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风有些吃惊,她印象中的岳颂鸣向来生活规律,即便再忙的时候也会有条不紊的照顾自己的一日三餐。果然他身上还是有很多变化的,其实,他两最亲近的时候她都不敢说有多了解他,又遑论物是人非的现在。
“想吃点什么?”岳颂鸣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这家的粤菜不知道怎么样?不过我知道学校门口新开了家茶餐厅,味道还不错,有空一起过去尝尝?”
他是在委婉地预定下次的约会,却听见她答:“我明天就回H市了,估计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么快就走?这么说,你现在在H市工作?”
“恩,你呢?回S市了?”这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提起毕业后要回S市工作。不过彼时,他两皆以为会一起去,只是没想到一毕业还是如许多人一样,劳燕分飞。而今再见面多此一问,也不过是为了寒暄。
“我吗?我……”他本想说“我还留在这里”,见她一副漠不关心的口气,又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回了S市,倒显得他这份坚守幼稚又可笑,因此无端有些讪讪然,“恩,我现在在S市,这两天也是过来出差,真巧。”
“你……这两年还好吗?”若非纯粹客套,所有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其实都是自寻难处,说好了会失落,说坏了又会担心,何苦来哉?
可对这样的问题,一般没有人会认真,回答的人,无论亲近与否,都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上面让对方难堪,因而千篇一律多是囫囵吞枣的答案,“还行。”
顾晓风也云淡风轻地说,“还行。”便低头看菜单,过了一会儿,又假装好像才想起漏掉了什么,意态阑珊地补充,“你呢?”
谁知他却往椅背上一靠,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她正在喝水,没料到他会这么冷不丁一反问,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缓过来,“啊?”
他轻笑了一声,伸手撕开桌上的纸巾递给她,“你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可不是吗?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总是那么进退自如泰然自若,而她却总是手足无措,兵荒马乱。就像他总是能轻易撼动她的情绪,而她却从来都摸不清他的脉络,有时候纵然有了感觉,也不敢自以为是的断定。在他们这场感情的博弈当中,她永远都出于下风。唯一一次占据上风便是分手的时候,彼时她出手狠戾、大开大阖,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最终落的两败俱伤的下场。
他见她沉吟不语,又接着笑道,“我吗?国外的生活你大概也听张敏全说过,还不就那么回事么!”
“对了,张敏全现在是在美国吗?”眼见两人的话题已有些难以为继,只好拉扯些有的没的人来撑撑场面,张敏全这种时候永远都是最合适宜、最令人得心应手的话题神器。
“恩,敏全去了普林斯顿,没想到这家伙成天没个正形的,临毕业了居然一本正经的跟我说要远赴大洋彼岸追求梦想,我本来还嘲笑他,结果那厮没过两个月真拿了offer来找我,我还纳闷他整天跟着我们鬼混什么时候考的鸡阿姨,”顾晓风还记得自己当时抄着手袋就朝他脑袋砸了下去,张敏全一路哀嚎“冤枉”一路逃遁,最后是两人在校门口的烧烤店里干掉了一箱半啤酒。顾晓风怎么会不记得,小时候她还在看连环画的时候张敏全就抱着一大本百科全书和《时间简史》豪气干云霄地吹嘘未来的理想。彼时,晓风还嗤笑他不懂装懂,当然她心中的宏图大愿这个毛头小子肯定也不会理解的:她要拿诺贝尔美术奖!等她知道诺贝尔没设美术奖的时候她也已经不看连环画了,所以可以说是没逢上怀才不遇的好时候。
“那陈凝呢?”
“嗯?”顾晓风一愣。
岳颂鸣嗤笑,“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陈凝喜欢张敏全。”
“呵,你还别说,当时真不知道陈凝会下那么大决心。两人不知道什么毛病,都是事情敲定了才来告诉我。陈凝工作了一年,去了纽约大学。”
“唔,离得是挺近的。”
“我原以为,陈凝这种可有可无的性格不会较真。”
“那是还没遇上值得较真的人。”
语气中仿佛有一分无奈,顾晓风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灼灼地盯着自己,一时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所幸这时候服务员已经将菜上上来了,顾晓风涮好碗筷,认真的摆弄起面前的豆腐。
终是岳颂鸣打破沉默,“那他两后来成了没?”
“没,”现在换成晓风苦笑了,“敏全去年结婚了,是个华裔女孩,张家世交,陈凝还有一年也要回来了。”她还记得,一直教训自己“没骨气”的陈凝,“百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女霸王一样的陈凝,那晚哭的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这一世的眼泪都流尽。她断断续续地说,前言不搭后语,顾晓风没懂,也懂了。她怎么会不明白这种感觉呢?
