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妍把盒子递给了白芷,“小心给我收好了。”
白芷应了声“是”。
唐观抱拳道:“江先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瞧瞧那盒子里的字画。”
无名子听他说是字画,微露诧容,“唐公子如何得知那里面是字画?”
唐观道:“用这样的盒子装着,又能让江先生如此喜爱,定是字画。”
素妍对金银珠宝并无甚喜欢,就喜欢字画,一旦见了好了,就会欢喜非常。
☆、569 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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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妍看着无名子的脸色,见他不乐意,笑道:“唐先生,以后还有机会。”打了手势,白芷捧着盒子离去,江舜诚心里直痒,也想瞧瞧那里面的东西,很显然,无名子不愿意,素妍很在意他的想法。
素妍虽一见他就撒娇、吵闹,但她还是在关键时能足够的尊重无名子。“师叔风尘仆仆,一路辛苦,先休息一下。”
无名子道:“不用。贫道昨日就到皇城了,听说你们府上今儿有诗词会,特意来瞧瞧,贫道就想知道,这些所谓的大齐才子、名士与附庸、白峰、谢文杰、玉若笙相比又如何?”
他不就是谢文杰么?
看来,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素妍问:“这几位近来可好?”
“甚好。附庸把你给她留的酒都喝完了,偏酒馆里的人每月只肯给三坛酒,再多就不给了。他让我捎话给你,他每月要十坛成不成。”
哪有什么酒馆,分明是五谷观里的滴翠她们。
柳飞飞会酿果子酒,也教会了她们几个,附近的村民、百姓都很喜欢,时常拿了粮食过去换果子酒。附庸山人又是个出名的爱酒之人,一日无酒都不成。
素妍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清音坞那边有些诗词佳作,又有些字画,请师叔鉴品。”
黄桑道长行了一个礼,对无名子道:“师叔,医馆里还有好些病人,我得回去了。”又对素妍道:“没想一月时间师妹就把我们的笔记整理得差不多,辛苦师妹了。回头我派榆木再把新的笔记送来。”
素妍道:“师兄好不容易来了。在这儿歇两日再回去。”
“不了。”
素妍回了礼。
黄桑道长调头自二门离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作为医者的黄桑,最在意的是他的病人。
就如无名子尤其珍爱他的诗词一般。自从皇家书局出了无名子的诗词集,他的名声雀起。
江舜诚跟在无名子身后。看来此人也是与附庸等人为伍之辈,只怕暗藏才华,心下早生敬重,又看素妍对他又亲又敬,心头越是肯定他的身份不俗。
对他来说,这无名子虽然不到三十岁,但一定是世外高人。
素妍怕唐观无聊。笑道:“爹,我想与师叔说几句话,你与唐先生要去清音坞。”
待江舜诚与唐观走远。素妍解释道:“他唤我江先生,我又是唤他唐先生。唐观这人倒是不错的,只是与他说话,有时候感到很累。”
无名子道:“若是朋友,直呼其名,何必拘于俗礼。”
“嗯。”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师叔侄二人缓步而行,“朱大先生一直想结识附庸前辈、殷师叔你们几人,向我追问了好几次,我想着你们不喜欢被人打扰,没说你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疼她。她自敬他们。
别人不愿意的事,她不会去做。
“有个奇女子,名唤郑晗,她说话和师叔一样总是古古怪怪的,师叔若想认识,今儿她正巧在我家做客。”
无名子云淡风轻,心里纳闷:难不成也是个穿越者?“一切随缘。”
顺其自然,缘分到时,自会相识。缘分不到,自不能识。
“我曾在新皇面前提过师叔几次,说师叔乃是当世难得一见的治世之才,他有心拜师叔为国师,我说师叔乃是世外之人,不会贪惜名利,若是可以,还请师叔勉为其难入宫见见他……”
无名子露出几分怒意。
素妍反有自己的道理,“师叔身怀治世之才,为什么不能造福苍生,造福于天下百姓?我只是一个建议,只要师叔入宫与新皇畅言治世之道,我自与他说好,定不会为难师叔半分……”
无名子看着信心满满的她,“你……就如此相信新皇?”
