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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作者:朱晓翔 当前章节:44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18:41

太湖王全面介入三司联手调查禁卫军之事后,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措施,要求参与调查各部官员早、晚回报,一日无进展就骂得狗血喷头,重则在吏部年度考核上记一笔,轻则杖责罚俸,整得整个衙门叫苦不迭。但调查进度确实抓上去了,不出三天就挖出一条重要线索!

据主查调阅内宫内务记载的官员回报,三年前的正月初十,东宫太子起居记录中记了一条:入夜,太子寝宫无人,晨,太子复出早课。

好端端的,太子为何无故失踪一夜?太湖王精神一振,立即调阅当日内宫的日程安排,结果发现初十那天宣宗率领皇后以及文武百官到天坛祭祀,按说孙贵妃也应该参加,但她身体不舒服,留在宫内休息。当天夜里所有参加祭祀人员包括宣宗都住在天坛,唯有太子傍晚就回了宫,理由是年龄太小,认床,夜里睡不着。

也就说那天夜里内宫只有孙贵妃和太子,母子俩会发生什么呢?

太湖王立即将当晚值守东宫的太监拘过来,二话不说先打二十大板,紧接着上夹棍,太监哪见过这等阵势,当场吓得尿了裤子,因此一问便一五一十倒出来:

太子回宫后,因为白天在天坛跑来跑去比较累,吃过晚饭早早入睡了。按宫中规矩,太子入睡后是不允许随便进屋打扰的,但太子年龄尚幼,夜里有憋尿的习惯,孙贵妃嘱咐东宫太监一般在亥时和寅时分别叫一下。那天夜里他根据沙漏提示亥时去叫太子,却见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在一边,摸摸被窝里面有些温热。他没有着急。东宫离永乐宫很近,有时太子想妈妈了,根本不通知别人,一溜烟就跑过去,睡到天亮再大摇大摆回来——不怪太子,只怪内宫廷规太刻板,要求一旦被册封为太子就不能和母亲一起住,必须单独住在东宫。于是他故意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踱到永乐宫打听太子的下落,谁知那边宫女根本没见太子来过,并说贵妃身体不好,很早就休息了。把太子弄丢可是灭门之罪,他忙不迭央求宫女悄悄进贵妃寝宫里看一下。不看还好,一看宫女也吓得面无人色,因为贵妃也不见了!

两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一反应是逐层上报,但后果的严重性使他们又按捺下来,坐到一起细细分析,最后竟看到希望:母子俩同时失踪,肯定是贵妃把太子带到哪儿去了吧?天亮前肯定会回来!

焦急担忧中两人晕沉沉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他赶紧跑回东宫,踏进门时正好看到太子懒洋洋从寝宫里出来,顿时全身瘫软摔了个大马趴。后来他反复琢磨,觉得这事儿不能藏着掖着,没准以后会有大问题,于是过了十多天悄悄在记录里加了一条。

“你没试探问过太子怎么回事?”太湖王阴沉沉道,“太子毕竟年幼,心城藏不住话的。”

“问过,太子殿下不承认,说睡得挺好。”

“本王调阅过当天贵妃娘娘的起居记录,并无异常,你怎么解释?”

“奴才……曾想找那位宫女商量的,可,可她不见了,过了好久才听说得急病死了。”

“很好,”太湖王脸上绽起笑意,“很好。”

两个时辰后太湖王出现在内阁值守之处,姚鼎照正埋在一大堆公文奏折里忙得不亦乐乎。

“查封永乐宫,拘拿贵妃娘娘以下所有太监、宫女?”

姚鼎照被太湖王的提议吓呆了,大滴墨汁滴在奏折上都不知道,瞪大眼睛看着对方。

“这么多疑点都指向她,有人证有物证,本王采取措施彻查有何不对?”

