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轻扯了一下素妍,夫妻二人双双退出老王妃。
素妍歪头看着宇文琰,“真瞧不出来呀,你原是大孝子,瞧把老王妃侍候得。”
“吃醋了?”
“浑说!”她啐骂一句,“那是你娘,我吃什么醋。”
离了佛堂,往琴瑟堂方向移去。
宇文琰想到老王妃说的话,不由得吃吃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呢?”
“我娘说,要是我身边多几个女人,能把你撕成片吃了。说你没心没肺,就是个容易被人欺负的。”
江素妍怎么觉得这不是自己。
她有这么好欺负?
嘴上却说:“我也知道啊!我娘也说我把心思都用到学本事上了,就是不懂人心。所以,我才让你写那张《休书》,要是你有新人,那我收拾东西走人,我可不想被人欺负,我走开总行了吧?”
“不许!”他低喝一声,不顾是在王府的小径上,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更不会让别的女人欺负你。”
素妍迷糊啊,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弱了,貌似她很好欺负。
对了,一定是老王妃搜她闺室的事,现在连他父兄都觉得她性子太好,就会忍心吞声,就会藏在心底,给人的感觉,她就是一个受气包,一个被人欺负的。
既然他愿意保护,就让他保护好了。
他要抱,也由着她抱。
最好……
“千一,你背我回去好不好,我在小厨房煎药,站了好久,两条腿又酸又软的……”
他蹲下身子,“来,我背你。”
她笑着爬上他的背。
在他的背上感觉很舒服,她将下巴衬在他的肩上,“千一,知道么?上次有人背我还是我们在山上比试之前。”
他问:“谁背你?”
☆、667 醋意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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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翠师姐啊!”她呵呵笑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在林子里布阵,一宿没睡,真的太累了,是滴翠师姐背我回鬼谷宫的,结果所有师姐以为我不见了,急得四处找我呢。”
其实,他们也可以有很多话说。
素妍搂着他的脖子,“千一,你多背我会儿好不好?”
“为什么?”
“我喜欢呆在你背上。”
被人背着的感觉,像又回到小时候,做一个孩子,被人背着,也被人捧着。
“千一,知道贺小姐吗?就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贺学士的女儿。”
“噢!”宇文琰答了句,“不认识。”
素妍慢吞吞,却富有感情,生动地讲叙着贺小姐与江传良的故事。
宇文琰道:“季兰亭不是男人!”
“传良也这么说的。哪有让女人每次都在门外等他几个时辰,还不能说他,一说就发少爷脾气。我在想,从一开始传良也许是好奇,再后来是同情贺小姐,时间长了,他就喜欢上贺小姐了。初十那天,贺小姐居然穿了一身嫩绿以的衣裙,你知道吗,传良和我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嫩绿色,喜欢看女子穿这样的衣服……”
她悠悠说着,如果男人都有一种喜欢的颜色,“千一,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色。”
难怪,他以前几乎全是白色的蟠龙袍。要不是他夜里为了见她,故意换成了深蓝袍,她随口说了句“这身衣服真好看”,自此,他就为她改成了深蓝锦缎绣白蟠龙袍。
“千一,我做两套白色的春裳。”
“你的穿着打扮一直都很素雅,很好看。”
素妍笑了一下,将他抓得更紧了,他站着耸了一下,将她背得更高了。
白芷跟在后面。欲笑不能。看他们俩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
要是两个人可以这样恩爱。其实也不错呢。
“弱水”他低唤一声,“初十那天,江家聚友厅里,唐观写了一幅字送给岳父。朱大先生说,那字长进很大,颇有两分白峰居士的风骨。”
素妍不想瞒他,“这个啊。”随口道,“上次去天龙寺,临离开的时候,遇到唐观了,他知道我把撕裂的字画放在悟觉大师那儿,许是在那儿看到。不是说他是住到正月初九才从寺里出来的么,只怕那几日都照着上面的字反复习练呢。”
素妍吐了口气,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宇文琰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如果不问,她是不是就不提了。
这个唐观,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肯成亲,就会念着他娘子。
这是他娘子,他凭什么让给旁人。
“千一,我有一本白峰居士给的字帖,你说,我要不要借给三哥和唐观呢?或者我临摹一本……可是那字的意境太高,不是我能够模仿得像的。要是借给他们吧,我又舍不得,所以,我还是决定把白峰居士送的字画借给他们,我这样不算自私吧?”
