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请。”
“唔。”
姚鼎照没好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在两位蒙面东厂缇骑带领下穿过阴森而潮湿的巷道,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可以想象这所谓的东厂诏狱枉杀了多少冤魂,又沉浸了多少无辜者的鲜血。
身为外臣,姚鼎照没有资格到皇帝直接控制的诏狱巡查,事实上这回也不是——姚鼎照是被挟持而来。
傍晚时分,姚鼎照到一位身患重病的老部下家中探望,回家路上突遭两名自称“奉陈公公之令”的蒙面人挟持,被蒙了眼睛绑了手脚塞入一顶小轿,下来后方知到了被称为“人间地狱”的东厂诏狱。
过去几十年间,数百名官员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关进来,能活着出去的寥寥无几。然而姚鼎照并不担心,自忖没有任何把柄落在东厂手里,何况当今皇上主张宽厚仁政,反对秘密处决朝廷官员。
曲曲直直来到尽头,竟是一间血迹斑斑的刑室,里面横七竖八放着各式瘆人的刑具。刑室东南角,明晃晃的火把下端坐着一个皓发白脸的老人,老远便拱起手尖着嗓子笑道:
“首辅大人,多有失礼。”
姚鼎照也不回礼,冷然道:“陈公公将姚某绑至此,有何交待?”
也不见动作,陈公公身体一闪便来到他面前,佯装发怒给身后两名缇骑一人踹了一脚,骂道:“混账东西,叫你们请首辅大人过来,谁叫你们绑?还不快给首辅大人赔罪?”
姚鼎照漠然看着三人玩的小把戏,无动于衷。
“滚,快滚出去,别坏了首辅大人的兴致,”陈公公将两人赶走,赔笑道,“当然,无论是谁到这儿来都很难提起兴致,只是本官有桩要事非得在此处理,不到之处还请首辅大人海涵。”
“是吗?”
“把人带上来!”
陈公公吆喝道,右侧夹道里有人应了一声,随即一阵镣铐“哗啦啦”响,一个浑身是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被拖进来,看模样不过二十多岁,气息微弱,显然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都退出去!”陈公公屏退左右,仔细检查每道门后退回来,悄声道,“首辅大人,此婢名叫紫檀,原先在永乐宫做事,是贵妃娘娘四位贴身宫女之一……”
姚鼎照大吃一惊:“你……私刑逼供内宫宫女……”
“首辅大人会错意了,”陈公公道,“本官尽管统辖后宫内务,但也无权私自拘捕贵妃娘娘身边侍女,这其中有个巧合……就在太子出生前后,紫檀害了一场大病,病得非常严重,贵妃娘娘传召了四位太医都束手无策,眼看无力回天,按宫里的规矩通知家人把她拖回去等死,谁知,”陈公公叹了口气,“太医者,庸医也,紫檀回到家,找了位游方医生开了十多贴药,吃下去之后居然痊愈了,嘿嘿嘿,让那帮太医丢尽面子吧?之后她也没有回宫,随便找了个人家嫁了,还生下一对儿女。”
说到这里姚鼎照终于明白了:“时过境迁,陈公公又把她寻了出来?”
“此事非同小可,本官必须弄个水落石出,”陈公公走到紫檀面前,伸手抬起她下巴,缓缓道,“紫檀,这位是当朝首辅大人,今儿个你须得说实话,首辅大人才能保你不死,否则满门抄斩!明白吗?”
紫檀奄奄一息点点头。
“你是不是贵妃娘娘四名贴身宫女之一,在她身边五年时间?”
“嗯。”
“贵妃娘娘在宫中所做的事你都有参与?”
“嗯。”
“当年贵妃娘娘怀孕一事是否为假,实质是另一位宫女小娟与宫外野男人生下的孩子?”
“不,不是这样的。”
听到这里姚鼎照大感意外,忍不住蹲到她身边郑重问道:“你能证明贵妃娘娘确实怀孕并生下太子?”
“是……”紫檀剧烈咳嗽了一阵并吐了两口血,“不过……太子不是……皇上亲生……”
“什么?”姚鼎照两眼一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幸亏陈公公扶了一把,“你,你,你说什么?”
“太子……不是龙种,而是,而是贵妃娘娘与……宫外野男人所生……”
姚鼎照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脑中嗡嗡直响,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喘了会儿粗气才缓过劲来,陈公公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
“紫檀,你是不是想说,贵妃娘娘与宫外野男人私通生下孽种,然后谎称是皇上亲生才被立为太子?”
“是的。”
“那么小娟是怎么回事?”
紫檀又咳了好一阵子,挣扎着说:“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小,小娟虽然出过几次宫,都,都是受贵妃娘娘差遣,每次也,也来去匆匆,不……不可能认识什么野男人,也不,不可能怀孕……”
“内宫规定嫔妃出宫须经皇后娘娘恩准并奏明皇上,而且贵妃娘娘出行前呼后拥,并有大批侍卫护卫左右,怎,怎么可能找什么野男人?”姚鼎照疑道。
“首辅大人不知……娘娘入宫前,在,在武当山练过……轻功?”