“以师叔的武功,他根本拦不住。我自说服新皇,暂时留师叔在宫中做客,必不会为难师叔。”
无名子冷声道:“且让我好好想想,明日再回你。”
素妍笑应了声“多谢师叔。”她不想欺瞒他半分。
无名子若有所思,心事似飘了很远,“唐观乃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痴情人,他待你是天下最好的人。”
素妍“啊”了一声。
无名子疼爱似地笑着,“人生苦短,好好珍惜。师叔更希望你能与他在一起。”
他不是一个随意说这种话的人。
素妍歪着脑袋,低头道:“可是……我不想成亲了,我想和附庸前辈、师叔你们一样,不要束缚男女之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可以畅游天下,可以恣意人生。”
无名子微微一笑,“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宇文琰虽好,他却并不是最了解你的人。”
无名子到底知道什么?只见过唐观一面,就说唐观是天下间待她最好的人,还夸他是痴情人?
难不成,连无名子也听到皇城的传言?
江舜诚进了清音坞,小姐们各自散去。
无名子首先看的是江书鹏的书法,双手负后,“此人洒脱不足,心中束傅太重,字是好字,流畅熟络有余,自我风格不足,颇有模仿之嫌,一个真正的书法大家,就算任由旁人模仿,能仿其形,难仿其神,这才是真正的境界。”
言词犀利,没有半分的拖泥带水。
无名子摇了摇头,颇有些惋惜。
唐观一脸恭谨,“道长瞧瞧这幅如何?”
这字没有署名。
江书鹏等几个听说有高人到访,陆续赶了过来。
无名子看了一眼,道:“此人的剑法不错,运笔走势之中,有六分霸气,四分谋算。少了沉稳,多了功利……”他又是摇头,“他的字里行间。贫道倒闻到一股子铜臭气。”
他的话落,周逊等人灿然一笑。宇文辕却神色尴尬。
宇文辕指着另一幅字画,“道长以为这幅如何?”
“儒雅有余,阳刚不足,字带倦容,是个刻苦用心做学问的,学问固然重要,心态与健康更为重要。树直易折,太劳易损。”无名子又用心看了又看,“犯了和那幅一样的毛病,欠缺自我风格。模仿大家太过,不好,不好!有大家书法之形,却无大家之韵。”
周逊倒不生气,而是深深一揖。“道长说得正是,朱先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无名子走到一幅曹操所写的诗《短歌行》前,看着上面的书法,无名子道:“这幅书法其神可嘉,字虽没有特别之法。贵在其韵,而世人能看懂神韵的少之又少。有泰山之稳,有大海之阔,如果没有猜错,写这字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年过五十以上的老者。要是那几幅画有这老者的神韵,必为书法大家。”
素妍笑道:“师叔说得没错,这幅字是家父写的。”
无名子走到两幅花卉图前,用心地看着红梅,面容里多了几分宠溺与喜色,“不错,不错,看来颇有进步,花卉图比你的山水图好多了。山水图到底缺了大气、浑厚与含蓄,但这花卉却极为细腻、深情,雅俗可赏。梅花绘得傲骨铮铮,可惜多了份悲凉与心酸,在我眼里,这梅花还含着委屈……”
他移步走到桃花前,似乎透过画作能看到素妍内心深处去,“桃花娇妍,虽只一种花,在这方寸之间,却难以觅到两朵一种姿态的,或正放,或侧绘,或含苞,或待放……可见绘者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无名子摇了摇头,“与梅花相比,已脱了凄然哀伤,有释然脱俗之感,桃花给人希望,绘者心下生出一份……”
这个家伙!
素妍一早就知道,无名子是他们几个里最善于赏字画的一个,他自己的字写得不算特好,但他会品,甚至能看到人的心里去。
不等他说完,素妍大叫一声:“师叔,你一定口渴了,请用茶。”
无名子接了茶水,品了一口。
江书鹏见无名子说得头头是道,令小厮取了朱武的字画来,也挂在墙上,请无名子点评。
无名子搁下茶盏,将朱武的字画与唐观地放在一处,似在比对,又似在用心鉴赏,“红马远驹并驾齐驱。年轻的略显迷茫。”他回过头来,指着素妍道:“看在此人待你情深一片的份上,你能为他指点迷津。”
素妍张了一下嘴,“师叔又拿我取笑,你知道刚才挂上的是朱大先生的书法,那这幅是谁都不知道,就说这种话。”
无名子道:“这些字比他们本人都要真实得多。”他含笑道,“你这丫头到底是藏私啊。附庸、白峰、玉老、谢文杰四人指点你一人,你却不肯传授旁人一二。你把白峰给你的字帖借他一月,胜过他苦练三年,哼……当真是个小器的。”
江书鹏此刻闻言,瞪大眼睛道:“妹妹那儿还有这等好东西?”
