郏敬崇遭受明月镗重击,身体失衡,踉跄几步倒在草丛中。王秋霍然长身凌空飞扑下去,人尚在半空,暗处又射出一点寒星。王秋早有准备,轻巧地鹞子翻身,倒扑向偷袭者藏身之处。
偷袭者见行踪已露,索性长身而起,挥起软鞭与王秋斗成一团。时值寒冬深夜,乌云蔽月,山间伸手不见五指,两人全凭超人的听觉和机敏的反应出手相搏,招招凌厉无比,险象环生。
闷斗了数十招,王秋扬声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费大人亲自出手,荒郊野岭亡命相斗,费大人不嫌丢份吗?”
费约抢攻两招逼使王秋后退半步,抽身退到数步之遥,冷然道:“捉拿朝廷重犯,费某自当身先士卒,不敢有半点延误。”
“喔,郏敬崇到底是何方神圣,惹得太湖王如此重视,费大人不辞辛苦长途奔袭?”
费约沉默片刻,突然咧嘴一笑:“原来你都知道了,是吗?”
“若蒙在鼓里,王秋会在这个时候站在费大人面前?”
费约苦笑,缓缓收起软鞭,以暇好整道:“反正郏敬崇已逃跑,黑咕隆咚也追不上,不如席地而坐,来个荒郊夜谈,如何?”
这家伙一定带了手下!王秋暗忖,费约无非想拖住自己,好让手下们在附近展开搜索,不过如他所说,漆黑一团里在陌生的荒野中找人,希望甚微,不如乐得大方,顺便摸清几个疑点,遂收起短刀笑道:“难得费大人有此雅兴,王某怎敢不陪?”
两人同时坐下,相隔约十步左右,正好位于一纵之外,这是防止对方猝起偷袭的安全距离。王秋悄悄向前平移了两三尺,手掌在草丛里摸索,很快触到一点温热,一闻,是浓烈的血腥味——说明郏敬崇确实受伤了,而且伤得很重。
“能找到这里,说明老弟是有两下子,今天大家坦诚相待,有什么话不妨都说出来。”费约道。
王秋点点头:“费大人痛快,那王某就请教了……孙贵妃深夜拜访姚相府,费大人是否提前知道?”
“东厂有密探打入锦衣卫,锦衣卫自然也有密探在东厂内部。”
“为何选我?费大人本可以随便找个迟钝的、听话的,即便发现不对劲也乖乖回来复命的,岂不皆大欢喜?”
费约似乎也很懊恼:“不错,我本该把事情处理得简明些,不料节外生枝了……不过选你,根本原因就是你是首席锦衣卫。”
“首席?”王秋哑然失笑,“首席锦衣卫仅仅是名誉,并不享有朝廷的俸禄,从品衔上讲王某不过是区区千户而已,其身份尚不足进入金銮殿。”
“但皇上已经注意到你,前后三次在我面前提到你的名字。”
“喔?”
王秋非常意外,自忖无权无势,在朝廷也没有任何后台背景,贵为天子怎可能知道这个不入流的锦衣卫?
费约低低道:“当今天子精明过人,表面上对太湖王的小动作佯装不知,其实一切了如指掌,据可靠消息,皇上甚至知道我与太湖王的瓜葛……”
王秋轻呼一声:“既然如此……”
“你想问皇上为何不果断出手翦除太湖王及他的势力,对吧?老弟把官场上的事想得太简单了,纵然九五之尊的皇上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出于种种因素制约,以及势力均衡考虑,皇上不得不一再隐忍,然而随着他龙体欠安,太子登基一事渐渐提上日程,皇上也打算提前替太子扫清障碍,而我,便是皇上欲拿掉的第一个绊脚石,”说到这里费约一笑,“这种情况下皇上几次三番询问老弟的情况,不明而喻,是想在锦衣卫里培植新的心腹,以便太子登基后能使用得得心应手,老弟想想,费某能不主动出手吗?”
终究是首席锦衣卫这个虚名惹的祸,王秋心里堵得难受,过了好一阵子才说:“被我跑掉,太湖王一定很不舒服吧?”
费约又一笑:“老弟未免把自己估计得太高了,老实说,太湖王都没工夫记住你的名字,成功在望,王爷要通盘考虑很多大事,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成功在望?王某好像没看到王爷有成功的希望。”
“老弟还是嫩呐,坦率讲郏敬崇对太湖王而言属于可有可无的角色,能活捉当然更好,跑了也没关系,最好是亲眼看到他死了,”费约悠悠道,“即便贵妃娘娘又算什么?你们都是王爷棋盘上的小卒子罢了,随时能用,随时能抛弃。”
“皇后和陈公公呢?在这个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唔,”费约显然不愿多谈,“东厂与我们锦衣卫向来势如水火,陈公公为人狡诈,有些事是奉旨而为,有些事却是矫旨而为,真真假假难以分辨,费某从不与他罗嗦。”
“那么以费大人掌握的资料来看,太子到底是不是皇上亲生?”
费约沉默半晌反问:“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当然,王某从京城奔波到这里,就是想弄个清楚。”
费约干笑道:“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明白吗?”
“可是……”
王秋被他高深莫测的话搅得愈发糊涂了。
费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有些事不需要太认真,还有些事认真了也没用。”
王秋竖起的耳朵听到身后两侧草丛中轻微的“悉悉”声,不动声色道:“费大人煞费苦心,就为了完成对王某的包围?费大人未必太低估王某了吧。”
费约放声大笑:“不,恰恰说明费某十分看重老弟,因此不惜调遣锦衣卫最精锐兵力前来围剿,老弟,该知足了吧?”