“你的意思是——她夜里偷偷溜出去会野男人?”
“我,我不敢这样断定,但我和其它,其它姐妹夜里确实发现过……娘娘……不在寝宫……”
情况愈发诡谲了。
如果紫檀所言是真,不仅完全掀翻先前的谣言,而且将事态推到更可怕、更危险的局面。因为古往今来,“秽乱后宫”是最不可饶恕的大罪,后果不是株连九族的问题,而牵涉到整个皇族的尊严以及统治江山的基业。
绿帽子戴到九五之尊的皇帝头上,单想到这一点,姚鼎照就浑身冒冷汗,气都喘不过来。
“首辅大人还有问题吗?”陈公公似笑非笑。
姚鼎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来龙去脉梳理了一遍,然后问:“紫檀,你们四位贴身宫女都知晓娘娘的秘密,为何只有小娟因此丧命?”
陈公公呵呵一笑:“这个问题本官代为回答,首先时至现在,除了紫檀尚在人世,其它三名宫女都死于非命,其次当年紫檀的病其实不是病,而是被人下了毒,可能是剂量或其它什么原因没被立即毒死,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紫檀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所以让家人报死讯给贵妃娘娘,躲过风声后才秘密嫁了出去。”
“可……可凭一个小小宫女,怎能指证贵妃娘娘行苟且之事?她又有什么物证或是人证?”
“她没有,但首辅大人也许有。”
“陈公公的意思是……”
陈公公温和的目光突然冷冽如刀,一字一顿地说:“因为那个野男人叫——郏敬崇!”
仿佛黑沉的天幕中裂开一道闪电,刹那间姚鼎照恍若明白了事情原委,原先隐藏在心底的一个个疑点终于得到合理的解释,然而这接踵而来的打击使他承受不住了,他有种濒临绝境的感觉。
“贵妃娘娘入宫前曾在潼关居隘镇住过几年,郏敬崇凑巧也是潼关人,郏家在当地世代为官,算是一方豪强,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两人有过交往,但居隘镇到潼关快马不过两炷香工夫,而娘娘喜爱外游是众所周知的,”陈公公幽幽道,“更凑巧的是,娘娘入宫那年郏敬崇也同时失踪,据潼关人说有人曾在京城见过他,失魄潦倒的样子,显然混得很不好,但这几年又没消息了。”
“不知小娟是哪儿的人?”姚鼎照仍抱一丝希望问。
“世代在京城居住,根本与郏敬崇八竿打不着边,因此最可能的情况是,小娟替两人通风报信,比如约定在哪儿见面,或是临时改变日程等等,”陈公公冷笑道,“娘娘把郏敬崇栽赃给小娟,因为她知道小娟连同家人都被灭口,没法追查下去,只可惜她疏忽了一点,或者说是她的软肋,那就是郏敬崇仍活在世上,他不死,秘密总有被揭开的一天!”
难怪……
姚鼎照怔忡有顷,道:“倘若郏敬崇不承认呢?”
陈公公狞笑道:“首辅大人可曾见过能挺过东厂刑法的硬汉子?”
“但郏敬崇未必知情,以野种代替龙种,这种事娘娘不会与他商量,全是一个人独自秘密策划。”
“只须他承认与娘娘有私情,此事便可落实,”陈公公道,“我们可奏明皇上,请求当庭滴血认亲!”
姚鼎照脑中“轰”地一声,良久才讷讷道:“皇上龙体欠安,此举会雪上加霜,恐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行之……”
“首辅大人,事到如今,您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管场面上糊弄过去,安心做您的太平官吗?”
姚鼎照嚯地抬头看着对方,毅决道:“皇恩浩荡,朝廷大局在心,本官自有打算。”
“很好,”陈公公似笑非笑,“此事无论结局如何,总是要按大明律法的,只要首辅大人承诺公正处理,禀章执法,本官必定将紫檀移交三司并案调查!”
话说到这个份上,姚鼎照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围着紫檀走了三圈,冷不防道:“陈公公热衷于此案,恐怕不是皇上的意思吧?”
“实不相瞒,皇上已卧床不起六天了。”
姚鼎照心一沉,过了会儿道:“那么皇后……是何态度?”
陈公公含糊不清道:“自然是要求调查个水落石出。”
“听说昨天皇后到太湖王府探望四王妃?”
“京城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过首辅大人,”陈公公打了个哈哈,暗想这老家伙真不含糊,“骨肉连心,此乃情理之中。”
“可本官还知道太湖王已悄然回京数十日之久,既未奏明皇上,也未报经都察院。”姚鼎照步步紧逼。
“呃……本官倒不知晓……”
“实说了吧,太湖王曾私下见过本官,”姚鼎照道,“想必陈公公也是王爷约见的不二人选吧?”
刑房里出奇地安静,除了紫檀粗重难受的呼吸声,两名大明帝国最核心的重臣彼此逼视对方,此刻,一个平时万万不敢提及而又不可能避免的话题浮出水面:一旦孙贵妃事败,太子被罴,谁将成为新一任太子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