素妍挑着眉头,气得咬牙切齿,打死也不认地道:“师叔说的是白峰居士的那幅字,一早不就拍卖了,原是给我临摹书法用的。”
臭丫头,就爱藏私。
还不许他们几个藏,想着法儿地骗了他们几个的东西,自己倒把好的藏在一边,不让人见。
她一脸无辜地望着江书鹏,“三哥可不要贪心,我可是把谢大才子的亲笔诗词集给你了哦,他的字写得极好。你用心鉴赏,就会发现其韵独具一格。”
揭她的底,她也一样能揭他的底。
素妍吃吃笑了起来,要敢再说,她就把他的身份秘密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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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 诲学
无名子哈哈大笑起来,“朱大先生的字不错,画更好。过上三五年,能更上一层……”到底是一代大儒,无名子并没有说缺点,“贫道的客房可安置妥了?”
几位才女包括郑晗在内,听说一个年轻道士在品评字画,很是好奇,偏男女有别,一个个都站在清音坞外。
江舜诚道:“道长请。”
无名子扭头看了眼唐观。
唐观恭谨揖手。
“本是看你顺眼些,却平白多了这些繁琐的礼节!”真是心头厌恶得紧。
素妍笑道:“既然师叔说他是个有大成之人,师叔指点他几分就够他受用终生的。”
“鬼谷绝技岂能流转外人?”
“这书法丹青不算是鬼谷绝技吧?”
无名子没再说话,跟了江舜诚往客院去。
江舜诚倒也客客气气。
无名子出了清音坞,见院门外立着五六名女子,其间一个二十岁出头的,越发惹人注目,她身上流露出满满的自信,还有一份少有的沉着。他眼里掠过一丝光亮,很快就黯淡了下来。
经过郑晗的身边时,道了句:“贫道看到了一颗不属于这里的灵魂……”
郑晗容貌算不是绝色,却也是生得如花似玉,身材高挑,胖瘦适宜,站在几个女子里,就容貌而言,并无出挑处。
听无名子如此一说,心猛地一颤,瞧着这道士年轻,却又听素妍唤师叔。只怕也是个厉害的。
无名子相貌不俗,风度翩翩,颇有仙人之姿,一袭灰白色的道袍,腰是别着拂尘,道冠高挽,举止投足自有一股洒脱。
素妍与众人道了一声,追了出来。
郑晗拉住她的手:“素妍。他真是你师叔?”
素妍回答:“是我师叔,所有师叔辈里最年轻的一个。”
郑晗笑道:“能帮我引荐一下么?”
素妍压低嗓门,“当然可以,我领你过去。”
二女两手相握,一位小姐道:“我也去。”
郑晗道:“瞧道长的样子,要在江家住些日子,下次罢。”
无名子被江舜诚送到了清幽的青竹苑。看着入目的翠竹,虽是冬天,却是郁郁葱葱,无名子甚是满意,他的房间也由沈氏亲自带了丫头收拾妥帖了,院子里又新拨了三名小厮来服侍。
无名子道:“有劳老候爷了!贫道在这儿不会客气,老候爷只管去忙。”
嘴上说着客气话。举止之间倒也随意。
江舜诚笑了笑,出了青竹苑。
素妍特意令白芷回得月阁取了好茶来,亲自给无名子沏了茶,郑晗一脸惊色地看着素妍熟练而优雅的茶道技艺,当真是好看,她没想到素妍原也是个懂茶道的。
整个过程,无名子都静心欣赏着,瞧上去比素妍大不了多少,却用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关切。她恭谨地将茶杯捧给无名子,无名子浅呷了一口。虽未说话,那神色中却很是知足。
素妍笑道:“师叔只管在我家住下来,我娘酿的果子酒可比滴翠师姐酿的要好。”
无名子道:“先来两坛。”
素妍吩咐了白芷去取。
自己望着郑晗,正要开口,无名子道:“不用介绍了,贫道知,郑小姐心里明白。”
郑晗大叹:真是高人啊!只一眼就辩出她有一颗不属于这里的灵魂。低声道:“素妍,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
素妍应声。起身出了花厅。
郑晗也会茶道,又递了两杯茶给无名子。“道长乃世外高人,能送我回去么?”
“说说你们那里?”无名子想知道,郑晗与他是不是来自同一个时空。
他知晓这里每一个历史中出现过的人物命运。素妍的、江家的、新皇的、唐观的……
郑晗并没有打算瞒他,轻声道:“我来自2012年的中国,我的家乡在海南,就是现在的琼州,我们那儿人人平等,实行一夫一妻制……”
真是一个穿越者!
难怪他使出法术时,能看到一个现代年轻女子。
无名子道:“你们的君主是谁?”
