致是施华洛世奇般的小家碧玉,那乔明珊的高贵则是chaumet般的气场全开,绝杀人于举手投足间,从容,典雅,无丝毫做作,落落大方。
真是奇怪,她忘记了岳颂鸣,忘记了庄舒,却独独对这个女人记忆犹新。
“晓风么?”来人亲切的招呼。和岳颂鸣极为相近的五官,却笑得让人觉得很陌生。
“恩,您是?”顾晓风已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可为了客套,她还是多此一举的问道。
果然,她说,“我是岳颂鸣的妈妈,我们通过电话的。而且……”她顿了顿,“我们家以前在家属院住过,不知道你还记得么?”
“阿姨您好,”顾晓风忙起身给她倒水,却听她说,“不用麻烦了,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下,我们能不能出去谈?”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先是庄舒,现在又是她,后面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顾晓风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索性一次性来个齐整吧。
医院一楼的星巴克,这个点没什么人。靠窗的座位上,顾晓风和乔明珊对面而坐,颇有几分对峙的味道。
“晓风,想必你也已经知道颂鸣跟家里闹翻的事情了,”乔明珊专注地摆弄面前的咖啡,单刀直入。
“嗯,”顾晓风也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她此刻的心情就像这杯卡布奇诺上面的奶泡一眼,看似平稳,实则丝毫经不起推敲。
“那庄舒告诉你他闹得这么凶的原因了么?”她用小汤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咖啡,不知道是不是顾晓风过于敏感了,她几乎能听得见汤匙与杯沿相撞发出的生硬脆响。
“说了,说他不愿意去英国。”
“呵——”乔明珊冷笑,“倒真成他不愿去了!从小就嚷着要去剑桥的不知道是谁了!”
她顿了片刻,似乎觉得方才的发作有些不合时宜,又换上一副看似随意的口吻,“那你怎么看?”
果然,顾晓风眼皮一跳,这个问题还是抛出来了。其实,她也不用这样全副戒备的样子,顾晓风根本不相信她自己能左右得了多少岳颂鸣的想法。
“阿姨,这是颂鸣的事情,我不想干涉他的选择。”
“好一个不想干涉,推的可真干净啊,”她抿了抿嘴唇,终于稳住了自己的修养,看似无奈的叹道,“我们也不想干涉他,可颂鸣的性格你也清楚。他有些事情上虽然冷静沉着的很,可有些事情上,不管他承不承认,还是跟个小孩子一样不知轻重。”
“晓风,你从小就比天晴有主见……”
“阿姨,颂鸣的事情他自己能做得了主,我从来没有过劝他放弃剑桥的意思。”
乔明珊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无动于衷的挂着那副冷笑。说出来的话却温和了许多,开始打柔情牌,“晓风,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不过学建筑是颂鸣的梦想,他从小就立志出国学建筑,国内的情况你也知道。阿姨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一时冲动。”
她顿了片刻,像在思考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或者在斟酌这句话的分量。顾晓风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没有插话,静等她接着说下去。
终于,她笑了笑,“要不然,你和颂鸣一起出去,出国的钱我和你岳伯伯负担。”末了,又补了句,“你转告颂鸣,只要他回来,老实跟他爸认个错,我不阻拦你们两的事。”
顾晓风再怎么也想不到她兜兜转转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建议,她明白,在岳家人的立场上,这何止是退避三舍,简直就是割地求和了。
可是,她却只能不识好歹。
别说爸爸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就是单为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也只能倔强地说“不”。若答应了,固然岳家人会觉得委屈,于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城池尽失呢。
“阿姨,对不起我不想出国,还是那句话,颂鸣的事我不好干涉,但我想他会理智地考虑这件事的。”
“你……”乔明珊一把抓起面前的咖啡杯,由于情绪激动动作幅度太大,杯中的咖啡泼了出来,滴在桌面上,滴在她昂贵的洋装上,她也恍若未觉,“说得可真好听,可真会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别在我面前楚楚可怜地装局外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到底知不知道颂鸣不肯出国、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原因是什么!”
她几乎已有些咬牙切齿,“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还不够,现在还要害他自毁前程,你到底要害他到什么时候!”