陈凝哭得累了就睡着了,蜷在角落里,时不时还会抽搭两声,满腔的委屈像怨魂一样徘徊在胸腔,无法尽数散去。这么多年的积压,怎么能指望一场眼泪就冲刷个干净?她们住的地方是个小旅馆的二楼,窗户正对着前面那栋楼的墙壁,两楼间距太窄,顾晓风探出头拼命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夜空,她忘了自己想了什么,只记得那晚上好压抑好压抑,仿佛南方盛夏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紧,收紧,收到与自己肌肤相亲,再挤压出油脂来。
作者有话要说:
☆、无罪推定
“快吃吧,别等它凉了,”岳颂鸣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只是觉得还不到三年的功夫,怎么变化这么大?”
“是吗?也有没变的。”岳颂鸣含笑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她假装未能会意,“对了,庄舒呢?这两年怎样?”他方才问她好友近况,她这是投桃报李。
其实,这两年,她也断断续续从陈凝那听说了他的情况。陈凝是个包打听,每次打电话不管她愿不愿听也不管越洋电话有多贵都有的没的倒豆子似的跟他说个遍。他没和庄舒在一起,若说青梅竹马的这些年他们还很懵懂的话,那么这与“世”隔绝相依取暖的两年是真的没有借口了。于是她渐渐相信,他是真的不爱庄舒,于是她才能这么坦然的问出那个名字。
很多事情,都需要站的远了,才能看的清楚。
“庄舒么,她比我早半年回来,”岳颂鸣伸筷子夹菜,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觉有些泄气。以前的她好歹会因为他而小心翼翼的戒备,虽然那戒备多半是无中生有的,可如今她大度了坦然了,却反倒让人心生黯然。
“不过,过不了多久估计还会再去英国,”岳颂鸣说,“那丫头计划在那边读什么比较文学的博士,proposal(研究方案)教授已经批了。前不久我们高中同学小聚,都笑说没想到你这么风华绝代结果居然成了灭绝师太。”岳颂鸣故意加重了“风华绝代”几个字,想看她反应。
她无动于衷,笑了笑,“绝代和灭绝,差不太远嘛!”
他脸色黯了黯,勉强笑道,“说的倒是。”
“对了,你猜我刚那师兄怎么说庄舒?她说这姑娘看起来斯文淑女,性格其实比谁都强硬, 别说是读博了,她就是去索马里当海盗我都不稀奇!”其实,这原话的后半句是,“这种性子的姑娘你不喜欢,你那位顾晓风难道是截然相反外强中干的类型?”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没有答话。因为说实在的,他也摸不清顾晓风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说细腻敏感吧,她却经常马马虎虎忘东忘西的,要说性子倔强吧,她寻常对一般的事情也都随和的很,好像是很多种矛盾的集合体,复杂难辨,可换个角度来说,她却也十分简单,要求不多,一点小事就能满足。
想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夹菜,想避开他目光。这时,手机却恰如其时地想了起来,是她的。
铃声不响,她也掐的很急。他却听得清楚,是《青花瓷》。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一句简单的词,几乎便是他在英国整两年的心境。
他嘴角浮起笑意,不是那种浮于表面近乎外交的笑,这首歌,他怎么会不记得?他有些得意地盯着她,却听她声音甜腻的对着手机叫了声“老公……”
他挂在嘴边的笑突然就忘了该怎么收回去。
他有些尴尬地起身,“不妨碍你打电话,我去趟洗手间。”
走出大厅,他突然觉得身上冷飕飕的,饭店空调开得很足,即便是走廊,也都暖风呼呼,可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果然时间是不能耽搁的东西,你在这边扭捏做作45度角仰望天空再135度角仰天长叹的时候它早就拍拍屁股潇洒的走了。
在英国的时候,时间几乎是静止的,除了偶尔想她,他的情绪几无波澜。甚至,在妈妈打电话告诉他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也能很快平静下来,反过来安慰起她。他后来才明白,家里为什么强逼着他出国。彼时他还想,不过是读个研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读就不读呗,爸爸虽然在师大当过讲师,可也不是学究气很足的人,何至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甚至最后不惜为此大动干戈,几乎便要鱼死网破。
可到了英国后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账户里多了一笔巨额存款。他心生疑窦,打电话回去问,才知道父亲已经入了狱。
那时,他觉得茫茫没有边际的无奈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朝自己翻滚而来。所有人都在保护他,而他自己却被无知无措的蒙在鼓里。他曾尝试过反抗,可信息不对称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劳无功。
说到底,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茫然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挂坚执锐、披荆斩棘。而这些人中,还包括顾晓风。
对,还有顾晓风!