郑晗道:“我们那儿不讲君主,是主席、总书记。”
无名子微微蹙眉,虽是穿越者,却与他不是同一个时空。他属于这个时空,却是回到了五百年前的北齐盛世。
面前的女子,来自另一个时空。
郑晗道:“道长能送我回去吗?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无名子定睛细瞧,她的魂灵,与现在这个女子融合得很好。“那个地方的你已死,若回去你是无依的孤魂,撑不过七日就会魂飞魄散。天意如此,奉劝施主留下。没有异时空,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地方就是天堂。”
郑晗不无遗憾,得遇高人,还以为就可以离开,现在瞧来是不成了。
无名子继续品着茶,他与她不是同一个地方,最初他是希望有一个老乡,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地方就是天堂”,又为何要去属不属于这里。
他来这儿也快三十年了,那时,他在洛阳城世家大族谢家,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两岁多时,身染天花,后宅争斗频繁,为了避免其他几个孩子染疾,婶娘和伯母们狠心令下人从她母亲手里将他夺走,无情地将他抛弃在郊外破庙,任他自身自灭。
如不是云游天下的长老捡到了他,用心给他治病,将他带回鬼谷宫,传授绝技、武功亦没有今日的他。
数年前,他曾回到了洛阳,经过一番打听,方知母亲在他被伯母、婶子娘们丢弃后不到一年,母亲也因思子身亡。后来,他的父亲另娶。如今又与继母再育有三个嫡出子女。
那无情的家,他不愿意回去。
生母的死,也斩断了他对谢家最后的牵绊。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潜心钻研生命的意义。
前世的他,是大学者,一个年过五旬的大学教授,而他研究的是古代政治与历史,但凡在政治历史上留下足迹的。他都有印象。
到了鬼谷宫后,他更是如鱼得水,一门心思用在学习上,因有前世的基础,学习起来倒比其他鬼谷弟子进展迅猛,就连长老也疑他是神童,这也让他成为六道长中最年轻的一个。
无名子道:“上天让你来到这里便是机缘。好好活下去,素妍能救你,更能助你实现心中抱负。宇文辕野心太大,而你能让他放弃野心,为天下求得太平。去吧!贫道累了!”
郑晗欠身告退。
身后传来无名子的声音“既来之,则安之……”
郑晗低垂着头,那个世界的自己死了。再也回不去了,想回的奢望终于成了一个梦。
素妍走了过来,“我这师叔很厉害,怎么样,可能为你解惑心事?”
郑晗拉着素妍的手,说她死了,心里到底是沉闷的。“他为我化解了心事。素妍,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这道士太厉害了,连宇文辕有野心都知道,还知道她的抱负。素妍能救她,能助她实现抱负。
郑晗结识素妍,是因为她身份特殊,更因为她与当今新皇的暧昧、皇后的姐妹情分。
素妍唤了丫头来,将郑晗送回宴席,自己折回了青竹苑。
无名子道:“贫道不入宫,要是新皇真有求才之心,让他来见贫道!”顿了一下。“闲着无聊,把唐观唤来陪贫道下棋。”
素妍应声,“他连我都下不过……”
“不想由贫道指点他了?”