“要是不借吧,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有这样的好东西,肯定说我小气。我也听说唐观的书法长进很大,我也应该把字帖借出去,或者是分开来,先借一半给三哥,我留下一半继续练习。可见让他们习练白峰居士的字,还是有效果的,唐观的进步就是最好的证明啊,唐观肯定是照着我放在悟觉大师那儿……”
宇文琰身子一蹲,素妍毫无预兆地摔了下来,坐在地上,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千一!”她大叫一声。
他背着她,她居然在他背上提什么唐观。
可恶!太可恶了!
宇文琰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去。
素妍坐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抛了过去,然,土飘散在风里。
“你犯什么病了,好好的,你把我丢下来做什么,你想把我摔死对不对?”
他不说话,直往琴瑟堂里去。
白芷奔过来,扶起素妍,替她拍了后背的泥土。
“他怎么回事嘛?说翻脸就翻脸了。”
白芷捂住嘴吃吃笑着。
素妍道:“你还笑,我都快被他给摔死了。”
白芷道:“王妃一口一个唐观,也难怪王爷听了生气。”
“唐观如今也拜在朱先生门下,和他说起来也是师兄弟嘛,他至于这么小气嘛……”不是舍不得借字帖的事,是他吃醋了。
宇文琰吃醋!
素妍想起来就觉得好笑,领了白芷回到琴瑟堂。
宇文琰侧身躺在内厅的暖榻上,见素妍进来,越发不搭理。
素妍轻咳一声,在榻上坐了下来,“喂!真生气了?你也太小气了吧,唐观如今是我们的师兄弟,都是朱大先生的学生……”
他不理,还跟她提,当他是什么。
素妍伸手又推了一下,他还是不理。
她提高嗓门,“白芷,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回江家,我该回去住对月了。”她提着裙子折入内室,外面传来白芷答应的声音。
还真回去了啊!
这才回来几个时辰,又走?
素妍哼着歌儿,从暗格里寻出一本字帖,蓝色的封皮,上面贴了块白纸,上面写着《木兰诗字帖》,一侧写着“白峰居士”字样,嘴里低声道:“都借给三哥,还真是舍不得。不借吧,他日三哥知道我这儿有好东西,一定会骂我小器。看唐观的样子,光是那幅字就有那么大的长进,要是借给三哥习练,一定会有更大的进步。”
她拍了拍额头,一副痛苦难当的样子。
到底是借?还是不借了?
她将手指放到嘴里,咬了一咬。嘻嘻一笑,像个孩子一般,“分成两本,把上本借给三哥,下本我自个留着。”她佯装假哭的声音,“要是弄坏了怎么办?啊哟,真是痛苦啊,早知道就哄他多写一本该多好。”
宇文琰没听见动静了。
白芷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穿过内室又去了小书房。
素妍道:“白芷,快来帮忙。你手巧。帮我把这本字帖分成两半。”
有了白芷帮忙。一本字帖很快就分开了,素妍又小心地另做了一个封皮,选了块绸布包起来。
白芷道:“王妃,马车也备好了!”
素妍抬手指了指衣厨:“帮我收拾两套衣服。这次回去多住些日子。”
“是!”
还真走啊?
宇文琰躺在那儿,她说了几句,见他不理就走开了。
她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他也成,他一定不生气了。
宇文琰有些不放心,一进内室,就见白芷正用一块包袱布在收衣衫,她欠身唤了声“王爷”,就去帮她自个儿的了。
素妍又握着笔在那儿练大字。这次是对照着字帖来写的,只见上面写着“唧唧复唧唧”。
“你才回来几个时辰?”
“在这府里,我就剩下你了。连你都不理我,我留着也没意思,还不如回娘家呆着。”
明明是她惹恼了他。这会儿,倒成了他的不是。
看她说得可怜巴巴的样儿,宇文琰心头一动,“以后不许提那人。”
“哪个?我三哥?他什么时候招惹你了?”
她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啊。
可她那眼神,无辜的、纯粹的。
“唐观!唐观!那个王八蛋!”他低吼了两声名字,再骂上一句。
素妍笑了一下,傻傻的,灿烂的,“你吃醋啦?”
他将脸扭向一边,“今儿不许回,明儿也不许回。后儿一早我送你回江家。你这样回去,岳母还不得多想,以为你又受委屈了。”
她呶了呶小嘴,“那你哄哄我,哄我高兴了,我就听你的。”
“你……”是她先惹他生气的好不好?