在顾晓风撂出那些狠话的最初,他承认他除了愤怒几乎感觉不到其他的情绪。这么多年来,若说他还对一件事有所坚持的话,那便是对那条腿的耿耿于怀。小时候,刚得知自己的腿永远落下残缺的时候,他还很懵懂,还很懂事的安慰爸妈和哭的快喘不过气来的庄舒。可渐渐,他才明白这对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转学后,无论他成绩多么优秀、多么讨老师喜欢,他永远都是被孤立的那一个。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最漫不经心了,他曾不止一次的听到关于“那个瘸子”的对话,再后来,他们意气风发的长大了,可他不能打球不能跑步不能骑自行车,在男生的队伍里,他几乎就是个废物。
这样当废物当了好多年,他以为大家、以为自己都快忘了这事的时候,顾晓风猝不及防地在他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划了一刀。那一刀稳、准、狠,划地他鲜红的血肉外翻,狰狞可怖。
原来,他还只是个废物,废物是不配有爱的。一直以来,都只是他自欺欺人而已。
可慢慢地,愤怒的感觉淡了下去,心里开始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不知道缺了什么,但总觉得不完整。登机前的那一刻,他幡然醒悟,发了疯一样地打那个熟悉的号码,一遍遍打过去,电话里却只是不断重复起那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那一刻他想,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可真脆弱啊,只这么一个赌气般的转身,就彼此走失了。那看似坚不可破的关系原来只是靠一串不堪一击的号码维持的,丢了或扔了,就没了。
干净明亮的国际机场里,人往人来,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有序自如,他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和可以做什么,直到广播台里播出他的名字,他才缓缓地回过神来,茫然地去拉行李箱,却忘了自己手中的东西,一松手,“啪嗒”一声,手机摔在地上,死无全尸。
于是,他丢了国内所有人的号码。
他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假装喝过孟婆汤,把国内的记忆抛在前世了。可显然,这孟婆熬汤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掺了三聚氰胺,药力欠佳不说,还让他从上了飞机就开始头疼。
是,他是在想顾晓风,他在想顾晓风的狠绝、残酷、反复无常。
他早就不恨她了,可也没有原谅她,他只是想她。
记忆这东西是洪水猛兽,一旦你开闸放出他们了,他们就再不受你控制,在你的脑回路中东奔西走,见缝插针。可记忆本身也自带photoshop的美化功能,所以一桩再残酷的事比如高考比如司考比如随便什么考,事后回忆起来都会特别容易被自己感动。
所以,上了飞机之后,岳颂鸣就开始想顾晓风,想关于她的一切,不受控制的,包括分手那天的血雨腥风。
可他越想越不明白,顾晓风的转变怎么会那么毫无根据,就像一本烂俗小说中毫无伏笔与铺垫的大反转。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英国之后他小心向庄舒求证过,庄舒是女生当中少有的嘴很严的人,只要她不愿意开口的事你哪怕把她切了腹也只能得到一丢毫无用途的肠子,所以,他不出意料地未能得到自己隐隐所期望的答案。
然而,人一旦开始了怀疑,原本的坚定情绪便极易被动摇,无论是愤怒、绝望还是其他。于是,思念就像无意中触到了墙壁的爬山虎,肆无忌惮地攀爬、蔓延、疯长。
在一切有了定论之前,就让他假装以为,她是有苦衷的吧。
他记得顾晓风曾提到过一个很冷艳的词,叫无罪推定。
无罪推定。
“老公……”她结婚了。
岳颂鸣松了松领带,用手重重捶了下墙壁,他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有什么想法冒了点头,却像游戏里的鼹鼠一样,还没来得及显形就又缩了回去。
他烦躁地又捶了一下,好像这样就能砸开一条出路,供他藏身、遁逃、参悟得道。
“哎,你看到小蔡手上的钻戒了吧?瞧她嘚瑟的那样,真没见过世面。”
两个服务员说笑着从他面前经过。
对了,钻戒,她手上并没有婚戒!
他脑中突然闪现一丝希望。要当真恩爱成那样,怎么舍得把婚戒取下来片刻?
此刻的他,卯足了劲找说服自己的理由,才不会相信什么弄丢了之类的借口呢。这两年孤舟般的生活,使他的心越发坚硬,也越发没有道理的固执。纵然他是那个愚蠢的楚国人,她是那把遗失的宝剑,纵然此刻他已在岸边,她仍飘摇在海里,纵然他仅有的线索只是那道荒唐的刻痕,他也要把她找回来。
他不管,自欺欺人也罢,自以为是也罢,在没亲眼见到黄河之前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死心!