素妍再不说话,去寻唐观。
唐观由小厮领着进了青竹苑。合上花厅,他与无名子在里面下棋,下了不到半刻钟,无名子大叫一声,“叫你家郡主!把江书鹏、周逊一并唤来。”
唐观的棋艺在无名子的眼里着实太臭,被世人认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的唐观,在无名子面前,片刻之间就大败而归,输得惨不忍睹。
素妍又请了江书鹏、周逊一道过去。
江书鹏谦逊,周逊先下,唐观立在一边围观,周逊比唐观下棋的时间更短,也输了。换作江书鹏时,到底年长,竟然撑了两刻钟之久,依稀之间,无名子瞧出鬼谷棋术的影子。
下得高兴,无名子一时兴致大发,决定给这三人上一课。
忆起前世,他坐在大学讲堂上,下面听讲的学生少是百余,多是上千,虽只三人,可这三人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只是有些不大开窃。
“贫道今儿心情好,又受素妍之托,决定给你们授上一课。题目就叫作‘史上贤臣之魏征’。”
周逊有些发懵。
唐观倒是个实在的,立马抱拳道:“外面还有几个学友,不知道长能否也让他们听听。”
“让他们听也成,贫道不习惯等人,现在开始。”这是他前世做教授的性子,哪怕台下只是几个人,到了时间点,一分不误的讲授。
唐观着了小厮去叫另外几人来,自己坐在花厅上,全神贯注地听无名子授课。
江书鹏亦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授课时生动有趣,用词上更是贴切严谨,打起比方来更通俗易懂。
他们三人听了一刻钟左右,其他十几位学子才赶回来,满花厅里,都是坐在主位上无名子的声音,从魏征的生平到成长经历,讲了两刻钟时,江舜诚领着几个儿孙来了,小厮们移了锦杌,满满的人都聚在花厅上。
无名子讲了大半个时辰,饮着茶水。
学子们小声议论,都说这是有记忆以来听的最有趣的一课,虽说是个道士,人家满腹才华,光这一听,就比他们书院的先生强多了,强的不是一点半点,那是一大截呀。
☆、571 授课
好多年没这种令人热情澎湃的感觉了。
无名子讲完一课,起身道:“史上贤臣之魏征,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魏征出身;第二部分玄武门之变;第三部分魏征与唐太宗,第四部分魏征的贤臣功绩。”顿了一下,手里捧着茶盏,江书鹏起身给他添了茶水,无名子道:“瞧今日大家也用心,贫道就把后面的部分酌情讲解,若有不愿意听的,可悄声离去,不必扰了旁人兴致。”
唐观抱拳道:“没想道长将魏征此人研究得如此精细,我等佩服,愿听道长细讲。”
讲课能讲得如同评书一样精彩,这就需要功底。
无名子开始讲第二部分,讲得正精彩处,沈氏派了丫头来请大家用午宴,站在院门外,被小厮拦住,“老候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无名子道长正给众人授课。”
此刻,就连素妍也领了几位小姐躲在偏厅里坐着,摆了茶点,频息听着。
沈氏见丫头又回来了。
张双双一脸忧心地道:“这可如何是好,今儿大厨房里可做了好些菜呢,一个个的都不吃了。”
李碧菱想到众人围聚在无名子道长身边,全忘了吃饭,连江舜诚也被吸引去了,江家的男人们一个个全都过去了,连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江书麒也在其间。
素妍坐在偏厅,见丫头在院子外面来了几趟,提着裙子出来,北风呼啸而过。
丫头见到素妍。“老候爷、老爷和客人们都没用午宴呢,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
素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且去看看。”
第三部分讲完,素妍轻咳一声,站在门外道:“师叔,是不是先用午宴,吃了再讲也不迟。”
无名子正在兴头上,好多年没过瘾了啊。
他不想吃饭。今儿让他觉得又做回了自己,终于可以找回前世的一点感觉。
江舜诚大声道:“有饿了的,且到厢房用宴。”
一屋子的人,没一个动的。
无名子饮了几口水,如同聊天,又似与众人分析一般的授课方式,让大家觉得很是精彩。就连平日里听见夫子讲课的江传达也瞪大眼睛,听得很是起劲。
无名子连饮了两盏茶,要出恭去了。
心想着,只有两个不想吃饭,他就继续讲。
待他回来,一屋子的人,没一个走的。倒是瞧见下人们把吃的都送到厢房去了,还添了一只红泥小炉取暖。
无名子继续授课,讲了第四部分的内容。
讲罢之后,他又连饮了两杯茶水。
江书鹏与几名学子争相恐后地给他添水,一脸仰慕,像这样的人物,他们居然从未听说过,但一听是世外高人,心头都由衷的敬佩。
“史上贤臣之魏征”讲罢,已是申时二刻时分。
无名子道:“大家且先用饭。用过了,再休息半个时辰,想离去的尽可离去。”
周逊只觉这无名子可比他族兄——周大学士还甚上许多,引经据典,哪章哪节的史书有载,说得清清楚楚,就是周大学士也做不到啊。抱拳道:“请问道长,一会儿的授课题目是……”
无名子道:“汉代名将卫青。”
从来没脸如无名子这样授课。将史上的人物分析得如此透彻,他们偶尔的迷茫,他们的执著,还有他们的坚持等等说得如此生动。
魏征是文臣。卫青则是武将。
沈氏又令大厨房重新热了菜,热饭、热汤的送来。
众人一边吃,一边小声地议论着。
用罢了饭,无名子去榻上打了会坐,吞气、吐气,规律按摩几处大穴后,又阖目养了两刻钟的神。
再回到花厅时,众人已经坐好了,各捧了一只茶盏,一脸渴求的看着无名子。
在无名子眼里,这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他轻咳一声,简要说了这部分讲授分为几个部分,每一部分的要点。
已有用心的学子,拿了笔墨开始记录。
无名子几乎是一气呵成,没半分迟疑,口若悬河地讲了卫青的崛起沉浮,他得宠不骄,失落不堕的性子令人心生敬重。
江传远在一边听着,就觉得他父亲和他就应该做卫青这样的名将,虽是武人,却懂礼识节,晓进退,千古留名。
天色晚了,小姐们家的丫头来催,素妍小声地将送她送出院门,自有丫头送至二门处。
郑晗简直就要拍案叫绝,没想这无名子如此厉害,口才了得,真是个人才。她是女户,家里由她说了算,留下来与素妍在偏厅听着,两个人懒坐在暖榻上,仿若做梦一般。
听得入迷间,郑晗问道:“素妍,你这师叔到底是什么人?”