她不哄他,还让他哄她。
她歪着脑袋,“哄不哄?”见他没反应,她大声道:“白芷,快点收拾……”
“好吧。”他似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明明是她不对啊,可他还得服软,真是仗着他喜欢她,咄咄逼人啊,“弱水乖,先在家里住两晚,等正月十三我送你回去住对月。”
“这也算哄我?”
什么才算?
宇文琰想了一阵,“弱水,我不想你离开,我们在家住两晚,有你陪着,我心里踏实。”
素妍看着宇文琰,“哎哟,你以后跟我爹娘一样,叫我妍儿、素妍好不好。你一叫弱水,我就想到后面的师妹两个字。弱水这个字,原是先生临时给取的。也只先生和山上的师姐妹、师伯、师叔们这样唤我。”
“好”他应声,“我以后叫你妍儿。”
她听着这个叫法,觉得顺眼多了,“那我叫你什么,还叫千一?”
“就叫千一,这个字本是为你取的,只让你一人叫。”
千一,她的千一。
也轻唤了一声,依在他的怀里。
内室里,传来白芷的声音:“王妃,收拾好了。”
“先把包袱放在暖榻上,正月十三再回去。”
两个人闹点小别扭,就这样折腾她。白芷往书房望了一眼,眨眼的功夫,两人又好了,跟个孩子似的。
抱了一阵,两人各自放开。
素妍道:“陪我一起练大字。”
“好。”他答了一声,一张木板分成两块,右边是她,左边是他,两人各执一笔,她写字,他也写字。
她写的是“但求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写着:一生一世一双人。
该是最美的。
他的字不及她的好。
先是比着写,后来就各写各的了。
她反反复复写的都是唐诗,他写的却是西北战场时,她写的军中歌曲,什么《男儿志》、《勇士歌》……
素妍瞧了一眼,并未说话。
在军中呆过的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情结,她想:宇文琰也是如此罢。
“你什么时候入宫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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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8 贵妾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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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琰道:“上元佳节午后能出宫,晚上我陪你一起去护城河放荷灯,这日宫中有节宴。”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然今年的上元佳节对宇文琰来说很重要,是他们夫妻在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
他近乎呢喃地道:“正月初八二皇子满月,宫里很热闹,请寿王妃做全福太太给二皇子沐浴……”
素妍面露愧色,“这事儿,按理是该送份厚礼的,可江家那几日正忙着,我给忘了。”
宇文琰瞧着她那儿率真的面容,“我已送了礼。给二皇子送了对螭龙纹羊脂白玉,也是极好的。皇后娘娘托我谢谢你,还说让你得了空进宫去瞧瞧她。”
她忘了,他却记得。
她感激地望着宇文琰,“千一,谢谢你。”
“我们是夫妻,这是我该做的。”
这一夜,琴瑟堂真正是琴瑟和鸣,她弹琵琶,他抚琴,就是青嬷嬷在一旁瞧着也欢喜。
二更三刻后,琴声停凝,内室里春光正暖。
小安子值夜,睡在在小耳房的小榻上。听着内室传出的声响,小安子又开始在那儿扳数着指头,时不时曲起一根来。
正月十二近午时分,王府里开始忙碌起来。
杏、珠二奉侍移居于一处院落;二位宫里来的昭训居于一处。
会客厅的大厅、东偏厅里摆了十来张喜桌。女客们则安排西偏厅里,院内搭了两处喜棚,供男宾吃茶闲聊,女客则在暖厅里吃茶、闲聊。
一到午后,客人们陆陆续续进了门。
有几位皇室子弟携了女眷前来道贺,杨秉忠、程大勇、陆康父子也准时到来,又有早前在西北任职的将军们也来了。
人,没有预料的多。
预备的十张喜桌,只坐了七张。
傅府那边是近了午时,新娘子方才出了门。吹吹打打倒也热闹风光,抬着三十抬嫁妆,在城里兜了两圈,将轿子停在富贵里的拐角处,只待到了吉日就抬轿入王府。