“小姐,”岳颂鸣开口叫住了那两个服务员,笑了笑,“能帮个忙吗?”
作者有话要说:
☆、留下涟漪在心间
顾晓风见岳颂鸣离开,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了句“对不起”。电话彼端的人显然也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我想你应该到N市有一会了,收拾停当了吗?别忘了吃饭。”
顾晓风闻言沉默,看着面前的南瓜盅,突然就发起了呆。半晌,直到那边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文越,谢谢你。”
文越以为她谢自己的关心,有些不好意思,“谢什么,我就担心你老是不按时吃饭,回头又闹胃疼。”他是典型的闷骚工科男,最害怕别人直抒胸臆,因此顾晓风这句深情直白的“谢谢”弄的他一时不知道如何自处。他对着电话干笑了两声,为免暴露自己的扭捏,三言两语便收了线,“你先忙吧,晚点我再打给你。”
其实,她谢的不是这个事,她谢的是他的不闻不问,是他对于她体面和尊严的周全。他知道,文越是个情商很低的人,他不问可能只是害怕自己会尴尬,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心存感激。
文越是同事的表弟,工科男博士,在一家500强企业做研发。同事当初介绍给顾晓风的时候用了八个字来形容她这位秀外慧中的表弟,“根正苗红,一点不通。”没错,他就是那种在女蚊子都没几只的工科院校里成长起来的纯朴少年,高微方程组解起来得心应手,可一碰上姑娘就开始一筹莫展英雄气短了。
当他姐说起这点的时候他还一本正经的纠正,“姐,蚊子那不叫女,得叫雌。”
她姐气得恨不得一掌掀了他天灵盖。
顾晓风所在法务部是个清闲衙门,除了两个年老的师傅之外,还有几个长她两届的师姐。这几位师姐悠哉的已经提前步入了中老年妇女的队伍,特别热衷于给人介绍对象。顾晓风在拒绝了几次之后终于架不住他们绵绵不绝的盛情,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于是,便理所当然地遇上了文越。
介绍的时候师姐语重心长地给她讲了个寓言小故事:Once upon a time(从前),在一所著名的理工类高校中,有一位桃李年华的姑娘去水房打水,可她拧了半天都拧不开水杯的盖子。正当她束手无策之际,发现身后站了位高大伟岸的男生,一时间她觉得那男生简直恍如天神(自行脑补)。于是,她娇滴滴怯生生楚楚动人地对那男生说,“同学,我水杯拧不开了。”那男生温柔地看了她一眼,一脸认真的回答,“哦,那让我先打吧。”
讲完,师姐狷狂地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补了句,“我表弟就是那个学校出来的。”
师姐的八字箴言并非信口开河。平心而论,文越无论是长相、家世、工作、教育背景都算是中上,可他在感情上却是个雏儿。据他自己说,他姐从大一开始就替他着急这事,可等他博士都读完了,却还是半分着落都没有。他姐常笑话她,“八年时间啊,日本鬼子都赶出中国了,你追个姑娘怎么就这么难啊!”
他坦言,自己本科的时候确实尝试追过姑娘,可往往是个把月时间,姑娘就怎么都约不出来了。再往后就越来越忙,他博士是在德国读的,德国那穷山恶水民风踏实的,压根就没起过这个念头。为此,他爸妈一直后悔,当初怎么没逼他去法国读书。再后来就工作了,他相过几次亲,不过都黄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对这段历史,他姐的解释却截然不同。
“他跟你说他怎么约人家姑娘人家都不出来了吧。你知道我那宝贝表弟都干过什么奇葩事吗?大冬天出去约会,人姑娘娇羞默默的和他说,‘文越,我好冷。’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嗯,我也好冷。’人姑娘手都送他跟前了,他却兴冲冲跟发现好望角了一样说,“前面有家肯德基,我们过去暖和会吧。”
“还有一次,我跟他说追姑娘要采取点实际行动比如送送礼物什么的,他这次倒是听话,在家闭关了个把礼拜,我以为他痛定思痛要一挽狂澜呢,完了竟然自己DIY了个汽车模型送人家,我觉得那姑娘没把汽车砸他脸上都算客气的了。”
“再后来就学乖了,知道在网上搜攻略了。可这缺心眼的孩子只知道要送花,圣诞节前跑花店去订花,人家玫瑰卖完了,他一看颜色差不多,就送了人一捧红色康乃馨。我说你怎么不索性送人一束菊花呢!”