素妍正要脱口道出“谢文杰”的名字,转而笑道,“一个道士,只是喜欢钻研历史人物罢了。”
无名子的课一直讲到了二更三刻时分才结束。
此时,夜浓如墨。
求知若渴的学子恭谨地向前问道:“道长今晚还讲么?”
无名子倒也慷慨激昂,扬了扬道袍,“各位还想听什么?”
唐观道:“讲诗词文章如何?”
无名子沉吟片刻,“那用过晚宴,讲诗词派别。”
学子们听了题目,再不敢离去。
沈氏又令丫头们送了晚宴的饭菜来,自然还有几坛子竹叶青,特意给无名子送了大半坛子果子酒暖身。
郑晗坐起身,“你师父没下山前也这样,是不是整日对着几百上千个道士授课?如今还要讲。”
他不对道士讲,最多就是与附庸、白峰几人讲,他的口才好,还没一个能说得过的,便是附庸山人每回说不过就耍赖,却又不得不佩服无名子。这也是无名子为何年纪轻轻就能做六道长之一的缘故。
“在山上,他没功夫讲,最多对着几棵树讲。”
郑晗一脸不讲,“他讲得真听好,我们俩听了快一天了,一点也不困,当真有趣得紧。”
众人用过了晚宴,丫头们又添了两只红泥小炉来,每只炉上置了一只铜壶烧着,有了开水,各人自行添上,提了两桶水搁放到一边。
无名子似在赶一般,回到自己小憩的房里,又是打坐、按摩,阖目养神。最后拿了支笔,在纸上勾点了一阵,拿着手里的纸,重新回到了花厅。
“说到诗词,诗歌风格大致为七大派:雄浑、豪放、沉郁、悲慨、俊爽、冲淡、旷达。从流派而言,又可分为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词则分为:豪放派和婉约派。雄浑派其特点是:骨力挺健,气壮山河,气吞宇宙,气度豁达,气慨恢宏,气宇轩昂,气势浩瀚,气魄雄伟……”他款款道来,手里拿着自己写的那张纸,简说之后,开始一一细说,又朗声诵着他们的诗词佳作,与众学子细品。
素妍以前就听附庸山人说过相似的话,听着就睡着了,白芷笑着给她添了被子。
郑晗道:“我的个天,这么精彩也能睡着。”
江传达听得摩拳擦掌,以前觉得诗词很难,无名子评点完各派之后,又会提出一些如何写好这派诗词的建议,这哪是建议,根本就是教人如何写诗词嘛。
江传达激动地对江传远道:“哥,我现在也会写诗词了。”
虽说得小声,立有学子回头瞪着,嫌他说话,他吐了下舌头,用心继续聆听。
江书鹏与江书麒兄弟拿着笔,无声地记录。
江传嗣兄弟也在记录,就连江书鸿时不时用手指着江传嗣兄弟,示意他们别记漏了。
窗外的北风呼啸而过,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而青竹苑的花厅里,却是一番欣欣向荣之象,众学子们,连带着江舜诚都听得津津有味。
无名子讲了三种派别的诗词后,只觉口干舌燥,喉咙冒烟,喝了几口茶,“大家可以试着各作一首诗词来,贫道为你们点评一二。”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得高人指点,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连着江传达兄弟也争先恐后地写了诗词,交了上去。
无名子叫了唐观站在一边,一首首地念给他听。他微阖双目,让众人帮着点评、修改,各抒己见。待众人说完,无名子就风格、用词上进行点评,有时给众人改上三两个字,就这一改,立时韵味十足,让满屋的人连连称奇,越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江舜诚早令下人备了去火的冰糖莲子羹来,亲自盛了一碗递给无名子,其他的学子也由丫头们奉了一碗吃下。
无名子讲了第四种派别的诗词,连带着讲了这类派别的代表人物及简要的生平事迹,又以他们的诗词为例,一一诠释,实例加感悟,就算不懂的江传达也能听懂,居然写了一首像模像样的诗交上去,让江舜诚倍感意外。
讲完之后,依例让众人各做一首类似风格,也说了写这种风格的诗词需要掌握的要领。
众人个个都觉得这一夜收获颇丰。
院门外的小厮,听见无名子的声音没了,以为已经讲完,站在花厅外朗声道:“老候爷、大老爷、三老爷,入宫朝会的时辰到了,再不入宫怕要迟了。”
江舜诚气得想骂人。
无名子站起身来,细听之下,如梦初醒般地道:“外面下雪了。”
☆、572 胜读十年书
腊月初六,已是严寒天气,往后这个时候皇城早就下雪了。
无名子朗声道:“之前讲授的四派诗歌,无论哪一派,都得有其情,有其景,尽皆说明一件事,便是不能读死书,要领略山河豪迈,感悟百姓疾苦……”
末了,道:“各位都散去吧!贫道也要歇下了。”
说完之后,他径直折入内室,穿过小耳房就到了。
周逊低声道:“还有三种派别的诗词没讲呢。”
“唉,忘了问道长,下半场课什么时候讲?”