因是妾,不能走大门,从偏门而入,更没有拜天地的仪式,直接抬入了怜星院。
女客这边,有青霞郡主、姚妃、二昭训、二奉侍陪着。素妍也在一边张罗招呼着。
小傅氏是作为左肩王府亲友来吃酒的。很快与素妍闲聊起卫州地价的事儿。
素妍并不大说话。只是问一句才回一句。
小傅氏问:“王妃,你说卫州的地价最多能升到多少。如今涨到三两银子一亩了,啧啧,这买得早还真是赚了。就是在正月初三四时。又涨了一些,真真是一日一个价。”
屋里的人多是去卫州买过地的。
陆康妻封氏道:“早前还好些,一过腊月二十三,那地价涨得真快。百姓们一听说要修河渠、建码头、修大路的事儿,都不愿转买,盼着早些修渠。现在谁也不知道这大码头建在何处,靠大河的地方地价也跟着上涨。”
不过是荒滩,可现在百姓们听说要建大码头,连荒滩也变成了黄金地。早前几十文,现在也是一二两银子一亩。
素妍微微含笑,“工部去了官员设计河渠,修大路是为了方便修建河渠,富庶五县的路得靠他们自个修。”
封氏本是带着探究的意思。“这修大路可得不少钱呢?朝廷不拿银子,怎么修得起来。”
素妍虽然看不懂人心,可封氏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她又何曾看不出来,“富庶五县修大路的事,原本就没在工部计划之类。他们要修路,只得两个法子,要么自筹银子,要么跟朝廷要。”
封氏一族的人都在卫州城,他们的土地产业也多在富庶五县,当封氏得到消息时,卫州贫困七县的地价已经涨了好几倍。
封氏自是希望富庶五县也能修大路,虽早前原是也河渠,可那河渠原是前朝时候就修的,虽还能用,哪里能比得新修的。待贫困七县的河渠、大路一通,还不得比富庶五县还强上两分。
封氏争辩道:“朝廷总不能光给贫困七县修,不管这原本修了大路就更富庶的五县吧?”
素妍越发能洞悉封氏的意思,淡淡地道:“朝廷的事,谁能知道呢?”她粲然一笑,“你们且等着瞧,过上两月,这贫困七县比那富庶五县还要好哩。”
小傅氏面露惊色,看素妍说得如此肯定,“是不是其他几县的地价还得往上涨,难不成要比那五县的地价还要高?”
素妍不再说话了,垂下眼帘,悠然自如的喝茶。
太太们都知道,素妍可不是寻常女子,要是从她嘴里探听点什么,那可都是赚大把的银子。
“你们想想看,这七县的路通了。七县里,有盛产水果的大垭县,盐坪县虽多盐碱地,可通了河渠,工部又有那善于改盐碱地为良田的臣子,变成良田后,土地肥沃,又能多产粮食。果蔬也好,粮食也罢,到时候百姓们组成商队,源源不断地运到码头上去。
卫州是个好地方,那卫河又通往德州、沪州等地,再远点,可以直达江南。富庶五县的大路不通,他们那儿的东西运不出来,可不就比七县差了。”
女人们觉得真是这样。
可素妍也就是随意一说,糊弄一下这些女人们。
程大勇妻王氏道:“小勇趁着年节去了卫州,想买地,官田禁止买卖,私地百姓们又不肯卖了,这可真是急死人。”
家家都想赶在这个时候购进,等地价涨得不能再涨,方转身再卖,如此一倒手也能赚不少银子。
素妍漫不经心地道:“大家且等等吧!估计再过些时候就能买上一些。”
王氏道:“王府的封地在卫州,还请王妃帮帮忙,也让我们在卫州买点田。家里人多,就靠着国公爷父子的俸禄哪里够使,就想着赚点银子贴补家用。”
荣国公府也没想置地种粮,就想借着这机会,买进卖出一番。好赚些银子使。
素妍轻浅一笑,“一早派人通晓各家,就是给大家一个共同赚钱的机会。我娘家的侄儿,年节都留在卫州,在盐坪县发现了两座茶山,可见那儿也不错,连茶都能种出来。”
封氏惊异得如同听了神话一般,“盐坪县还有茶山?”
素妍肯定地点头,“在一个镇子,那镇子叫……叫碧湖镇。相传前朝时候是卫州唯一能种植茶叶的镇子。现在的两座茶山就是江南富商种下的。都有五六年了,你们今儿喝的这茶是碧湖茶,且尝尝,是不是和碧螺春有些相似。”
姚妃此刻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对于卫州的事也插不上嘴。
其他四名姬妾也是一脸诧色,只能听旁人说的份。
素妍起身,笑道:“听着外面的声音,大家喝酒正在兴致,我得与王爷说说,莫让他喝醉了。身子要紧。”
小傅氏打趣了两句,素妍已经去了会客大厅,在酒桌前叮嘱了宇文琰几句,用手指着陆康道:“你们几个再灌他酒。我定不饶你们。”
几人笑着,只当是笑话,再让宇文琰喝,他就不肯了,只吵着以茶代酒。
江传远大叫着。“我小姑姑又不能吃了你。”
“她不吃我,回头一生气可了不得了。真不能喝了!”