“这还不是□□。我这表弟真是个特别诚恳知道反省的人,他一想这次乌龙是乌龙了,但总要吸取点教训吧。于是下次再约姑娘的时候他就再也不擅作主张了,陪着那姑娘逛街逛到一半,见到路边一卖花的,他特别温文有礼、绅士大方地问了人姑娘一句,‘那谁谁,你要花吗?’”
说到这里,她缓了缓义愤填膺的情绪,顿了顿,总结陈词道,“烂泥扶不上墙啊,我要是那姑娘,剁碎了他当花肥使!”
狗改不了吃那啥,到了文越这个年纪,基本已经是回天乏术。因此,类似的情况自然在顾晓风身上也重蹈过覆辙。一般说来,像顾晓风这种前任温润体贴的姑娘,会不自觉地将下任与前任进行对比,从而对眼前的这位百般嫌弃,半分将就不得。
可顾晓风却不以为意,有时候甚至觉得好笑,说起来的时候就像在说微博上看来的段子。
人就是这样,不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便不会挑剔,只有取得所有权了,才会挖空心思去琢磨。
她不知道现在和文越这样算不算在交往,两人一起吃过几次饭看过几回电影,文越送她回来的时候试着拉过她的手,她第一次挣脱了,回来后便觉得自己惺惺作态不可理喻。下一次再一起出去,她便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窗外的雨势渐渐大了,雨打在窗户上,再慢慢地滑落,就像一张张紧贴在窗玻璃上绝望地向人求助的脸。顾晓风茫然地看着外面的喧嚣,不管什么时候,这街面总是如此的繁华热闹不可思议。
“小姐您好,”岳颂鸣还没回来,服务员的声音却不期然响起。
顾晓风回头,不明所以,也礼貌地回了声“您好。”
“小姐您运气真好,刚好赶上店庆!我们店这个月月底有抽奖活动,能否请小姐您留个联系方式,也许您就是那个幸运儿哦!”见顾晓风一脸无动于衷,连忙补充道,“奖品是大理双飞三日游呢,机会不可多得哦!”
顾晓风听到大理,眼神滞了一下。洱海畔那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而今想来犹觉恍如梦中。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她和岳颂鸣好像就是这样,除了那段时日,几乎就没有完满过。她多疑、猜忌、战战兢兢,先是庄舒,再是彼此的渐行渐远,到最后,竟然拉了小时候的不堪记忆为他们画下一个荒诞的句号。真是可笑!
老天为你设下障碍,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让你迎难而上,而是让你知难而退的,顾晓风自嘲地想。
服务员见她笑了,以为她有些心动,便顺势把签名簿递过来,她却淡淡答了句,“谢谢,不用了。”
服务员是个二十上下的小姑娘,可能是新来的,当下表情就有些为难,“小姐,我们不会泄露您的联系方式的。”
“真的不用了,”顾晓风摇了摇头。
“小姐,这是我们店长分配的任务,我今天一个也没有完成,小姐您能不能行行好帮我一下。”说着声音已经低了下去,近乎哀求。
顾晓风认真打量了她一眼,干净生涩,一脸无助,不禁生了分侧影之心,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签名簿,匆匆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的是单位的电话。
签名簿上果然没有其他名字,她没有撒谎。
顾晓风签完将本子还给她,一抬首,恰看到岳颂鸣从外间推门进来,清隽从容,右眼皮跳了一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也浮上一层异样的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张敏全自白
(一)
宋昱回来说看到一个尤物,千年蛇精那一级别的,就差得道了。哥什么样的美女没见着过,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跟第一天投胎转世一样,真没见过世面!
不过,我还是跟他去蹲点瞅了眼那个蛇妖。
反正,看一眼又不用买单。这就好比女生常说的windowshopping,谁说我们学物理的都是书呆子,不知道什么是经济实惠。
咱两在教学楼门口的草丛里猫了差不多半个晚自习,蛇妖才施施然从教室里出来。别说,宋昱这小子眼光还真不错,果然是祸国殃民的水平,长得很有味道,有点像苏菲玛索。
“林萧萧,法语系系花。怎么样,没白来吧?”宋昱一脸毒贩的猥琐表情。
正想回头给他一记如来神掌,就见那系花朝我们这边走来。我们只好转身假装看星星看月亮对诗词歌赋。岂料人家系花眼里根本揉不进我们这两颗渺若无物的沙子,兀自走到走廊边,手一撑坐到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和打火机,啪啪两下点着了,吞云吐雾,如堕仙境。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样子是惯犯。
宋昱自此便跟吸鸦片一样的着了道。
看他那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状态,我只能知趣地闭上了自己的嘴,心中却忍不住偷偷期待他被炸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样子。当然,作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沆瀣一气中的“沆”,我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做的。
我默默为他准备了几瓶啤酒。深藏功与名。
宋昱初战告“截”之后,我深情款款地把啤酒递给他,哥们儿,喝点酒,消消气,解解愁!