江舜诚父子得入宫朝会,众学子们也是一夜未说,小声议论着出了青竹苑。
郑晗看着已经睡得香甜的素妍,“你说你不会诗词,是不是骗人的?”
素妍一脸恬静。
佑正元年腊月初六,皇城才子、名士们回到书院,无名子道长的声名就传出去了。这位道长,并非俗世道士,而是一个才高八斗之人,历史人物、典籍、诗词无一不精,听他一堂课,胜读十年书。
朱武听了周逊和唐观对无名子很是佩服,其他几位他相熟才子的赞誉颇高。
“他是个道士?”朱武一脸惊诧。
周逊道:“此人的才华绝对在我族叔之上,不亚于先生。”
不比他差,这人是谁?
附庸?白峰?谢文杰……
这几个的年龄,素妍那丫头嘴坚如石,硬是一个字也不说。
一定是这三人里的一个。
朱武听素妍说过,白玉笙是个老者。且年岁已高,只能是这三人里的一个。
有这样的高人在世,当然不能错过,他得去拜会,讨论讨论诗词也是好的。
江传良还说“听无名子道长的课,我那两个不会写诗词的堂兄弟,居然也写出像模像样,颇有韵味风格的诗词。厉害呀……”他顺道念了江传远、江传达写的诗词,众人一听,还真是好诗,虽难与才子、名士的相比,可确有韵味。
这人太厉害了!
朱武顶着风雪,离了皇城书院骑马就往文忠候府奔。
素妍醒来时,已经是近午时分。
无名子在青竹苑的院子里习练剑术。素妍立在窗前,看着一圈圈的剑光四溢,只觉他越发像个神人,好在早前多有接触,素妍又觉得其实无名子就是一个人,只不过比寻常多了些才华。
她拢拢衣襟,笑微微地出了偏厅。
郑晗天亮后就离开了。留了几句话下来,多是说她走时瞧素妍睡得香,没好打扰,很感谢来江家做客,收获颇丰。
江舜诚父子已经先一步进来了,抱了抱拳,唤声“道长”,“今儿天冷了,昨晚让内人、媳们赶了件御寒道袍给道长,请道长收下。”
无名子应了一声。看了颜色,也是灰白色的,伸手拿过,“还不错,贫道且试试。”
正冷着呢,在屋里不觉,一出来就冻得嗖嗖发冷。
无名子带着冬袍进了屋子,一会儿就穿好了。大小正合身。
江舜诚拿了几首今晨做的诗词,请无名子帮忙点评。
这倒对了,诗词可不就是无名子的强项,但见他微蹙着眉头。“气势不错,功利得失之心太重。这两首定不是出你之手。”
江舜诚敛住笑意,“不瞒道长,这是周大学士的诗词。”
无名子摇了摇头,“周大学士官场太顺,本有些才华,然能留传后世的寥寥可数。”
大学士周耕林对后世的成就,远不及江舜诚。
素妍打量着装上寒衣的无名子,看看上面的针脚细密,不似绣房的,倒真是沈氏、张双双等人的,“有几年没瞧大嫂做针线活了。”
江书鸿笑容可鞠,不是拍马讨好,而是从内心流露的敬重。
无名子对于这样的江家父子,很是喜欢,扬了扬手,“略微有些肥,告诉尊夫人,下一套稍瘦二寸就可,代我谢谢她。”
他也不说客气话,客气话多了,反显得太假。但说到“谢谢她”时,却是真心感激。
见无名子欣然接受新冬袍,江书鸿吩咐了一边的小厮,着他给沈氏说一声,再给无名子做一身道袍,照着之前的大小,腰身再瘦二寸。。
又有小厮飞野似地奔来,禀道:“老候爷,朱大先生到了,是特意来拜见无名子道长的。”
无名子看着素妍,“贫道讲了一宿,你在偏厅倒睡得香甜。”
素妍灿然一笑,不以为然地道:“早前便听师叔与前辈们说过类似的话,虽未昨晚讲得详细,倒也听过,着实太困了,倒是师叔一夜未睡,精神还是这么好。”
无名子提高嗓门,“回头写两首诗、两首词交来,让贫道瞧瞧,可有长进。”
江传业颇是吃惊地道:“小姑姑会写诗吗?”