宇文琰再不喝酒。
众人直喝闹到三更时分,太太、奶奶们早就或坐轿、或乘车离去。
程大勇与陆平安喝得酩酊大醉。
青霞郡主在会客厅周围安置了客房,吩咐小厮服侍着。
正月十三,素妍和往常一样,与宇文琰去静堂给老王爷请安。
花厅上,两侧各坐着昭训与奉侍。
姚妃与老王爷端坐在上座位置上,老王爷微眯着眼睛。
花厅中央,正跪着一名少女,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尚未完全长开,有一张还带着几分孩子纯真的稚嫩脸庞,身材略显高挑,面容秀丽妩媚,穿着一袭大红色的衣裙,长短合宜,大小合身,正是一件嫁衣。头梳着好看的螺髻,髻上插着金钗玉钏,两鬓各插了一支步摇,摇摇晃晃好不动人。
傅宜心高举着茶水,“妾身傅氏给姚妃姐姐敬茶。”
姚氏低应一声。
素妍留意到,老王爷手里已经捧了一盏茶。
姚氏浅饮了一口,“妹妹嫁入左肩王府,就是王府的女人,往后要安分守己,服侍好老王爷。”
傅宜心恭谨地道:“谢姚妃姐姐教导。”
姚妃从身后丫头那儿拿了一个封红。
傅宜心接过,“谢姚妃姐姐。”
素妍与宇文琰坐下,她带着探究,细细地打量着傅宜心。
傅宜心款款行礼,“妾拜见王妃!拜见王爷。”
不卑不亢,得体大方,这倒是素妍没有想到的,心仪儿子,却嫁给父亲,她不知道傅宜心是怎么想的。但就她之前要嫁一个老头儿来说,老王爷比那人年轻,身分又比那个要高贵得多,两相权衡,傅宜心选择了左肩王府。
素妍瞧了眼傅宜心,这个女子曾对宇文琰一见倾心,这也是她审视傅宜心的缘故。“傅承仪客气了。”
姚妃赐了傅宜心坐下。
宇文琰平淡如初,“我们只是过来坐坐。”又对老王爷道,“父王,我一会儿要送王妃回娘家住对月,下次宫里的当值是儿子去还是父王去。”
老王爷搁下茶盏,“老子帮你值了那么久,你好意思让我去?”
宇文琰勾唇一笑,“父王不去,我今儿午后就进去。杨云简说,这回我得连值四日,早前父王与他换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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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9 赶夜路
老王爷不是娶侧妃,就是纳妾,便与杨云简调换了几日。好在杨云简好说话,几乎每次都能同意,原因是老王爷过年节时值的那几日,谁也不想年节时当值,杨云简也不好推辞。
老王爷道:“正月十六,本王就带着妻妾回卫州王府,再不回卫州就闹翻天了!”他面露焦虑,“卫州的地价现在涨到多少了?”
宇文琰想了一会儿,比划了四根手指头。
姚妃到是面露惊色,“四两银子,昨儿不是听人说是三两银子么。”
老王爷道:“当真是几日一个价,只不知卫州各县还有多少官田官地,就靠这些田地修河渠、建大路呢。”他想到这事儿,恨不得立马离去的才好。
妙昭训问道:“那明儿会不会涨到五两银子一亩?”