他却跟全身骨头都浇了碳酸饮料似的的滋滋冒着气(也就是传说中的骨气),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滚!不喝!一边凉快去!
切,不喝拉倒,喝酒还怕找不着人么?我找晓风去。
(二)
金秋时节,丹桂飘香。那时候,PM2.5还没现在这么猖狂。出门上个街还是件挺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可是,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跨越大半个N市只为取一份材料。
没错,导师差我去中科院取一组研究数据,还特别强调,不准打车。
于是,N市臭名昭著的85路上就飘过我幽怨的影子。
日薄西山,正是困饿交加的时候。相比起饿,眼下困显然要好解决的多,饿归饿,但放眼整个车厢,只有前座一个两岁的孩子在怡然自得地嘬奶瓶,我再放浪形骸,还不至于跟他抢奶喝。当婴儿就是好啊,什么事都有人伺候着,永远都是大家的中心,做错了什么撇撇嘴哭两声就没事了。
就当我在愁肠百转思绪万千中即将陷入梦乡之时,前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喊,就跟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一样。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准蹲这儿不准蹲这儿你就是不肯挪窝,你是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啊!你这大包小包的,堵在前面又碍事又难看,味儿还特重——”不用睁眼,也知道大放厥词的是售票员。不过,要是我那时八卦的劣根性没那么猖獗真的没有睁眼,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估计就如无源之水无迹可寻了。
但事实是,我不仅睁眼了,还特别眼尖的看到了宋昱日日晨昏定省的女神小苏(这姑娘名字我没记住,但我觉得她长得特像苏菲玛索。)
这姑娘的相貌,就算放到军训的阅兵式中都算惹眼的。因此这偌大一个车厢,想不看到她都难。
被售票员嫌弃的恨不得踹上两脚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身前三四个花花绿绿的蛇皮袋,估计是走太久了有点累,蹲下来靠着自己的蛇皮袋喘喘气。还没到下班高峰期,这个点车厢里压根没几个人,他别说蹲着就算是坐地上也没碍着人什么事,售票员的发作显然有点没事找茬无理取闹。
老伯在她骂骂咧咧略带人身攻击的教训下只得服软,不情不愿的起身,艰难地将蛇皮袋往里挪了挪。全车厢的人都看到了,可没有人站出来说句话,包括我。
小苏撇了撇嘴但也没有吭声,这我看的很清楚。
85路车的臭名绝非空穴来风。快到下一站的时候司机不知道是不是把刹车当那售票员脑袋了,突然急踩,全车人像被猛抽了一鞭一样身子集体前翻,而这不是□□,□□是那售票员非常配合的发出了一声杀猪似的嚎叫。
那嚎声——还真是气吞山河啊。
接着,就听到一声懒洋洋的“对不起嘛,”丝毫对不起的意思都没有,说的好像不小心碰了人胳膊一下,是小苏。
而事实是,她那目测有八公分的尖细高跟鞋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售票员脚背上。那惨烈的场面,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惊。
不过彼时,我心里却毫无征兆的跳出一行字,“真是个好姑娘!”
(三)
你一旦开始注意一个人,就会发现她无处不在。
我们院与外院接触的机会不多,不然也不会林高跟这样的人物还得等到宋昱来告诉我。可自此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到哪儿都能看见她的影子,还有她如影随形的“咄咄咄,咄咄咄”的高跟鞋声。
说实在的,我还真没见过哪个姑娘能把高跟鞋穿的像她一样风姿绰约又如履平地的。
一次,我无意间跟宋昱吐露了心中的这个疑问,宋昱一脸蔑视的扫了我眼,说:“知道这叫什么嘛,魂,牵,梦,萦!”
说什么呢?这小子绝对是移情!
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宋昱也许没错,几乎所有的校级活动,我的第一反应都是在人群中搜寻这姑娘的影子。潜意识的,绝对不受我控制,等我发现的时候,雷达波已经辐射到方圆几百里了。
几乎所有的校级活动,甚至包括校医院每年一度的体检。
那天我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扫了扫排在我前面的人,有点失望的发现,林高跟不在。这情绪是我事后总结出来的,那时清高的有些莫名其妙的我怎么可能会承认?
排了半个多小时,无聊到我都开始数体检表上的汉字了,突然一阵“咄咄咄,咄咄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自觉扯了扯自己的衬衫,来了!