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还不够!
你,小时候,害他,折了腿!
原来张敏全真的没有骗她,原来只有她一个人掩耳盗铃地躲在鸵鸟壳中。他妈没有说错,她一直就是个害人精,现在岳颂鸣的不知所踪,也是因为她。
她不知道在哪里看过一句话,愧疚是最令人痛苦的一种情感,不眠不休地啃噬人心,使人翻来覆去的饱受折磨,最终怯于去面对自己。很多时候,就连失去的痛苦也往往缘于愧疚无法弥补。
她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了干净,面前的漂亮的奶泡中也慢慢浮现起一张狰狞的笑脸,“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个害人精!害人精!”
她沉默了不知多久,终于抬头,一字一顿地说:“阿姨,我明白了,我尽力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顾晓风在打了两天岳颂鸣电话依然听到那边亘古不变的冰冷女声之后终于放弃,她想大家都错怪他了,岳颂鸣可不是连她也不理么,怎么会为了她放弃那么绝佳的出国机会?她还不至于恬不知耻地往脸上镶那么厚的金!
可有些事情,无论你怎么想,担心归担心,愧疚归愧疚,这都是另外一码事。
岳颂鸣到底去哪了?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他连电话也关机了?
就在她这样想着浑浑噩噩地走出N市火车站的时候,这两天打的几乎要自焚的手机再度响了起来,她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岳颂鸣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晓风,你在哪?”
只隔了三天,她却觉得仿佛已此去经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挂了电话,她也不管这里离公寓的距离,更不管这个点是不是上下班高峰期,慌忙拦了辆出租车,就要回公寓。
可就在她拼命冲进公寓电梯,匆忙在包里翻找钥匙的那一刻,她突然清醒了过来。她走出电梯,面对着门把手,再看了看手里的钥匙,竟然再不能往前多迈出一步。她这次回来,可不是为了久别重逢、为了小别胜新婚来的。
她笑了笑,觉得这世界简直荒唐的不可理喻。
可她无论多么逡巡,多么不愿面对,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因为下一刻,房门的机簧啪嗒一声弹开,岳颂鸣走了出来。
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们互相对望了许久,也许,并没有很久,不过是因为这一分一秒比较难捱罢了。
顾晓风突然觉得眼睛酸胀地发疼。不管什么时候见到的岳颂鸣,都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样子,纵然他熬夜加班,也不过是看上去疲惫点,气质上还是不损分毫。无论如何,都不会如眼前这般潦倒:凌乱的头发,青色的胡渣,深灰色的黑眼圈,还有身上那件沈桥婚礼那天穿的皱巴巴的衬衫,无一不在耀武扬威地昭示着他的狼狈和不堪。他左手拎着垃圾袋,袋口露出泡面盒的一角,即便隔那么远,顾晓风也仿佛能闻到泡面的酸腐气味。
“你回来了,”岳颂鸣说,“终于回来了。”
顾晓风原本也想说这句话,可不知是因为被他抢了台词,还是其他,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她笑了笑,假装不知道他的失踪,说,“你怎么弄出这副样子。”
岳颂鸣愕然,不过只片刻,他便笑着说:“先进屋吧,我下楼把垃圾倒了,马上回来。”
顾晓风依言进屋,径直走向卧房,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要收拾的东西可真多啊,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她的东西,岳颂鸣的东西,两人的东西零零散散地搅和在一起,再要重新剔开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更何况,有些东西,本来就剔不开来,比如他送她的,她送他的东西,再比如他两搅在一起揉成一团乱麻的心。
“晓风,你这是干嘛!”岳颂鸣沉着一张脸,堵在卧房门口,仿佛黑云压城。
他倒垃圾倒地也太快了,顾晓风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怎么也躲避不了。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衣柜里的衣服齐整的叠好,“颂鸣,我们分手吧。”
即便没有抬眼看他,她也分明的感觉到他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怎么会那么敏感,那么细微的动作她都能感觉到,真是明察秋毫啊;可她又怎么那么麻木,那么剜心刺骨的痛,她怎么一点也没有知觉,简直就像中了尸毒!