珠奉侍笑道:“涨得越高越好呢?到时候咱们王府就能赚上一笔。”
对于丫头抬为奉侍的,姚妃压根就不放在心上,相反的,她对两位昭训和傅承仪还有些芥蒂。
老王爷走了几步,“不成,本王得早日赶回卫州去。没个人在那边,还真不放心。晴娘,把本王的东西收拾收拾,本王带几名护卫先行。”
晴娘,姚妃闺字只一个晴字,这是老王爷对她的爱称。
姚妃道:“妾陪老王爷一起回去,你身边没个照应起居的人,妾也不放心啊。”
老王爷凝望着姚妃,“你屋里的东西多,还没收拾好呢。”
“这不打紧,我留嬷嬷和一个沉稳的大丫头收拾着。我与老王爷先回卫州!就让她们几个随老王妃过了上元佳节再回去。”
妙昭训见姚妃讨巧,当即起身,娇声道:“老王爷,贱妾愿与王爷随行。”
她是宫里来的,没有嫁妆,就只得一个人,收拾好包袱就能走。
杏奉侍也跟着道:“婢妾愿与王爷一同上路。”
老王爷看了看如花美人。“罢了,要一同走的赶紧收拾包袱,半个时辰后出发。”
莲昭训欠身道:“老王爷,妾身不是不愿与你同行,而是长这么大,还没瞧过皇城上元灯会的热闹,想瞧过之后再往卫州。”
珠奉侍也立起身,“婢妾也想先走,可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正吃着药呢。”
傅承仪一番纠结。道:“妾身打小身子就不好。想请老王爷恩准。等妾的身子痊愈了再往卫州。”
这女人多了,一人一句,也得说半晌。
素妍行了告退礼,与宇文琰退出静堂。
都走了。这府里就越发安静了。
老王爷决定提前回卫州,妻妾们就各有心思,时日长了,在卫州王府各人的心思就更多。
素妍在琴瑟堂里坐了一阵,有田荷来报:“王爷,老王爷要起身了。”
她与宇文琰赶到王府门口,将白芷准备的几坛酒,又有路上的饼饵、糕点、饯果一并搬上马车,虽不是很多。却足够他们几人在路上吃用。
姚妃叮嘱自己的陪房嬷嬷和丫头几句,多是让他们小心收拾东西,再雇用可靠的马车,择了吉日与老王妃一起上路之类。
莲昭训美眸含泪,竟是万般不舍的模样。
珠奉侍更是低啜出声。“老王爷,一路上可得保重,到了卫州捎句话来……”
珠奉侍的话让宇文琰忍不住想笑,却又听得心烦,“赶路要紧,一天就到了。若是慢些,也就三日。”
唯有傅承仪,深深一拜,“还请姚妃姐姐费心照顾老王爷。”
姚妃冷声道:“不需你担心。”
马车起动,老王爷骑着骏马,领着几名护卫走在最前头。一行人如离弦的箭往皇城外驶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刮着。
宇文琰轻声道:“妍儿,我送你回江家住对月。”
她微微一笑。
这样温情的一幕落在傅承仪眼里,是这样的扎眼。
她也曾期盼着与一个年龄适宜的男子相知相恋,这一辈子,她只能这样了。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平安地活着。
她是这些妻妾里年纪最小的,在她没有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以前,她不能离开皇城王府。
装病!
对!就是装病!
日日吃药,就说自己需要调养,赖在皇城王府不回去。
这么大的王府,空了那么多的院子,不在乎多住她一个人,她不过是带了两个陪嫁丫头与一个嬷嬷,她甚至可以自己给丫头们开月例银子,她有田庄、店铺,打理好了吃穿无忧。
老王爷忆起自己年轻那会儿,领着新婚娇妻,踌躇满志地自卫州来到皇城王府,那时的意气风发,那时的春风满面,而今一去不复发了。
叶飘飘老了,他也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翩翩少年。
那一段,他以为最美的爱恋,却是虚幻的、假的。
如今,他亦妻妾成群,且是在一月之间的变幻。
这一月,于他仿佛做了一场梦。
不知以前是梦,还是现下是梦。就在一月前,他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多的妻妾,或美丽的,或贤淑的,又或是妩媚动人、水灵的。
他恨着叶飘飘,现下想来,还是如此。
二十几年的欺骗,不是短短一月就会消磨。
就算是现在,他念着的还是叶飘飘。
她骗了他,利用他。
他也可以骗她,利用的却是其他的女人。
姚妃愿意去卫州,她是那边王府的女主人,那里有一个偌大的王府等着她打理。
这几日,她向府中一位自卫州王府来的嬷嬷打听过了。这么多年,卫州王府是交给紫霞郡主打理的,嫁出去的女儿,有夫君、有儿女,哪有再打理娘家府邸,这不合规矩。
老王爷向她透露过自己的决定和想法。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妙昭训和杏奉侍两个就被巅倒七荤八素,两个人“哇呕呕”地扒在车帘外大吐起来。