而且是朝着我这方向来的,咄咄咄,咄咄咄,就在我几乎要伸手跟她打个招呼的时候,她径自越过了我,拍了拍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
她向那男生笑了笑,很小女生,很撒娇,很做作,但一般男生很吃不消的那种笑。果然那男生愣了一下,她又叽里呱啦说了几句,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楚,但一看那表情就知道在发嗲。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也在我意料之中,那个男生默默地把位子让了出来,不动声色地排到了队伍最后。
不知道一向神经大条的我那一刻怎么就那么心思细密明察秋毫。
那男生前脚一走,后脚我就分明看见她敛了那张虚伪却让人觉得无比真诚的笑脸,面无表情的打了个哈欠,将头发捋到一边,扯扯领口掸了掸裙摆。
从她有点慵懒的掸裙子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我彻底沦陷了。
(四)
谈情说爱。我一向认为,恋爱还是要用“谈”的。因此,能聊的来,这对彼此,都非常关键。
为了能找到和林萧萧的共同话题,我这么个文学方面不是文盲也算得上偏瘫的人,生生在图书馆泡了大半个月,把从大仲马到杜拉斯的算得上耳熟能详的法国名著囫囵吞枣的浏览了个遍。连《追忆似水年华》这么无聊的大部头都啃下来了,还有最新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那个什么什么泽尔。
等我终于逮着机会跟林萧萧攀谈上的时候,我二话不说就撂出了那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问题,“林妹妹,你平时都爱看什么书呢?”问的满含深情,眼泛泪光,准备为接下来的抒情造势。
谁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无所谓的说:“言情。”末了见我发愣,还大方的补了句,“言情小说,狗血的,虐心的,越假越好。”
我默背了半天的台词,突然就忘了个干净。
我以己之钝矛,攻彼之强盾就算了。问题是,我还没碰着敌人,自己就先迷了路。
(五)
跟单相思中所有方寸大乱的男生一样,我开始给林萧萧送礼物,源源不断的,挖空心思的送,为此我还厚着脸皮跟晓风蹭了一个礼拜的饭。
而林萧萧,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一声“谢谢”,将这些礼物不动声色地一一笑纳。
然后,便再没什么表示。
这让一直翘首以盼互动感的我,一时间没了方向。
我旁敲侧击地问宋昱,宋昱说:“别瞎琢磨了,哥们儿我也一样!”
男生和女生不同。同追一个女生,在彼此皆没有到手之前,相互间会产生一种同仇敌忾同病相怜的复杂感情。
话说回来,林萧萧在这点上让我特别欣赏,她能对自己的卑鄙泰然处之,一点都不拧巴。
我这种人就做不到。我妈常说,她一点都不担心我会吃亏或者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来。她说你这就是对人好了不甘心,对人坏了不忍心,也就是俗称的“怂”。
其实,再往后的事就显而易见了。自打我开始追林萧萧,我和陈凝的矛盾就火速升级。从之前美苏之间那种打打嘴战放放狠话以争取话语权和主动权的小打小闹转变成眼下巴以之间真枪实弹的冲突。晓风也对我突如其来的热情颇不理解。不过,说实在的,我对她和岳颂鸣之间的交往也一千万个反对。肖王八王八归王八,但总比在身边埋个定时炸弹好。就冲我们小时候弄折了他腿那事,这厮铁定没安什么好心,卷土重来王者归来,不管怎么来的,都是腥风阵阵。
可是,这些事,说到底终归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都跟我撂绝交的狠话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拔特,话虽如此,要是岳颂鸣敢对晓风怎么样,老子一定弄折了他另一条腿!