“贵妃娘娘在内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娘娘,既深受龙恩,又事关国本,若无确凿证据岂能轻举妄动?皇上也不会轻易同意。”

“小小一个永乐宫,自太子出生后共暴毙宫女五人,太监三人,另失踪宫女一人,也就是说六年损折了九人,姚相,这正常吗?”太湖王胸有成竹道,“再看皇后娘娘所住的坤宁宫,六年不过死了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因为偷窃贡品被杖毙……”

“纯属巧合,倘若以死亡人数来追查各宫责任,从此内宫永无宁日,”姚鼎照摇摇头道,“老臣记得王爷说过……”

该死的费约,不知怎么办事的,到现在都没有消息递回来,真是个饭桶!太湖王心里暗骂,道:“有紫檀出面指证,皇上能不动容?至于姚相惦记的郏敬崇,哼,那是最终绝杀!”

糟糕,皇后、陈公公终于投向太湖王了。姚鼎照默默哀叹道,大概见不利于孙贵妃的证据越来越多,皇上油尽灯枯无力再保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太湖王则牢牢控制局势,因此将紫檀这个筹码抛给了他。

“王爷,皇上……体弱气虚,我们做臣子的怎能动辄拿这些琐事相扰?不如……请陈公公调遣人手,将永乐宫宫女太监撤换下来后秘密审讯,如此既未张扬,又暂时不惊动贵妃娘娘,王爷以为呢?”

“唔……”

看来这是姚鼎照能让步的底线了,再逼势必谈不拢,倘若自己贸然入宫显得锋芒毕露,容易引起宣宗的反感,遂装出大度的模样道,“姚相维护皇室尊严,其情可悯,本王就依姚相的建议,先从外围着手。”

送走太湖王,姚鼎照坐在案前呆呆出了很长时间的神,长叹一声,又埋进浩繁的文书奏章中了。一直忙到戌时方坐轿回府,客堂又坐了一溜拜访的客人,有外地进京述职或办事的地方官,有昔日同僚或学生,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一应付,然后草草喝了点香粥便钻进书房。

“首辅大人。”

姚鼎照刚燃起火熠子,黑暗中突然冒出个人,他手一抖火熠子掉了下去,那人轻轻一抄凌空接住,顺手将书案上的牛油蜡烛点起。

“你居然还活着。”姚鼎照非常意外。

王秋一笑:“因为我是首席锦衣卫。”

“既然你来了,恐怕费约凶多吉少,”姚鼎照道,“据线报,前几天费约率领大批锦衣卫出城进了山,八成与你有关……找到郏敬崇没有?他是否还活着?”

王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首辅大人到底站在哪一边,是太湖王,是胡皇后,还是孙贵妃?”

姚鼎照用细长的指甲挑了挑灯芯,书房里更亮堂了,他慢腾腾道:“他们几个,本相一个都不帮。”

“那么……”

“本相只关心真相!”姚鼎照肃然道,“倘若非要问本相的立场,那么本相站在皇上这边,溯源正本,巩固皇家血统是本相义不容辞之事!”

“如果没有真相呢?”

“只要郏敬崇敢站出来说明一切……”

“他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等于废人一个。”

姚鼎照愣住,过了半晌才说:“他总该识字吧?我们把问题写给他看,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很不幸,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也不会打哑语,但他是如假包换的郏敬崇。”

“这,这……有什么用?”姚鼎照失望道,把太湖王手中握有紫檀这个重要人证,以及怀疑太子是郏敬崇与孙贵妃所生的事托盘而出。

“是吗?”王秋皱眉道,“听起来比原来的说法更玄虚?”

“本相也半信半疑,但郏敬崇不能听不能言,无益于问题的解决。”

“那也未必。”

王秋冲他笑了笑,一拱手便闪身离开了。

夜深深,永乐宫里里外外透着奇怪的气氛,夜幕下不时有人影进进出出,非常紧张繁忙的样子。

孙贵妃独自站在窗前,轻揭一角冷冷看着,浑身上下冰冷彻骨:内宫就这么现实,自己还没坍台,奴才们已迫不及待往外搬家私了。

不知何时身后风声微悚,她没有回头,叹道:“我看到你做的见面暗号,可今天上午起永乐宫所有下人都被换掉,实际上……我已被软禁,只不过这帮狗奴才还有两分忌惮,不敢随便闯进来罢了。”

“有反击的机会么?”