“谢谢费大人另眼相待!”
说到最后一个字,王秋一抬双腕——刚才说话时他两手并未闲着,而是不停地编织草绳,此时已经织成十多尺的长索,带着粗重的风声向后横扫——由于草绳中间缠绕了飞镖、梅花针之类,不能硬挡,因此长索扫及的范围响起一连串惊呼声、呻吟声。与此同时王秋向后急掠,凌空击落两名跃起阻挡的缇骑,人甫落地,又有几道刀光飞卷而至,刀光势大力沉,王秋搫起短刀奋力挡了数招,蓦地左侧草丛里又飞起一道剑芒!
王秋猝不及防,右臂被拉了条长长的血痕。他顺势倒下,在荆棘丛里滚了数尺继续向左突破,但细雨般的刀光如影随形,死死盯在身后。山间突然下了毛毛雨,雨点打在脸上格外冰凉,山地变得湿滑泥泞,不利于起纵跳跃。
顺着山麓且战且退,沿途埋伏的锦衣卫比想像中的还要多,不断的阻截,不断的恶斗,饶是王秋应变迅捷,狡计百出,身上还是多了十多道伤口,体力急剧下降。
“杀掉王秋赏银五千,活擒晋升千户!”
费约在后面大声咆哮,更加激起锦衣卫的斗志,铆足了劲猛冲猛打,出手狠辣,毫无昔日同僚之谊。王秋起初手底下还稍有保留,但随着形势逐渐恶化不得不往死里拼,几乎每招每式都见血,刀光剑影中不时有人倒下,又有人继续扑上去。
雨越下越大,很快蔓延成瓢泼大雨,京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
雨里、地上、草丛中跌打滚爬,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苦战仍在进行中。
折损了一半手下后,费约如愿将王秋包围在一个狭小的山坳里。此时王秋已是强弩之末,腰折成弓形,半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显然无力再战。费约两手负在背后,骄傲地环视剩下的七名手下,道:
“老弟,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弟兄们再费点周折?”
王秋捂着伤口吃力地说:“从谈话那一刻起,费大人就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山,是吗?”
“事实上是从派你到姚相府起,”费约笑容可掬道,“这是你的命,每个人都不能抗拒命运。”
“费大人不惜让众多弟兄赴死,就为了达到一己之利?”
“不,从现在起,费某将亲自出手。”
费约挽起衣袖威风凛凛向前迈出两步。
王秋叹了口气:“费大人自十四年前获得武状元后,很少在外人面前炫耀武功,但王某清楚费大人这些年每日勤练不辍,一身功夫不仅没落下,反而日益精进,王某没说错吧?”
费约微微一晒:“精进倒不敢说,但没耽搁了也是事实,老弟,可敢与费某一战?”
王秋深深吸了口气,一拱手道:“也罢,倒在费大人手下,王秋死而无憾。”
费约微笑道:“不好意思,费某职责所在,不能手下留情。”
王秋报以微笑:“谢谢,王秋原本就没指望。”
两人虽笑着说话,身体已绷至最紧张状态,一战殊死搏斗一触即发!
雨密密匝匝下着。
费约陡地扬声道:“弟兄们听好了!费某与王秋公平决战,谁也不敢插手,倘若费某赢了,回去请大家喝酒;若费某输了,大家齐肩上把他杀了回去领赏,听清了没有?!”
“遵命!”
王秋心头一凛,正待抢先下手,忽闻圈外有人遥遥喊道:“他往东南方跑了!”
“快截住他!”
费约手一挥命令道,利用这个空隙,王秋脚尖在青石上一点,疾速插入两名锦衣卫中间,左右连挡两记杀招,身形一晃冲出包围圈。
“你们都过去,这边由我来!”
费约厉声喝道,呼啸着盯在王秋后面穷追不舍。
正值三更时分,山间黑到极点,雨点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王秋又累又倦又带着伤,仿佛濒临绝境的困兽,慌不择路,加之费约在后面撵得紧,开始还能凭印象有计划地逃亡,但越到后面越没了方向感,终于,跑了三四里后脚下一空,身体巨石般坠下去!
糟糕,坠崖了!
王秋最大幅度张开四肢,拼命攀抓身体周围能抓到的树林、藤蔓、野草,以便尽可能减轻坠崖后的冲击。
“哗啦啦”,王秋落在一棵大树上,身体将厚厚实实的树枝和枯叶向下带了一大片,借缓冲的机会他连续在枝叶间翻腾,身体每翻一圈便卸掉一分坠势,终于“卟嗵”,摔落在地!
幸好地面覆盖着密密匝匝的野草枯藤,被雨水一泡更加松软,多少起到垫护的作用,饶是如此王秋还是摔了个七荤八素,满眼金星,浑身散了架一般,半天动弹不得。
但他听觉依然敏锐。
从树上摔落那一刻起,他就听到急促而轻浮的喘息声:树下有人!
雨渐止,月亮悄悄滑出云层,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些许亮色。王秋双手撑地一点点挣扎着从泥泞中爬起身,深呼吸几下,一瘸一拐挪到大树背后。在深凹的树洞里,有个人蜷成一团,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
郏敬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