(六)
我申请了普林斯顿。在此之前,我跟林萧萧摊了牌。
她考虑了很久,然后一脸认真的跟我说(是不是真认真我也看不出来):
“敏全,你如果真爱我,就不会忍心看见我腐朽。”这句话,我一个纯理科生的思维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拒绝。后来,一次跟哥几个聚会喝高了想起这句话觉得特他妈感动,这姑娘好歹没随便搪塞我,挖空心思找了这么个清新脱俗的理由,我从心灵到智商都受到了一次洗礼。算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前几天,跟老婆在家看《爱在午夜降临前》,才隐约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看着电影中女主下垂的□□、走形的身材,我突然间就有了顿悟(怪不得以前天泉寺的老方丈一直说我有慧根。)再美好的东西都会有枯萎的一天,我因这美对她倾心,迟早也有一天会因这美对她失望。以前追她那会看过一本杜拉斯的书,那个老女人说,“迷恋是一种吞噬。”会吞噬我,也会吞噬她。她比我清醒,在这段我单向释放的感情中,她比我自知,比我通透,甚至要比我走心。因此,保持距离这样的选择,对我,对她,都是一种仁慈。
再复杂我也说不出来了,差不多就那意思吧。
其实,话说回来,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陈凝的心思,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到普林斯顿的那天,我正跟几个美国人表演转笔玩到兴头上(我跟他们说这是家传绝技,十年磨一剑,那几个小脑欠发达的家伙居然真信了),接到她电话,还以为是推销的,看都没看就直接掐掉了。她再打我再掐,她竟然就那么在火车站过了一夜。
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我突然心里就想,“这姑娘的感情我这辈子是还不起了。”然后我就索性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件事。没过多久我就跟我妈打电话,说“妈,你帮我找一媳妇吧。”我爸妈高兴地几乎弹冠相庆,恨不得当晚就去天泉寺还愿。
再后来,我就结了婚。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陈凝。说实在的,要是她遇上什么事,我一定赴汤蹈火睫毛都不抖一下。可一想到和她在一起,我却有点害怕。我怕她看到的我,是画了皮的我(虽然我这皮囊也确实不怎么样),是她自己想象中的肥皂泡,轻轻一戳,“啪”,就破了。
前两天宋昱来美国出差,聊起以前的事,说到林萧萧。听说她从法国读完翻译回来进了外交部,后来申请援非,去了马达加斯加。在那边遇上了个华为的工程师,好像预计年底回国把婚礼给办了。宋昱说起这事的时候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说“多好一姑娘啊,怎么便宜了那么个猢狲!”丫倒好,自己孩子都快满月了。
今早起来发现自己睡在了地板上,毛毯都没盖一条,怪不得被冻醒了,全身还散架了一样的疼。
昨晚又喝高了。隐约记得自己豪气干云霄的大喊了一句,“我生命中爱我不爱我的姑娘们啊,我祝你们幸福!”说完还觉得特他妈被自己感动,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突然间觉得身后阴风阵阵。
嗯,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恨恰如春愁
不用推开那扇门,他也知道顾晓风会是怎样的神色。她素来这样,滥好人一个,又从来都不会拒绝人,就像他们刚认识那会从书店听完昆曲讲座回来遇上骗子那次一样,有时候,他甚至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不知道怎么打发,才勉强同意和他在一起。
岳颂鸣笑着向她走去,左手搭在右腕上,像在扣袖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仿佛看见一条红色的绳子若隐若现。
那顿饭吃的就像老旧留声机中放出的咿呀曲声,冗长又诡异。巨大的碟片艰难地转着,让人疑心会不会在上面刻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顾晓风狠心说不再联系,在N市的那两天岳颂鸣就真的没再找过她。
从N市回来后,她连续失眠了几天。躺在床上,耳朵贴着枕头,能听得见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声,左奔右突,仿佛要找个出口逃出生天。她自欺欺人地眯着眼睛,以为自己睡着了,过了半晌方才绝望地承认脑子清醒地好像让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半夜三点钟,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沉沉睡去的整座城市,如处子般安静娴雅,毫无防备,与白日的壁垒森严判若两人。
这种时候,人心也是门户大开的。顾晓风披着毛毯,抱腿蹲坐着,对面巨幅广告灯箱慢慢汇成一个朦胧的光点。她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一种被撕裂的疼痛。身体里好像凿空了一块,四壁也被生生剜了下来,肃风呼啸而过,摩挲着胸腔、胃脏,取道直下。
在意识被凌迟前的最后一刻,她心中蓦然一片透亮,她和岳颂鸣,是真的回不去了。他们之间,横亘着她的自卑、他的骄傲,横亘着伤害、愧疚、阴暗的回忆,横亘着两年多的光阴,还有一条命。
所幸生活有着它独一无二的一往无前势如破竹的惯性。回H市之后,由于社会版的同事要做一个关于上访的专题,借调了顾晓风过去,她的生活开始忙碌了起来。等她从忙得人声马吠的喧闹中回过神来,已惶惶然过去了一个礼拜。
“晓风,”早上刚到办公室坐定,文越的表姐钱勤就风风火火地过来找她,“我们家小越跟你说了没,今天外婆做寿,你无论如何也要过来吃顿饭!”
这事文越几天前就跟他提了,她一直拿不定主意,这种事情不管提的人还是答应的人都心知肚明,跟他回家便意味着首肯了他两的关系,接下来若不出意外,便等着双方父母接洽,敲定良辰吉日了。
文越之前也似有还地提过类似的话头,被她打太极糊弄了过去,这次郑重其事的再提,她没法再敷衍,说考虑两天,午饭前给他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