“我……皇上重病在床无力理事,太湖王布下漫天罗网,胡皇后临阵易帜,我……我投诉无门,唯一的希望就在你身上……费约被你杀掉了吗?郏敬崇有无下落?”

王秋一笑:“费大人……太在乎我了,以至于当我出现时他竟忘了郏敬崇的存在,结果决战时我把他引到郏敬崇埋伏的地点,一块石头砸死了他,之后在普因寺方丈的指点下从小路潜了回来。”

她轻呼一声:“你找到郏敬崇了?他……他……”

“他告诉我一些事,包括太子,包括你。”王秋深沉地说。

“不可能,他他……”

“他被你割去舌根,毁掉听觉,因此你有把握他不可能泄露任何事,对不对?”他逼上前厉声道,“既然煞费苦心到这等程度,为何不索性取他性命?因为你不忍下手,因为他不是小娟的而是你的情人,对不对?!”

“不——”孙贵妃啜泣道,双手掩住脸庞,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

王秋静静站在离她三尺之遥处,顷刻,低低道:“一切都是真的?”

她摇摇头,抬眼看着窗外,沉默良久用细不可微的声音道:“认识他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时……真是无忧无愁,简单甜蜜的快乐,直到我被送入京城选秀……当上贵妃后,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得知他也来到京城,很执著地打探我的消息……后来——我小时候练过轻功,联系上他后我们见了几次面,再后来我生下太子,宫里宫外流言四起,为了自保我不得不毒死帮我们暗中联络的小娟,劝他远避京城……”

“但他舍不得,仅躲在京郊山里,”王秋道,“那年腊月他的京城之行怎么回事?什么事导致你将他致残?”

孙贵妃眼泪扑簌簌直下:“他坚持要见太子一面,甚至以死相威胁,迫于无奈我便说平常百姓不可以见到太子,除非你自断舌根,自残听觉……想不到他一口答应,于是翌年正月初十趁皇上率内宫以及文武百官去天坛,我将睡熟的太子带出宫给他看了,未料行事不慎,竟被东宫太监记录下来,成为一条罪状。”

“他为何宁愿自残也要见太子?”

“求求你别问啦,”她泪如泉涌,“不过我敢以性命担保,太子绝对是皇上亲生,哪怕滴血认亲我也无所畏惧!”

皇帝乃九五之尊,采用滴血认亲本身就是一种侮辱,身为君王,为了捍卫皇族尊严和威望,宁可错杀也不可能姑息。王秋暗想,郏敬崇坚持见太子,大概认为太子是他的儿子,见面后有两种可能,一是太子确为郏敬崇所生,为防止秘密外泄他自愿致残;二是郏敬崇见太子并非他所生,同时孙贵妃拒绝与他往来,心灰意懒之下自暴自弃,自残后放逐山林。

“你既知他与废人无异,为何叫我灭口?眼下他活着与死了有什么两样?”

“形势不同,恐怕太湖王利用他大做文章,毕竟皇上危在旦夕,宫内宫外无人帮我说话,王秋——”

她慢慢转过身体,俏丽可人的脸上全是泪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足半尺,顿时,王秋被甜腻醉人的香气所环绕,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将她的脸庞映得格外娇媚柔嫩,每个毛孔都散发出迷人的气息。

“只有你能帮我。”她说。

王秋的心被缠得密密匝匝,喃喃道:“我能做什么?”

“杀了郏敬崇!”

王秋一震,正待说话,冰凉香甜的红唇已印上他的嘴唇,他来不及反应就陷入无边无尽的迷茫和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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