妙昭训娇声道:“老王爷,能不能……能不能走得慢些。”
姚妃胃里也翻滚着,却拼命按捺。厉声喝斥:“卫州有多少大事等着要办。你们俩若是受不住,派一辆马车送回皇城,可不许误了老王爷的大事。”
老王爷是她的夫君,如果不是老王爷肯娶她,她现在还是人人嘲笑的克夫女,还待着闺中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女子。
尤其是那日,老王爷领着她去皇家宗祠祭祖,让她入了族谱,更让姚妃感动不已,甚至在心里暗自发誓要做一个贤惠好妻子。相夫教子。珍惜这个多情、重情的皇家男子。
杏奉侍见姚妃如此一说。更不敢说受不得。
妙昭训将早上的粥点吐了个干干净净,蜡黄着脸依在马车里。
姚妃看都不看一眼,只侧眸看着外面,“你们也不想想。卫州近来的地价升那么快,要是生了差错,那可是老王爷的封地,一个个的就想着自己享受荣华富贵,全不为老王爷思量……”
杏奉侍早在心里骂开了:你为老王爷想,老王爷可是让你打理卫州王府。
皇城虽好,你却不是主子,巴不得早些卫州好作威作福呢。
妙昭训并不拿姚妃说的话当一回事儿,她愿意跟着。纯粹就是了讨王爷的喜欢。她年轻貌美,不知道比姚妃强了多少,只是姚妃比她了出身好罢了。
中午用膳时,马车未停,她们是在车里吃的。可杏奉侍和妙昭训哪里还能吃得进去,不过是喝了几口装在羊皮袋里的水。
老王爷在马背啃着备下的干粮,喝着羊皮袋里的酒水。
姚妃亦是出奇的难受,学着老王爷的样,喝酒吃干粮,没喝几口就有些晕晕乎乎的,吩咐马车夫道:“记住了,王爷不停,我们的马车也不停。”
杏奉侍心里暗悔,早知如此,她就不跟来,还不如跟着老王妃一行走的好。这一路不停不息,她一身娇肉嫩骨都快被抖散了架。
姚妃不叫苦,跟她的丫头、婆子也个个都不支声,虽是一脸痛苦,却都个个忍着。
姚妃喝了酒,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妙昭训见此,也喝酒吃干粮,不多会儿也跟着睡着了。
杏奉侍觉得这许是一个好法子,也喝了个七分醉,三个女人都睡着了。
老王爷许久听不见她们说话,有些好奇,挑起车帘一看,三人的都醉睡了。
这样也好,一旦醉了,反忘了车里的巅坡,同样是女人,姚妃就有这份毅力,这是叶老王妃没有的。
老王爷仿佛看出了姚妃身上的坚韧,心头生起几分敬重。喝了声:“晚上不停,继续赶路!”
待姚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正月十三夜的明月,这样的亮,这样的圆。她觉得有些饿了,吃了干粮、糕点,又喝了几口酒,挑起车帘看着窗外的夜景。
夜,这样的沉静。
四野笼罩在夜幕之下,行至林间,月光透过缝隙,落下一朵朵的光花,又似织布的银色天网,轻易就将人网在中央。
她只听见马蹄踩在地上的声响,“得!得!得!”
醒了再吃再喝酒,半醉再睡。
如此往复,当姚妃又在夜里醒来时,看见的是更圆更亮的明月。
老王爷似看到了她醒来,策马走近马车,“晴娘。”
这声音低沉而充满了魅惑。
姚妃挑起帘子,“王爷。”
老王爷在月夜微微一笑,“想不想和本王一起骑马?瞧这样子,不等天亮,我们就能抵达卫州城。让你受苦了。”
☆、670 归府
姚妃摇了摇头,“和王爷在一起,妾不苦。与你分开才是最大的苦。”
对于这样的回答,他很满意。伸出手来,想拉她上马。
马车在行,他的马儿也在行。
姚妃跃跃欲试,抓住了他的手,却不敢跳。
老王爷策止了马儿,张开双臂,“晴娘,你过来,本王接得住你。”
她应了一声,闭上眼睛跳了过去,老王爷紧紧抱住她,哈哈大笑起来,将她侧身坐在马背上,往前方奔去。
他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夜空中。
杏奉侍与妙昭训已经醒来,看着老王爷抱着姚妃骑马,心里嫉妒得要死。
她没有她们年轻,更无她们的貌美,凭什么和王爷一起骑马。
“晴娘。”老王爷又低呼了一声,“等得了空,本王带你去看我们的封地,要是你生了儿子,我们就能再得三县封地,到时候,你能替他打理三县。都想好了,本王到时候奏请皇上,将卫州附近的三县要过来,贫困、富庶都无所谓,若是无水,我们修建河渠过去。若是富庶,自然更好……”
姚妃现在比什么时候都希望能一个儿子,这是她和他的儿子,是他们未来新的希望。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着一个男人的关爱与呵护,还与他在夜里策马扬鞭。怀里搂着年轻的女人,连他都以为自己还很年轻,又可以意气风发地纵马飞扬。他搂紧了姚妃,闻嗅着她身上的体香。
“晴娘想过如何拿回被叶家夺去的东西?”