“为什么?”岳颂鸣闷闷地问,一字一顿。
“不为什么,”顾晓风倔强地回他,好像还怕这样不过瘾,又补充道,“可能是腻了吧。”
岳颂鸣根本不管她的回答,一把抓住她胳膊,“是不是因为出国的事?庄舒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我不出去了!”
“去他妈的剑桥,去他妈的英国,我哪儿都不去了,我们结婚吧!”
“我们就在这结,不对,你要想回H市我们就回H市结。”他连珠炮似的说,连口气也不喘,连个插话的机会也不给她。
顾晓风后来回想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那样的时刻居然还十分出戏的想,他终于抓狂了,终于不再那么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了。
她竟然有种痛快的感觉,就像亲手揭开自己伤口处结好的痂看着血水夹着脓流出来。
“你说完了没有?”她冷冷的回答,“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和你结婚了?”
岳颂鸣愣住,就像发酒疯的时候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可他还是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又挣扎着说,“那就不结婚,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就像大病了一场,又像没了底气,失了方寸。
“我想怎样就怎样?”顾晓风冷笑,“我想分手。你要去英国也罢,你要去美国也罢,你就算去埃及以色列都不管我的事,我只想和你分手。颂鸣,放手吧。”她漠然地盯着岳颂鸣抓着她的那只胳膊,一动不动地与他较劲。
她没想到,他们到头来也会闹到这个地步。
“顾晓风,为什么?”岳颂鸣仍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索性压在她的箱子盖上,他不依不饶,盯着她穷追不舍,“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原因我改还不成吗?”
“你要知道理由是么?”顾晓风撂了正在叠的衣服,笑着望他。他太了解她这“虚情假意”的笑了,对他而言,这差不多便等同于判了死刑。他几乎想伸手扼住她,不让她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然而,她还是接着说道,“岳颂鸣,就凭你这条残废的腿,怎么陪我一起走到老?我现在不用看,哪怕是想到你这条腿,都会觉得恶心。你不是要改么?你倒是改给我看啊!”她恶狠狠地说,不知道是因为说出这番话需要太大的力气,还是要让他听清楚,她说的特别慢。
岳颂鸣压着她箱子的那只手突然没了力气,攥住她胳膊的那只手也松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刹那间,好像比刚才还要形容枯槁,“分手?你就因为这条腿要跟我分手?”
“就因为?你说得倒轻巧,”顾晓风冷笑,“你看见了没,你现在没了支力,连站都站不稳?岳颂鸣,你就是个残废!”
顾晓风明白,这句话说完,他们之间就再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也好,免得她舍不得,免得她私心陡生。
“滚!你给我滚!”
情侣之间的争执简直太容易白热化一发不可收拾了,因为彼此知根知底,了解对方的软肋,一击必中,弹无虚发。
顾晓风忘记了那天自己是怎么将一样一样东西归整好,收纳进那么小的一个行李箱中,离开公寓的。
可她还记得当时岳颂鸣的姿态,颓败的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不闻不问,看不出丝毫喜怒。
嘴巴张了张,有什么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却终于如残败的木偶一样,了无生气。
她还记得临关上箱门的时候一眼瞥到了床上摊着的睡衣,她和岳颂鸣的,一大一小,一灰一粉。两件睡衣凌乱地搭在一起,胳膊绕着胳膊,腿倚着腿,就像两个相拥的小人,缠绵悱恻,不离不弃。她想就让它们这么着吧,好歹留点念想,可前一刻这么想着,下一刻却嫉妒起它们来。她和岳颂鸣,到头来,却连两件死物都不如。她心生愤恨,手不由自主地就拉开了小的那件。不知是不是太过用力,大的那件几乎被连带着扫到地上,狼狈不堪,一如他的主人。
她想多凄惨啊,多痛快啊!那一刻的她,真是活脱脱一个李莫愁。
后来的后来,她老是会做到一个梦,梦里郑母笑着对她说,“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晓风,小时候的事我也是这两天听庄舒说起才知道始末的,颂鸣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猜他知道了前因后果会怎么说?不过阿姨答应你不多嘴,你做好你承诺的事,阿姨也保证决不食言。”
聪明如乔明珊,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个必杀绝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