无名子微微一笑,“这丫头不逼她,她就不写。她的诗词,不比你们作的差。”他微微沉思,忆起素妍十岁那年写的一首关于春景的诗:“霞粉如锦一树高,千朵万朵含笑娇。不知桃杏谁绘出,三月春暖似名雕。”
江书鸿问:“这是我妹妹写的?”
“她十岁那年春天时写的。”
素妍心想:这可是她憋了整整一个晚上写的,要是不写,附庸山人就不教她书法丹青。顿时抚了一下额头,“师叔,我先告退。”
再不走,被无名子拉着写诗作词,这不是要她的命么?
她真不会写,就那么仿写的,就想了一晚上,修来改去,才稍算是一首诗。
朱武在小厮引领下到了青竹苑,一入院门,就听到一阵朗声的声音。“温婉派的诗词相较不多,说到这类诗词,前朝女才子倒也算得一个……”
朱武轻声推开花厅,在江舜诚身前的座位上坐下。
这位道士比他预料的想年轻得多,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口若悬河,引经据典,一看就是个专心学问的人。
朱武喜欢有学问的人。尤其是无名子,人家是真有学问的。
江传达听了小厮禀报,也风风火火地过来了,坐在一边用心聆听,拿着笔,记上关键处。
不多会儿,江家男子云集到青竹苑。连大管家也来了,寻了个角落处坐下聆听。
素妍离了青竹苑,正待回得月阁,有丫头来报:“郡主,左肩王领着福媒婆来求亲了。”
她微微敛额,“自有老太太做主。”
丫头道:“老太太请郡主过去。”
该来的总会来。
她领上白菲,怀揣着纠结的心思。只怕虞氏也觉得可行,要传她过去问话。
拒绝?她与宇文琰早有情意,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劝自己放下,不再作非分之想。
同意?左肩王妃经过这些事后,对她的态度会更加强硬。
不喜欢她,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
素妍进了如意堂,花厅上坐着几房太太。
沈氏一脸沉思,一边摆着笸箩。正不慌不忙的飞针走线。一边的矮杌着坐着张双双,正帮着沈氏打下手,神色凝重。她们缝制的是另一件灰白色的寒衣,不同的是加了黑边。黑边上绣着灰白色的祥云图案。
慕容氏倒是面带期待,小心地审视着素妍。
何氏颇有些期待的样子。
杜迎秋也在一边帮衬着绣黑边上的图案。
柳飞飞平静如常,正悠闲自如地磕着瓜子。
素妍行礼问安,抬头就看到坐在虞氏对面的左肩王,他的身后站着福媒婆。
福媒婆笑声朗朗。“郡主,上次的事,是左肩王府的不是,今儿左肩王是特意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素妍微怔。很快释然一笑,“福媒婆言重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王爷不必为了这事再登门赔礼。”
虞氏伸手,招呼素妍在自己身边坐下,轻吐一口气,“刚才左肩王已经替王妃赔了不是。”
沈氏拿起针线活,对几位太太道:“婆母,儿媳告退。”
虞氏应答一声,沈氏要避开,慕容氏也跟着告退。
何氏虽想多瞧会儿,见大房、二房不呆,自己也告退出来。
一时间,偌大的花厅上,只留了虞氏母女与左肩王。
虞氏低声道:“琰世子待你一片真心,妍儿,为娘觉得既然是个误会……”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既然姻缘坎坷,就不必心存奢望。
“娘。”她轻唤一声,面色平静如初,“娘,女儿想出家修道……”
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居然说要出家。虞氏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全无血色。“妍儿,不可胡说,哪有姑娘家大了不许婆家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