“九郎”她低唤一声,“我担心老王妃会阻止。”
“怕她作甚?这是我们儿子的东西,我们只是讨回自己的。回到王府,我会把当年先帝赐给我们的田庄、店铺簿子给你,再把如今阿琰拿走的二百家铺子给你,你就知道哪些是我们的,我会再让账房拟一份清单,只要你想到好主意。我来做,一旦收回东西,交你打理。”
姚妃应答了一声,“有九郎这话我就放心了。这次,叶大老爷、叶家三爷不是犯了案子吗,让知州拿人下大狱。卫州是王爷的封地,王爷一句话可要他死,王爷一句话也能要他活。
先不放人,就将他们关押在大牢,也不许叶家人轻易探望。再令人暗中放出消息。叶家人屡屡触犯王法。王爷震怒,要重惩叶家,准予百姓上告到各地县衙,十二县知县可直接前往叶家拿人。”
先帝在世时。就曾说他太过纵容叶王妃。
恩宠不再,他怨恨她时,对她的就只剩下冰冷。
“晴娘这法子不错,为夫遵命!”最后四字,仿佛戏台上清唱出来一般,他策马扬鞭,带着她往卫州城飞驰而去。
五更时分,终于瞧见了一座城池,城池不远处有一条极宽的大河。那就是卫河,如一条极宽的白练盘桓在大地上,依昔能听见奔涌的河流之声
老王爷勒住缰绳,“早前不觉,如今细瞧。这个地方还真应该建一座码头,早前有个客商自卫河前往德州,再往德州前往沪州,一路到江南,你猜用了多少日子?”
姚妃答:“妾可猜不出来。”
“七天。”他得意地扬了扬头,“阿琰的妻子安西,是一个奇女子。她每说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姚妃想了一会儿,道:“安西说,七县的河渠、大路修通后,会变得比五县更富庶。陆奶奶不信,还与她争辩了几句,她却不肯再说。陆奶奶追问朝廷为什么不修富庶五县的大路?”
老王爷道:“本王要尽快修通河渠,将大路修通七县。”
瞧着近了,可真要走到卫州城,却又用了大半个时辰。
待近城门时,东方破晓,朝霞满天,仿佛织就了最绚丽的天锦。
姚妃虽然疲惫,可想到老王爷连夜赶路也是两天未能歇息。
其实,在夜里是休息了两个时辰的,只是姚妃醉睡了不知晓。
一行人进了卫州城。
城北的大门内,一条宽约一丈多的石板路面,大路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然天色尚早,可赶早市的商贩已经进了城,挑着担儿的,推着货车的,还有扛着两根糖葫芦草团的,或独自行走,或三五成群地入了卫州城。
走了一程,老王爷调转马头,折入南街,在街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华丽的府邸,门前有一对威风凛冽、神态严肃的石狮。大门紧闭,门上悬挂着铁笔银勾的几个大字“左肩王府”。
护卫跳下马背,径直走近大门,叩响门跋:“老王爷回府了!”
门丁一听,当即大叫起来:“老王爷回府了!”
老王爷朗声道:“姚妃回府!”
门丁迟疑了片刻,护卫催促道:“快禀!”
老王爷又道:“妙昭训回府!杏奉侍回府!”
门丁又跟着大唱起来。
这些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老王爷跳下马背,伸手扶下姚妃,牵着她的手,步入王府大门。
妙昭训、杏奉侍则是忙着整理衣衫,想以最美的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后面两辆马车上的服侍丫头、婆子也都纷纷背着包袱下了车。
紫霞夫妇还在睡梦中,突然听到喧哗声,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有丫头跌跌撞撞地进了院门。
“禀大郡主、大郡马,老王爷带着姚妃、昭训、奉侍回府了。”
紫霞一片迷蒙。
叶浩厉声道:“说的是什么,本郡马怎么没听明白?”
丫头道:“老王爷在皇城新娶了一位姚侧妃,又纳了承仪、昭训、奉侍。”